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东北攻略：大元东北王纳哈出与洪武皇帝的缘份

东北攻略：大元东北王纳哈出与洪武皇帝的缘份

北境之争：从西北到东北，明蒙的战争与博弈

洪武五年（1372 年），明太祖朱元璋第二次大举征伐北元。

遗憾的是事与愿违，统帅徐达中了元将王保保诱敌深入之际，北伐军主力在杭爱岭北（今乌兰巴托西）遭王保保打爆，伤亡数万，只得狼狈南撤。

此战让朱元璋认识到一味追求迅速灭亡北元力有不逮，深入漠北风险极大。

洪武初期，数万大军急风暴雨般横扫河西走廊的战役遂成为绝响。

王保保一战封神，北元的统治就此逐步稳定下来，直到六年以后。

东北王纳哈出

洪武十一年（1378 年），朱元璋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爱猷识理达腊死了，年仅 39 岁。

在此之前，大家形成了对峙的局面，今年你抢我几批牲畜，明年我烧你几顶蒙古包。

爱猷识理达腊矢志中兴，按年龄来讲，他本来还能威胁大明好几十年，可他竟然年纪轻轻就死了。

可想而知朱元璋的高兴，他派使者前往吊祭，还不忘调侃一番，大意为生死是天派的（生死废兴，非一时之偶然，乃天地之定数），大概是老天也觉得你这小朝廷不应该存在下去了，所以让你「殡于沙漠」。

人死还要诛心，老朱心情很好。

王保保，爱猷识理达腊都没了，这意味着大明对北元又要采取攻势了。

不是小打小闹，是连续出击。

洪武十三年到洪武二十年，朱元璋连续发动四次北伐，战绩是全胜。

其中洪武十四年这次，是魏国公徐达挂帅的最后一次北伐，也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军事行动。

没有了王保保这个级别的对手，徐达的征途显得有点无聊。

得知征虏大将军再次出动，北元部队纷纷不战而逃，明军像撵兔子一样一路追击，擒获一大堆北元高官和人畜，四个月不到就宣布胜利班师。

这一年，徐达并不算老，他只有 49 岁。

徐达早已位极人臣，武将能得到的最高待遇，朱元璋都给他了。

但他心头还是有一丝落寞，那是英雄没有敌手的落寞。

岭北之战失败的苦楚并没有消退，徐达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复仇了。

他在历史上的地位已经定论——大明第一名将，但比起卫青、李靖等人，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现在的北元弱不禁风，根本用不着自己出马，没有对手的战斗，已经提不起徐达这个级别将领的兴趣。

毕生戎马倥惚，徐达累了，他为战斗而生，一旦找不到战斗的激情，徐达的精力也就被抽干了。

回到北平两年后，徐达染病。

病情再也没有好转，次年二月徐达病逝。

徐达的去世让朱元璋悲痛万分，他亲自来到葬礼致哀，将他列为开国第一功臣，追封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赠三世皆王爵。

对于这位一开始就追随自己的小伙伴，老朱绝不吝赞美：

将军谋勇绝伦，故能遏乱略，削群雄。

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

朱元璋对老兄弟的感情是真挚的，从这段文字里，我看不出有任何虚情假意。

祭文很公正，除了「功贯古今人第一」比较夸张外，其他都是徐达实打实的功绩。

徐达已逝，北伐还要继续，在这四次北伐里，战果最大的是洪武二十年（1387 年）的第四次。

这次的目的不是北元小朝廷，而是为了对付北元太尉纳哈出。

纳哈出，元朝贵族，另一个身份是辽东军阀。

早在至正十六年的时候，朱元璋就与纳哈出打过交道。

那一年小朱率众血战后攻克当涂，手下说生擒一名万户，问是杀是留。

朱元璋说不急，我先看看。

手下押来万户，朱元璋细观此人，发觉长相不凡，举手投足颇有气度。

朱元璋寻思，这等人才，若能收归于我麾下，岂不快哉。

非但没杀万户，还好吃好喝好招待，一心劝他投降。

这名万户就是纳哈出，他本是大元贵族，成吉思汗四杰之一木华黎裔孙，朱元璋这等小角色，怎入他眼？逼得急了，纳哈出干脆绝食抗议，说你要杀便杀，我绝不投降！

加载中…木华黎像

搞清纳哈出的身份，小朱也有些头大，名门之后不好说杀就杀。

让他饿死在这里，影响更加恶劣。

干脆大度一点，说算了你走吧！非但没难为纳哈出，还给他大笔财物。

此事传开，徐达等人都颇有微词，认为是养虎为患，朱元璋没有在意。

当时郭子兴刚死，朱元璋只是濠州红巾军的三号人物，还没有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纳哈出逃回后，果然成长为红巾军劲敌。

刘福通三路北伐，中路军在「破头潘」带领下一度杀入高丽境内。

元顺帝急调纳哈出围剿，在纳哈出手下名将破头潘连吃败仗被赶出辽东，最后被察罕帖木儿等联手剿灭。

妥懽帖睦尔对此大加赞赏，说「辽东贼皆为所殄」，晋升纳哈出为辽阳行省左丞相，数日后又加太尉、开元王等官爵。

当初察罕帖木儿、孛罗帖木儿等人大打出手的时候，纳哈出没掺和进来，一直在辽东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发展到洪武初期，已膨胀为「拥数十万众屯金山」的东北王，并开始驱兵南下，时不时就来骚扰抢劫，成为明朝的一大边患。

大臣们很着急，建议朱元璋先放一放西北，不如先搞定纳哈出，老朱却不置可否。

战略家自有他的眼光，他早就看出，对付纳哈出是有门道的。

有些人，你永远无法让他投降，比如王保保；有些人，看似忠诚，实则是在观望。

纳哈出就是如此，他的忠诚和王保保比起来就是个笑话。

王保保和徐达在西北大战时，纳哈出早就能率大军南下威胁徐达后方，但他只是虚张声势，打着南下的幌子大搞抢劫。

老朱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木华黎后裔，也就是个大号军阀。

这样的人，不足虑！

利用自己对纳哈出有不杀之恩，自洪武二年起，朱元璋就不断向纳哈出遣使通好。

而且每当明军在其他战场取得胜利，他总不忘第一时间通知：你看你家谁谁谁又败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朱元璋本人还亲自写信大打感情牌，说咱们一晃十几年没见了，朕怪想你的。

你也读过书吧，东汉年间窦融归附刘秀的事你知道吧，向窦融学习下？

纳哈出一门心思当他的东北王，充耳不闻。

朱元璋也不生气，依旧乐此不疲地劝降。

加载中…元朝行省图

一直示好的同时，老朱手上也没放松。

洪武十二年，马云拿下大宁，两年后，徐达、汤和、傅友德、沐英四位名将齐出，将西拉沐沦河以北全数扫平。

纳哈出有何对策呢？

明初那几年，纳哈出还折腾得挺凶，「扰边为辽阳患」。

随着实力此消彼长，东北元军战力就不够看了，他的侵扰碰壁次数越来越多，不是被明军抓住痛打，就是事后被报复。

明军不断开疆拓土，到洪武十六年，明朝在辽东已经有了五个女真千户所。

纳哈出的地盘被压缩得越来越小，辽阳行省军民不断归附明朝。

爱猷识理达腊死后，北元再次衰弱，大明兵精粮足，留给纳哈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些明朝官员已经忍够了，洪武十七年，江西布政使参议胡昱慷慨上书，力主讨伐纳哈出。

可朱元璋嘴上却还在忍：

今姑待之，若其一旦觉悟，念昔释归之恩，幡然而来，不犹愈于用兵乎？

照这个意思，还在痴痴等他投降。

但事实是，随着洪武十七年五月第五次北伐胜利，凉州卫指挥宋晟在至亦集乃（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大败元兵，俘其众近两万，动一动纳哈出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精锐军队再次集结，山东、山西、河南和河北明军，都在向北隆隆开进。

洪武二十年（1387 年）正月，朱元璋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为左右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定远侯王弼为左参将，东川侯胡海、武定侯郭英为右参将，率师 20 万北征纳哈出。

这是自岭北受挫后，大明王朝十五年后再度大规模北征。

这是一只大明朝磨练了十五年的铁拳，呼啸着向着声名显赫的「东北王」纳哈出砸出！

王保保都要望风而遁，纳哈出如何能挡？

二月，冯胜大军抵达通州，蓝玉轻骑掩袭庆州，击杀北元平章果来；三月，大军师出松亭关；六月，冯胜进驻辽河东岸，到金山（即勃勃图山，在今吉林省双辽市东北、农安县一带）西侧扎营。

加载中…蓝玉进军路线

与六年前徐达最后一次北伐类似，一路几乎没有什么强有力的抵抗，元军大多望风而逃。

纳哈出力不能支，一度有了放弃辽东，逃亡高丽的念头。

正在绝望之际，昔日旧部乃吾刺从明军军营赶来，再次带来了朱元璋的劝降信。

纳哈出展开书信，朱元璋热情的问候扑面而来：朕推人心，谁无父母之念，兄弟之情。

老纳你折腾我二十年，那都不是事儿！现在投降，咱们还是兄弟！

纳哈出感动之余又不敢相信：对我这么好，莫非有诈？

他回复冯胜，说投降可以，但如何保证，我投了你能信守承诺？

意思是，冯胜你不会和老朱串通，拿我当猴耍吧？

冯胜没有权力给出这种保证，他有自己的方式来作出回答。

明军翻越金山，进驻到金山东北，离纳哈出部众只有几十里之遥。

元军震恐了，纳哈出已无法约束部下，部将观童率先出降。

纳哈出要再不识大势，全族都会灰飞烟灭。

纳哈出彻底扛不住了，他做出了明智选择，亲自带领数百骑来到蓝玉军营约降。

蓝玉是常遇春妻弟，洪武四年开始崭露头角，一路成长为大明新一代将领的领军人物。

这个人特点是很能打，也很豪横，是个典型的武夫。

加载中…纳哈出投降路线

听到纳哈出来降，蓝玉非常高兴，他在账中摆下酒席热情款待。

宾主推杯换盏，气氛一时十分融洽。

喝着喝着，又到纳哈出敬酒了，蓝玉突然站起身来，脱下身上外衣，示意你穿上再喝。

在一些历史典故里，我们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桥段。

敌将来降，主将嘘寒问暖，还脱下自己大氅给他披上，敌将十分感动，当场表示愿效死力。

比如后来皇太极招降洪承畴就用过这招。

此时正值正月，辽东的天气是十分寒冷的，蓝玉这个动作可以理解为向纳哈出示好。

不过蓝大将军书读得少，他忽略了纳哈出是蒙古人，穿的是自己民族服饰。

民族习惯不同，要一个蒙古人随便穿上汉服，会被视为一种羞辱。

纳哈出举着酒杯的手顿时停顿下来，蓝玉你什么意思？汉服，我不穿！

蓝玉浑然不觉，他觉得自己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一定要找回面子，坚决表示：你不穿，我就不喝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纳哈出不肯服，玉亦持酒不饮，争让久之」，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眼见蓝玉不依不饶，纳哈出便身边一个蒙古将领低声用「胡语」讨论应该怎么办。

没想到，出席宴会的常茂突然就拔刀砍向纳哈出，纳哈出大惊失色，连忙骑马逃跑。

常茂追赶之下，砍伤了纳哈出的手臂。

酒宴正酣，常茂为何突然要砍纳哈出呢？

《明史纪事本末》云：

将脱去，时郑国公常茂在座，其麾下赵指挥者，解胡语，以告茂，茂直前搏之，纳哈出大惊，起就马，茂拔刀砍之，伤臂不得去，耿忠遂以众拥之见胜。

意思是说，常茂麾下有一个姓赵的将领略懂「胡语」，他听到纳哈出在和属下商量逃跑，便告诉了常茂，常茂因此才拔刀先下手为强。

幸好耿炳文之弟都督耿忠保持了冷静，他连忙招呼身边士卒护住纳哈出，将他簇拥到主帅冯胜那里，一桩巨大的风波才算平息。

常茂，常遇春长子，朱元璋亲自赐名，继承了老爹烈火般的性格却没继承到本事。

常茂凭着常遇春的军功封郑国公，长期以来是个军队中打酱油的角色。

又因为他和冯胜是翁婿关系，军营中从来没人敢惹他，是个著名的愣头青，一言不合就砍人那种。

常茂这一击，后果很严重。

纳哈出的十几万人马，听说纳哈出被砍伤，许多人震惊溃散，再也没能召回。

其中一部分袭击了班师明军的后卫，都督濮英率领的三千骑兵全部战死，濮英被俘后自尽身亡。

闹出了一场不小的变故，好歹有惊无险。

明军迫降纳哈出，辽东悉入版图，只剩北元小朝廷了。

加载中…朱元璋北伐图

当时的人们并没有了解到，这次北征除了搞定纳哈出，还带来个意外的收获。

东北王纳哈出雄踞辽东，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朱元璋手下那帮开国猛将，便把手伸到了另一个方向：高丽。

高丽一直是大元的一部分，高丽国王世代迎娶蒙古公主，以驸马的身份兼管征东行省（为征讨日本而设置，后来成为统治高丽国的地方统辖机构）。

大明立国后迅速攻取大都，高丽国王唯恐老朱对自己用兵，眼疾手快宣布归附。

等到纳哈出成了气候，对高丽这种墙头草的做法相当不满，他派兵阻断了高丽与明朝的交通道路，还派人上门威胁。

高丽国王王禑被吓得腿肚子发软，洪武十年改用北元「宣光」年号，又反了明朝的水。

纳哈出投降，明军主力班师，辽东一时间失去了重兵。

高丽国王王禑看了心痒难熬，他冒出个脑洞大开的主意，出兵与明朝争夺辽东！

高丽百官觉得自家国王疯了，没人支持。

王禑一意孤行到底，他杀死明朝差官 21 人，扣押 5 人，任命崔莹为八道都统使，进行全国总动员征兵攻辽。

最后集结起多少人马呢？说来可怜，共计 38830 人，加上杂役 5 万余人，号称十万。

王禑要找死，大家拦不住他。

可高丽军人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肯跟他陪葬。

都统使李成桂带兵屯于威化岛，多次请求班师，王禑不准。

李成桂一琢磨，大明我打不过，打你王禑还是有把握的。

一念至此，李成桂来了手高丽版的清君侧。

他带兵杀回开京，取王禑而代之，建立起半岛历史上最后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李氏王朝。

废掉王禑，李成桂的立场很明确。

他派人来到应天向朱元璋大献殷勤：我们又成大明的臣子啦！高丽那段不愉快的记忆，陛下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这个名字有点欠妥，要不，您给改个名？

于是，这个国家的国号从高丽变成了朝鲜，一个我们中国人熟悉而亲切的名字。

回到当时辽东，随着纳哈出的和平归降，元朝在东北的势力范围几乎被明朝完全继承。

我们可以说，在历史大势面前，纳哈出做出了正确选择。

至此，洪武十三年到洪武二十年的四次北伐以全胜告终。

朱元璋唯一还惦记着的，是北元新任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主要参考资料

《明史》、《明实录》、《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朱元璋传》（吴晗）、《朱元璋大传》（陈梧桐）、《蒙古黄金史纲》、《蒙古史纲要》（达力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