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窝边草
师叔要吃窝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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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个人打我,我要找我爹抓你们!你们知道我爹是谁么,」
公子捂着流血的鼻子爬起来,对赶来的随从下命令。
「就她打我,打得我头破血流!」
叫嚣不过两句,慕商春直接把人踹下河。
这人是当地财主独子,与衙门,一直是青楼座上客。。
赶来的老鸨大呼小叫。
好在慕商春火气已经收敛了下去,他温声提醒。
「再叫,会错过捞人的机会。」
说罢,慕商春让弟子留下来善后。
然后拉起我,带我回了客栈。
「片刻不看着您都不行,这外头的东西,是可以随意乱吃的吗。」
虽然流血的是别人,挨打的也是别人。
我此刻像个受害者,慕商春的一句话,就让我委屈得抽噎起来。
春药其实不是毒,只是刺激人情绪的工具。
平时一点的情绪,此时像放大了十倍、百倍。
我心口灼热难当。
忽生出一股胆大包天的恶气。
我双手抓住慕商春手腕,然后直接原地蹲下来。
「我不走了!」我对他大声宣布。
慕商春回头,看我赖皮的样子非常无奈:「又怎么了呢。」
他的口气,好像无可奈何的长辈,对上撒泼打滚总惹祸的小孩。
我可怜巴巴看着他,晃了晃他的手。
「大师侄,我受伤了,走不动路了。」
「……」
「你背我好不好?」
我以为他没听清,再度晃他的手。
嗓音也因为身体的热度,不由自主放软了很多。
绵绸,没有一点筋骨力道。
听起来太像撒娇,还是蛮不讲理的撒娇。
都不像我原本的声音了。
慕商春定定看我耍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而后垂眸:「真不走?」
「不走。」我倔着:「一言九鼎,说不走就不走。」
他笑了,也礼尚往来的晃了晃手腕。
我脑子昏昏的,以为这是想甩开的意思,越发用力地扒拉住他。
察觉到我的意图后,慕商春微微扬起的唇边。
「小师叔,您握那么紧,我怎么背您回去呢?」
「……」
半晌,我两脚离地,终于如愿以偿了。
原来中了春药是这种感觉。
反应迟钝,但五感还在持续放大。
我脸贴在慕商春肩膀上,整个人好像在云端。
有些窃喜,也有些无措。
幸好他都看不到。
「大师侄,你外头那件衣服呢?」
我发现他身上的外头不见了。
他来的时候,明明里头才穿着鸦青色长袍子。
慕商春不太在意:「衣服?方才弄湿后就放那边了。」
我试探:「哦……那你要回去拿吗?」
「弟子会拿,若再忘了,楼里的人会送过来。」
一听送过来,我立刻警惕。
「倒也不必麻烦人,就一件衣服,也没多好看,忘那就忘那吧。」
慕商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夜色里,我隐约听到他闷笑了声。
烟雨阁离我们入住的客栈,骑马大概要一炷香时间左右。
慕商春一步步背着我走了条僻静的路。
夜风拂面,倒稍微让身体的躁动没那么难受。
看我哼哼唧唧,慕商春还是忍不住教育。
「吃一亏长一智,看看以后还敢不敢随便乱吃别人的东西。」
「可我怎么知道啊。」
我反驳:「我又不像你们,经常来这地方,我怎么知道这儿东西会有问题啊。」
慕商春放慢了脚步,口气也软了些。
「胡说什么,我何时经常来过。」
「你若没来过,怎知东西会有问题?」
慕商春笑了:「小师叔,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谁小时候教我粒粒皆辛苦的?是不是你,明明就是你。」
我勒住他脖子摇晃。
慕商春被勒得轻咳,只能叹气,认输了。
「对对对,是我教的,我的错,以后都得寸步不离盯着您才行。」
「嘿嘿。」我不由嘴角上扬,藏都藏不住:「这才对嘛。」
「不过,小师叔还记得完整的诗怎么背吗?」
他这一问,可把我问了。
「额……前面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再前面呢。」
我彻底茫然了:「前面还能有啥?」
「还有两句呢。」
怎么回事啊。
我看话本里,中了春药的人那都是天雷勾地火天塌地陷。
我倒好,一被慕商春一岔开话题,就直接往唐诗三百首上奔了。
客栈留守的弟子看我被背回来,都挺错愕的。
「小师叔祖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啊?」
我侧脸贴在慕商春肩胛骨边,又烫又烫,我含含糊糊。
「没事,就喝醉了而已。」
总不能说中春药吧,太丢人。
「可是没酒味啊。」弟子们还是关心长辈的:「师叔祖不是酒量很不错的吗?」
快别问了。
我暗自掐慕商春,要他快点走。
但慕商春跟没事人一样安排。
「别看了,去准备一盆凉水。」
回了房,我坐到床边。
慕商春把帕子泡进冷水里。
拧干后,把我脸上的虚汗一点点擦拭掉。
冰凉的触感,并没让心头悸动有所减少。
我甚至都没闭上眼,直勾勾看他。
蜡烛刚点起来,光很足。
从他瞳孔里,我大致瞧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脸依旧是绯红色,额发湿漉漉,像从水里捞起来。
素面朝天下,就显得眼睛格外明亮。
「大师侄,我不想找搭档了,你说得对,那些都不好。」
我说:「我有别的打算了。」
他视线短暂的凝滞住。
我感觉他指腹的力道放缓了,趁机提。
「大师侄,就那衣服,你别要了好不好。」
「……」慕商春唇角略弯,是又要忍不住笑的样子。
「您还记着那衣服啊?」
「好不好嘛?」
再度撒娇。
我心里其实也没底,很怕他会不给面子。
烛光中,他也定定地看着我。
眸里暗涌着陌生又克制的情绪。
好像只需些许星火,就能顷刻间燎原。
过了半晌,他眼睫一动:「好,就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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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鉴于我以前劣迹斑斑的前史。
我痛定思痛,对过去的经验进行总结梳理。
在写给冯听柳的信里,我提到生米煮成熟饭之法应该是不顶用的。
武力上,我干不过慕商春。
《师傅你好》一书里怎么做到?
女徒弟为追到师傅,三十六计都用上了,不如色诱?
……那还是努力练功吧!
「挚友,我先摸摸底,望你早日收到信,为我出谋划策,共商大计!」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京城。
春天,是京城最好的季节。
这儿的繁荣超出我想象。
我掩饰不住兴奋。
被马车外熙熙攘攘的行人与有趣的商贩吸引,直到车队行至白虎街的慕府前。
进了这高门大院,里头亭台殿阁宏伟华丽。
一路入内,一步一景。
景随步移,处处都透着讲究。
我不禁感慨:「大师侄,你说要没钱使了,随便撬块砖瓦也能应急吧。」
人前,慕商春从不拆我台。
反而认真同我一一介绍,若真应急,选什么更合适。
我捧场,大呼长见识。
引路的管家听我们肆无忌惮的聊天,脸色涨成猪肝色。
但又看后头三四十名威风凛凛的持剑弟子跟着,憋出丁点皮笑肉不笑。
「大少爷,还有……这位姑娘,咱们快进去吧,
老爷、郡主都在里头等着呢。」
我身后跟着的那几十个徒子徒孙,统一是玄衣束腰,精神抖索,气质凛然。
我甚是欣慰,对他们说。
「一路奔波,你们也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这位管家,千万别害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慕商春的家,不就是我们第二个家吗?
说不定,以后还会亲上加亲呢!
太拘束,反而会给主人家压力。
「……」管家笑容这下更干。
几十弟子齐刷刷拱手,朗声道:「遵师叔祖令!」
我老成持重地一挥袖子:「乖,都去玩吧。」
入了厅,我一眼就看见了高坐主位的丞相慕承泽,其次是他的妻子。
当朝天子的堂妹,朝阳郡主。
慕承泽科举入仕,因长相英俊能力出众深受天子青睐。
娶了郡主后更是一路高升。
如今四十出头已官居丞相,风头无二。
比如同龄人,慕承泽依旧算得上英俊。
只是体态微微发福。
只剩眉宇间依稀还看得出与慕商春的血缘联系。
多年未见儿子,慕老爷镇定得过头,客套话讲完。。
「回来了便好,去见过你母亲吧。」
女人一身华服,头上高高挽着仙髻。
上头珠宝玉石堆积,养尊处优的脸上光滑如擦了蜡,绷得紧紧的。
我怀疑苍蝇上去腿儿都得打滑。
慕商春偏了偏头,朝女人拱了拱手:「见过郡主娘娘。」
女人目下如尘地从鼻间哼出一声。
权当应了。
不忘嘴里数落。
「在外待久了,真是把家里规矩都忘了,
进了京也不知道立刻回来拜见高堂,还在外闲逛,
不知道的还以为丞相府的人没见过世面。」
慕商春微笑。
「确实忘了,暮春身处江湖,一般都是立规矩的那个,
郡主娘娘娘娘念客心切,理解。」
这气氛真冷得够可以。
离开前,慕老爷提到一事。
「商春,平南王近来也在京城,
你们之间有缘,闲时可多走动走动。」
平南王,就是之前执意送礼,试图笼络慕商春的那位。
这位王爷坐拥西北十万精兵。
慕承泽这是想用儿子去跟那边打关系。
这些弯弯绕绕慕商春心知肚明,却睁着眼说瞎话。
「这次宁妹大婚,平南王想必也会来,
父亲若想念他,到时候肯定有时间聚聚的,
姑且先忍耐几日吧。」
直接把球踢了回去,半点不给面子。
慕老爷:「……」
天子尚武,尤为崇尚剑道。
慕商春作为剑宗亲传,剑宗之首。
自然是名冠天下。
所以慕商春人还没到京,许多人早早就往丞相府递了帖。
想要一睹当今天下第一剑的风采。
慕商春闭门谢客,婉拒所有邀请。
回房路上,他问我:「小师叔觉得我父亲,如何?」
评价别人长辈是不太好,但既然是慕商春主动问,我只能直言。
「他官味挺足的,你……你该不会是过继给他的吧?」
除了眉宇间有点相似,慕老爷子看他的神情。
还不如我看东坡大肘子来得有情绪。
慕商春坦言:「我是他亲生的,只是郡主,
不是我的母亲而已。」
所以他只唤她郡主。
那,他的母亲呢?
府邸里难道没有他生母的存在?
是过世了吗?
话到嘴边,一切疑问,又重新咽了回去。
我是很想知道答案。
但我不能开口。
就像我最讨厌有人问我父母的事一样。
没有谁愿意把难堪露出了,除非本人愿意。
旁人贸然去问,跟往人伤疤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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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舟车劳顿,又听了慕老爷子这顿官腔。
我脑子累的有些发昏,便坐在窗边发呆。
忽然,额头一热——
慕商春拧干热帕子,擦在我脸上。
我骤然抬起头:「大师侄。」
慕商春习以为常的唔了声。
「你妹妹要嫁的那个镇远侯,侯爷是什么官职?」
「侯爷并非官职,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官场我不熟,但我也是知道门当户对的意思。
就像我这般武力超群,若是配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斩鸡。
那就叫不相配。
「她嫁个侯爷,那你以后,难不成也要娶公主吗?」
「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桌上点着烛台,让慕商春漆黑如寒潭的眼里仿佛浮出了层火光。
神光内敛,渗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了。
夺抢过帕子,往自己脸上用力搓了搓。
然后很用力的长出了一口气。
好像这样能把紧绷的心情弄松点。
为什么,当然是知己知彼,也好对症下药啊!
慕商春不近女色,那么多年也没见他与那些适龄女侠走得近。
我以前当他醉心武学,可如今知道他家世显赫。
就不得不往别处想了。
富贵人家爱搞娃娃亲,门当户对。
「前朝我记得有三百多位公主,嫁出去一百多位,
很多青年才俊不愿意娶,一方面容易戴绿帽,话语权低,
还容易被人说靠女人上位,我朝沿袭旧制,
虽然不能以偏概全,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我把茶馆里听来的,也不知真假的史料告诉他。
「你看啊,公主都是养尊处优,背靠大山,
你若娶个回来,就一辈子翻不了身啦!」
慕商春挑了挑眉:「翻不了身,您是指哪方面?」
还能哪方面,就是家庭地位啊。
「公主说一不二,你想去见,还得等嬷嬷通知。」
「小师叔多虑了,我是江湖人,不受朝廷束缚,对仕途更没有兴趣。」
帕子凉了,慕商春结果被搓得皱巴巴的帕子,扔回水里。
水涟漪一圈圈,像我没法平静的心。
也是,要真有兴趣,以他能力建功立业也不是难事。
我心情平缓了些。
「还有,你觉得我娶个公主就会一辈子翻不了身,
师侄在您心里,就这般窝囊?」
「……」又揪我口误说事:「我不是这意思。」
「家中谁做主,全看我乐不乐意。」
慕商春反问我:「小师叔,您觉得当公主会很幸福吗?」
我又没做过,怎么知道。
我嘟哝:「那肯定会备受尊崇,很受爱戴啊。」
总比我这样,父母皆不详的强吧?
想找祖宗庇佑,都不知道姓甚名谁,拜哪边坟头。
注意到我沮丧的表情,慕商春回过头。
他轮廓清晰,每一个角度都像老天爷精心雕琢出的作品。
「小师叔,爱戴,与被爱,不是一码子事。」
他稍弯腰,与我对视。
「拥有很多爱的姑娘一样可以做公主,不必妄自菲薄。」
我撇嘴,并不太相信他的话。
扯淡呐。
慕商春想了想,不知思绪想到何处,忽然说。
「至少,我可以保证我的妻子能这样。」
……
女追男,按理说不难。
住下几日,我大致了解了丞相府的情况。
目前朝阳郡主膝下有两男一女。
大儿子慕平前两年事故身亡,按规矩嫡女守了三年孝,今年将满十八。
未来夫君镇远小侯爷出身高贵,堪称门当户对。
按理说,成亲是大好事,但府里气氛却一言难尽。
我总觉得这儿的人紧绷过了头。
从管家到下人,身上没一点办喜事该有的氛围。
「大家可曾听过丞相府的诅咒?」
城中茶馆,我正好逛街累歇息,有好事者正好提及。
「有人诅咒慕家的孩子活不过十八岁,你们可知慕家嫡子是怎么死的?」
听众摇头:「不知,避讳」
「嫡子慕平,从小无病无灾身体健壮,
在十八岁生辰前,沐浴时竟溺死在浴桶里。」
我心中诧异。
这种死法也难怪丞相府对长子之死如此避讳了。
我很困惑,忍不住提问。
「他是溺死的?可浴桶才多高,
人怎么会溺死在里头,屋外没伺候的人?
溺弊总会有求救声呀。」
「对,我有亲戚在里头当差,
说守在外头的几个丫鬟侍卫都没听到动静,
等发现时,他脸上被白色泡沫覆盖,泡沫堵塞了口鼻,已经没有了呼吸。」
最奇怪的是,慕平死的时候,头发还是干的。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下水,但人却溺死了。
「他平日身体健壮,没有哮喘等疾病,
这事大理寺调查过,找不到嫌疑人,只能当作事故结案,
所以啊,大家都传是郡主善妒,
冤死的女人多,丞相府里有怨鬼呢!」
「……」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那晚,我真做了噩梦。
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黑不见底的长廊上。
忽然,前方门她听到屏风后。
传来细微的声响。
屏风后头,铜镜前。
坐着一位身披凤霞的红衣女子。
女子直挺挺地对着镜子,脸上罩着红盖头。
在漆黑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对镜子。
我寒意直入骨髓。
「你——」我识趣的改口:「您哪位啊,这里黑灯瞎火的。」
我装起胆子轻喊了好几声。
红衣新娘背对着我。
半晌后,她用涂着红寇的手指。
慢慢撩起了自己红盖头。
这一下,我看到铜镜里,浮现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浑浊得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眼白。
正冷冷的凝视我。
我被吓醒了,屁滚尿流去找慕商春。
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他从床上摇晃起。
「大师侄!你们家有鬼!」
「有没有鬼不知道,您再摇,我才要驾鹤西归了。」
慕商春打着哈欠起来,发现自己被子全被抢走。
我鸠占鹊巢后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若,若没鬼,那嫡子怎么会在浴桶里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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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皎洁,慕商春点燃了屋中所有蜡烛.。
他披上外衣,嘴上嫌我不讲规矩。
但还是去泡了杯安神的热茶让我捧着。
慕商春看我一口口喝下,不似初时那般慌乱后。
方道:「大弟是死的蹊跷,所以当时我写信给冯听柳,
让她随我来京检查了尸体,排除了人为谋杀的可能;
后来我们查证过,当时正值盛夏,
在慕平溺死的前四天,他与朋友在郊外湖泊里游泳,
途中脚抽筋溺水被救了起来,
之后几天他出现了浑身无力、胸腔疼痛、呕吐腹泻的症状,
但都以为是肠胃着凉没当一回事。」
其实,溺水时呛入的水。
并没有彻底从身体排出。
而是停留在肺中,进入到气管里。
这才是导致慕平无法呼吸的真正原因。
隔着被子,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这样的案例,并不是没有,
只是太过稀少,多数人不愿相信,宁愿把灾祸归于诅咒,
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得多,梦里就会看到。」
我下意识反驳:「胡说,那我怎么没梦到过你啊?」
慕商春正接过我喝了一半的水杯。
闻言,手一抖。
水都晃到床上了。
我脸爆红,胸口发热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我的意思是,现在发现大师侄你讲的人生道理,都,都挺好使的,
我常常念,所以才日有所思。」
慕商春望着我,目光沉静。
「那看来,您想得还不够仔细。」
我忙点头,很乖的保证。
「我以后会更努力想的。」
慕商春笑了。
最近他笑的频率大增,把我看得一愣愣的。
我只要听话,他就能一直这样吗?
那我可以乖一辈子。
我盖着他的被子。
闻着上面淡淡的木檀香,心想他真是个好哥哥。
丞相郡主态度这样,他对弟妹该尽的责也没含糊过。
我打定主意,那我也要爱屋及乌。
对他的弟弟妹妹更好些。
瞌睡来了,枕头就送上了。
翌日一大早,就见院里一群弟子正围观着一个少年射箭。
郡主跋扈,但慕家的这一子一女倒养的不错。
即将成亲的慕宁我见过一次,生得斯文秀美,端庄舒雅,并没受母亲影响,对慕商春反而敬重有加。
而眼前这个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精瘦但不孱弱,袍上是银线绣成的精致图腾。
拉弓时袖子飞扬,配上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贵气十足。
正是备受宠爱的慕家幺子,慕准。
「大哥!你看我又射中靶心了,是不是很不错?
也是可以行走江湖的程度吧?」
穆准生性跳脱,又正值叛逆期,不怎么听爹娘的话,
反而对慕商春言听计从崇拜得很。
还每月偷偷往剑宗寄信,这都让郡主大为恼火。
看幼弟对江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慕商春但笑不语。
倒也不打击。
「继续好好练吧,等你有足够多的实力,你爹娘才会放心你出去。」
少年得意:「还是大哥好,我每次去练武,我娘就紧张得不行,
恨不得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坐在那读书,
那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剑宗?」
我乐了。
我都能听懂的言下之意,这小子是完全没听懂!
谁敢带郡主心肝走,是嫌活腻了吗?
「小师——」
最外边的弟子看到我了,正要喊人。
我立马做了个嘘声动作。
但来不及了,慕商春已经看见了我,还对我璀璨一笑。
……不好,我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看他转过头,对慕准说:「这样,你若赢了那位小姑娘,
我便同意你随我们回剑宗,如何?」
他朝我指了指。
我:「……!」
慕准顿时精神大振:「大哥说话可当真?!」
慕商春正色:「一言九鼎。」
好家伙,拿我当挡箭牌啊。
那我得放水,我得输!
慕商春一眼看穿我想法,低下头,目光如炬地说。
「小师叔,你若输了,这个月零花钱师侄就无能为力了,
你看我这弟弟,花销可是非常厉害。」
「……?」
「光他那一身衣裳,就够您十年糖钱。」
什么?!
我顿时摩拳擦掌,来劲儿了。
「放心,你弟就是我弟,我定会好好招待他。」
「大哥你认真的吗,就这小姑娘,能拉得开弓?」
穆准估计看我年纪跟他相差无多,半大孩子的模样。
丝毫不放在心上。
「呐,我劝你早早认输得了,刀枪无眼的,到时候把手拉疼了可别哭鼻子哦。」
新的靶子换上后,我们选弓,立定。
慕准一箭射出正中靶心,之后连续两箭稍外偏了些,但作为贵族子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我想了想,选了把不那么称手的。
慕商春的弟弟,小小辈了,不能欺负人。
穆准人还挺正直,见我选了这把,立刻阻止。
「啊别,你这弓没调好,歪的!」
他话音刚落,我已开弓,接着连着一箭。
再拉弓,一次射出三箭。
三箭前后相叠,箭的前头刺破前一箭的尾羽,彼此贯穿。
这样最后落在靶心上的,只剩最后那支箭。
穆准目瞪口呆,他不可置信的上前检查。
地下倒着两只从中间劈成两半的箭杆残肢。
他喃喃:「怎么可能,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冲少年笑了。
围观弟子们见怪不怪的鼓掌起哄
慕商春施施然朝我拱手,戴高帽:「小师叔箭法神妙,师侄佩服。」
「她是大哥的师叔?」
穆准眼瞪得铜铃那么大,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你,难道你就是——」
我小露一手,自是得意。
对,没错,我就是目前百晓生榜剑榜排第八的狂刀凤七。
诧异吗,崇敬吧!?
穆准红了半天脸,退后半步。
如临大敌的憋出一句。
「难道你就是那个,喜欢强抢民男的小魔女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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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名声臭到京城。
可还有救?
离大婚还有半个来月的时候.
按当地习俗,尚未婚配的女眷会陪准新娘去庙里祈福。
一听能沾喜气,我立刻要举手,也要去上香。
男眷骑马在外,我同慕宁、她的两个丫鬟同坐马车上。
「这庙真有你们说的那么灵吗,能求姻缘么,
能让人心想事成白头偕老吗!」
这一串要求下来,可把几个姑娘听得脸红耳赤。
慕宁穿着一套桃红色绣花的襦裙,掩嘴笑起来时有种浪漫的可爱。
我看她只顾着笑,不接话,顿时也有些尴尬。
「怎么了吗,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
「不不不。」
她红着脸解释说:「只是小师叔,向佛祖所求之事,
咱们心里默念即可,不用告诉别人,否则就不灵验了。」
我立刻捂嘴,生怕泄露天机。
到了寺庙山脚,剩下的路要香客自己上去才显诚心。
我一步三阶,欢快地往上跑时。
总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可回头,也没见着人。
又走了几步,我没有预警猛地回头。
是慕准。
少年的目光跟我撞到一处。
他面露局促,呆呆与我对视了几秒后,他才故作镇定从容地移开眼。
转开时,脸颊连着耳根子红一片。
气成这样,是输了后不服气吧?
我看他近来去哪都背着大弓,想来也是个用功的。
便走下去:「输给我你也不丢分,用不着泄气吧?
日子还长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慢慢练习,会有进展的。」
我宽慰了小辈。
但少年撇开眼,口气又凶又冲。
「我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你说啊。」
看在是慕商春弟弟的面子上,我好心提点。
「我发现你拉弓时有个小习惯,你的食指在蓄力用力时位置摆放不对,
容易导致射出时力度偏移,
喏,就你这儿。」
我要上手指出他的问题,谁料慕安紧张得退后两步。
结巴说:「你你你,别靠那么近,我自己会调整。」
好心被当狼心肺,我也生气了。
「那随便你。」
真当我是见到男人,就会见色起意随便掳走的妖女吗!?
算了,不跟未来小叔子较劲!
到了庙里,主殿香火旺盛,侧殿也不遑多让。
许多香客都排队等着求签解签。
慕商春对神佛之事一向敬而远之。
我看他人在殿外,径直小跑过去。。
「大师侄,借我点钱,我要去卜卦!」
慕商春一挑眉:「卜什么?」
「哦……当然是算算这次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神医啊。」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咋们千里迢迢过来,万一又落得一场空怎么办。
哎,近来你师叔我身体是越发不行了。
半夜睡不好——」
——都是想你想的。
「总是心跳过快。」
——有爱慕之心就会这样。
「食不安心神不稳,大师侄。
这些该不会是命不久矣的先兆吧?」
「胡说些什么。」
见我这般长吁短叹,慕商春脸一沉,摸了下我的脑袋。
看来是同意了。
签是上签。
但算命先生说得云里雾里的。
听完约等于听了个寂寞。
我走之前,干脆把自己带的钱连同慕商春那讹到的。
一起供奉给了菩萨。
要以前,我可舍不得。
但现在有了盼头,人也莫名其妙舍得起来。
而且到真许愿的当口,各种私欲潮水般褪去。
仅剩的希望。
只是希望他平安顺遂而已。
我都被自己无私的胸襟给感动了!
我对佛像认真磕足三个头,起来时额头都磕青肿了。
这副虔诚的样子自然会引起大家好奇。
平日里跟我熟络的弟子就问:「小师叔祖,您这是看上哪家儿郎啦。
需不需要我们搭把手啊?」
你们帮不了,我怕吓着大家,不好直说。
「一边去吧,总有一日,有你们喜糖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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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样说。
可我已有好几天没见着大师侄了。
他忙,尤其阎王殿起势后他就更忙了。
主要段九渊的幻术实在可怕。
他根本不用严刑拷打就能轻而易举知道一个门派的机密。
短短半月,已有四个门派被歼灭成为他们的附庸。
在对上第五个碧落宫时,前去支援的慕商春与段九渊对上了。
这场对垒持续数日。。
我在京城担心得要死,真真是寝食难安。
毕竟我是亲自体验过段九渊的手段,好在传信弟子说,最后我们险赢。
「段九渊的幻术竟能控制碧落宫弟子当场倒戈,
对我们刀刃相向,宗主对他们不能下重手,束手束脚,
我们赢得着实费劲。」
我本以为能松口气。
不成想,弟子又回来汇报。
「小师叔祖,碧落宫少宫主感激宗主救命之恩,
有要以身相许的意思。」
哈?
我惊魂未定,而弟子显然被这位少宫主给迷住了。
「这位仙子温柔可亲,医术非凡,弟子远远看着。
觉得与宗主很是郎才女貌。」
我牙痒痒,抬手打断:「细节就不必讲了。」
那位仙子我倒是见过,懂医术擅音律。
弟子夸奖也并非无的放矢。
那,慕商春会喜欢这样的人吗?
我不清楚,也没有预判的能力。
我不知道感情是不是像赛马一样。
最后得胜的都是最优秀,被人看重的。
我很想去问问慕商春,让他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样的决定我做过好几次,可话到嘴边。
对上他的视线,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就会一下消失。
我在怕什么,怕他会露出鄙夷嫌弃的神情?
怕他跟其他人一样,避之不及,抵死不从?
怕一旦开口,感情就不再纯粹。
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好在,慕商春在碧落宫停留不了多久。
他还得赶回京参加妹妹婚礼。
这日,用完下午茶,慕宁悄悄拉我到僻静处。
她说小师叔,实不相瞒,她有一事相求。
「在我出嫁前,能否劳烦您,搬到我的安宁轩住几日?」
方才我就发现了,她神色略显焦虑,眼下泛青。
虽然用脂粉遮着,离得近还是能看得出精神欠佳。
睡得不好,是因为成亲的焦虑?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王府里侍卫不是有很多吗?」
慕宁手里攥着丝帕,努力平复自己异样的情绪。
勉强笑说:「京城重地谁家敢多养侍卫,
而且,我是女眷,男侍卫得避嫌,进不了内院的。
我……我这些夜晚总是睡不好,很害怕,
现在大哥不在京,小师叔武功高强,
我那弟弟那么眼高于顶的人,这两日都对您都赞不绝口,
若小师叔能搬来,我就安心了。」
我:「……」
不能够吧。
你弟弟避我如蛇蝎啊。
看我不信,她眼泪急得都要出来。
「成亲那天,是我……是我十八岁生辰。」
紧张的呼吸像呼在我脸面上。
「我们慕家,被诅咒过。」
四周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我表情此刻一定很微妙。
诅咒?
他们还真信啊?
活不过十八岁?
那慕商春都二十好几了,不一样健健康康。
敢情他们都没把他当自家人吗?
「真的,大婚那天正是我十八岁生辰,
那是侯爷家算的良辰吉日,但这些天……
我总觉得……我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只能安慰她,也答应搬过去。
她所住的安宁轩位于丞相府东南位。
后头是一片池湖。
据说是慕宁出身时找人算过,八字缺水。
郡主爱女心切,特意找风水先生修的人工湖。
一到夏季上面开满莲花,是为府里一景。
我的客房位于回廊西侧,离慕宁的闺房不远。
只是偌大的院里,到了晚上静得过分。
静得我都不习惯了。。
安顿好后,我摊开信纸,准备给慕商春发回信。
信中我本来写:
大师侄啊,碧落宫小姐要以身相许一事略不妥。
救死扶伤本是好意,若接受报答,岂不显得动机不纯?
以后人人都这样效仿……
写到这,我心头涌起烦躁。
揉成一团扔了。
古往今来以身相许能不能成功全看个人意愿。
没有强买强卖,只有顺水推舟。
如果慕商春肯,那也不会是被迫。
我的私心夹在冠冕堂皇的白纸黑字里,显得尤为讽刺。
吃醋都不能吃得光明正大。
我心乱如麻地趴在桌上。
没多久睡意袭上了,我就枕着手臂进入梦乡。
梦里。
我好像又被困在了噩梦里出现过的那间暗房里。
四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曲子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很遥远的远方,有点像是喜乐。
但跟平日里听过迎亲曲,又不大一样。
我努力睁开眼,眼前虚影晃动。
等我定睛看清眼前是什么,我骇得呼吸都忘记了。
我趴着睡的桌子,是靠在窗户边。
而我怕热,睡前习惯窗户半开,会留指头宽的缝。
而这条缝外,正有一只没有眼瞳的眼睛,冷冷凝视着我。
那眼睛该怎么形容?
上下饱满,像随时要破茧的虫茧。
眼帘被撑到只剩薄薄一层,无比诡异。
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
心脏短暂的麻痹后。
我夺门而出,外头长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有点信穆宁说的话了,这地方,是有些邪门。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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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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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娘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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