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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红衣妖孽
撞妖·第五卷:临山县的秘密
怎么趴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
女人?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天空不时有黑云飘过。那个女人八爪鱼一样趴在陆家老爷子的后背上。
好漂亮。
像画上的人一样漂亮。
这女人不时抬头看看天空,偶尔转头看看旁边的宾客,来了兴致,就隔空对哪个宾客吹一口阴气,惹的那人猛的一哆嗦,怪异的看看左右后,无声的喝下几口热水。
妖物!
奇怪,昨天陆老爷子身上还没这东西,怎么隔了几个时辰,就惹了她……
那女人原本正对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子做鬼脸。那小孩子能看到她,被吓的「哇哇」大哭,她似乎觉得挺有趣的,就裂咧开嘴咯咯的笑。
突然。
她转过头来看向我,十分漂亮的的眼角一挑,挑衅似的看着我问「小姑娘,你能看到我?」
能。
「哈,好玩。」她咧嘴一笑,身子一扭,这样凭空不见了。
下一刻,她出现在戏台子上。
娇好的身材靠在栏杆上,她一手掐腰,一手妩媚的拨了几下头发,「小姑娘,我好孤独,你既然能看到我……那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我有点无语。
先是陆家老爷子的生魂,然后又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红衣妖孽,我阳火这么低吗?这么容易招东西吗?
「哦,原来你不愿意跟我聊天。」
红衣女子似乎在想明白了什么,随即喜滋滋的一笑,「要不,你给我笑话听吧,我感觉好无聊,想听笑话,哎,要不这样,你陪我玩捉迷藏吧。
我很久以前就想玩捉迷藏了,可是没人能看到我。你能看到我真是太好了,游戏现在开始,我先躲起来,快来找我吧。」
说完,她飞快的跑下太,对我挤了一下眼睛,喜滋滋的往后院跑,片刻又没了踪影。
我又是一阵无语。
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红叶,红叶,你发什么呆?陆老爷子跟你说话呢。」怀义二哥在旁边焦急的喊,我这才回过神来。
光顾着看那个妖孽了。
陆老爷子,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是你的戏迷,能不能在唱一段,已经问了三遍了,你就在那走神,你赶紧回答呀。」二哥小声告诉我。
我赶紧点点头,笑道,「老爷子,您想听什么?」
主人家问三遍,我一直走神不答。
台下的宾客脸色都有点不对了,听我回答,他们也似乎松了一口气。
陆老爷子倒没在意,十分期待的说,「姚姑娘,老朽想听您唱段【醉妃醉酒】,不知道老板,方不方便呀?」
他的生魂在临山居,曾经两次扯掉我的贵妃戏服,他一定特别喜欢戏。
我当即点点头,「老爷子想听,什么时候都方便,红叶这就下台换装,为您老献一曲【贵妃醉酒。】」
「好,好呀。」他乐的合不拢嘴。
我点头一礼,跟着鼓点下台去。
一下台子,二哥就叫住我问,「红叶,刚才在台子上,你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半天都没听着,正和主人家说话呢,怎么还能走神呢?」
我没回答,问他,「二哥,看到陈道长了吗?」
刚才红衣女子就站在二哥前面,他肯定看不到的,那女人接近时,我肩膀依旧没什么感觉,没有阴气,那是个什么呢?
二哥一愣,「你找陈道长干什么?」
我有点烦躁,「你就告诉我,看没看到就好了。」
他被我哄的有点懵,摇摇头,「没,一早上就没看到他,红叶,究竟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有点奇怪。」
我如实道,「我刚才,看到了一个红衣女人,还说要跟我捉迷藏,一转身就不见了。」
「啊?」二哥皱眉道,「你别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这事儿得赶紧告诉阿爸,我刚才看到阿爸去后台了,你先换妆上台,我先替你找他去。」
「嗯。」我点点头,二哥也顾不得脸上的油彩了,急颠颠的跑去了后面。我赶紧也让小月替我换妆换衣服。
原本要唱的戏份都不欢快,带的戏服也不多,但贵妃醉酒是我的拿手戏,师娘就帮我一起带来了。
换了衣服化了妆,我跟着鼓点上台。
舞水袖,俏回眸。
戏子上台,一生为戏。
毕竟是我的拿手戏,一曲唱完,自然是满堂喝彩。
陆老爷子喜的直拍手,一直招呼着赏,陆管家点头应是,让人端了一个盘子过来,里面有不少拇指大的珍珠,漂亮的链子和大洋。
陆家人,还真是阔气。
我在台上点头谢礼,跟着鼓点退下台去。
二哥已经替我把师父叫来了,也跟他说过我看见东西的事,没想到师父却道,「红叶,别管什么女人不女人的了,你陈师父被人暗算了,咱们得赶紧离开,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啥?暗算了?
什么情况?
师父道,「你陈师父昨天受点小伤,平日也不见他喝药,昨晚上非喝了一碗。今早上我没见他人,去他屋里才发现,他一直昏迷着,看样子像是中毒了,陆家不太平,咱们得赶紧走。」
好,那就走。
我们一帮人赶紧收拾东西。
也不知道师父怎么和陆家老爷子说的,陆老还派了两队护院护送,出门前还嘱咐,「一定要将我们安全的送回临山。」
可即使是这样,我们刚出了陆家湾没多远,还是出事了。
我们遇到山匪了。
那些人不但求财,更是想要我们的命,一个个拿着明晃晃的大刀,见人就砍。那些护院一开始还帮着我们反抗,可是死了几个人后,他们也吓坏了,连滚带爬,猴子一样跑了。
师兄弟有很多是武旦,平日里也走马下腰,可是戏台子上的杂耍,怎么能跟真刀真枪的土匪比拼。
师父急了,一边招呼大家后退,一边大喊的求道,「各位好汉,我们是走街唱戏的戏班子。
平日里安分守己,并没有做过得罪好汉的事儿,若是求财,我们将这一趟所赚的银钱留下就是,求各位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些人根本不听师父喊什么。
为首那个骑马穿毛边短褂汉子更是哈哈大笑,吼喊道,「哈哈哈,我孔三貂出手,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老子今天不止求财,还要人呐。
戏子好呀,有味道,老子正缺一个压寨夫人呢,后面那个穿素衣俏娘们儿不错 把留下,其他的都给老子跺了。」
这些可是不要命的土匪!
我们一行,加上车夫马夫,差不多三十人,对方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十人,若真是发狠,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这些土匪是从好几个方向过来的,我们的人为了抵抗,很分散。暗黑之翼只能护住单一的一个地方,无法护不了这么人。
怎么办!
「都住手!」我一步跳到马车踏板上,大喊一声。
我毕竟是唱戏的,嗓子亮,加上站的高,声音一下子扩出去,那些土匪还真是停顿了一下。
我趁着机会赶紧跟孔三貂喊道「孔当家的,让你手下的人先别动手,先听我几句话行不行?」
「呦呵」他勒住马,摸着下巴一笑,「人长的俊,这嗓子也还挺亮,要不说是临山县头等红的花旦呢,果然是不一样。」
他知道我们是临山居的,对方有备而来!
「红叶,你干什么,快下来,那些可是土匪。」师娘上前拉我,连个哥哥也赶紧护在马车前。
「没事的师娘,我心里有分寸。」我对他们一点头,对孔三貂喊道,「孔三当家的,你想要个活的压寨夫人,还是一个死的压寨夫人。」
他哈哈一笑,「压寨夫人当然是要活的,死的跟条咸鱼一样,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露骨至极。
我故意好好的笑了一下,温声道,「当家的,既然你想要个活的,那咱们做个买卖怎么样?」
孔三貂看着我的脸一愣,下意识的问「什么买卖?」
我看了一眼身后受伤的师兄弟,开口道,「既然你想你想要个活的,那你就放了他们,我们这趟所得的钱财都归你,连带着我,和你一起上山,当家的……觉得怎么样?」
「红叶,你胡说什么呢?!」师父怒了,「别乱说话,师父就算和他们拼了,也不能让你为我们上山!」
「对呀红叶,还没到用你换命的时候,咱们跟他们拼了,奶奶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我就不信能死在几个土匪手里,老子跟他们拼了。」二哥抄起一把花枪。猛的一抖,枪头嗡嗡而动。
一些师兄弟也飞快的将我护在中间,一副要和土匪拼命的架势。
我心里特别的暖。
所以,我就更不能让他们有事了。
孔三貂勒着马绳哼笑一声,「还真是万众一心呢。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看得我都感动了。
可是小娘子呀,你当我傻吗?我只要杀了他们,你和金银财宝就是我的了,完全不必跟你做这劳什子买卖?动手!」
「慢着!」我大喝一声,沉了一口气,把心一横,笑着道,「当家的,那可不一样。女人嘛,心里愿意和不愿意,可真是不一样的,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心甘情愿跟着你的压寨夫人吗?」
「哈哈哈,女人而已,关了灯,往榻子上一扔,都是一个样的。所谓打到的媳妇睡成的婆,这婆娘不心甘情愿没关系,肯定是睡的不够狠狠,狠狠的睡她两次,不听话的,也都乖乖听话了……」
「哈哈哈哈……」
「大当家厉害。」
「对,不管多愣的婆娘,在大当家的屋里一天就能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一众土匪被他的荤话逗的直笑,嘻嘻哈哈的调笑着。
我却气的脸红。
怀仁大哥急道「红叶,这就是一帮油盐不进的土匪,你别跟他们废话了,今天咱们栽到这儿,也是认了,红叶,你听哥的话,咱们拼一把吧。是死是活也不受这窝囊气!」
「对!」不少是师兄弟都点头。
和他说话的功夫,我观察了一下地形,这地方是个葫芦口,两边都是山,后退更是无门,他们有备而来,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打不过也杀不过,讲道理更是说不通。
怎么办……
「阿晧?阿晧?」
我在心里默默召唤阿浩,想让她过来将那个孔三雕擒住,在办想法脱险,叫了好几声,她也没有应答。
张家班所有人,今天就要丧命在这儿了吗……
「当家的。」我哄劝道,「你也知道,我是临山居的台柱子,但你可能还有不知道的。
临山县的副县长,可是我干爹。他最疼的女儿是我干妹妹。
你今天想大开杀戒,我们一帮人拼死抵抗,刀枪无眼的,我们吃亏,可你们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就算我们这些人都死了,我干爹那边知道了消息,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自古民不与官斗。
宪兵队可是有真枪实弹的,想必你也听说过吧,宪兵队的李乾芝,早就有黑面阎王的绰号,他如果带队过来为我报仇。谁吃亏谁占便宜,不用我多说了吧?」
旁边一个小土匪赶紧凑过去,声的嘀咕了几句。
孔三貂眉头一皱,瞪着我道,「臭娘们,你威胁我?」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跟您做个买卖。我带着银钱心甘情愿的跟你上山,当你的压寨夫人,你放了我这些师兄弟,宪兵队的人不会回来报仇,曹副县长那边,更是你的干老丈人,处处还能帮衬着,这买卖,当家的跟我做不做?」
那个小土匪赶紧劝道,「老大,那个李乾芝,是咱们惹不起的,上一次,柳子山莫名其妙的就被一窝端了,尸体堆了半山崖呢,那个李乾之还放出话来,说谁再敢惹临山居的人,那就下场。」
孔三貂回手抽了他一鞭子,「呸,你这意思,是我就该怕了那黑面阎王?柳子山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孔三爷比?」
「不敢不敢。」土匪挨了鞭子,也不敢喊疼,点头哈腰的道,「三爷大名,在道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咱们这趟下来,不过就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没必要惹了不必要的麻烦呀。」
孔三貂脸色依旧。
那个小土匪赶紧又劝道,「三爷,这次出钱雇咱们办事的金主虽然不好惹,可是,这活可是个烫手山芋,不管怎么做,可都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要不然,就听这小娘们儿的算了。
得了钱财,还落个美人,谁也不得罪,何乐而不为呢?」
小土匪看了我一眼,又劝道,「这年头,宁交十个朋友,不结一个仇家。路上混的,指不定哪天就遇到砍儿了,那金主给的银钱虽多,可是和他们车子里装的银钱也差不多。
咱们大伙儿跟您挺多年年了,从来都是逍遥快活,要是您觉得为难,咱们那声音可以不做了。何必为了他一桩生意,惹了一堆麻烦事呢。
还有三爷,你看看这小娘们儿,皮肤真叫一个水嫩,脸蛋也俊,最主要的还有一把好嗓子。
抢来的终究是抢来的,总有一天会变心。可若是心甘情愿的跟了您,岂不是更好?」
也不知道是那一句话入了孔三貂的眼,他眉里竟然有了笑意,哼了一声,「土狗子,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以前也不见你有这脑壳啊。」
被叫做土狗子的小土匪不好意思的一笑。
他挠了两下脑壳道,「三爷,人家都说跟啥人学啥人,土狗子跟了您这么多年,肯定是有点长进的。况且,这小娘们,真挺好看的……」
「呸。」孔三貂笑骂一声,「你这臭嘴,叫什么小娘们儿以后得叫三奶奶!」
「哎,哎。」土狗子点头哈腰的一笑,一挥手道,「大当家的话,都听着没有?还不快撤回来!把钱箱子搬着,接三奶奶上山拜堂了!」
「好嘞!」
一众土匪乐嘻嘻的应着。
我有点恍惚。
这就,说成了?
那帮土匪去搬钱箱子了,师娘就伸手拉住我,哭腔着道,「红叶,你可千万别跟他们上山,你跟他们走了,你可就完了!你跟小白医生可是定了亲的,你可不能为了我们脏了身子阿……」
我拍了怕师娘的手背,安慰道,「没事的师娘,你们先回临山县去,有些事,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好了。」
我是不会有事的。
一到山上,我就用暗黑之翼将自己保护起来,等能联系到阿晧,就让她来救我。钱财什么的没了就没了,现在最主要的,是能让戏班子里的人安全回去。
我灵巧的跳下马车,大哥二哥还想拦我,「红叶,能不能别去了?」
小月也哭唧唧拽住我,「红叶姐,你别去了,小月替你去吧。反正也不是……总之你别去了,我替你去好不好?」
当然不好。
「你们先回去,我肯定没事。」
我笑了一下,大步走到孔三貂的马前,抬头问他,「大当家的,君子约定,说到了就得算数。我这就跟你上山,但你可不能反悔,别是我跟你走了,我又派人回来打我师父师兄们的主意。」
他哈哈一笑,「婆娘,这你放心,只要是落山头的,随便你找个人问问,我孔三爷说出去的话,吐出去的钉。你又跟我成亲了,你师父就是我师父,你的哥哥就是我大舅子,哪能打自家人的主意?」
呵,信了你鬼。
我点点头,扯了一匹小红马,干净利落的翻了上去,「走吧,上山。」
孔三貂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不愧是我看上眼的女人,有性格,够味道。婆娘,就冲你这股子野劲儿,我孔三貂今天也放个话,只要你安分跟着我,我有口吃的就不让你喝汤,有件衣服就不让你挨冻。吃香的喝辣的,这辈子由了你。」
「呦呵,大当家动心了。」
「哈哈哈,大当家的说起情话来,可真不是盖的。」
「你没看新嫂子多漂亮,我要是能娶这么个婆娘,让我天天说情话都愿意。」
「呸,就你?哪有当家的好命。」
一干土匪嘻嘻哈哈的调笑,孔三貂也是哈哈是笑,东西也搬都差不多了,他挥手喊了一声「撤。」
土匪们迅速拢队。
「婆娘,走吧。」
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我也扯着马缰绳跟着。
这个时候,我得配合,上山之后,才会更有机会逃走。
「红叶!」
师娘和两个哥哥等人在后面喊,我下意识的回头。
天晴了一些,太阳出来了。
这离临山居不远。
等我上山以后,他们也快到临山居了吧……
走了不远,脚下就变成了山路了,这些马都是特殊训练过的,走山路比人还厉害,但是走到半山腰以后,路变的特别陡。
土狗子吹了一声哨,众人下马,分成两队步行上山。
孔三爷看了我一眼,笑道,「婆娘,没看出你娇滴滴的,体力竟然不错,这山路一路走来,竟不见你喊声累。」
我回道,「也是累的,不过我原来是在山边长大的,那时候家里穷,只能打山货卖钱补贴家用,有时候,一天要上好几次山,练出点底子。」
「看不出,你也是苦人家出来的,你放心吧,你跟了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你有什么仇没有?有的话,可以告诉我,我替你杀了他。」
我赶紧摇头,「没有。」
果然是土匪,张口闭口就是杀杀杀的。
他笑了一下,随后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道,「你这性子,倒和我妹子很像,她长的也像你这么俊,性子活泼,却也刚烈,而且特别是个特别有主意的。若她活着……」
他没有在往下说。
这种事,我自然也不能问。
跟着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路就更陡峭了,初了几个凹陷的踏脚点,山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
孔三爷虽是土匪,毕竟是爷们儿,先一步走上陡崖,还回头递给我一只手道,「来,扯着我。」
这种情况,我也没什么忌讳,搭着他的手借力上到了崖上。
往上的路,有很多这种直崖。可能是体力到极限了,我感觉身子越来越尘,脖子也有种怪异的窒息感,就像……
有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紧紧点勒着我脖颈一样。
不对!
就算是累,也该手臂和肩膀累,脖子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窒息感?
我疑惑的测过头……
「啊!」脚上一滑,我差点没掉进万丈深渊里。
我肩膀有一张女人脸。
那个先前趴在陆家老爷子后背上红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趴在了我的后背上!
「婆娘,小心阿!」孔三爷使劲的拉我一下,几乎是扯着,将我拽上了直陡陡的崖子上。
「你想什么呢?下面可是没有底的崖子,万一掉下去了摔死你!」他皱眉大吼。
我现在没时间跟他顶嘴。
后背上的女人见我发现了她,干脆嘿嘿一笑。
她跳下来,没骨头一样依靠在孔三爷的肩膀上,眼神幽怨的看着我,「小姑娘,你怎么不讲信用嘞?说好的捉迷藏,我找了一个地方藏了很久很久,可是,你怎么都没来找我呀?」
我哪有空找你……
还不等我回话,她就自顾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不喜欢那个地方是不是?我懂了。」
她抬头看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山崖角楼道,「那个地方很好,你一定喜欢,我先去那里藏着,这次你一定要去找我哦,不然,我会生气的。我生气气来,会很凶的哦。」
她嘿嘿一笑,对我眨了一下眼睛,身子一下就不见了。
什么鬼……
这究竟是个什么?
来无影去无踪的,不等人说句话就跑,简直无语死了……
孔三爷见我没说话,以为是吼了一嗓子吓到我了,也没在说重话,他看了一眼前面的角楼,想了想,就顿下一点身来,拍拍自己肩膀,「上来。」
啥?
「上来吧,前面就是寨子了,你走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没多远了,我背你过去吧。」
「这……不太好吧……」
他哈哈一笑,「怎么,不好意思了?怕个什么,一会儿咱俩就拜堂成亲了,成了亲就是夫妻了,我说了要对你好的,说过的话就要算数,我背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又不可能真和你成亲。
我心里这么想的,气沉丹田使劲一憋,面色就红了。
我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摇摇头道「还,还是成过亲喜之后,在背吧,我,我会不好意思。」
孔三爷面落疑惑,「你?不会还是姑娘吧?」
废话,当然是了。
我继续红着脸,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出震耳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孔三貂真是命好,下山一趟,竟然捡了一个宝贝回来,哈哈哈哈……」
他上前两步腾空一抄,竟然将我拦腰抱起。我很讨厌被陌生人碰,本能的推他两下,他以为我是不好意思,竟然抱的更紧了。
我……
好在,路不太远,他走的也特别块,快到寨子门口的时候,我使劲儿的挣扎几下,硬是从他的禁锢中跳了下来。
阿晧,阿晧?
我一边跟他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呼唤。
这一次,她有回应了。
「姐姐,我在呢。我刚刚睡着了,你找阿晧干什么呀,是不是想我了?姐姐,陆家湾那边有没有好吃的呀?有龙须糖嘛?上次你答应我的龙须糖还没有买呢。」她的声音有事小委屈。
我没空哄她,直接开口问,「阿晧,我师父和戏班子的人回去了吗?」
她有点诧异的问「没有呀,姐姐,你们难道没有在一起吗?」
没回去?
算时间,也该到临山县了。
难道这个孔三貂出尔反尔,趁我走了,派人又来了一个回马枪?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赶紧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下。
她急了,「姐姐,你别害怕,阿晧这就过去救你。」
「你先别过来。」
我阻止道,「我这边,暂时还能拖一拖,你赶紧先去找我师父,看看那边什么情况,然后赶紧告诉我。」
「可是,姐姐你怎么办?」
「我肯定没事,还能应付,你就听我说,先去看见我师父他们吧。」
阿晧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好吧,那我就先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危险,你就用暗黑之翼先挡一下,我很快就过去救你的。」
「好。」
我应了一声。
这功夫,我们已经走到了寨子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寨门口没有挂字名,缠着一些很旧的布,那些布被风吹雨打的褪了原本的颜色,山风一吹,就跟着破败的舞动。
说不出什么感觉。
孔三爷看了一眼,随意的道,「哦,这是前些年,他们办喜事留下的,也不碍事,就也没拆,一会儿我让人拆了,弄点新的缠上去,寨子里很久没办喜事了,今儿也热闹热闹。」
我没接茬。
他也没在意。
将我领到一个比较大的角楼门口,让我自己进屋,就转身叫人忙活晚上的喜事了。
倒是不怕我跑了。
师父那边没消息,我暂时还不能跑,既然上山了,我也想确认一下,究竟是谁花钱想要了我们的命。
想了想,我伸手推开了角楼的门。
屋里很干净。
不杂乱,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我往前走了几步,那边有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箱子,箱盖都半关着,隐隐能看到里面的珠宝和金棵子。
一个山匪,常年困在山里,要这么多银钱有什么用……
阿晧没联系我,应该是还没找到师父。我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也不太害怕,见侧面有个窗子,就走过去,将加了铁骨的窗扇打开。
「呼……」
猛的一阵劲风窜进来,吹的我差点没站稳。原来这窗的外面,是一处向外探出的崖子,崖子三面都是悬崖,崖的尽头有一颗紧松,不管风对大,它左摇右摆,依旧没有被吹折了树干。
倒是好风景。
我这倒想起很久前,我被另一伙土匪掳上山的事了。
那个山顶也有这样一个靠悬崖的小房间,夜晚的时候,又大又圆的月亮就在窗前,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它抓到手里一样。
那时候,我还曾对着月亮想着,如果白牧能出现就好了,第二天,他就真的出现了。
哎……
我往前走几步,靠在窗沿上。
已经下午了,阳光有些烈,但是风也不那么冷了。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后「吱咯……」一声,有人进来了。
「恭喜三奶奶,贺喜三奶奶。」一声喜气的吆喝,有个胖墩墩的婆子走进来。
她穿了一身红色的袄子,头上还带了一朵大红花,手里乐颠颠的拿着一个包裹。见我就道,「三奶奶,我是给大伙做饭的李妈。三爷说,以后我就贴身伺候您了。
喏,这是一身喜袍,原本是给我闺女儿准备的,不过她还小,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特意做的大了一点,您穿着肯定可身。来来来,您快试试。」。
说着,她就准备扒我外套。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位李妈是吧?我知道了。衣服你放着吧,我一会儿自己穿上就行。」
她笑嘻嘻的道「那怎么行呢?三爷说了,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本该有喜婆的,可是今日匆忙,什么也没有,再没个伺候的人儿,就更不成样子。还是我伺候三奶奶您吧。」
聒噪。
我没说话。
我看出我脸色不好,也没在上前,犹豫了一下,又扯着笑脸问,「要不,我帮你梳个头吧,新娘子得梳新娘头,才能夫妻恩爱到白头。我家也是闺女儿,梳头这事儿,我可会了呢。」
她乐颠颠的又过来往我头上扯。
我特别想拒绝,但是,阿晧那边还没消息,我拿不准这个孔三貂究竟有没有使诈,就点点头,坐在了一边儿的镜前。
这胖婆子有点紧张,把手放在衣服上擦抹了半天,确定没有脏污后,就小心翼翼的替我拆发辫。
头发是小月帮我盘的,看着简单,但是也挺繁琐的,李妈拆了半天才开始重新盘发。
她美滋滋的拿出一把银梳子,一边梳头一边念叨着什么,我心里有事儿也没细听。过了一会儿,她小声的跟我说,「三奶奶,头发梳好了,您看看样子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我再给您换个别的样的,我会的花样可多了的。」
挺好看的。
我点点头,「行,就这个吧。衣服我自己穿就行,你出去吧。」
「好的三奶奶。」
她嗯了一声,慢吞吞的走到门口,犹豫了半天,一咬牙, 回头对我道「这位姑娘!」
嗯?
「你的事,我听说了。我也知道你并不是诚心想嫁给大当家。老婆子我今天借了胆了,你告诉我,你想不想逃?如果想逃,老婆子豁出这条命,也助你逃出去。」
她说的至情至信的,要不是我眼尖看到外门口有个人影,我就信了。
哪是帮我,分明就是试我。
我故作惊讶的道,「李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上了山,我怎么会不诚心嫁?我是自愿上山的,干嘛要逃?」
「真的?」李妈试探道,「可是……三爷比你大了十几二十岁,你就甘心嫁他?」
我笑了一下,「大点才好呢,会疼人。」
「你……你从今往后,也不能在唱戏了,你可是名角儿,真的甘心吗?」
我又笑了一下,「没什么甘不甘心的,怎么样都是活,在台上给人唱戏,和在山上给人当老婆,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可是……」
「姐姐?我找到他们了。」阿晧的声音突然在心里响起,我懒得再跟这个李妈废话,就开口问「寨子里有能方便的地方吗?能不能带我过去?」
「有有有,后面棚子里就是,我带您去吧。」
借着走路的功夫,我赶紧问,「阿晧,我师父他们在哪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的姐姐,他们又都回陆家湾了。」
回去干什么,不是说不想惹麻烦吗。
「是这样的姐姐,陈道长昏迷着一直没醒,你们又遇到了土匪。他们说要替你和陈道长讨一个说法,就回来了。
我们现在,正在陆家大院里呢。陆家的宾客还没散,陆老爷子知道这事后气坏了,拍着桌子说要追究到底呢。」
陆家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跳出来之前,对师父使了一个眼色。他和两个哥哥都知道我手里有阿晧,上山了也不会有危险。
陆家那边花钱杀人,师父这是报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想要插手到底了。
不过也好,能算计我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不让我们活,他也别想活。
姐姐,你那边什么情况了?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我暂时离不开。你别害怕,出临山县前,我把这事儿跟那个臭脸哥哥说了,他应该快也到。」
这个阿晧,告诉李乾芝干嘛。
他的臭脾气……
「三奶奶,这就是了。您进去吧。」
胖李妈把我带到棚子前面,笑嘻嘻的往里指。
我嗯了一声,一迈进茅房,我就觉得红呼呼的一晃,一个脑袋从房梁上垂了下来。
「啊!」
我吓了跳。
李妈飞快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紧张的问「三奶奶,怎么了?发生啥了?是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瘪犊子偷看了?看到穿什么样衣服了吗,我这就替你扣他眼珠子去!」
我看着房梁顺了一口气道,「没事的李妈,我就是刚才在茅坑里看到个老鼠,吓了一跳。」
「哦,原来是老鼠啊。我就说嘛,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过来偷看,嘿嘿。」
「嗯。」我示意了她好几眼,她就跟看不明白一样守在茅房里,我只好道「李妈,有人在旁边,我方便不出来,你能去外面等我吗?」
她这才慢吞吞的出去。
等她脚步声走远了,我抱起肩膀,仰头看着代挂在房梁上的女人问「你还想在这吊多长时间?头发都快拖到茅坑里了,不嫌臭吗?」
「嘿嘿。」她灵巧的一翻,轻飘飘落在地上,扯了一缕头发闻一闻,不在意的道「挺香的,不臭。」
行吧。
我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
她是表情又有点受伤,「小姑娘 ,弄了半天,你根本不是来找我的?亏我还在这藏了半天。」
我很是无语。
拜托,就算真的捉迷藏,也不用倒挂在茅房吧……
吓人也就算了,关键是有味道……
「三奶奶,你在跟谁说话呢?」李妈耳朵很灵,远远的朝这边喊着。
我怕她起疑,就道,「哦,没事,我这就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连续遇上几次我也明白了,她好像没恶意,既然没恶意,也就不用多理会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角往外走,刚走两步,她一下跳到我背上,八爪鱼一样的紧紧勾住。
「小姑娘,我真的好无聊,要不然,你陪我玩个游戏吧,既然你不喜欢玩捉迷藏,那你陪我玩点别的好不好?。」她在我耳边轻轻的一吹
「可是,玩什么呢?」
「有了!」她嘿嘿一笑,一把扯下我右耳朵上的一只耳环,「咱们不玩捉迷藏了,玩寻宝吧。这个就是宝,你抓到我,我就把这个东西还给你,哈哈哈,这个好玩。」
不等我回话,她「蹭。」的一下越出棚子,一下就没影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怒了。
飞快的从棚子里跑出。
「嗨,小姑娘,我在这里呢!」她面对我晃了晃手里的耳环,转身又往寨子那边跑了。
她要是拿走其他东西,我根本懒的理。耳环不一样,那是白牧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丢什么也不能丢那个耳环。
「你站住!」我脱口喊出声。
李李妈一愣,小跑两步走过来,「三奶奶,您叫我吗?」
当然不是。
我指着那个红衣女人跑的地方问,「那是哪儿?」
李妈看了一眼,捂着嘴一笑道,「那边是义堂,是三爷平日里和大家研究事的地方,也是一会儿您和三爷拜堂的地方去。
您看,爷们儿们已经把红绸子都挂好了,红彤彤的一片,多喜庆呀。咱们也回去换喜服吧,时辰马上就要到了,可别误了吉时呀,哎,三奶奶,你还没换喜服呢!。」
我已经不想听她废话了。
之前我愿意留在这,是因为不确定师父那边是否安全,现在他们已经安全了,我就没那么多顾及了。
要紧的是耳环!
「哈哈哈,来呀,追我呀!」
那女人咯咯直笑,身子轻飘飘的往前跑,这里是山顶,慢慢的走还行,跑起来心口就一蹦一蹦的,像要窒息了一样。
我越是狼狈,她越是笑的开心,始终不远不近的在我前面晃耳环。
「啊…!」
她其实是想往义堂那边走的,可是身子一接近门口,就像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惨叫着被弹在地上
有法器吗?
我抬头去看,并没看到符纸法器类的东西。难道是义堂里都是男子,阳气重,她不敢靠近?
「什么破地方,这么硬,好疼。」她趴在地上缓了半天,骂骂咧咧的起身。
一看我快到眼前了,也不喊疼了,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
义堂她进不去,右边很大一片都是空地,空地的另一侧是悬崖。
她只能往义堂左边的那片角楼跑。
跑了一会儿,看到一个角楼半开着门,就笑钻进去,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对我做了一个鬼脸,「哈哈哈,小姑娘,你跑的太慢了,在抓不到我,我可要躲起来了哦。」
说完,她又嘿嘿一笑,飞快的钻进屋里。
这妖孽!
我气不行,磨着牙快步跟上。
李妈一直跟在我后面跑,早已经跑的气喘吁吁。一看我往那边跑,顿时就急了,「哎,三奶奶,你不能去那边,那边是……」
祠堂。
后面两个字,她还没等喊出口,我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
挺大的屋子,阴森森的。
一鼎香炉,两个长明灯,无数个黑色金字的排位。
湘西这边,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家主的祠堂,不经允许不能随便进。
若是随意进入,不止是冒犯了主人,更是相当于骑在主人家脖子上羞辱他。
我迟疑了一下。
那个红衣女子突然咯咯一笑,坐到香案上,举着耳环晃悠道,「来呀来呀,快来抓我,你要是抓不到我,我就把这东西扔到山下面去喽,到时候,可就真的找不到喽!」
这妖孽!
算了,不管了!
我几步窜进去,跳起来去抓。
我算计着跳起来的高度,应该是能抓到耳环的。可是这女人鬼的很,原本还坐着,就在我跳起来的同时,她身子一扭,竟然站在了香案上。
我一下扑了个空,身子没收住的往前一扑,碰倒了一盘供奉的瓜果盘。
那盘子里,放了几个又圆的果子,其中一个咕噜噜的滚到排位那边,砸倒了一个金字木排。
那个木排位倒下的同时,又撞到旁边的排位……
然后。
一个,两个,三个……
一阵「噼里啪啦。」声后,祠堂里原本整齐的排位,东倒西歪。
我下意识的想去扶旁边还没倒的那一个,手刚一碰到排位,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
「三奶奶,你,你竟然砸了祠堂!」
她这一嗓子,声音极大,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排位没拿稳,一下滑了出去。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后……
所有的排位全倒了。
这……
我有点尴尬的转过头,干笑了一声,「那个……李妈。我要是说,是为了追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才进到祠堂,而且不是有意砸了这里,你……信吗?」
她肯定是不信的。
所以,她转身就跑了。
这里离义堂很近,我猜她是去找孔三爷了。
我抬起头,就见那个原本嘻嘻哈哈的女人,竟然不笑了,她傻愣愣的蹲在香案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反正排位都倒了。
趁这机会,我赶紧也跳上香案,飞快的从她手里把耳环抢了回来。然后将耳朵上的另一个耳环也摘下来,用帕子包好,放在贴身的小兜里。
「呼……」
还好,终于抢回来了。
我放下心来,感觉轻松了不少。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应该是胖李妈叫的人来了。
砸了土匪窝的祠堂,后果应该不会太好……
我赶紧跳下香案,刚想呼叫阿晧,让她赶紧过来把我带走,手臂就被抓住了……
「小姑娘,为什么看到这个,我会难受?」
我哪知道为什么……
她的力气非常大,我挣两下没挣开,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正看着一个歪倒的牌位。
那牌位很精,描着金色边框,四角被打磨成一个圆润弧形,相比于其他牌位,这个更加干净,一看就是经常祭奠擦拭。
牌位上刻着几个描金的字:吾妹,孔小莲之位。
牌位侧下角没有署名。
上山的时候孔三貂说,他曾经有个妹妹,这个应该就是吧。
那个红衣女人的眼眶红红的,神色很悲伤。
「小莲,孔小莲……」
她小声呢喃,伸出手轻轻的抚动着孔小莲三个字,晶莹的泪珠缓缓的从眼眶滑落,滴在牌位之上。
「好熟悉,小姑娘,我感觉这个名字好熟悉,而且每念一句,这里……」她指指心口的位置,「这里就好疼,就像用刀子在扎我一样。」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孔小莲,孔小莲……」
她突然变的有点焦躁,双手使劲儿都垂着太阳穴,蹲下身,十分痛苦的反复念着牌位上的名字。」
「呼……」山间荡起一阵怪风,祠堂里的长明灯摇晃两下,很快熄灭。
小鼎里的焚香袅袅而动。
突然,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小姑娘,我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了。」她缓缓的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将自己的牌位扶起,可是,她能拿到晚的耳环,却怎么样都抓不到自己的牌位,只好十分爱怜的去抚上面的字迹。
「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孔小莲。」
女人的脸蛋很漂亮,此时,两行泪从腮边滑落,一双眼睛含悲带泣,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姑娘好生可怜。
她就是孔小莲?
民间传言,人死后会有魂魄,魄即为鬼。魄若不被阴差带走,就会一直游荡于人间,若是心中夙愿未了,或者怨气太深,就会化成厉鬼。
陈师父和我师父无数次曾和我说过,这世间是根本没有鬼的,只有妖邪。
可是……
这女人身上一点妖气也没有,又不像是妖邪。
莫非,她也是生魂?
孔小莲很认真的抚动着自己的牌位,她的身上竟然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一身合体红裙慢慢变幻,片刻之间,红裙已经变成了一身极其漂亮的金丝刺绣的嫁衣。
这……
「三爷,您快过来看看,砸了,都砸了,咱们德义寨所有的牌位,都让她给砸了。」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口传来了胖李妈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穿着一身大红衣装的孔三貂被李妈扯到祠堂门口,只往里看一眼,就暴怒了。
他三两步跑进来,在一堆牌位中,将妹妹的灵牌扶起来,爱惜的用衣角抹了两下,又端端正正的摆好。
「哥?是我哥?」
孔小莲的神色慢慢的激动起了,她伸手想去拉孔三爷的胳膊了,可是他身上似乎有种看不见的保护圈,手才刚一靠近被弹了出去。
「咚……」她的身子撞到后侧的墙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你……」我下意识的想要扶她,手臂却被人一把拽住。
是胖李妈。
「三爷,她想跑!」李妈大吼一声。
这功夫,祠堂的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他们一看祠堂被咋成这样,顿时就怒了。
「当家的,我就说这女人有点怪,她根本不是诚心想留在寨子里!」
「对,说的什么心甘情愿跟你上山,亏你还想要诚心待她,狗屁。这女人竟然砸了咋们祠堂,这不就是骑在咱们脖颈上拉屎吗?当家的,我不同意你娶她,这种阴毒的女人留不得,应该杀了她!」
「对,杀了她?」
「对,杀了她,替祠堂里死去的亲人兄弟出口气!」
这些人气急了,站在祠堂门口七嘴八舌的,每一个人都想杀了我。
孔三貂没有说话。
他很缓慢的将妹妹的牌位立好,将被山风吹熄的两盏长明灯点燃,又去拿了三根细香点燃。后退几步,对着祠堂所有牌灵鞠了三躬,恭敬的将细香插在燃香鼎上。
做完这些后,他转身,很平静的看着我。
「说说吧,为什么砸了祠堂。能说出个理由来,我今天就绕了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我就崩了你。为祠堂里死去的亲人兄弟,陪个不是。」
没有愤怒,没有逼迫,他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那么很平静的说出了一番话。
但是他的眼中,满是杀意。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啊……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墙柱那边的孔小莲。
刚才那一下,她摔得很重,趴在那边半天都没缓过来,此时,她费力的从地上爬起,看着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孔三貂,下意识的朝他伸出手,够了两下,也不知扯到了哪儿,无力的咳嗦了一声。
「咳,咳咳……」
她费力的从地上站起,扶着墙柱对我笑了一下,「小姑娘,你帮我一个忙,我保你今天不死,怎么样?」
什么忙?
「说话!」孔三貂见我半天没说话,似乎失去了耐心,手一抽,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土盖枪,指向我额头。
「当家的,还跟这娘们儿废什么话,直接崩了她!。」
「对,崩了她!」
「对!这娘们儿根本不想嫁三爷,她骗咱们放了人,那些人现在一定找人来打寨子了,没准人都已经上山了!咱们被她骗了!」
「不好了三爷,三爷不好了。」
外面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喽啰,离着很远就喊不好。
一个留着络腮大胡子的土匪怒了,一脚踹过去骂道,「说的什么狗屁话,三爷好好的在这儿站着呢,有会不会好好说吗?」
那小喽啰被踹骂的没敢吭声,站在祠堂门口缓了一下语调道,「三爷,小六子说,后山那边来了不少穿制装的人,拿着真枪实弹,看样子是冲寨子来的,他们很快就要到关卡了!」
「什么?穿制装?难道是宪兵队的人,不会是黑脸阎王李乾芝来了吧!」
「你看,我就说这女人鬼吧!三爷,杀了她!」土匪们怒了。
「说话。」
孔三貂举着土枪,依旧很平静的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无言以对了吗,也好,既然你什么也不想说,我这就送你上路。」
他扣动扳机,眼神里竟然略有不忍,竟然缓声道,「你愿意跟我上山那一刻,我孔三貂就想,这辈子就你了。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我一定会对你好。
我孔三貂落山头的这些年,恶事没少做,可是这么多年,我从不祸害女人。
接了杀你们戏班这档子生意,也是因为金主告诉我,说你们戏班是曹家那边的爪撩,搜刮百姓,滥杀无辜。
其实,你敢站出来保戏班子那会儿,我就已经拿定主意了,吓唬吓唬你们,抢了银钱就算了,是你要跟我上山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给过你机会了,哪怕你解释一句,我也就放了你,不过,你应该不想解释了,也罢。」
他将枪口抵住我脑门,手指缓缓的勾动。
这土匪来真的!
「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赶紧去看孔小莲。
这个女人,什么忙,你倒是赶紧说啊,我跟她使了半天眼神了,这女人就跟没看到一样,眼神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着点呀!
再晚一会儿,我就让你哥给崩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孔三貂看着我。
我赶紧又往孔小莲那边看,她终于肯看我了,伸手从新娘喜服的里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你把这个给他,说你能看到我,在跟他说,洛河桥边小草屋,他就明白了。」
我伸手一抓,还真抓到了东西,就赶紧展开给孔三貂看「当家的,有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让我告诉你,洛河桥边小草屋,还说,你听了就会明白。」
我手心里,是一个颜色极其陈旧的花包,花包是绳穗上,拴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很普通的东西。
但是孔三貂看到那东西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伸手从我手心将花包拿起,想要凑近了细看,可是他刚一接触到花包,那东西突然化成无数灰尘,消失不见了。
孔三貂一愣,不可思议的问我,「这个东西,你那儿来的?」
我没说话,只用眼角余光撇一下祠堂门外。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派人先紧盯着关卡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你们先去义堂那边,我稍后过去。」
「当家的,你别让她骗了!」
「是啊当家的,这臭娘们儿诡计多端呐……」
我们站的位置,离门口有点远。
我伸手的时候,手心略往里偏了一点,那东西又灰化的飞快。所以那些人,只看到我伸了一下手,其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大胡子的土匪更是迈步进来道「当家的,这女人明显就是里应外合,想合力与人灭了咱们寨子,这就是个祸害。当家的,你要是不忍心动手,我来!」
他伸手就将土枪掏了出来。
孔三貂一皱眉「这儿谁是大当家的?现在我说话没人听了吗?出去!」
常年为匪,他身上惹了不少人命,自然是有几分震辍力的,大胡子一愣,下意识的退出门去。
「走!」他大喝一声。
「当家的!」那个大胡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一跺脚,第一个离开了。
其他的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说话,也都跟着纷纷离开了。
等到祠堂门口空无一人,孔三貂的眸色暗了一下,举着枪冷声问我,「那东西,你是从哪儿弄到的?还有那个穿红嫁衣的人在哪儿,你最好乖乖的如实说了,不然,我一样崩你。」
我点点头,如实道「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说她叫孔小莲,是你妹妹,她现在就站在你身后。」
孔三貂一皱眉,枪口向前怼了一点,「你在唬我?妹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现在跟我说,她在我身后?」
他确实在你身后。
只不过你看不见……
我想了想,问孔小莲,「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看到你吗?」
孔小莲想了想,道「我已经在陆家徘徊了一年多了,我跟无数人打过招呼,发现他们都看不见我,但是那天在戏台下面,我发现不足三岁的孩子能看见到我。」
不足三岁的孩子刚会说话,就算能看到她,除了被吓哭,也正式不了什么……
「你在耍什么花样?」孔三貂疑惑的孔小站的地方看了一眼,自然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有点犯愁。
「姐姐,我这边的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阿晧突然在心里联系我道,「姐姐,事情闹大了。我们本想找到陆振南串通土匪杀人灭口的证据,可陈师父无意发现陆振南有养一个厉害的方士,他的两个哥哥好像都是被他害死的。
现在陆家老爷子气坏了,让我们找到那个方士,可是很奇怪,陈道长根本找不到证据。陆家现在乱套了。我趁这机会过去带你回来吧。」。
乱就乱吧……
我没理会那些,赶紧问道「阿晧,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普通人看到生魂吗?」
阿晧疑惑道「姐姐,你那边发生什么了,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先不用。」我急问「你就跟我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普通人看到生魂就行。」
阿晧想了想,道「有倒是有,就是有点缺德。」
「你快说。」
「人的两肩,分别有一簇阳火,阳火即为正气。如果将一边肩膀上的阳火灭了,就有可能看到生魂。」
这办法是有点损。
我又问「还有别的办法吗?我将这边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阿晧沉吟了一下,不答反问道「姐姐,你是说那个叫孔小莲的姑娘,穿着一身红新娘喜服?你快问一下,她是不是初九早上辰时的生辰。」
问这个干什么……
我心有疑惑,不过还是问了。
孔小莲点点头「不错,我是初九辰时的生辰。」
阿晧道「姐姐,陆家这边的事,似乎有眉目了,我先去跟陈道长研究一下。我刚才想了,不灭阳火,也有一种办法可以看到生魂。」
「什么办法?」
「这样姐姐。你弄一碗酒,憋气数到十,然后将你食指的一滴血滴进去,让那个孔三貂一口气喝了。一天之内,他就能看到你所有能看到的东西。」
什么叫,我所有能看见的东西……
正好祠堂桌上放着几碗没被打翻的酒,我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
「喝了。」我递给孔三貂。
他没接。
「如果我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能看到你妹妹,而且她就站在你身后,你只要一口气喝了这碗酒,你能看到她了,你信不信?」我把酒往前端了端。
他还是没接。
其实换做是我,我也不喝。
万一有毒呢……
堂风吹过吹过。
刚燃起来的长明灯摇摇摆摆,似乎随时都会灭掉。
孔三貂眸中杀意渐褪,一旋手,土枪在的手腕上转了一个圈儿,被塞回后腰。我手上一空,他拿起了那只滴血的酒碗,一仰脖,喝一口闷了进去。
「我就在信你一次。」他随手一扔,那喝空的酒碗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啪。」的一声,碎裂成无数瓷块。
他没有马上回头,而是攥紧拳头看着我,眼中光芒流转,似星辰,丝火焰。
这种眼神,我曾经在李乾芝的眼中见过。
想到李乾芝,我赶紧有联系阿晧,让她想办法,先别人那人攻打寨子。
哪知道,阿晧却在那边咯咯的笑了,「放心吧,姐姐。我早已经告诉臭脸哥哥了。对了,姐姐,你稳住孔小莲的生魂,待会儿你想办法问她一些事,晚些时候,我来带你们下山来陆家。」
「好。」我应着。
阿晧嘱咐了我几句话,就去忙别的了。
酒是烈酒。
孔三貂喝完了以后,脸颊微微有一点红,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过头去了。
「哥,是我,你能看到我了吗?」
孔小莲试探的问了一句。
孔三貂没说话。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难道,这个法子不管用,他还是没看到?
「阿妹!」
我正在心里嘀咕呢,他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哽,像是要哭的样子。
「哥哥!」孔小莲一下子就哭了出来,猛的就往他身上扑,刚一靠近,就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一样,猛的一下又倒飞了出去。
「咚……」她狠狠的撞到墙上,又重重的跌在地上。
我感觉桌上的酒碗都跟着颤了一下。
「阿妹!」
孔三貂急坏了,慌忙两步上前,弯身去扶她,刚一碰到她手,她就又痛苦的惨叫了一声。
「你别过来!」
连着两次,孔小莲吓坏了。
她也顾不得疼了,慌忙的站起来,拒绝道,「哥,你先别过来,你就站那,我自己能起来。你,你可千万别过来了,咳咳……,」
「阿妹,你没事吧!」
孔三貂急坏了。
孔小莲摇摇头,缓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呲牙一笑,「哥,真好,你也能看见我了。」
就这个一句,孔三爷的眼眶就又湿了。
他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妹子,梗着音问「阿妹,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给哥托个梦,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哥每天醒来都会自责。
假如当年,哥没答应那桩婚事,你就不会在成亲的路上失踪。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的新娘失踪了,可我一点都没在意,如果,我当年不和你赌气,亲自送你下山……。」
「哥。」孔小莲笑了一下,「哥,说这些干什么。什么托梦不托梦的,再说了,就算我想给你托梦,也靠近不了你呀。哥,你身上究竟带了什么呀?撞的我好疼。」
孔三爷一愣,飞快的从挨着心口的袋子里,小心的拿出一个破旧的小口袋。
「是这个吗?」他将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截很长的头发,发丝虽然被束成一束,可发尾已经有些干枯了。
孔小莲看了一眼,眼就红了。
哭声道「哥,对不起,当年是我不懂事,铁了心的非要嫁给他,以前,都是我不好,害你这么多年为我伤心。」
兄妹俩哽咽着说了半天,我终于听明白了。
当年孔小莲下山游玩,预见了一个游走的货郎,鬼使神差的爱上了他,并且说什么都要嫁给他。
她哥哥自然是不同意,但是孔小莲是个刚烈性子,你不让我嫁?可我偏要嫁。
于是。
她就装扮了嫁衣,还让人把寨子布置了一番,学古人那样,割了一缕头发与孔三貂割法断义,然后穿着嫁衣下山了。
这一带,之前就失踪不少新娘,他哥哥本来就是担心的,但是在气头上,就放任她一个人下山了。
这一走,就在没看见过妹妹。
而孔小莲这边,她下山去了货郎租住的地方,打开门以后,主屋里竟然空无一人。这时候,她听见地窖里面似乎有喊叫声,就寻着声音去找。
刚一下地窖,她听到货郎在身后家,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她就被束缚在一处异常黑暗的地方,不知日月,不见白昼。直到一年前,她发现了一丝光亮,就拼了命的顺着光亮挤,终于挤出来了。
她出来的地方,是陆家的后院。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多大。
她能飘,一步可以窜上房。她能看到所有人,可是,不管她怎么喊,都没人发现她,而且,她也试着摔东西吓唬人,却根本碰不到那些东西。
一个月,又一个月……
直到遇见我。
我不但能看见她,和她对话,她更是可以碰到我,或者拿我的东西。
她太孤单。
所以,她就一路跟着我上山,抢了我的耳环,想让我陪她玩,却阴差阳错的,将祠堂砸了。
也因为砸了祠堂,她看到了自己的牌位,才想起很多事。
她确实已经死了。
当年在地窖里,她听见那个货郎在身后叫她。
一回头,就被一个麻袋罩住 随后,她感觉脖颈一痛,最后的感知,是有人将她从自己的肉身中剥离了出来,束在了一个黑盒子里。
至于她的肉身。
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几锹黄土,长埋在地面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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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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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禁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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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五卷:临山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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