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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节 要你皮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642 更新:2026-06-08 14:01:22

第7节 要你皮囊

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白牧。」我一把拉住他。

这怎么办,一下子又出来这么多。

陈道长虽然站在最后面,可是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的手臂,几步窜过来,脸色酒古怪了起来。

「碧衣诡母!」他说。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邪门的东西。

还有,我昏迷之前,分明看到那个女人藏在了车底下,后来怎么样了,陈道长将她消灭了吗?

白牧看着我的手臂,脸色也是有些不对,又看了一下手里的药碗,似乎是皱了一下眉头。

他很少在我面前皱眉。

胳膊上的绿点儿,是不是很难医?

是不是医不好了……

「先别紧张,让我想一下,能医好的。」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白牧微微勾唇,对我笑了一下。

离的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这让我略微安心了一些。

师父这时候就开口问道「三炮,你刚才说的,碧衣诡母是什么?」

陈道长看了我一眼道「这东西,我师父提起过,但是他也没亲眼见过,我只知道,这东西非妖非魅,更不是精怪,是天地间一丝灵气所化,可是却阴毒至极。

每隔百年,诡母就会寻找至阴体质的女子,将一半的元灵渡到对方身上,让至阴之体成为自己的容器,为自己繁衍诡子。」

什么?诡子?

怪不得,刚才那个绿点长出了眉眼,原来我手上的这些都是……

我突然有点恶心,赶紧把袖子拉下去。

可是,即使隔着衣服,我还是感觉手臂上有无数双眼睛,阴欻欻的盯着我。

师娘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问道「老陈,有什么办法,将这事解决了吗?」

陈道长沉默。

过了好半天,他看了我一眼,道「红叶闺女才醒,身体还弱着,咱们就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

大家都点点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都走了。

很快,屋里就只有白牧和我了。

他笑了一下,轻声的道「你别多想,先睡一觉,我就在旁边,夜里有什么事儿你就叫我,我听得到。」

「嗯。」

他替我掩了一下背角,在我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转身也出去了。

他们都走了,我睡不着,就又坐起来把袖子拉起。

那些绿色的小点,似乎比之前大了一点,手臂弯的地方,似乎又多了几个绿点。

照这速度,用不到明天,我的整只胳膊上一定全都是这东西。

用不了三天,我肯定满身都是。

到时候,这些东西会变成一个个有鼻子有眼的绿东西,然后从……

我不敢在想了。

白牧医术不错,可这东西,根本不是医术就能解决的。陈道长是个爱拔尖的人,如果有办法,他一定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可他什么也没说,是不是,也对这些绿点没办法了?

「当当当……红叶闺女,你睡了吗?」

敲门声响起,陈道长的声音传来。

「没有,进来吧。」

门开了。

陈道长走进来,找了个椅子坐下,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我闻到了你身上的犀角香,刚才,醒来之前,你去见他了?」

我点点头。

陈道长了然道「我就说不对劲儿,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想办法除去你体内大部分阴气,可是犀角之异香,是妖邪一类最喜欢的东西,这才加快了阴气流窜。」

「有办法弄掉么?」这是我最关心的。

陈道长想了想道,「我是没有办法, 虚空道长肯定会有。可是离的有点远,就算我连夜赶去,在快马加鞭回来,也还是会错过处理诡子的最佳时机。」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道「刚才,那个人召你元神过去,说了什么没有?」

我赶紧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道长听完后点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他能不用生辰八字就能召走你元神,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听他话中的意思,他是有办法帮你的。」

话是这么说,我又不知道他在哪儿……

陈道长笑了一下,「红叶闺女,那个人,上次给你的聚灵石还在吗?」

「在。」我伸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口袋,一抖,连带着那个手链,一起倒了出来。我顺手把手链带上,把聚灵石递给陈道长。

他点点头 有点笑意的道,「若不是他召你元神,我还想不起来这个办法,没想到这小石头上竟然有虚空和那个人两个人的气息,一会儿我就布阵,不管能召来谁,都是闺女你的造化。」

我懵懂的点点头。

陈道长转身从桌上拿一根蜡烛,又从里衣口袋里拿去一块布,这布我认得,是上次他元神借兵的时候用的。

眼看着他把蜡烛点了,我赶紧问「需要我给你看着蜡烛吗?」

陈道长笑道「上次是出元神借兵,怕有山精妖物借机对我肉身不诡,才要人看着的。这次不一样,我是召人元神过来,若是蜡烛灭了,我们会迅速醒来。」

哦哦,那就好。

陈道长这就闭上眼睛,口中默念着一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就不动了,呼吸均匀,就跟睡着了一样。

灯芯平稳,蜡烛燃着一丝细火,偶尔轻轻的歪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稳。

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我就静静的坐着,紧张,也期待。

突然,我脖子里面一热,我下意识的把小骨符拿出来,这东西竟然变的有点发白,而且滚烫滚烫的。

这是什么情况……

我一愣,随后眼前一花,竟然看到了外面的情景。

这好像是一片老林子,可是很多树木都破碎了,林子中央,立着几团虚影,一黑一白,还有一团暗绿。

「我劝你们两个丑东西,最好少管闲事。小心毁了几百年的修行。」那暗绿色的影子一扭,很快化成一个人型,月光穿林而入,我看到了她的脸,正是那个绿衣女子。

「哼……」

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然后那团白色的影子慢慢凝聚,很快也化出了实体。

竟然是三番两次救我的那只巨猿。

「哈,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没了一半妖心的白猴子,你鼎盛的时候都不会是我的对手,就凭你现在的妖力,还想收了你祖奶奶我?做梦。」绿意女子哼了一声,右手虚空一抓,竟然凭空多出一根树藤来。

这树藤小孩儿手臂粗细,顶端分开三道枝桠,每一道枝桠上都密密麻麻的挂着绿色果实一样的东西。

我仔细去看,那哪里是果实,分明就是很多黄豆大小,蜷缩在一起的绿色小孩。

我对这些紧密聚集在一起的东西非常反感,只看一眼成就感觉头皮发麻,心口气闷,差一点就呕吐出来。

该死的。

我手臂上绿点,过几天不会变成树枝上那个像果实的样子吧?

如果变成那样,我也别活着了,三钱砒霜,死了我化成怨灵,一定去弄死这个邪门的绿衣诡母,省着她再去祸害其他人。

屋里,蜡烛安静的燃烧着。

陈道长瞌着眼睛,嘴角微微的翘起,似乎是在做着好梦。看样子,还要等一会儿才能醒来。

脖子上的小骨符依旧滚烫,颜色也越来越白。

我缓了缓心神,赶紧又往那个方向看。

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已经打了起来,林子里黑气缭绕,我看不清他们是怎么出手的,就只能看到几团影子来回争斗。

林子里劲风阵阵,不时有碗口粗细的树木经不住风力,「咔嚓咔嚓。」的拦腰折断。

突然。

我看到黑气之中,跳出一抹绿色,是那个绿衣女子腾空跳到了旁边的树枝上。

她站在枯树叉上阴气的一笑道,「真是有趣,一个没了角,一个少了心,竟然还敢过来找我拼命,祖奶奶看上的东西,天王老子也得给。

懒得再跟你们玩了,孩儿们,交给你们了,去吃了他们,这可是两颗大补的妖丹呢。」

「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猛的一扬树叉,那小孩手臂粗细的树杈瞬间暴涨,前端的三根枝桠由一变二,由二变三,很快就变成一颗小树的模样。

树的每根枝桠上,都挂满了绿油油的小果实。

又来……。

我忍着头昏和恶心继续看,就见她猛的一抖,枝桠上的小果实就掉落了一些,那些果实落地成型,很快化成一些半人高的绿色孩子,手拿长矛,杀气腾腾。

「哈哈哈哈……」绿衣女子哈哈大笑,猛的又一抖树枝,更多的果实就掉落下去。

更多的绿色孩子出现了。

我对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实在无法忍受,把着榻角干呕起来。

简直无语了。

那个什么诡母的,不会是个果子树妖吧,她手里的树叉也太邪门了,轻轻一抖就是数以万计的果实,就算是车轮阵也能将对方累死。

那个白猿和那个黑影,好像是会吃亏。

怎么办呢。

那个白猿三番两次救过我。

可我就会唱几个调子,充其量会画三张符,根本就帮不上忙。而且我自己还一身包呢,哪里能管的上其他阿……

正急着呢,我手里的小骨符突然又热了一些,紧接着,竟然一下子没了温度。

糟了,不会是出事了吧……

我的眼皮猛的跳了几下,莫名的觉得不对,赶紧又往那个方向看,可是,这一次,无论我换了几个角度,却再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了。

可真是无语……

每次我都是莫名其妙的能看到,又莫名其妙的看不见,简直太让人烦躁了。

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正急着,就见陈道长面前的蜡烛猛的一抖,外面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妖风,正对着我的那扇窗子猛的一下被吹开。两扇木窗左右摇摆,在深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风,陈道长面前的蜡烛竟然没有灭掉。

我迟疑了一下,扯开被子套鞋。

躺了三天,我身子虚的很,脚踩在地上,就跟踩到棉花上一样,飘飘乎乎的,我扶着柱子,又借了桌子的力,总算到了窗子前。

关窗,封锁扣。

风很大,我把费力的把窗子关合,一转身,却愣住了。

我的榻子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绿衣,头发长长的,脸白的跟纸一样,可是脸蛋却涂了两块圆形的胭脂,正是那个绿衣女子。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咯咯咯……」她笑了一下,漏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下意识的看一眼陈道长,他依旧闭着眼睛,蜡烛安静的燃着,他似乎谁的很踏实。

「不用看了,蜡烛没灭,他是不会醒的。」绿衣女子笑意更浓,她的嘴巴咧着,嘴唇猩红猩红的。

竟然连这些都知道。

我扶着桌子,把身子立得直直的。

可能是看的多了,我竟然没有之前那么怕她。

不管怎样,气势一定要足。

师父曾经说过,任何妖物都怕正气,阳气就是正气,只要立直身体,阳气自然就足,正气也就跟着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唱调子之前,我们要气沉丹天,昂首直立的缘故。

我虽然立着身子,可是心里却还是盼着,一方面盼着陈道长赶紧醒过来,另一方面……

白牧说了,他就在隔壁。

刚才窗子被风吹开了,弄出了很大的动静,他若是能听见就好了,我不求他过来救我,哪怕他发现了异常,去帮我找来师傅他们也行啊。

我心里忐忑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碧衣诡母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我一圈,突然咯咯的又笑了。

「仔细的看,确实是个小美人坯子,怪不得那俩东西为了你找我拼命呢,这么好的皮囊做容器确实是可惜了,我改变主意了,我这就把你吃了,要你的皮囊,以后,我就是你了。」

说着,她的右手一伸,明明隔着十几米,可她的手一下子就掐住了我的脖子。

「呜。唔。」我挣扎了几下,根本挣脱不开。

她手劲儿很大,憋的我一口气喘不上来,慢慢的就有点晕,我伸出两只手,拼命的掰她手腕,同时用脚使劲儿的去踢桌脚。

道长,你别睡了,快睁眼看看,我快让她掐死了。

白牧,你快来呀,你听不见我踢桌子吗……

「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呐喊被听到了,门竟然真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白皙,眼睛水汪汪的,穿着一身中衣,不是别人,正是啊晧。

「阿晧,救我……」

我就像垂死的人发现了救命稻草,在心里大声的呐喊起来。

「姐姐,你别怕,我来了。」她对我笑了一下,眼睛水汪汪的,声音甜甜的,竟然是我的阿晧回来了。

可是,那个阿晧呢?眼看着他从马上跌下来了,难道她……

「他没事,姐姐放心吧。」她对我笑了一下。随即攥着拳头,瞪着诡母道,「你放开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一刻还对我笑着,此时全是怒意。小小的身子直直的站着,似乎蕴藏着滔天的力量。

绿衣诡母一愣,随后讽刺的一哼。「「哈哈哈,又来一个? 就凭你这点妖力,还想过来跟你祖奶奶叫板,真是笑话。乖乖的跪下,跟我磕三个响头然后滚,你祖奶奶我心情好,没准还能放了你一条小命。」

阿晧也不生气,甜甜的一笑,点点头道,「按辈分,其实我不敢叫你祖奶奶,怕折了您的寿,可是论长相嘛,我确实得称您一声祖奶奶,别说叫你祖奶奶,叫曾祖奶奶,我也是愿意的。

您看您的脸皮,在看您油糟糟的头发,和苍白的树皮脸,咦……要不这样吧,为了表示尊敬,我就叫您老祖宗吧。」

「呸,哪儿来的小妖?敢在我面前咬巧舌如簧,看我今天不吃了你,取你妖丹给我做点心。

绿衣诡怒了,她猛地放开我,虚空一抓,手中就多了一把碧绿色的长树枝。

那树枝在她手上爆涨,瞬间变成碗口粗细。

「受死吧。」她喝了一声,就要舞动树枝,阿晧竟然先一步开口了。

「等一下!」她笑眯眯的伸出一只手,脸上老神在在的。

绿衣诡母一愣,竟然真的收住了手势,磨着牙开口道,「小妖,你还有什么遗言,一并

说了吧,黄泉路上,也少了些遗憾。」

阿晧笑了一下,摇着头,认真的道「错了,谁告诉你我是要说遗言的。」

「那你是想跪下磕头吗?」

「是这样的。」阿晧很认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又很认真的打开,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老祖宗,你不是想要我的妖丹吗?不用那么麻烦的,接着。」

她飞快的一抛。

手中的东西,以一个优美的弧度飞出,诡母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真的伸手去接。

「姐姐,别害怕,阿晧会保护你的。」

就在她接住那东西的同时,然后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仰头对我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漂亮,笑容乖乖的,十分惹人怜。

可是我的眼皮猛的一跳,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晧她……

「啊!」绿衣诡母突然一声惨叫,猛地将手里带着一丝金光的东西扔掉,很痛苦的栽倒在地。

她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口中大骂道,「该死的小妖,真是小看你了,你这么能找死,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她猛的一扫,手里树枝如剑一般,向我和阿浩飞过来。

阿晧一笑,飞快的转身,正对着我一张手臂,她后背瞬间长出一对鹰翅,双翅一卷,就将我卷在了翅膀里。

「呃……」

眼前一片漆黑,我听到了一声闷哼,随后,似乎离地飞起又落下,再然后,无论我怎么叫喊,就再也听不到阿晧的回应了。

「阿晧,你在哪儿?你听到了回我一句。」

暗黑之翼里,只有我自己的回音。

眼皮突突的跳着,我下意识去拍打圈住我的羽翼,睁着眼睛往外看,可是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羽翼之中静悄悄的,听不到外面的半点声音。

阿晧怎么样了?

陈道长醒了吗?

白牧听到这边的打斗声了吗?

我在心里试着跟阿晧沟通,但是半点回应都没有。

我着急着,焦虑着,过了大概一杯茶的时间,面前的羽翼突然一收,化成一片羽毛落回手臂上。

我终于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了。

我站在一片枯树林里,周围树木摧毁,一地碎焦,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陈道长手持金钱剑站在我右边,身子笔直,风将他青色的道袍吹起,金钱剑爆着金光,竟然有些隐世高人的味道。

「道长,咱们这是哪儿,那个诡母呢,阿晧呢?」

陈道长没有回话。

我诧异,上前一步,这才发现他目光呆懈,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他笔直的身子像失力一般重重的向后栽去。

「道长。」我大惊,下意识的去拉,可是我身子虚,根本使不上力气,被他重重的带倒在地。

「呃……」

我摔的头昏眼花的。

正这时,我看到林子那边儿跑来几个人影儿,打头那人正是师父。

「三炮。」他快速的跑到陈道长旁边,把人扶了起来,轻轻的摇晃。

怀仁大哥也跑了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

「红叶,你没事吧?」他问。

我摇头,急问道,「没事,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道长这是怎么了?」

怀仁大哥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才刚回屋,就听到你房间里有打斗声,我和阿爸到你房间,就发现你不见了,一团黑东西从窗口飞出。

陈师父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嘴里说着奇怪的话,拿着金钱剑和一个绿衣妖物缠斗着,我和阿爸本想用了调子帮忙,可是那绿衣妖物竟然追着黑东西跑了,陈道长紧跟着跃窗而出,我们一路跟着,才到这里的。 」

原来是这样。

可是,「没看到阿晧吗?」

怀仁大哥一愣,「那天在县外牌坊门的地方,阿晧突然晕过去了,她一直在屋里躺着,也一直没有醒呀。」

我不知道该跟他怎么解释,就又急问道「别的呢,你看到诡母了吗?」

怀仁大哥摇摇头,不好意思的道「我们是跟着道长足迹过来的,什么都没看到。」

「咳咳……」

旁边传来两声咳嗽,是陈道长醒了。

他脸色白的吓人,想要起身,但身体脱力,无论怎样也站不起来。

「咳咳……」他想说话,可是却急促的咳嗽。

师父一边替他拍背顺气,一边道,「你先别着急,缓口气再说话。」

他点点头,缓了一会儿,竟然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道「哈哈哈,想不到我陈三炮有生之年,还能有机会将碧衣诡母这等邪物打的落荒而逃,快哉,快哉啊,哈哈哈哈……咳咳……」

什么情况……

那个邪乎东西,被陈道长打跑了?

「呼……」

夜风乍起。

我们几个穿的不多,被灌了个透心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师父背起脱力的陈道长,大哥扶着我,两个师弟跟在后面,几个人快步的往林子外走。

这片林子,离临山居并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一回来,我赶紧去到阿晧房间,就像怀仁大哥说的那样,她静静的躺着,呼吸极轻,却却还算均匀。

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黑羽,试着在心里呼唤,但她没有回应。

她朝诡母扔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诡母攻击的时候,她用后背护住了我,真不会有事吗?

我心里里乱糟糟的。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迎面撞见了怀义二哥和白牧。

他一见我,就赶紧将外套脱了,披在我身上,有点愧疚的道「对不起,从你房间出来后,我就去后院弄药材了,所以……」

「不用解释,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对他安慰似的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他。

可能是因为紧张,他从来都暖暖的手心,此时冰凉凉的。

我抬头去看,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不是正常的白,而且那种,没有血色的白。

而且,我竟然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

这种味道,我在李乾芝身上闻到过。

是血腥味。

「你受伤了?」我惊问。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沉吟了一下,笑道,「你呀,真是都瞒不住你,刚才弄药草的时候,不小心歪了一下,手臂划了一个口子,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

他将袖口拉开,那里果然有一个小伤口, 大概三厘米长,已经有点结痂了。

不对。

这么小的伤口,怎么会如此大的血腥气……

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走吧,去看看陈道长,他还等着咱们呢。」白牧笑着,也不顾我疑惑,拉着我往陈道长那屋走。

道长精气神好多了,白牧帮着看了一下,道「只身体脱力,内脏没有问题,咳嗽只是逆到气,手臂的几处小擦伤,没几天就会好,总的来看不碍事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师父这就开口问道,「三炮,刚才你说,那诡母被你打跑了,是怎么回事?」

「嘿,这可得从头说……」

陈老道眉飞色舞的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话一向喜欢夸张,一番修饰后,我也听明白了。

原来,就在窗子打开的同时,道长就已经醒了。

聚灵石是那个面善先生的东西,但是虚空道长用它布过阵,石上留有两个人的气息。

他原本想着,不管是虚空道长还是另外那人,只要召唤来一个,就有办法解决我手上诡子的事,谁知道,起阵后还有意外惊喜,他竟然招来了两个人。

他将事情讲给两人听,虚空道长是自己人,肯定是选择帮忙。

而那个人早有准备,没等道长多说,也点头说要帮忙。

这时候,诡母进屋了。

陈道长是道家人,一身罡正之气,诡母拿不准他实力如何,就使了个小妖法,让蜡烛长燃不熄。

这点小术法,其实是难不倒陈老道的,但是为了摸清这碧衣诡母的实力,他就来了个将计就计,装睡,看看她有什么样的道行。

我点点头。

怪不得,那么大的风都没把蜡烛吹灭,原来是诡母做了手脚。

我赶紧又问,「阿晧倒地扔了什么?诡母好像被伤到了。」

陈道长叹了一口气,告诉我,她扔的确实是妖丹,至于为什么,诡母会被妖丹伤到,他也不知道。

后来,我问过阿晧,她告诉我说,她原本就是善恶同体,一般是善,一半是恶。百年前,她日夜听老僧诵经,得一丝灵慧结出妖丹,所以那天晚上,她试着将善念从妖丹里分离了出来。

诡母乃是天地间灵气所化,性情阴诡,浑身邪气。

自古,邪就怕善。

阿晧把善的那一半妖丹扔过去,她一时没有防备,才会被伤到。

我又问她,就不怕,诡母没有被伤,而且将她的妖丹吞了吗。

她就笑着跟我说「不怕,善的那半妖丹没有了,还有恶的那一半。

他们妖从来都是一诺千金,既然与我结了契约,这一辈子都会保护我,没有了善,还有恶,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他们也会站在危险前面,保护着我。」

阿晧跟我说完这些没多久,就为我死了。

那天,我站在山巅悬崖前,哭的肝肠寸断。

我眼睁睁看着手臂上的黑羽慢慢缩小,然后不见。

我拼命的抓,可是,那只曾经带着我和师父飞旋在山间的巨鹰,还是慢慢的碎裂,化成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了空气中。

陈道长说,阿晧的妖丹全部碎了,她飞灰烟灭了。

也就是,她的百年修为全部化为乌有从那天后,世间在没有阿晧了。

那是我此时,最为后悔的第二件事,以为我的任性,害了阿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师父听他说了半天,却没说到重点,就又问道「那你究竟是怎么打跑了诡母的?」

陈道长嘿嘿一笑,又道「小阿晧用羽翼护住红叶闺女后,虚空道长和另外那人就将元神附在了我身上。俗话说的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一个的力量有限,可是三个人合力,那就不一样。

那个诡母被我们打的节节败退,吃了我三道灵符掌刀后,一口阴气吐出,趴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最后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了。」

原来如此。

不过……

我把袖口拉起来,手臂上的绿色小点依然存在。

这诡母虽然跑了,但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哎,对了。」陈老道一拍大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封紧了口的小纸包。递给我道「红叶闺女,这是冯先生托我带给你的,他说,让你务必按他说的做。」

冯先生?

哦,就是那个给我聚灵石的疯人。

「这里面什么呀?」我把小包接过来,捏了两下,里面好像是一个很软的东西。

陈道长摇摇头道,「时间紧急,他只来得及把东西给我,没说里面是什么,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哦,也对……」

我点点头,将小包上的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块黄色的符纸,和一双很脏的袜子。这袜子上散发着一股恶臭,符纸上更是密密麻麻的画着不少符咒,看着有点让人头疼。

另两个纸片,分别是一张图和一张字条。

我先把字条打开了,上面写了两行字:将黄符燃烧加黄酒喝下,七天后的子时,带上袜套,去图中之处,默数一百后,所见莫惊。引之,杀。

前面的意思我明白,让我把符纸喝了,后面我有点没明白,他让我把什么引出来杀了?

而且,我做这些干什么?

我疑惑了一会儿,把符纸递给陈道长,「陈师父,这上面都是什么呀?他让我兑酒里喝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越看越是惊奇,最后脸上竟然满是激动,「高人,高人阿,竟然是我道门失传恒久的千杀咒。」

千杀咒又是什么……

「千杀咒,又叫百邪斩,以一道最简单的辟邪符为心,一分为二,二化为三,千变万化,是辟邪符中顶级的符咒,纵使在厉害的阴邪诡物,都惧之恐之。闺女,你赶紧去准备黄酒,把它喝了,谁不准能对付你手臂上的诡子。」

「唉。」我赶紧点头,让小月去厨房拿来了热黄酒,陈道长就将那符咒拿起,中念念有词,顷刻间,那黄符就燃烧了起来,等到符纸快要燃尽,他出双指一引,符灰化成一道灰雾,融进了热黄酒中。」

「红叶闺女,快喝了。」他把黄酒递过来。

我赶紧仰脖喝下。

不知道是黄酒太热,还是符纸的效果,我感觉有一种热辣之气,从喉咙一直贯穿到胃里。那热辣的感觉又从胃里荡到丹田,荡到肩膀,我感觉全身都热了起来。

突然,我手臂处开始刺痛,我赶紧把衣袖撩起来。就见原本已经铺散开的小绿点像是活了一样,快速的往一起聚集,不到片刻,几十个绿点就汇聚成一个鸡蛋大小的绿色圆痕。

还没有结束。

随着我阵阵刺痛,那个鸡蛋大圆痕也跟着慢慢缩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大洋大小,带着暗绿的黑色痕迹。

「太好了,红叶闺女,你手臂上的诡子果然抑制住了,冯先生果然是个高人,隐士的高人呐。对了红叶闺女,他还说什么了?」他急急问。

我赶紧把纸页递过去。

陈道长看完以后,又扫了一眼我嫌弃太臭,放在椅子上的袜子,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是为一种办法。也好,就这么办了。闺女,你把那袜子收好,七日后的子时,我随你去。」

这……

行吧。

虽然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但陈道长不会害我。

那天吸了一口阴气后,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更是像坠冰窟窿里一样。喝下黄符和黄酒后,我身体舒服多了。

有些事问多了反而烦躁,就按他们说的办吧。

只不过……

那个袜子实在太臭了,我实在不行想伸手拿。

是啥样的脚,才能把袜子穿成这股味儿阿……

还是白牧懂我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将凳子上的袜子包好,还贴心的替我拿着。

这么干净的白牧,替我拿着一双臭袜子,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可他只是对我笑了一下 并没有还给我。

我心里有点暖,也不在纠结了。

夜深了,我昏迷了几天,可还是有点累。大家也都累了,见没什么事,也都纷纷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小山小娟就跑来了,两个孩子嘘寒问暖的,让我十分欣慰。

真是没白疼他们。

我昏迷的几天,老妈也没睡好,见我了醒了,就一直在旁边笑,聊了几句,非要给我熬滋补的鸡汤,就拉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他们刚出门,曹盈盈就来了。

她一进门就哭了,拉着我的手哽咽道,「姐,都是我不好,非要去兜什么风,要不是我让赵叔往县外面开,估计也不会遇见这种事,你也不会昏睡了好几天。

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急坏了,就怕你醒不过来,现在好了,你醒了,我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

我拿了一块帕子替她擦了眼泪,笑着哄道「哭什么呀,你看看,脸上的粉都花了,这可都是洋货,贵着呢,要你家老王知道你这么糟蹋好东西,肯定会心疼死的。」

「哎呀姐,你没个正经的样子。」

曹盈盈一下就笑了,接过手帕擦了几下,也不在哭了,却还是有点懊恼的道,「姐,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一想就后怕,要不是那天,班主和陈师父及时到了,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呢。从今以后,我再也不随便去荒山小路了,尤其不去没人的地方。万一撞到什么东西,可太吓人了。」

她不知道我和阿晧契约的事,只当师父他们是偶然出现,我也没多解释。

见我精神不错,她也打开了话匣子。她苦着脸跟我说,「姐,我不想跟老王过了。你不知道,回去以后,我爹把我好一通骂,说我不懂事,弄坏了汽车。

连赵叔都能替我说句好话,可是我家老王那个榆木疙瘩,就在旁边坐着看我挨骂,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说,我都要气死了,你说,这样的臭男人,我还跟他过什么。」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可能是使劲儿大了,拍完之后,她又揉了揉手掌心。

我忍住笑,知道这事不好劝,就转移话题道「对了,车子修好没有?」

「这个……」

曹盈盈的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没,没修好。这台车子是最新款的,配件什么的,有很多都是洋货进口的。而且咱们县里,暂时还没有会修这种汽车的人。所以,就先放后院里了,不过老王已经从外地请人过来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到。」

我一下就笑了,打趣道,「刚才还埋怨老王不帮你呢,你看,人家这不是在从根源上帮你解决问题吗,这不挺好的。」

「好?」她哼了一声,嘀咕道「他忙乎着修车,是为了他自己,又不是为了我。过几天,他就去宪兵队上任当队长了,他是想开了车过去,好有面子。」

王德望去宪兵队,接队长的任了?

那李乾芝呢?

曹盈盈似乎没看出我的疑惑,继续嘀咕道「哼,这些臭男人,就光想着自己。也不是多大的官儿,架子倒是不小。

姐,你不知道,他那个队长阿,说的好听叫队长,说不好听,就是个审犯人的狱头。

他上次,不是去了宪兵队要帮忙审土匪吗,我爸就让李小四把手里一百多号人拨给他了,让他专门负责审犯人。我也是无语了,一百多号人的队长,天天在家跟我摆谱,他好大的官儿。」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毕竟的他们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只好在旁边干笑着。

曹盈盈似乎是发现自己说多了,拉着我的手笑道,「算了姐,咱不说这个了,有饭吗,我饿了。」

当然有,老妈刚才去后面给我炖滋补汤了,算她有口福。

正说着呢,老妈端着一锅汤进来了,曹盈盈喜笑颜开,跟着喝了两碗汤水,喝完就说困了,反正临山居房间多,阿妈就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去睡觉。

我昏迷的了几天,就几天没有上台。这几天,我的戏票涨到了平时的三倍,却还是一票难求,今天本就是我上台的日子,我精神也好了一些,若是告假,一定会被有心人嚼舌根,喝过了汤水,我就让小月帮上妆。

怒沉百宝箱,恩怨嗔痴,如滔滔江水。

戏台上,我是为爱痴狂的杜十娘。

一曲过后,满堂喝彩。

妆间里。

小月一边替我卸妆,一边兴奋的道,「红叶姐,你唱的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刚才偷偷从帘子后面看,很多人都听入迷了,还有好几个,在跟着哭呢。别说他们,你唱到后来,我听着心里都酸酸的,还有点为你难过呢。」

我笑了一下,「傻丫头,我又不是真的戏里的人,你为我难过什么。」

她嘿嘿一笑,细心的永软棉布替我擦掉油彩,我有意逗她,似不经意的问,「小月,前几天白牧都在临山居吧?」

「嗯,是的。你昏迷了,白医生挺着急,连着几天守着你,谁都拉不走。最后那天,我是看他太累了,硬是让他去后面休息的呢。」

我心里甜甜,故意点点头,奇怪的问,「对了,我怎么没看到白牧那个跟班小雨啊?平时,不都是紧跟着白牧的吗。」

「哦,小雨的远方亲戚家里有喜事,他跟白医生告假,回家一趟,明天就能回来了。」

「哦……原来是回家了呀。」我故意拉长了调子。

小月这才听明白,脸一下就红了,把棉布放在桌上,跺了一下脚道「哎呀红叶姐,你故意的,我生气了,不管你了,你自己弄吧。」

说着,她红着脸跑了出去。

她一脸娇羞的模样,哪像是生气,分明是害羞了。

我笑了一下,拿起棉布,将剩余的一点油彩擦干净,披了斗篷走出门去。

小月并没有离开太远,她正站在一个暗漆木柱的旁边。

这几天回暖了,她穿了一件藕色的小褂袍,头发输成两个长辫子,垂在身前。有阳光洒来,将她嫩白的笑脸渡了一层淡粉。

谁家的俏小娘,如此美好。

「红叶姐,班主让过去呢。」她走过来。

「嗯,走吧。」我点点头,转了几个弯,就到了师父的房门前。

「红叶吗,进来吧。」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还没等我敲门,师父就在门里说话了。

我推门进屋,怀仁怀义两个哥哥都在。

我回手将门关上,师父就开门见山道「前几天,我是答应了周家堂会的,可是红叶出事了,我就让他把堂会推了,可是周家,今早又派人来了,你们看看吧。」

他往侧面桌子上一指。

我们几个回头去看,看到桌上放了七八个托盘,都盖着红布,怀义二哥最为好奇,走过去把红布掀开,里面竟然整奇齐齐的摆满了小黄鱼。

一盘小黄鱼,差不多就能买一个三出的宅院,这七八盘小黄鱼……

周家真是大手笔阿。

怀义二哥眼睛一亮,喜道,「出手这么阔绰阿,阿爸,这买卖咱得做呀。去了给曹爷的红,这一趟回来,最少也有两盘的分红呢。」

怀仁大哥一向谨慎,沉吟一下开口道,「阿爸,周家这么大手比,这买卖,好像不好做呀。」

师父点点头,「这也是今天,我叫你们过来的原因。周家这趟,咱们肯定是要去的,但是去之前,咱们也得有所准备。」

说完,他去了书架那边,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册子,回来翻开道「这是咱神调门独特的曲谱,我这几天又钻研了一下,发现了这个谱子。

以往咱们的调子,都比较被动,没有什么攻击力,遇到厉害的妖物,总是会吃亏。但是这个谱子不一样,这谱子很霸道,我现在演示一遍,你们要认真的听……」

我们几个凑了过去,跟着师父一点一点的学。

今天的调子,和以往的确实不同,没唱几句,我们几个都是一头的汗,唱到一半,我的腿都开始抖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两个哥哥,他们跟我差不多。

虽然很费体力,但我们没有一个人退缩,下午的时候,终于,把一篇曲子学完了。

师父点头道,「你们回去自己练一下,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周庄。」

「好。」我们一起应着。

从师父房间里出来,小月就惊喜的跑了过来,拉着我道「红叶姐,阿晧醒了,不是那个阿晧,是另一个。」

另一个?

乖的,会哄人开心的那个?

我也顾不得体力不支了,跟着她就往小院跑。

「婶婶,你最近吃了什么呀?你看我你皮肤好好哦,白白的,像二十几岁的样子,阿晧好想亲亲呀。」

「阿婆,你做的这道汤太好喝了,是阿晧喝了最好喝的汤水了。」

「婆婆,我好想吃松子糖呀,你给阿晧买一颗好不好?松子糖有点贵,千万别买太多,阿晧只吃一颗就好啦。」

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阿晧嫩声嫩语的小甜音。

最甜,会哄人,爱吃。

这果然很阿晧。

「姐姐……」才一进门,阿晧就笑了,她一下从榻子上蹦下来,拉着我的手左右摇摆,就像是一个讨糖吃的小孩子。

「姐姐,你想不想我呀?阿晧都想你了呢。」她微微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明知道她是个无脸之妖,也见过她的原形,更知道这一张漂亮的皮囊下,其实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廖鹰,可是这一刻,我还是蹲下身,一把抱住了她。

妖又怎么样?

在山巅,在车里,在我危险的时候。

无论是善是恶,这只妖都义无反顾的护在了我前面,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扔出妖丹,为我挡下所有的危险。

妖又怎样!

我不过只是将她带回了临山居,她却在用命还我这所谓的恩情!

我对她哪有恩情了?

是我一直欠她的。

眼眶有点湿,我紧紧的抱着她。

太好了,他没事。

昨天我一直在呼应,可是她半点回应都没有。

我还以为……

「姐姐,你是不是以为阿晧死了?你别担心,阿晧没有那么脆弱,是不会轻易死去的,我会活很久很久,还要看着姐姐嫁人,和姐姐的小孩子玩捉迷藏呢。」

她笑着,眼里晶亮亮的,仿佛藏在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我的心一柔,赶紧抹一下眼角,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对,她会活很久,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可是……

这个回来了,另一个呢?

阿晧笑了一下,道「姐姐,你别担心,他也没事,前几天他伤到了元丹,所以,就像我一样躲起来,修养元丹去了。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完全恢复的。」

那就好……

我点点头。

随即又在心里自嘲了一番。曹盈盈说的没错,女人就是贪心。有了一个,又想要第二个。

另一个阿晧在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这个阿晧会回来。

如今她回来了,我竟然又惦记起另外一个了。

「哼,算你有良心,也不枉我为你拼了一次命。」

我正想着,脑海里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我一愣,随即就笑了。

他们都没事,挺好。

「小月姐姐,我好想你哦,你抱抱我好不好?还有,阿晧想吃糖,你会给我买吗?」

「买买买,咱们现在就去,小月姐姐给你买一大包。」小月被哄的喜笑颜开,似乎完全忘了她是妖,拉着她就出门了。

我一阵无语,才刚一回来,就开始要糖吃了,糖有那么好吃吗……

不管怎么样,她醒了,我的一颗心也算放了下来。

已经下午了,曹盈盈的房门还紧闭着,几个跟班等的有点无聊,就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以茶代酒,玩上了猜拳。

这也太能睡了,在一会儿天就黑了,要不,我进去叫她吧。

这么想着,我就敲了几下门,可是门里没有回音儿,估计是睡的沉。

我试着轻轻的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挂着。

行吧。

这娘们儿是不想被打扰,那就睡吧,什么时候睡醒了,她自己就出来了。

我上了楼梯,回到自己房里。

换好衣服,刚要躺下,一眼看见后面气窗的小窗子,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正好旁边有个凳子,我就把凳子挪过去,踩着凳子关气窗。

关好了窗子,我刚要跳下来,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刚才好像看到了……

迟疑了一下,我又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隙,翘脚往外看去。

我住的是二楼,可以看很远。我房子后面是一个小院,再往侧面,是临山居的后门。

此时,从后门那边猫腰钻进来一个人影,她身上披着一件黑斗篷,急匆匆的往我这边绕跑,好几次差点遇到人,都被她巧妙机智的跺了过去。

终于,她跑到了我院子下面,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发现,就飞快的扯下身上的黑斗篷,然后小心的打开窗子,钻了进去……

曹盈盈?

她没睡觉?

我愣住了,下意识的往后面外面去看,我竟然看到,长长的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

我震惊了。

隔着这么远,我竟然看清了他的脸。

威特……

曹盈盈竟然从临山居的后门,去见了威特……

这……

不是说,只玩一个月吗?不是说有分寸吗,曹盈盈这是在玩火呀。

「当当当,姐,你睡了吗?」

我正一头混乱的时候,门被敲响了,我赶紧从椅子上下来,顺手将椅子挪动了一点,把头发抓烂烂,做成刚从榻子上起来的模样,这才走过去开门。

「姐,你睡了呀。」曹盈盈在门口对我一笑。

她的袍子上有点皱褶,右边的发辫有一点乱,脸颊也有点红。要不是我刚刚看她从外面进来,这幅模样,怎么看都是刚睡醒的样子。

「哦,没,刚躺下,太早了也睡不着,正想着起来练字呢,你就来了。」我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

她对我一咧嘴,打了个哈欠道「姐,可真是奇怪,我在家就睡不着,来到你这儿睡得可香了。眼一闭上眼睛在在睁开,居然都晚上了,而且一个梦都没做。

对了姐,我睡那么死,你怎么不叫我呢,你们晚饭吃什么了?我是不是错过好饭了?」

装,接着装。

我幸亏没叫你,要不然你早露馅儿了……

还有,她哪是来聊天的,她是过来试探,有没有人发现她离开了。

我装傻道,「我也忙了一天,晚饭都没吃,就没顾的上你。挺晚了,你还回家吗?还是在我这儿住?」

曹盈盈又打了一个欠道,「我都在这儿睡一天了,可还是很困,我还去回家吧,明天约了个同学打牌,从家里走近一些。」

「那好,我送你吧。」我随手拿了一件衣服。

她点点头,说了一句「行。」。

走到楼下,亭子里的跟班赶紧站起身来,规矩的跟在她身后。她抓着我的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很快就到了临山居门口。

车子坏了,她是坐马车来的。

跳上马车,她拉开帘子对我摆摆手,「姐,你快回去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赶紧回去好好睡觉。」

已经快出正月了,可是闹市的姐铺门前还是挂着红灯笼。

灯笼的红光影映在马车上,又印在她娇俏的脸庞上,就像带了一层面具一样。让人有些恍惚。

认识曹盈盈这么久,今天,我竟然发现她有点陌生。

刚才,她的神态语气都那么自然,一丝一毫的慌乱都没有,要不是亲眼看着她从后门进来,我一定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可是……

我往前走了两步,前面不远,就是万盛洋货行。无论白天还是傍晚,洋货行的门口总是排着长队。

不过就是一件洋货铺,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曹盈盈这样呢……

马车已经走远了,我叹了一声,转身回去。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一会儿梦见绿衣,一会儿梦到白猿,醒来翻个身,又梦到曹盈盈和很多绿色的小果实,那些小果实变成无数个绿色的小孩儿,手里拿着武器,呲牙咧嘴的向我奔跑。

我猛的一下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又躺了一会儿,我干脆坐起来,去把练字的纸拿出来,拿出字帖学着写,可是心不在焉写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没写,我只好又躺了回来。

记着谁跟我说过,睡不着的时候,揉太阳穴会容易睡着,我就伸手揉起来,揉了一会儿,确实觉得放松了许多。

可我还是没有睡意。

对,清心咒。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起咒语来,也不知念叨了多少遍,窗外金鸡报晓。

天亮了。

师父说,今天一早我们要去周庄,我这就起来洗漱。

洗脸的时候,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个暗绿色的痕迹没有任何变化。

已经过去了一天,还有六天……

因为要出门,大家起的都很早。

吃过了早餐,我们将一些服装道具搬上车,我和我师父师娘陈道长坐一个马车,其他人坐灵一个马车,大伙这就出发了。

周庄,位于离临山县八十余里外的周家窑,是周家窑中的大户人家。

周家好面子,这次花重金请我们过去唱堂会,对外说是有新铺子要开张,其实,是为了他们家后宅的事情。

听师父说,他们家后宅,每逢夜晚,离远了就能看到很多虚影,那些影子来来往往,打牌的吃饭的,挑水的做饭的,干什么的都有,可是一凑近,又什么都没有了。

周家人都快要疯了,也不住从哪儿打听到了师父,这才花重金来请。

八十里,说远也不远。

可是一路上,我们穿过了两个闹市,四五个马车,拉着挺多东西,也不敢在人群里快行,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到周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周家少东家早就等在了门了。

他是个长相宽厚的男子,穿着一身长布褂,没有商人的市烩,反倒有一股子贵家少爷的书生气。

一见车队到了,他马上笑着迎接道过来,嘴里客气道,「哎呀,贵客登门,贵客登门呐,您就是张班主吧?这位一定是红叶老板吧?早已等候多时,快快请进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梨园有梨园的尊称,新角红了,分红自然就多了,所以,很多人就喜欢称新角为老板,外行人就也喜欢跟着这么叫。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老板呢,略有点不习惯。

但是少东家笑容宽厚,我并没有觉得这声老板是讽刺。

师父拱手回礼,我也跟着一点头,与他一起跨进了宅门里。

周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现在这世道,米,盐,油,都握在上面人的手里,洋药也很紧缺,唯独这干草药的生意依旧能过的去。

所以周家院落装潢讲究,假山花草栩栩如生,还没过正月,但是廊子两边已经摆上了一盆盆漂亮的鲜花盆景,一眼望去,仿佛早春三月。

赏心悦目。

中宅的院子外面,已经搭好了戏台子,师父对怀仁大哥一点头,他马上招呼几个小师弟去忙活了。

少东家也不急着说事儿,吩咐管家给我们准备了餐饭,吃过饭后,又给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才又来找师父,直接开门见山的道「班主,夜深了,要不您跟我去后宅看看?」

「走吧。」师父一点头,我们一行人就跟着少东家,往后宅院去。

周家,这可真是大。

从中院到后院,我们就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临山居就不小了,可是这周家有三四个临山居那么大,当真是家底儿丰厚。

怀义二哥嘴快,当即赞叹道「少东家,你家这么大,平日里住的过来吗?」

他温厚的一笑,道「承蒙祖上萌荫,留了一份家业,不甚感激,不瞒小哥说,后宅只房间就有几十间,府里家眷不多,大部分时间,那些房间都是空着的。」

「怪可惜的。」怀义二哥点点头。

少东家言语温和,态度谦逊,说话更是让人很舒服,怀仁怀义两个哥哥就挺有兴致的跟他聊着,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后宅院。

一靠近宅院,陈道长就「咦。」了一声,他先一步进到院子里,左右看了半圈,然后问少东家,「感觉有点不对呢?东家,您家后门在哪儿?」

「哦,在这边。」他赶紧领着我们往宅子走。走了一会,就来到一处很大的门前。

我抬头一看,一下就愣住了。

这个后门的样子布局,和冯先生给我的图纸草图,竟然一模一样……

陈道长也是一脸凝重。

他左右端磨了一会儿,问少东家「是什么时候,夜里能看到虚影的?」

少东家想了一会儿,道「第一次发现不对,大概是三年前,那时候,后院还有观景的小湖泊,夜里厨房的姨婆出来送宵夜,远远的发现湖边站着一个黑影,走进了又不见了。当时她也没当回事儿。可是第二天,她又在同样的位置看到那个黑影了。

那姨婆是个心地极好的人,就去了湖边,想看看是谁,这么晚还睡觉,可是她走的越近,就感觉那虚影越淡,离着几十米的时候,那虚影竟然不见了。

她这才觉得不对。

将此事告知家父后,家父也找来了一些方士,可是那些方士来的后宅,个个都说宅中祥瑞无它,并没有什么异样。

家父好奇,夜半的时候,就在廊子下远远的看着,这一看,果然看出了端倪。」

「他也看到虚影了?」怀义二哥插了一句。

少东家摇头道「家父不止看到了虚影,他眼睁睁的看到湖泊中心出现了一艘古色古香的画船,船上张灯结彩,有身着古代衣装的女子在船上唱歌跳舞,家父惊恐之下,病了七八天才好。」

是有点惊恐……

大半夜的,什么都没有的观赏湖上突然出现一座船,这船上还有古装女子,这惊吓不是一星半点。老东家也算胆子打,只是病了七八天,一般人估计得吓死……

少东家接着道「家父病好之后,就找了一个风水造诣的师父,让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扔进湖水后,就将那湖给填了。

说来也怪,自此半年之后,后院一直太太平平。而且,周家的生意也步步夺金,从不抬高药材价格,却总遇见愿意出三倍价格购置之人,当真是奇怪。」

陈道长点点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周家宅院藏龙纳水,是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这种宅院放在古代,是会成龙出凤的。给周家看风水这人也是个奇才,他用了独特的法子,将宅中龙气幻化成财气,此后十年,冯家将会一直日进斗金,顺风顺水。」

「原来如此。」少东家点点头。

怀义二哥听的有点懵,开口问道,「难道,周宅后院影子,是和填湖有关?」

陈道长摇头「这湖虽填了,但是龙眼却没有堵住,况且,在填湖之前,院里已经有虚影了。

填湖这事儿,只不过是锦上添花,那个风水先生不过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说白了,就是将周家原本就旺的财气更聚拢了一些,虚影消失或存在,和填不填湖,没有一点关系。」

点少东家点头道,「确实,填湖的半年以后,后院果然又开始出现虚影了,这一次的虚影比较多,足足有百人。

他们穿着婚嫁的大红礼服,拿着锣鼓喜牌,特别的热闹。在此之前,后院只是看到影子,可是从那次开始,不但能看到影子,还能听到声音了。

有时候,这后院是市井的街市,人声鼎沸,有时候,是办席,吃吃喝喝,更有时候,还会是女子夜哭,一哭就是大半夜。

宅中婆姨和姑子们惊恐,纷纷都请离了,这后院一清冷,人影声音就也更大了。 」

说话的功夫,天已经黑透了。

后院的丫鬟婆子已经将夜灯点燃了,数盏漂亮的八角灯在屋檐下摇摆,竟然有几岁月静好的静怡。

我阳火底,但凡阴气重,我都会觉得两肩膀往身子里透凉风,可是院里虽然有风,我却感觉舒服惬意,说明后院没有阴气。

既然没有阴气,那些虚影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冯先生说,他的一丝灵识被压到后面的门槛底下了,会不会,这些虚影,和那丝灵识有关?

一直没说话的师父开口道:「少东家,从哪里能看到虚影?我们想亲眼看上一看。」

「好,这边请。」少东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谦润的一笑,引着我们往后边廊子里走。

绕过回廊,是一片花园,在往前走,地势就越来越高,很快的,我们走到一处小假山的亭子里。

站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大半个后院。

明灯闪烁,积财之家,连夜景都透着繁华。

少东家人不错了,让小厮搬来些椅子,又摆了些瓜果,怕我们夜里冷,又让人泡了两壶茶,一壶白茶给师付他们,一壶姜茶给我和师娘,极尽细心。

离午夜还早。

怀义二哥爱说唠,之前一路和他聊的挺投缘,喝了几口茶后,就又打趣道「少东家如此细心宽厚,娶了娘子没有?」

他笑了一下,脸竟然有点红的道「暂时还没有,祖上留了荫庇,还未壮大,哪里敢成家呀。」

二哥就接着笑道,「少东家这话说的,您这份家业已经够大了,您一表人才,为人又宽厚有礼,也不知是谁家姑娘这等好福气,能嫁给少冬家这么体贴的人。」

周家少爷脸色更红了。

他是个实在的人,沉吟了一下道「其实,我是有一桩娃娃亲的。家母还没过世前,曾与手帕至交处,与我订了一桩亲事,可是不曾想,对方家里的女孩才一出生,就莫名的失踪了,家母的手帕至交,也跟着一起不见踪影。

这些年,那边家里一直在寻找女孩的下落,却一直没有音信。

可是,订过亲就是订过亲,这桩婚事总还是在的。

已经十九年了,那边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是我就是感觉,我那素未谋面的妻子一定还活在世上。我心里有这桩婚约,所以也一直不想成婚,我想再等等,也许,再过一段时间,那边就将人找到了呢,如果找到了人,那女子知道我已经成婚了,这就是不守信诺,我堂堂男子,怎么能做这等事呢。」

好一个钟情重信的男子。

我听的有点动容,可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人一直没有找到呢?」

「假如?」

少东家笑了一下,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半响,他笑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道「红叶老板,你说的这种假如,我并不是没想过。可是,你相信预感吗?

我从小就有预感,我的妻子一定会被找到的,我更预感,我们一定会见面。所以,我会好好的操持家业,在这里慢慢的等。不会有假如,她一定会来的。」

有钱人家的少爷,或多或少,身上会有一丝铜臭感,可是这周家少爷身上却没有。

一身长布褂子,掩住他半身书生气,和两份执着,剩下三分温厚,似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是个深情的男子。

可是,我不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莫名的冒出一丝倔强,又开口道「已经十九年了,对方人家虽然一直在找,可是十九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人会被找到,你们也会再见面。可是,假如她已经成婚了呢,就算没成婚,假如她并不承认这桩婚事呢?你也还是继续等吗?」

周家少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红叶,你说什么呢。」怀义二哥嗔了我一句。

我也发现,自己问的有点不妥了。

我就是人家请来唱堂会看事的,赚好自己的钱,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问这么多,管这么宽干什么……

我干笑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姜糖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周家少爷道「二十九岁。」

什么啊?

周家少爷看着我,用温厚,却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会等到二十九岁。

古人有云,三十而立,假如,人一直没有找到,那我就等到二十九岁,在寻一个女子成婚。

假如人找到了,可是她不想承认这段婚事,那我可以等,等她愿意承认为止。如果……」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抬头看着我道「如果,她已经成婚了,那我也会等到二十九岁,就算是给这桩婚事,和故去的家母,一个交代。父母诺,重比泰山,男子一诺千金。我周狄青,说到做到。」

父母诺,重比泰山,男子一诺千金……

周家少爷的眼睛亮亮的,语气温厚,像与老友说着一份极其普通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可是感动之余,又有点好笑。

这个人的年岁跟我差不多大,就算他大我几岁,离二十九好有好多年呢,他真能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娃娃亲,一等就是许多年吗?

也许吧。

我不在说话,拿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这茶壶似乎是特殊处理的,姜茶放在里面这么久,一点都没有凉,一口滑进胃里,暖暖热热的。

话题有点沉重,怀义二哥赶紧又扯了一个别的话题,与少东家聊了起来。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海棠之前给了我一副画,上面画着林家的大宅子。那家的女儿就是一出生就不见了,而少东家的娃娃亲,也是一出生就不见的。

可真是奇怪。

前些年,不会是有什么偷孩子的组织吧,专门偷有钱人家的小女孩……

又或者,周家的娃娃亲,就是林家?

我上次被山匪掳走,陈道长不知用什么法子,算出了我的位置,要不然,让道长帮他占卜一下呢。

我在心里想了半天,突然又自嘲的笑了。

真能操心。

我就是来唱堂会的,管这些干什么?

自己手上的诡母还没有除掉呢,倒还有心思管起闲事了……

聊天,喝茶。

很快就到了午夜。

少东家从兜里拿出一块怀表,看着时间,凝重的道,「时间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放下杯子。

我们站在亭子的栏杆处,紧紧的盯着后宅,一脸紧张。

终于,宅院中心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团虚影。

这个虚影慢慢变的真实,最后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白色宽松麻衣,头顶带着白色的麻斗帽,腰间束着白麻绳,这一身,竟然是送葬的打扮……

他神情萧瑟,慢吞吞往前走,一步,两步……

在他的身后,很快又走出了许多虚影,那些虚影边走边哭,很快就变成真人的模样。

拿灵幡的,撒纸钱的。

只片刻,又有七八个人抬着棺木走了出来,一路哭哭啼啼,没一会儿,宅院中就站满了披麻戴孝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站的这么远,那声声啼哭依然传到了耳边,惹的人悲从心来。

「奇怪……」

陈道长拧了一下眉,问我师父,「老张头,你感觉到什么不对没有?」

师父点点头「确实奇怪,这宅中依然祥平,没有半点阴气。」

「没有阴气才奇怪,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这宅中风水太好,花草树木生出了灵识出来作怪,可是,单凡妖灵之物出现,都会有特殊的气息,老道我可是开过天眼的,看了这么半天,一点异样都没看出来,这太奇怪了。」

他看不出东西,太正常了。

阿晧那么大一只妖,在临山居那么久,他不也一样没看出来。

我提示道,「陈师父,会不会跟后面门槛有关系?」

陈道长摇头道「那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是另一个问题,我待会儿和你细说。」

他有意避讳,我也没敢再提,就点点头,嗯了一声。

只一会儿功夫,宅院里出现了更多人。

送葬的队伍抬着漆黑的棺材在院里绕了一周,来到一除略暗的地方。为首那人一抬手,漆黑棺材就被放下了。

「我主走好,属下送您上路了。!」悲嘁的哭喊着。身后几个纷纷下跪哭嚎,有几人燃起了火盆,将纸人纸马焚烧。

有风荡过来,我竟然闻到了纸片烧焦的味道。

「师父,会不会是陌镜?」我轻轻的问。

上次在陌上之镜中,我们看到了热闹的街市和好吃的小吃,那些小吃色香味俱全,更是能闻到味道。可那些都是不存在的。

现在我们看到的,会不会也是陌镜?

师父没说话。

反倒是陈道长点点头「也有这种可能,若是陌镜,我们是能进去的,走,我们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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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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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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