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炎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一时间,厢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唯有李清荷摇着团扇,眸光幽幽,她脸上神色郑重发问:「你是杜内常侍的夫人?」
「是!回郡主,我本名叫孟楹,是内常侍新娶的夫人。」燕容起身后说道。
厢房中的贵女们终于回过神,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那个姓杜的内常侍,都五十岁了,孩子和她差不多大。前几天死了发妻,新娶一房续弦,原来就是她呀!」
听到这样的话,心比天高的燕容脸色泛红,局促低下脸。
「她怎么来了这里?难道她也有李家发出去的帖子吗?」有人发问。
李清荷看了燕容一眼,燕容赶紧解释:「我是偷偷溜进来的,扫了小姐们的雅兴。我得知前朝公主没死,还在洛阳,实在没有其他法子,只能趁此机会提醒各位贵人!」
「上一次夜宴出事,皇上被刺……她就是主谋,她是前朝公主,洛阳城中还潜伏着不少前朝余孽想要行刺谋反!」
燕容说完,贵女们大惊失色:「这里有乱党,我们快走……」
李清荷敲了敲桌子,让厢房中安静下来,她问:「你说的前朝公主,乱党首领到底是谁?这里都是洛阳城里有身份的家眷,孟夫人你可要想清楚,要拿出证据,不能胡乱攀咬!」
她这么一说,其他贵女附和起来:「你要是敢胡乱指认,吓唬我们,我们可不在乎你一个小小的五品续弦夫人身份,定要将你送官查办!」
燕容慌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她偷偷看了李清荷一眼,仿佛吃了颗定心丸,随即转过身面对我,道:「我要指证的不是别人,是陆相爷养的外室。曾经和我一起在教坊司里伺候人的燕草,她也是前朝最尊贵的十公主,李月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朝公主不已经都自焚死了?听闻前朝十公主是洛阳第一美人,她怎么可能是十公主!金枝玉叶的公主居然沦落到风尘里,伺候男人?」
燕容不知从哪听到消息,一口咬定:「我没说错,她就是前朝公主,她这张脸一定是做了手脚,不然如何在洛阳城中藏到了今天!」
我平静坐着,淡淡看了一脸激动的燕容,还有茶桌后胜券在握的李清荷。
她大费周章设这个局,是为了拆穿我的身份,逼得我走投无路。
我和她都姓「李」,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我曾叫过她「堂姐」,给过她点心,还想去清河郡找她一起玩闹。
是她变了,还是她从没有变过,是我认人不清!
李清荷轻声道:「我想起棠姑娘是个哑巴没法说话,你想为自己辩解,我可以拿纸和笔给你。」
她眸光闪了闪,笑道:「棠姑娘……前朝公主叫李月棠,还真是巧!」
「不用她狡辩了!」燕容从背后取下盒子,里面拿出一卷佛经,她抖开佛经在茶桌上展开,问我,「这是你亲手抄录的佛经,你敢不敢认?」
几个胆大的贵女凑上前看了看:「这字真漂亮,真是她写的吗?」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燕容又拿出另一张画纸,放在桌上给她们分辨。
「我的父亲曾在前朝翰林院任职,所以孟家还保留着前朝皇室的书籍遗迹。这是前朝十公主献给前朝皇帝的花鸟图,上面有泥红印章作不了假,两幅字画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燕容直逼着我道:「你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吗?前朝嘉芙公主!」
嘉芙,嘉芙……是父皇为我亲取的封号,我的字迹,我的绘画也是父皇亲手教的,此刻成了她们恨我、怕我的罪证。
我动了动喉咙,喉骨生疼,喉结旁的伤口像被看不见的利器又洞穿了一遍,提醒我血海之仇不能忘!
我绷紧的身体动了动,缓缓望向李清荷的位置。
嘉芙公主,嘉芙郡主,世上会有两个「嘉芙」吗?她喜欢我孔雀翎的裙子,也喜欢我曾经高高在上公主的身份……
她妄想取代我,就像李家妄想揭竿而起,取代我父皇的位置。
在我的目光下,李清荷站起身,脸色发紧道:「这件事,事关重大,非我们这些女眷能够做主。先让人去通知兵马司关闭城门,再将消息传入皇宫,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前朝公主,都交给皇上做定夺!」
他们想瓮中捉鳖!我岂会束手就擒?在昨日李清荷见过我后,我暗中通知了秦娘,不管今日身份会不会揭穿,我已打算不顾一切,离开洛阳!
2
窗外寒光一闪,只听见破空的声音,一支燃烧的火箭射了进来,钉在桌上的佛经上。
转眼,佛经燃烧起来,上面每一个佛文墨字都成了催命符。
燕容靠得最近,佛经腾起的火苗窜到了她的身上,首先烧伤了她的脸,头发、身上的罗裙也被火舌点燃,黄磷威力太大,眨眼之间,她整个人烧成了一个火球。
「救我,快救我!」燕容凄厉尖叫,她痛得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深闺里的贵女们何曾见过这一幕,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尖叫奔逃的,还有几个心肠好想要上前帮忙灭火。
李清荷制止了她们道:「别靠近,黄磷烧成的火扑不灭。」
燕容临死前,想要爬到李清荷脚下,她在火焰里伸手想去扯面前的人,嘶哑艰难道:「我帮了你……你这么……」
她没有说完话,化为了一堆灰烬。
从始至终,李清荷面色冷静淡漠……
「不好了,茶楼里走水了!」燕容死前乱滚的火苗,点燃了厢房中的帷幔,浓烟四起。
贵女们顾不得仪容姿态,推挤着朝门外逃去。
混乱中,有人拉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殿下,跟我们走!」
是秦娘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跟随城中的内应通过暗道离开茶楼。
洛阳大街上,我站定身子,回头去看茶楼已经被浓烟和火焰吞噬,李清荷组织茶会,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这场宴会里。
秦娘戴着幂篱隐藏身份,站在我的身侧,低声说:「这些人都是大燕权臣的家眷小姐,死有余辜!殿下不要为她们动摇心神!」
我略有诧异,侧眸看了看秦娘。
这些女子与我差不多年纪,虽说话有些刻薄,却罪不该死。
「殿下,我们的人就在北街后面等着,我亲自送殿下出城。」事关紧急,容不得耽搁,我跟随秦娘去往北街。
短短一路,有了兵马司的金吾卫,这件事显然惊动了朝廷。
或许一开始,李清荷就做了两手准备,当众揭露我的身份,暗中将消息传入皇宫。
洛阳城的都尉郎骑马而过,高声厉喝:「城中有前朝乱党,圣上有令速关城门,逐一排查,不放过一个反贼!」
披甲执戟的士兵列队而过,洛阳城中开始戒严排查,眼见着城门就要关了。
「殿下快走!」来到北街,秦娘推着我一齐上了马车,洛阳城中线人全部集结为我开道。
马车一路驰骋,来到洛阳厚重的铜门口,城门只剩下一线,所有人必须下马车,一个个接受盘查后才能通过。
秦娘冷冷眯眸道:「为今之计,只能杀出去!」
「殿下,我们行踪暴露,他们领兵包围过来了!」
「保护殿下!」七嘴八舌的叫嚷,刀剑蜂鸣声整齐出鞘。
和契丹朝廷一战,在所难免!
此时此刻,我胸腔里的心急速跳动,四周的景象却变得清晰而缓慢,有种奇异抽离的平静感。
我转过面容,向秦娘打手语:「东西准备好了吗?」
秦娘点了点头,手抚上马车后面的包袱。
作为北唐的公主,牙军将领的胞姐,我宁死在洛阳故土上,也绝不会受契丹人俘虏。
不远处黑压压的兵流分为两道,中间为首走出两个人。
洛阳城顶上铅云被大风吹散,刺眼的日光如柱,穿透人间。
我眯了眯眼眸,看清马背上的人,无声笑了起来。
是这样的巧,来捉拿我这个前朝逆贼的,正是陆帘青和段宴陵!
最后,他们谁能拿我尸首去邀功领赏呢?
跟在陆帘青身边的兵马司统领曾见过我一面,见到我坐在马车上被「逆贼」持刀围护着,一脸愕然。
「这……她……她不是相爷的外室吗?」他满脸惊恐地小声嘀咕,偷偷瞧了一眼马背上神色内敛深沉的男人。
陆帘青一丝不乱穿着紫色朝服,冠帽下的玉容没有表情。
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对,我发觉这个男人越是紧要情况,越是平静难以猜度。
头顶的阳光太刺目,陆帘青眯着桃花眸道:「以前是我的外室,以后就不是了……」
他说的话模棱两可,兵马司统领赶紧接过话头,连连应声:「对对!谁能想到乱党会藏这么深,成了相爷的外室!相爷也是被她蒙骗了!」
另一边一袭玄衣坐在马背上的段宴陵,也在看我,黑沉若琉璃的眼有太多的情绪翻涌。
段家手握兵符,今日捉拿前朝乱党公主事关重大,他用兵符调来了城外神策军。
满眼看去,皆是兵马军队……构成密不透风的人墙,一只飞鸟也别想越过去。
城中领兵的都尉驾马上前,冷声问:「贼人已被逼到城门口,此番是诛尽的好时机,杀吗?」
陆帘青勾了唇角,桃花眸光泽莫辨,似万顷的深海在这一刻翻覆。
他说:「鹤州拿箭来!」
3
搭弓、开弦……他没有一丝的停滞犹豫。
箭尖直指着我!
那些夜晚,他搂着我入睡,从皇宫特意带鲛绡为我裁衣服,见我逃走,带着兵马司的人找遍整个洛阳……
他说我没有心,真正没有心的人是他才对!
我仓皇仰起脸,盯着刺眼的阳光,仿佛这样做就能不落泪。
我对灭我江山,屠我亲族的刽子手动心了,何其可笑!
可悲的是……他要杀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早已不在身上,什么时候丢了,竟不知道。只有迟来的失望心痛,铺天盖地让我窒息。
心口一下下窒息抽痛,他手中的箭还没有射出,已整个将我洞穿。
我对他的感情,远比不上大燕的江山,他的相位重要吧!
当初何苦要来招惹我?
我像是一只被人剥去利刺皮毛的刺猬,满身血淋淋地挂在城墙边,受人耻笑唾弃。
瞧呀!前朝的逆贼公主,还是被当朝矜贵的相爷蛊惑,输得一败涂地……
没了江山,没了尊严,眼下连命也要没了!
秦娘拿出马车里的包袱,里面也是一把长弓。
她急声对我说:「殿下,陆家逆臣要取你性命,你绝不能因为往日的私情而手软!杀了他,我们就可以逃出洛阳城,大燕失了主肱骨,少主才有机会领兵南下重夺中原。」
我接过秦娘手中弓箭,指尖微微颤抖。
母后在世时,不想我拘在皇宫中同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为月庐找了宫外的师傅,教他兵法骑射,也让这位世外高人师傅一同教我。
也是这位师傅在北唐国破时,带走了我和月庐。
我不比月庐是个男儿,将兵法骑射学得精进能统率千军万马,但也能做到万军丛中取人首级。
要是左手没有受伤,这一箭射出,必能让陆帘青殒命于此!
今日困局,早已注定,没有破解的办法……只能是他死我亡!
「咻」的一声,凌厉的破空风声,洁白的箭羽自我眼前划过,钻入秦娘胸口,染开大片血花。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谁也没反应过来,秦娘到死都不甘地睁着眼睛。
她用尽弥留的力气抓着我,想说什么……
我俯身靠近秦娘身边,秦娘咽了气,从她袖子滑出一把短刀,刀尖淬毒泛着青紫色。
眸光愣愣盯在那把刀上,眼前晕眩又有画面走马灯似的滑过,我一时看不清。
射完这一箭,陆帘青脸色苍白失色,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鹤州帮他拍背顺气,一脸焦急道:「相爷您先天有亏损不足,后来又在寒潭边挨过罚,寒气入体,这些年才调养得好一些。先生嘱咐过您不能用力,恐会伤了心脉……您要杀谁,可以交给属下去做!」
我不明白这一箭他可以射杀我,为何死的是秦娘?
「陆帘青!」我调用久不发声的喉咙,哑涩地叫出他的名字。
我并非真正的哑巴,我能说话,只是伤了声带,每说一个字都犹如刀割。
此刻,我顾不上疼痛,指尖发白地抓住马车门框向他道:「你我两清了……往后形同陌路,相见即死仇!」
他从咳嗽中震惊地抬起面容,想要开口,被两方交战的人马阻隔开。两人之间离得这样近,又隔着身份悬殊,血海深仇……终是被命运阻隔到了两岸,遥遥相望。
眼前刀光剑影,刀尖兵器碰撞发出牙酸的寒声。
「谁能取下前朝公主首级,圣上赏赐万户侯!」都尉郎坐在马背上横刀,厉吼。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人一剑削断了头颅。
人头像个灯笼,圆咕隆咚在地上滚了几圈,前面厮杀的人看不到,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两股战战,半晌回不过神。
我瞳孔放大,看着段宴陵神色冷然抽回剑,他驾马回身鬼魅地出现在陆帘青身后。
那一剑带着别人的血,从陆帘青身后刺入,剑尖从他腰侧紫色的官服间露出。
我听见他发出轻颤难忍的闷哼,整个人卸了力气从马背上跌落,鹤州疯了一样爬下马背接住了陆帘青。
「相爷!」
段宴陵利落拔出剑,血溅了一地,他脸上只有杀伐的冷酷,他望着地上的陆帘青道:「我说过你护不住她,这一剑是你该受的!」
「耶律小侯爷疯魔了……」
惊呼声,马蹄声乱作一片,同为领兵的朝廷官员拼命往后退,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段宴陵遥遥看向我的方向,眸光漆黑,仿佛里面蕴着的是漆红如墨的血。
他凌空转剑,一剑震碎洛阳长街的石砖,剑尖没入砖内,无人能撼动!
他环顾凝视所有人,声震九霄道:「生死不改名,我叫段宴陵,字正炎!天下为正,除奸为炎!」
弃了契丹人赐下的皇姓「耶律」,他这是反了!
4
段宴陵用兵符,调用神策军,与朝廷兵马对抗,一时间洛阳城内杀声震天,砖缝盈满血迹。
领着死士的风引杀到我的面前,他一脚踢下秦娘的尸身,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道:「殿下,城中大乱,段宴陵啸营为我们争得了机会,只要攻开洛阳城门,我们就能出去。我让死士攻城门,殿下在马车里坐稳!」
我爬回马车坐稳,风引亲驾马车,疾驰冲向洛阳坚不可摧的城门。
「昆仑奴攻城门!」风引嘶吼。
月庐在洛阳城里秘密豢养了高大的昆仑奴,肤色蜜黑的昆仑奴扛着百斤重的木桩,用尽全身蛮力撞向城门。
「咚」,「咚」……
洛阳城中天龙皇寺的钟声在同一时响起,惊起暮鸟,远传不息。
血色的霞光铺满洛阳城的上空,我想起了我出生时的预言,紫气东来,兴盛北唐!
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城门震落碎片尘埃,城楼上的士兵大喊:「城门将破,速速救援!」
「放箭!决不能让前朝乱党活着离开洛阳!」
「杀尽他们!」
乱箭如疾雨,铺天盖地朝我们射来,耳边是密密麻麻钉入声,惨叫声。
我透过车帘去看,好几个昆仑奴倒下了。
风引染血的手掀开车帘,凌乱的长发血污下,他灼灼的双眸在发光。
「殿下……」他嗓音敬重温柔又嘶哑。
我红了双眼,两手死死捏拳,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离开洛阳,您便自由了!复国的重担不该压在您一人身上,您还是小姑娘……」
这一年我十六岁,再过一个月就将是我十七岁的寿辰。
他放下车帘,只为看我最后一眼:「风引送您自由!」
「别去!」我发出嘶哑的吼声,说完这句话,我再发不出声音,喉咙间满是血味!
我看着风引踏着满地尸身,蹚过血泊,来到了摇摇欲坠的城门前,他从喉咙中爆发出嘶吼,硬生生分开了千斤重的洛阳城门。
「殿下,离开洛阳,追寻你想要的!天下社稷,北唐兴败……统统和您没有关系!」
「走吧!」
「属下支撑不了多久……」
他额上青筋暴起,满头冷汗,却回身对我露出宽和的微笑。
我手腕颤抖地握着缰绳,顾不上掌心伤口崩裂的疼痛,闭上眼睛重重抽下马鞭,马儿嘶鸣,朝着城门冲了过去。
那一线光,是风引用命留给我的!
马蹄穿过城门的瞬间,一道冷箭射了过来,风引笑着慢慢倒下。
沉重的大门自我身后合上,将厮杀、将死亡、将奋战的人命……统统隔绝在一门之后。
我离开了洛阳,但他们都永远地留在了洛阳!
透过眼泪模糊的视线,我一遍遍抽动鞭绳,太多人用命换我活下去,我不能死,决不能!
我要穿过雁门关和弟弟相见,我要跟随牙军的铁骑,重新回到这里,将他们安葬!
洛阳城外有一段陡峭的山崖,飓风从崖底吹上,要将过路的人拽下去。
山崖下滔滔的江水,响若奔雷。
路过这一段,我的心陡然悬了起来,似曾相识!
马车疾驰在陡峭的山路间,突然车轴断了,马车失去平衡,朝着山崖滚落。
我来不及跳车,随着马儿一声嘶鸣,一同坠向崖底。
「棠儿!」有人扑到了悬崖边,肝胆俱裂地叫我。
是陆帘青,他带伤领着人马居然追了过来,紫袍被血染湿了大块,脸色也苍白的。
他伸出发颤的手想要抓住我,可是哪能抓得住呢?
「晚了一步,我以为得知了前世……还是晚了一步!」
他在我目光中渐渐远去,颤抖涩痛的声音也被呼啸的风吹散了……
紫袍一晃,他似乎要不顾一切地要跳下来,被身后的鹤州牢牢抱住。
在落入奔涌的水中前,我在想,是谁在马车上做了手脚,要害死我?
冰冷的江水漫过我的眼睛,我的口鼻……我放弃挣扎,在冰凉的世界中越沉越深。
……
不知沉睡多久,忽然有人焦急唤我:「小妹,小妹醒醒!」
耳边有人厉声絮絮问道:「十公主怎会叫不醒,是不是梦魇生病了?你们怎敢不用心伺候公主殿下!」
我睁开了眼睛,雕花精致的象牙床,窗外的光透过柔光锦照在床前。
父皇送我的几盆绣球牡丹开得正艳……
见我醒了,四姐摸了摸我的脸,笑问:「小妹是不是睡得太久,都睡糊涂了?眼睛发愣地看着我,做噩梦了吗?」
也许真是睡了太久,脑袋有些昏沉,记不清做了什么梦。
四姐扶我起身,折了一朵新开的海棠花,簪在我云鬓间,她笑说:「段家小郎君在宫殿外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你这么贪睡。也是你的『小驸马』有耐心,换我早不理你了!」
我红了脸:「我又没要他等着,还不是他心甘情愿?」
四姐羞我的脸:「这么理直气壮,小心哪天你的『小驸马』起了别的心思,不要你了。」
我心口猛然跳了一下,想着四姐只是和我开玩笑,嘴里道:「他敢!他要是骗了我,欺负我……我才不会原谅他,我要挑个更好的当驸马。」
走到宫殿外的挟屋,穿着蓝色圆领衫的段宴陵端正坐着,手案旁的茶水一点也没动过。
他这人太规矩,太自持,等了我一个时辰,当真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
5
我记得上次马球赛,陆家久不露面的嫡子差点压过他,夺得头筹。
叫什么来着?四姐说他叫——陆帘青。
想到之前,我从假山上摔下来,他胆大妄为抱着我,说了那番逾越的话,我对这个人有些奇怪的不喜。
幸好,父皇为我定下的小驸马不是他!
「嘉芙走神了,在想什么?」
段宴陵走到我面前,我也没有发觉,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局促地红了脸。
私底下他不叫我「殿下」,会叫我的称号,这已是他对我最亲近的底线。
听这个名字从他唇间溢出,我忍不住心颤,面颊滚烫。
可我年纪还小,想要嫁她还要再等几年才行……
段宴陵少年老成,很少会笑,对我也十分规矩,绝不越雷池半点。
他抬起的手顿了一会,又收了回去,看见他的动作,我心里略有失望。
「我要走了。」他说。
「回段家封地吗?」我垂着眸子,难掩满脸的失望。
他们好不容易进一趟洛阳,见不了他几面,他就要走了。
「嗯……」他浅浅应了一声,拿出马球的球杖送给我。
这算是什么奇怪的送别礼?
我瘪着嘴,不肯去接,发脾气:「我不想要它,我要别的!」
少年声音清冷,黑漆的眸光闪过柔和的笑意,嗓音潺潺同我说:「这是我从小练习击鞠用的球杖,想你的时候,我会用它一遍遍磨练击鞠,想着办击鞠赛时就能入宫见到你。」
他说得认真,一板一眼。
想我是认真的,一遍遍练习击鞠也是认真的,仿佛是刻入身体的命令,天下怎么会有他这种不会说甜言蜜语的傻子。
「我收下了!」我勉强从他手里拿过球杖,眸光还是落在站得笔挺的少年身上,「正炎……我还想要个别的送别礼物。」
「嘉芙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抱我一下……」
段宴陵线条坚毅的少年俊颜倏地泛红,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这是本宫的命令!你是我的『小驸马』,你不听我的话了?」我有些急,只是抱一下,他怎么一脸为难。
「嘉芙你是公主,我……我不敢僭越。」他垂下脸,少年耳根也红透了。
「你……闷葫芦,父皇为什么挑的是你?还不如……」我口不择言,只是想气一气他,可这一刻我莫名想起树下另一张噙笑不羁的脸。
不等我把话说完,段宴陵抱住了我,浑身肌肉紧绷弄得我不舒服。
他抱着我,许久没有松手,在我耳边克制地说:「嘉芙,我还要再等四年。」
……
这一晚,我带着月庐去父皇的行宫请安。
寺人知道父皇最为宠我,若我是男儿,只怕未来的皇位也会给我。
他们没有拦着,也没告诉我陆丞相在大殿里同父皇商议政事。
月庐比我还小几岁,手里吃着糕点,对拜见父皇的事并不在意。
「契丹军马屡次南下劫掠……」陆丞相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回荡,我牵着月庐停下了脚步。
月庐不解望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乖巧低头继续专心吃糖糕。
父皇伏在桌案上写字,泼墨辗转,醉心于笔下书法,等陆丞相说完,他脸也不抬问道:「丞相有何高见?」
陆丞相沉吟后道:「这几年时运不济,国库亏空,臣认为还是不打为好,一旦打起来劳民伤财。」
父皇听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连连颔首:「丞相知朕心意,契丹人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北唐地大物博,给他们一点蝇头小利便是。」
陆丞相呈上一封书信:「这是契丹君王送来的和谈书。」
父皇不看一眼道:「信上写了什么?」
「契丹人想要燕云十六州……」
父皇终于停笔顿了一下,淡声问:「给了契丹燕云十六州,他们就不会再南下作乱?」
「应是如此!」
我感觉不对,但年纪尚小谈不上大道理,只觉得北唐一分一毫的土地也不能割去,让契丹人占领糟蹋。
父皇点点头,顺手擦去手上墨迹:「那就给他们燕云十六州,契丹人兵强马壮,何必与他们硬碰硬?听到征战的消息,朕整夜睡不了。」
「是,臣代皇上拟旨送去契丹。」
我拉着月庐闯了进去:「嘉芙参见父皇。」
父皇高兴地摸了摸我头顶,又抱起月庐坐在膝上,给他看刚写成的诗篇。
陆丞相望向我:「一晃眼十殿下这么大了,越发倾城国色。微臣的犬子从小就闹着要跟微臣一起进宫,想见一见十公主。」
「他自小就喜欢十公主,普天之下十公主只有一个,微臣真为他日后的婚事担忧。」
听到这话,父皇大笑起来:「嘉芙定了婚事,她只有一个,陆家小公子想要嘉芙只能当面首了。」
陆丞相跟着恭维:「能给十公主当面首,也是犬子的福气!」
我气道:「我才不要他!给我当面首,本公主也不要!」
这么一闹,方才宫殿里压抑的气氛散了干净。
等陆丞相离开后,我拽着父皇的龙袍问:「父皇,能不能不把燕云十六州割让出去?这样北唐就不完整!」
父皇怔住,眸中泛着我看不懂的神色。
他轻轻抱了我一下:「嘉芙,是父皇没用,父皇不是个好皇帝。北唐的兵马打不过契丹人。」
北唐的兵马为什么会打不过契丹人?契丹人有三头六臂吗?
如果契丹人不知足,举兵南下,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心里这样想,却问不出这些话……心中的不安就此埋下。
父皇又赐了我珠宝玉器,还有锦光灼目的鲛绡:「这是南海运来的绡纱,为朕的嘉芙裁一身举世无双的罗裙可好?万国来朝时你穿上,朕要让所有人看见,朕的女儿是何等耀眼!」
「嘉芙你只要做北唐金尊玉贵的公主,其他的事都有父皇。父皇只想让你一生无忧,荣华似锦!」
6
和我想得一样,贪婪狼性的契丹人根本不懂满足,燕云十六州紧邻着雁门关,这是北唐的门户,何其重要,不能被割让!
这一年冬天,关外大雪成灾,冻死数不清的牛羊,饮水的河也数月冰封不化。
契丹人借着天灾,违背了不与北唐开战的和谈书,挥师南下,没了雁门关做要塞关卡,强悍的契丹人连夺了好几城,每到一处烧杀抢夺,整夜整日地屠城。
父皇几夜没合过眼,耳鬓长出了白发。
他慌慌张张抽调人手,想要阻挡契丹人的进攻,却晚了,北唐大势已去,人心涣散,吃了几回败仗,所有人都主张投降,向契丹称臣,保住一命。
父皇向陆家询问对策,陆丞相这只老狐狸说得模棱两可,亦是劝父皇投降称臣。
一国君王,沦为异族的阶下囚,父皇心性清傲,终是没有答应,他命人死战,不惜代价守住洛阳。
陈家虎贲将军忠心耿耿,直到洛阳城门被攻破,他死战在城楼上,不退一步,被怀恨的契丹人割下头颅,悬在城楼旗帜上示众。
从割让燕云十六州起,陆家就和关外的契丹有了联系,一步步蚕食北唐疆土,引狼入室。
洛阳城最后一战,陆家、段家两家联手倒戈,围困了皇城,在契丹人踏入洛阳之前,清理了曾经的北唐皇室。
「殿下快跑吧!洛阳守不住了,契丹人很快就要攻进来,你是名满洛阳的公主殿下,那些契丹人不会放过你!」
皇宫中乱作一团,宫女下人们疯了一般抢夺财宝,翻墙往外面逃。
还有的自知时日无多,心中记挂主子,不肯离开,整日在宫墙角落里哀哭。
我穿过纷杂的人群,心焦询问:「父皇呢?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父皇?」
直到找到了收拾财帛的殿前寺人,他不忍心地捂住脸,泣不成声道:「临帝去了后花园,殿下还是不要去看了!」
「父皇去了后花园莫不是散心?」我忍着心中不安,轻声地蒙骗自己。
「殿下别去,殿下!」
寺人凄厉的呼唤没有叫住我,我穿过御花园的假山花木,一遍遍呼唤父皇,最宠爱我的父皇没有回答……
往昔,他绝不忍心让我寻找这么久!
我找到了一棵梨树,冷冬,梨花没开,上面悬挂着一段白绫,白绫挂着重物,在冷风中轻轻飘荡。
我站在原地,身上的血液凝固成冰,牙关颤抖,更是站也站不住。
「父皇!」我扑过去抱着悬在半空的人,他身上冷透了,像块冒寒气的冰凌,再不会伸手摸我的头顶,喊我「嘉芙」!
我哭得泣不成声,像只悲痛到极致的幼兽。
母妃找到了我,她用力将我从父皇尸首边拽走:「棠儿,你得离开这里!你和月庐都要活下去!」
我双眼哭得肿痛,皇宫里寒风呼啸,吹在我眼泪干涸的脸上,刀刮一样的疼。
那些铅重泛灰的云堆在一起,天地苍茫……
我浑浑噩噩站着,母妃把月庐推到我的身边,月庐还不知道父皇的死讯,哭得也是两眼通红,不愿松开母妃的手。
月庐温暖的掌心握着我,我才提起一点力气。
「陆家、段家的人马,马上就要入宫了!」母妃声音颤抖,竭力保持着镇定,「明日一到,北唐的江山就得交给契丹人。」
「你们的师傅会入宫,接你们走!月棠你是姐姐,你要活下去带着月庐一起,记得出了皇宫就不要再回头!」
我哭得嘴唇发麻,声音嘶哑地问母妃:「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月庐也在哭,想要抓住母妃的裙摆。
母妃双眼泛红,往后退了一步:「你的父皇,我放心不下,夫妻十几载,我不忍心丢他一个人在这。」
我奇异地看着母妃,泪水涌落:「父皇他不在了……」
母妃摇了摇头:「你们都去大明宫躲着,不要让叛军发现,等师傅带你们走!」
「不要……」月庐想挣脱我的手。
「快去吧,月棠听母妃的话,带月庐躲起来,别回头!」
我擦了擦眼泪,道了一句:「母妃珍重!」
我没走到大明宫,月庐忽然对我说:「母妃还有其他姊姊都登上了宫墙城楼。」
像是心脏停跳,我猛然转过身,看见她们点燃了火,眨眼之间,她们从容地融入火光……
「母妃!」月庐凄惨嘶吼。
我捂住他的眼睛,连拖带拽带他藏入大明宫。
月庐一直在哭,眼泪流不完似的,我来不及给他擦眼泪。
他才八岁,我没法向他解释,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母妃还有其他姐姐要自焚。
母妃是曾经的北唐第一美人,她要是活着,必然会被契丹人糟践!
我也该跟着她们一起死的,但月庐还小,需要有人陪伴照顾。
「别哭了,哭了会被坏人听见,我们也会被处死!」我和月庐藏在足榻下面,有垂落的铺垫挡着。
大明宫外就是丹陛,月庐忘了哭,透过垫子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宫门外来来晃晃的人影。
他认了出来:「是皇叔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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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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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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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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