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花
错位人生:看透红粉,仍爱骷髅
王爷娶我只是因为圣上赐婚,为了和穿书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用一个侍卫把我耍得团团转。
可惜穿书女勤勤恳恳,信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满剧情的册子,偏偏落入了我手。
原来,我是一个恶毒女配呀。
不把恶毒进行到底,如何对得起穿书女悉心栽培。
(一)
「烟嫣,你听我解释!」
上次来书房给夫君奉茶,我不慎将荷包遗落,今日来翻找了几下,刚凑近博古架,就听见里面闷闷地传来了这一句。
似乎……是夫君的声音。
「哼,别解释了,你有什么好解释的?嘴上说着心里只有我一个,结果还不是妻妾成群。」
这次是一个女声,嗓音娇俏,带着三分嗔意。
这博古架背后,应是有个暗室。
夫君在书房里……金屋藏娇。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只觉满心沉重,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是赵王,我是他的王妃。
我入府前、入府后,一个个抬进来的侧妃妾室还少吗?我又能怎样?
我没有那个女子那样,嗔他的底气。
那是被怎样娇宠过,怎样许诺过的女子,才能怨出这样的话呀。
「本王没碰过她们!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夫君的声音激动了起来,哪怕我隔着一层博古架,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从洞房到每一次侍寝,本王都是让侍卫代劳的。本王知你眼里揉不下沙子,你离开这几年,本王夜夜洗冷水澡,只盼着和你重逢,手都起茧子了,你来看。」
侍卫?
我僵住了。
「我呸!」他话里没个正形,女子恼了,「你不喜欢她们,别碰就是,还让侍卫替你圆房,鬼才信你。」
夫君气息已然不稳,声音暧昧,让人耳热:「本王娶她们,是为了平衡各方,个个守活寡,她们的父兄还不造了本王的反。请侍卫代劳,一则掩人耳目,二则也是捏住了她们每个人的把柄,有私通侍卫这样的大罪悬在头顶,也不怕用到她们的时候,哪个敢不出工,敢不出力。」
听到此处,我的脊背一片冰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勉强将自己稳住,挣扎良久,又站了起来,勉力稳住心神凑前去听。
「那个侍卫可算是艳福不浅。」
「怎么可能只用一个侍卫?排过班的。保证每晚都有一个『本王』出现在一个姬妾屋里便是了。若有一人睡遍了本王的后宅,本王怕他把自己当成了王。」
女子闷哼一声,艰难地吐出似痛似爽的一句话:「你这坏东西,少说也有八百个心眼子。」
「我不坏,你爱吗?你舍得将本王拱手让人?」夫君声音喑哑,只是听着,已知那室内会是怎样一阵厮磨。
女子没再回答,只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春色无边,从那博古架的缝隙里,细细碎碎地溢了出来。
赵王杨佑。
你很好。
我曾无数次想过,他在其他姬妾的房里留宿,是不是也从不点灯……
每每想到,总觉满口苦涩。
如今却得知,那……只是一个侍卫。
我,玉牒在册的赵王妃,连圆房都不配让赵王亲自来吗?
我强压住胸口翻涌的热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避开了所有下人,回了院中,自称是去了小花园采露水,又将小花园的粗使婆子叫过来,仔细串了供。
屏退下人,心乱如麻的我刚换了寝衣上了榻,就发现被子里面还有一个人。
(二)
「别出声,」男人的躯体和我后背紧紧相贴,一手捂住了我的嘴,一手将我腰紧紧搂住,「是我,茜娘。」
我闻见了他手上淡淡的生铁的味道,那是每个昏暗夜晚覆在我身上的男人独有的味道。
好啊,瞌睡的时候,枕头自己送来了。
这小侍卫也不知哪里吃的熊心豹子胆,平日里都等到夜深人静了悄悄摸上我的床,特意吩咐了我不许留灯,十天半个月来不上一回。
今儿倒好。
昨晚刚来过,今儿个青天白日的,就自己撞到我刀口上来了。
他手上依旧有那股熟悉的铁味,但又有一股鲜血的锈味,说话声音格外中气不足,似乎怕牵动了身上某处,紧贴我臀部的窄腰,隐隐有湿意传来。
他受伤了。
我没有出声,手直接伸到身后,一寸一寸地钻进了他的衣襟,找到那个濡湿之处,便狠狠地按了下去。
背后之人痛得一声闷哼,迅速松开了我的嘴,反手将我手捉住,制止了我的动作,牙缝里挤出一行字:「你他妈谋杀亲夫啊?」
我缓缓转过了身,抽出了手,看着指尖殷红的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果真是那股铁锈味的源头。
他看着我的动作和表情,目光渐渐凝住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茜娘……」
「一个小侍卫,演王爷演多了,还入戏了,」我沾满鲜血的那只手摸上了他的脸,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拍着,「夜夜睡王妃,你很得意吧?」
对方瞳孔一震,皱起了眉:「你……」
下一刻,我已经抄起了床边案上的霁红花瓶,使出全力拍在了他头上。
他本就身受重伤,失血不少,此刻乍然挨了这一下,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人却已经软软地瘫在了床上。
门外丫鬟听到动静,急急来敲门:「娘娘……」
「不要紧,碎了个花瓶,一会儿我叫你了,你再进来收拾。」
我静静地欣赏着红色花瓶碎片和此人一头一脸血交相辉映的美感,满意地抖了抖手,摸了摸鼻息,确定人还活着,便将七零八落的花瓶碎片捡了,扔在地上,然后凑近了仔细观瞧。
难怪他要夜里来。
这人皮面具,在白日里看着真是漏洞百出。
皮相好仿,骨相难改。
颊侧腮边,还有一圈似有若无的胶痕。
我随手将他面具扯了,然后便是一怔。
一张陌生的脸,皮肤麦色,并不像养尊处优的杨佑那般白皙,可那五官比之杨佑却还要更胜一筹,眉目刚毅果决,即便昏倒着,闭着眼,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美色。
这年头当个侍卫还看脸呢?
早看见这张脸,兴许我下手还能轻一点。
一点,不能再多了。
然后我扯了几尺缎子将人捆了,再拖起来,塞进了拔步床自带的柜子里。
床上血迹太多,不好解释,我干脆将碎瓷抖了干净,又在那摊血迹上坐了坐,将衣裙也染上了血,而后叫丫鬟进来收拾:「月事来了,心烦,随手砸了个瓶子,收拾收拾把床褥也换一下吧。」
丫鬟丝毫不疑有他,低头应喏,还细心给我寻来了换洗衣物。
然后,我便以想打牌的名义,将王府后院这群莺莺燕燕,全都聚了起来。
小侍卫挨了我一瓶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趁此时间,这群娘们手里的牌,我该摸一摸了。
(三)
「昨晚都过得怎么样啊?」
我拈着自己的一把牌,一边用余光将每个人的表情动作收入眼中,一边状似无意试探道。
李香云面露得色,有意扶了扶腰,故意感叹道:「我都劝了王爷多少次了,要雨露均沾,王爷偏不听。昨晚又独占王爷,妹妹这里给姐姐们赔不是了。」
「胡说八道!」陈巧巧冷笑一声,涂着牛血红蔻丹的手扶在了腮边,衬得水葱似的手指和银盆似的脸更加白皙,「昨晚王爷明明在我屋里歇了一宿,天蒙蒙亮才走的,要了好几回,我都受不住了。你独占王爷?你在做梦?」
「不是你们在做梦,就是我在做梦。王爷昨晚明明在我房中,还夸我……夸我脚小。」
「王爷明明宿在我那里!」
「是我那里!」
眼见着这七八个女人里,五六个都愤愤嚷了起来,我颤抖的手捏紧了牌桌,一个用力,就将它整个掀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过后,几个女人皆吓了一跳,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傻了。
我捏住了陈巧巧的手:「指甲染得不错。」
她有一双极美的手,十指如削葱。
得意的笑容尚未爬上她脸颊,我已经使死力气将手中指头向后一掰:「你说,我将你这十个指甲都拔了,回头安在我手上,王爷会喜欢吗?」
陈巧巧一声惨叫,而后疯狂求饶:「王妃饶命,王妃饶命!昨晚王爷没宿在妾身房里,妾身都是吹牛的!娘娘喜欢妾的蔻丹,妾帮娘娘染,将手脚都染上,定是人比花娇!」
我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指,冷冷扫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冲李香云邪邪一笑,捏住她腰间软肉,轻轻晃了晃:「好细的腰啊,一定很易折吧?」
「妾也是吹牛的!」李香云被我这副疯癫形容吓得浑身发抖,被我捏住的腰动也不敢动,「王爷一个月里也来不上妾的屋里一两回,妾怕姐妹们看不起,打肿了脸充胖子,才在此处胡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王妃娘娘绕了妾这一回吧!」
我收了手,没再动谁,却瞥向了刘婉柔的脚:「姐妹们各有各的美,都受宠,只有我这个王妃,一年到头,坐的都是冷板凳。」
刘婉柔吓得将脚「嗖」的一下收了回去,两股战战,像是要随时晕倒,声音都带了哭腔:「王爷没夸过妾的脚!妾也是吹牛的……」
「哎呦呦,你说说,这好端端的,怎么整个赵王府都染上了吹牛的毛病呢?本来你们吹也就吹了,炫耀也就炫了,可谁叫我是王妃,又谁叫我不爱听呢?王爷不爱重我,但这整个王府后院里呀,只有我是正门抬进来的。我这心里要是不好受呀,在座的诸位,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谨遵王妃教诲!」
「谨遵王妃教诲!」
我坐了回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都滚吧,当我乐意看你们呐?」
七八个女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四)
她们一走,我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刚才看得分明,每个女人说自己被王爷宠幸的时候,都是理直气壮的,没一个心虚,没有一个是真的吹牛的。
还有两个虽然没开口,但眼神闪烁面带疑惑,想来昨晚也承受过雨露,只是性子内敛,没有嚷嚷出来罢了。
杨佑说,他给侍卫排了班,保证每天晚上有一个替身会出现在一个姬妾的床上。
笑死了。
原来我屋里那个满身是血的憨货,竟然是唯一一个兢兢业业按排班表「宠幸」我的老实人。
欲望是一池滔天洪水,想放出来容易,想再收回去,可就太难了。
自幼习武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碰上身娇体软年轻貌美的女子。
干柴烈火,干柴烈火。
这帮小蹄子,若不是我搂着,今儿就都要漏了馅儿了。
若有七八个「王爷」在宠幸王府姬妾的事情传扬出去……
她们都得死。
我也逃不过。
今日这一关,险而又险地过了。
这几个女人此刻应当都坚信昨晚王爷留宿自己屋里才是真相,其余几人都是吹牛的。
我这个泥人似的正头王妃发了火,醋漫了金山,从今往后,她们怕我发落,便都会夹起尾巴做人,夜夜侍寝,只会偷着得,偷着乐,不至于传扬出去了。
做完了这些,我便对我屋里那个憨货更加好奇了。
其他侍卫得了美娇娘,即便最开始按表执行过一段时间,到了现在,可都夜夜笙歌了,他倒好。
我很丑吗?
夜夜不点灯,想来他也看不出什么美丑。
可其他侍卫应当也不敢点灯,自然也看不出什么美丑,但一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就管不住自己那根裤腰带了。
这人,怎么就例外呢?
长成这样,确是不该缺女人的。
是胆子太小,还是在外面另有相好?
想到此处,我只觉热血直往头顶飙。
一个王爷朝三暮四已经让我烦不胜烦,难不成个假扮王爷的侍卫我还得与他人共享吗?
回去审审,看看他的来头。
(五)
「醒来啦?」
夜里,我将人从柜子里拖了出来,左右开弓扇了几个耳光,眼见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刚刚睁开眼的时候,人还有些莫名,待看清了我的脸,又感受到了自己嘴里塞着的布,身上捆着的绸,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在感叹自己时运多艰,而后睁开了眼,无语无奈地看着我,等着我安排他。
「你受了刀伤,伤口看起来很深,只是简单止了血,如果处理不当化了脓,后果不堪设想。」
他头上是挨了我一下,但跟他小腹的伤口相比,当真不算什么。
他叼着布冷笑了一声,显然已经放弃了我主动为他包扎上药的念头——如果我有那个心,药早就给他上了。
我将纱布药品一字排开:「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补血的丸药,想要吗?」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等着我的后文。
「现在我会拿掉你嘴里堵着的布巾,而后你不要大喊大叫,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得我满意了,我就给你上药。你意下如何?」
小侍卫眼皮一阵抽搐,无语地望了望房梁,然后狠狠点了一下头,又狠狠点了一下。
我将他嘴里的布巾拔掉,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口唇下颌,还未待我开口,便说:「水。」
我皱了皱眉:「现在还没到你提条件的时候。」
「渴死我,你的问题就没人答了。」
「你……」
此时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他丝毫不以为耻:「身负重伤、水米未进一整天,我脑子不转,什么问题都答不上来。」
很好,够流氓。
我没有同他废话,转身将丫鬟给我送来的宵夜——一碗银耳羹端了过来,结果他已经张了嘴:「啊。」
看我没有喂他的意思,他笑了,抖了抖肩膀:「要不你就把我放开,我自己吃。」
我强将胸口怒火压下,舀了一勺,恶狠狠怼进了他嘴里。
他毫不客气地吃了,动作优雅,没有被我戳到,还丝毫没有浪费。
我一勺一勺将一整碗银耳羹都给他喂了下去,然后将碗放下,笑吟吟地开了口:「说吧,你究竟是谁?」
「我是王府侍卫,郑三。」
「放屁。」
他怔然地抬起了头:「怎么……」
我将脸凑近了,手拿帕子轻轻蘸上他的嘴角,擦去了一滴透明羹汁:「你不觉得,作为一个侍卫,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
他整个人倏然一僵。
「什么叫下人?有苦有痛只会往自己肚子里咽的人。丫鬟进府第一件事,就是练端滚茶,什么时候练得水多烫都能稳稳拿在手里泼不到贵人了,什么时候才能去伺候主子。我不知王府侍卫都受的是怎样的训练,但不论怎么训练,也不至于把你训练得饭来张口张得这么自然吧?所以……你到底是谁?」
(六)
这人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这么聪明啊?」
我没理会他的恭维,冷笑了一声:
「这么聪明,怎么整整三年,都没发现每天晚上来屋里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夫君呢?」
「你……」
「哦,对呀,洞房那夜开始,每一夜都是我代劳的,你也没和他亲近过,分不出来,也正常。人家两口子,关系不好,叫夫妻不和。你们就厉害了,属于是……夫妻不熟。」
我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手又按在了他的伤口上,还没来得及动作,他立刻求饶:「别这样别这样,你这样想,其实你成亲三年,我才是你真正的夫君,你这手再黑一点,我命没了,那你就成寡妇了。」
我挑起一边眉毛:「我手黑?」
此人痛苦而艰难地扯出一个谄笑:「白,美。」
我将手拿开,扶着额头无奈地笑了,他刚刚松了一口气,我就换了副面孔:「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是谁?」
他又看了我半天,最后笑了:「萧晏。」
「什么来头?」
「你……确定要知道?」
「我当然确定。」
「我是通缉犯。」
……
「杀了郑三,顶替了他的位置?」
他点了点头:「聪明。」
「你那人皮面具那么假,平时是怎么扮成郑三的?」
「平时做任务戴的面具不是人皮的。」
……
「你到底是……」
「娘子,救救我,我疼。」我话说一半,他又开始打岔。
我看他那伤口都黑了,脸色也是蜡黄,嘴唇苍白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没再问下去,伸手拿起了剪子。
他认命地一叹:「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没张口,将剪子凑近了,说了一声「别乱动」,就三两下把他伤口处的衣料剪了下来。
见我这剪子没捅在他身上,他大松一口气,结果下一瞬间,我把布巾又塞回了他嘴里,然后拿起一壶烈酒全泼在了他伤口上。
他痛得身子一挺直接倒在了床上,浑身青筋暴起,想叫,痛苦的嘶吼声却被布巾死死堵住,浑身抽搐了好半天,才算将将平静下来。
我把布巾拿下来,让他喘气,又去拿药,一点一点给他涂在伤口。
他疲惫地呼吸了好久,眼神都痛得迷离起来,却又盯了我半天,最后吐出一句:「娘子,巾帼英雄也,阎王爷后背不纹个你,都压不住地府那群牛鬼蛇神。」
我笑了,拿起补血丹在他眼前晃了晃:「是吗?」
他眼看着那丹药送到了唇边,却不动弹,似乎看透了我在逗他。
我把补血丹直接按在他唇上,刚要撤回,他已经猛地一张口将丹药连同我指尖一同咬住。
我被惊了一跳,连忙收了手,他嚼着丹药,笑得志得意满。
「行,吃吧,鹤顶红。」
我抱臂作壁上观。
他咀嚼的动作一顿,最终还是笑着将补血丹咽了下去:「娘子喂的,鹤顶红我也吃。」
我无赖不过他,也实在是累了懒得动,便拖着他又要往柜子里去。
他挣扎:「一起睡嘛,又不是头一回……」
我一把将布巾又塞进了他嘴里:「做梦。」
(七)
第二天,杨佑说是要出去公干,平时都骑马的,此次却坐了车,车帘拉得紧紧的,车辙压得深深的,那车里装的,岂止一人,恐怕他那金屋藏的娇,也在其中。
我便冒了弥天大险,挪开博古架,溜入了他那暗室中。
暗室不大,正中间有一副铺塌,上面凌乱异常,白迹斑斑,还有一股石楠花的味道。
这二人究竟在这房里做了什么?
我被那腥膻味弄得想呕,忍着恶心随手翻了翻,倒没找到想找的排班表,反倒在榻边缝隙发现了一本《女戒》,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的却是四个大字——「原著摘要」。
原著摘要?什么原著?
我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发现里面的字有的认识,有的却眼生,还夹杂着些许圈圈勾勾的奇怪符号,不成竖行成横行,似乎也不是从右向左读的。
我翻来翻去,翻到了类似「杨佑」的字样,直觉此物不简单,又不想将之带走惹人怀疑,翻了翻看字数不多,就想趁这二人不在拓一份带走。
杨佑书房里有笔墨纸砚,但纸张少了他一定怀疑,所幸笔山上有一支蘸了墨的紫毫,我狠了狠心,关上了博古架的暗门,悄悄将肚兜解了下来,将这一整本笔记用蝇头小楷抄了,连那些不认识的字符都抄了下来。
结果刚抄了几笔,我就怔住了。
「男主:杨佑,霸道王爷,性格冷酷,渣,救了原女主,从此拿捏住了原女主,让她成为了自己的地下情人。
女主:锦澜,苦情小白花,性格软弱,恋爱脑,被男主疯狂 PUA。
男配:凌肃,锦澜青梅竹马,深情男二。
女配:程茜,杨佑正妻,恶毒女配。」
我居然是个……恶毒女配?
我们所有人,难道都是这个所谓「原著」中的人物?
我心中波涛汹涌,手上却不敢马虎,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飞速抄写,从头到尾写完了,检查过没有什么遗漏,便把墨迹未干的肚兜塞进了袖子里,将笔放回原处,吹了个半干,尽量恢复成我用之前的样子,又将博古架还原,便悄悄地溜回了房中。
这一路上我夹着胸,生恐被人看出没穿肚兜,一进屋就松了一口气,刚想点上灯好生查看一下上面的内容,居然又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这次他没有捂我的嘴,而是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手掐住了我的哽嗓咽喉,热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忙什么去了,我的好娘子?怎么走的时候还衣冠完整,回来的时候,肚兜就没了呢?你究竟还有多少个好哥哥?」
(八)
我浑身一僵。
身负重伤还被我捆得结结实实,居然现在就逃出来了?这人恢复得未免太快了吧?
我想到袖中的肚兜,生恐被他发现,而且此人似乎是想歪了,话里话外醋劲大发,我要是惹急了他,恐怕也是此命休矣。
这三年都这样过来了,不差这一回,最后我牙一咬心一横,搂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好哥哥,只有你这一个冤家,你不信,自己验验。」
他喉头滚动的声响在我耳边震耳欲聋,滚热的呼吸转眼就急促了起来:「你别后悔。」
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
下一瞬间,我已经被他按在了床上,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一双眼里火焰跳动,表情却出奇地冷静,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荡然无存。
「我本来想留你一片完璧,你一个良家女子,夫君不爱重,把你扔给侍卫糟蹋,已是可怜,我却不想乘人之危。结果我不趁你之危,你来趁我之危,昨日我才发现你这心有多黑手有多狠。」
什么叫给我留一片完璧?
我皱起了眉。
我其实知道我那屋里香炉每到朔望日会点迷香,每当迷香点起,我就头晕目眩意识迷离,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甚至知道那都是杨佑的安排。
我更加知道杨佑那颗心不在我身上,我们不过是御赐婚姻混混日子,夫妻之情可以说是没有,所以也懒得和他较真。
点迷香就点迷香吧,清醒着和他同房也怪膈应的。
可这三年,朔望日迷香四溢的夜里,萧晏,居然没趁我不清醒……对我做些什么吗?
萧晏看我满脸困惑不解,冷冷地笑了:「不信是吗?」
说罢大剌剌地下了床,在我梳妆台上拿过铜镜,又龙行虎步地走了回来,将铜镜往我面前一递:「来,你让我验验,现在我也请你验验。」
我向床里面缩了缩,直觉不对,没有去接:「验什么?」
他冷笑着将铜镜硬塞进了我手里:「你猜。」
我把铜镜往床上一扔,又用脚踹远了些:「不要,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信了,你是正人君子,行吧?」
「那可不行,」他冷然道,「今日我一定要亲自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拉上了帐帘,慢条斯理地爬上了床,而后……按着我的头让我看。
我死的心都有了,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他突然死死吻住。
「你不是正人君子不想乘人之危吗?你不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他丝毫不为所动,在我耳边笑道:「没不清白过,怎么知道什么是清白呢?今天可不算乘人之危,是你,先主动的。」
我想给自己一嘴巴。
可一切已经晚了。
后来他问我:「疼吗?」
我没有回答,双眼含着两包泪,恨恨地看着他。
「你拿花瓶给我开瓢的时候,我也疼。」
……
(九)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
后来他腰上伤口撕裂,殷殷血迹从纱布里渗了出来。
我疲惫不能自已,浑身热汗淋漓,看他这样,恨恨道:「该。」
他笑了笑,没有发火,只将我搂过,又拿起了镜子:「对比一下方才,现在你可相信我的清白?」
我被他气得眼前发黑,想要扑上去掐死他,被他轻轻松松制住,然后有一下没一下顺起了我的头发:「难怪他们都说女人好。你看你,嘴也毒,心也黑,但也不是没有美好的一面嘛。」
我气得翻白眼,一个劲地躲,他偏要凑上来挨蹭我,薄唇轻啄着我的脸颊颈侧。
「药呢,娘子?」
他的伤口想来疼起来了,额上挂着豆大的汗,表情却铁打的一般,并没有什么动容。
我定定地看着他。
这人迄今为止已经在我面前露出了两副面孔,也许有三副,那最初的一副模糊不清,遮掩在杨佑的人皮面具下面,沉默又冷漠,第二副贫嘴又流氓,如今这一副可是他的本相?
身体撕裂一般的痛楚不会骗人,从前三年我从未经历过,所以这三年,他当真如自己所说,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方才的疯狂告诉我,他对我不是没有欲望,可就因为「不想乘人之危」就守三年?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他被官府通缉,杀了一个王府侍卫混在王府偷生三年,人皮面具换面具,从不离身,处境不可谓不狼狈,却依然沉稳,依然自信,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坚持。
萧晏……
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显然不是一个贱名,我不知真假,但我知道,这个「通缉犯」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痛得不想动吗?」他看我没有回应,轻挑眉尖,「要不你告诉我放在哪里,我自己去拿?」
「别别别,我去。」
我忍着痛爬了起来,不想让他乱翻我的东西,下床时看见裹着肚兜的衣服,庆幸他脱的时候肚兜没有掉出来,将之向床底下踢了踢,以免被发现,动作时却扯得身上一痛,心里再次咒骂这个杀千刀的活牲口一万遍。
我端回了药,先喂了他一颗补血丹,然后解了他的纱布,又给他上了一遍药。
那药不像烈酒杀痛,但上药多少也会有些疼,他肌肉紧绷身上青筋暴起,但脸上却很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怕我给你下毒?」
我看他神游物外,随口问。
「你敢保证今天自己不怀孕吗?」
我愣住了。
「现在你知道你这三年肚子没动静的原因了,也知道这个杨佑是个什么德行了,你要是有了孩子,他只会以此拿捏你,要是你把孩子的亲爹也杀了,在这偌大王府里,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你……」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还看到了我的脸,我其实应该灭口的。但我终究没下得去手,于是只能绑你上贼船了。所以现在,讲讲肚兜的故事吧,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咱们互相之间,坦诚一点。」
「肚兜是弄脏了,才脱下来的。」
「外面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只有肚兜弄脏了?」
完蛋,这家伙的脑子转得怎么这么快?
眼看着谎圆不上了,我又不想暴露那本《原著摘要》,情急之下扑上去,低头吻住了萧晏。
烈火即将再次燎原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丫鬟喊着「娘娘,王爷有请」,就要进来。
(十)
「等一下,」我竭力稳住声线,「你先去回王爷话,说我很快就到,一会儿我自会出去见王爷。」
丫鬟一愣,而后迭声应喏,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门,转身自去了。
她是杨佑的人。
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深呼一口气,急急去柜子里翻衣衫,找到了一身领子最高的,急吼吼地往身上套。
萧晏也飞快地穿上了一身黑衣,我想把他推进柜子里继续躲着,他却说:「我送你去。」
我一怔。
这一晌荒唐过后,他对我,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伤口刚裹一遍,别出去了。」
我拦他。
他将胸膛顶在我手心,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心疼我啊?」
我拍了他胸口一记,翻了个白眼:「少自作多情。」
「行了,这几步路,何至于就走死我了,你只管出门便是,我还是你的『暗卫』,知道身后有我就好。」
「身后有我」?
我抬头去看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身子扳着转向了门,示意我出发,又在我耳边低语道:「不许跟他勾勾搭搭,我可看着呢!」
我回过头拿眼白他,他却将我脸捧住,直接吻了上来。
我被他吻得呼吸困难,刚想说句话,门口又响起了丫鬟的声音:「娘娘……」
下一瞬间,萧晏便松开了我,我慌乱地理了理衣衫,再回头去看,他已经不知所终。
门开了,丫鬟进来帮我理了理发髻,衣冠齐整,我便去了外面花厅,杨佑正在那里等着我呢。
虽则是去见杨佑,我的全副精神却都在不知所终的萧晏身上。
他平时都是这样跟着我的吗?都藏匿在何处?有没有上房,有没有躲在树后?
他那伤口刚刚挣裂,突然做这么大的动作,会不会有什么不好?
他吃没吃饭?
等等。
我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深呼了一口气,将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赶出脑海,才迈进了花厅。
进了花厅见了礼,杨佑冲我笑得格外温文:「特意请王妃前来,本王确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王妃能体恤本王,帮本王与岳父大人说项一二。」
我知道他没安好心,但确实很好奇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毒药,淡然地好奇道:「却不知王爷有何事吩咐。」
「吩咐谈不上,」他垂眸掩去眼中的算计,「你知道,我手下有两万近卫,人吃马喂,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前些日子封地收上来的粮饷偏出了点问题,船翻在河里,都没了。再耽误下去,断了顿,军中恐怕要哗变。岳父大人管着盐铁,库里钱粮多,你看能不能帮本王和他商量一下,求他先帮忙把本王这次难关应付过去,日后本王一定足量补齐,你看如何?此事确实是不合规矩,但本王也确实有难处,你看……能不能帮帮。」
说到这里,他缓缓抚上了我的手。
我忍了又忍,一忍再忍,才没有把他的脏爪子拍远,心中一片雪亮一片冰寒。
他骗我。
什么借粮饷。
他那不是借,因为从没打算还。
(十一)
今年是景佑二年,现在是七月。
那本《原著摘要》里说,景佑二年八月,多地黄河大决,死伤无数、灾民遍地,瘟疫横行叛乱四起,当年便攻到了京城。
叛军闯入皇城,将皇帝吊死,又将整个京城烧杀一空。
债主都要死了,到时候还给谁?
我不知那《原著摘要》他看了多少,或者那女子告知了他多少,但此事他应是已有准备。
我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只淡淡地应了:「既然王爷都跟妾身开口了,妾身便去劝劝父亲。他这个人呐,太迂了,做事不知变通,王爷莫要与他动气。」
杨佑看我如此配合,十分满意,手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想要将之抓住。
我装作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了身,借机摆脱了他的钳制,都站了起来,才胡诌道:「前几日庄子上送来几块鹿肉,我本要腌了做肉脯,既然要请我爹来,我就让厨下冰上吧,宴席上也添个菜。」
「多大的事,吩咐下人一声就是了,急什么。」
「可不,」我满脸尴尬,「许久不见父亲了,妾身……还怪想得慌的,一听说他要来,就乱了方寸了。」
杨佑笑得像个佛爷菩萨:「都是本王的不是了,日后有了机会,一定多请岳父大人过府与王妃相聚。」
我满脸激动:「多谢王爷!」
「那明日,我便以王妃的名义请他到府中一聚?」
我喜不自胜:「那自是极好的,妾身一定为王爷好好与爹爹说项。」
杨佑盯了我半晌,盯到我都怀疑他是看到了我脸上什么了不得的痕迹,才忽然说:「王妃今日气色不错。」
我脊背一僵。
方才那一番痴缠,想来我脸色多少也是带出了几分春色。
若是被他看出来他离府这几天萧晏居然进了我的房,等于他知道他找侍卫替他圆房的事情败露。
届时,他恐怕会对萧晏下手,也会按他与那女子说的,以此挟制我。
想到此处,我脸上尴尬地笑了笑,手指悄悄抚上了面颊:「居然……这般明显吗?」
杨佑皱起了眉:「嗯?」
「这是妾身跟……跟姐妹们学的妆容,想来是太浓了,王爷若是觉得不得体,妾身……妾身卸了便是……」
「哪里哪里,哪里浓艳了,本王觉得美极,王妃切莫妄自菲薄。」他也急急站起了身,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兢兢业业扮演着一个不受宠的诚惶诚恐又贤良淑德的王妃,偷偷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憋出了两包泪,再抬起头去看他,那眼里有痛,有怨,更多的都是无可奈何,只一眼,他便浑身一震,楼紧了我的肩膀道:「是本王疏忽,王妃这三年来受委屈了。」
我释然一笑,摇摇头,似是想甩掉所有不快,假笑着道:「明日妾身的父亲要来,那今日妾身便回去早做准备……」
「宴席的事情,让陈公公去准备便是,今日本王好好陪一陪王妃。园子里荷花正好,王妃和本王一起泛舟采莲如何?」
完蛋,演过了。
(十二)
我刚被萧晏那个牲口按着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身子酸得连根手指都懒得抬,谁耐烦跟这个狗屁王爷去泛舟采莲。
于是我刚走了两步就表演了一个平地摔,非说是地上石砖缝把我鞋卡住崴了脚,可怜兮兮求王爷放我回去。
万万没想到。
素来对我不假辞色碰都不碰一个指头的杨佑,居然一俯身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还一脸宠溺道:「本王送王妃回房。」
我那房里床褥一塌糊涂,他要是看见了我可就完了!
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我办了第二回了。
在此紧要关头,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不知所终但应该正看着面前这一切的萧晏身上,被杨佑颠颠簸簸地抱着,一双眼却骨碌碌地四处看,想给萧晏使个眼色打个暗语。
结果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和暗语都没有人接收到,杨佑已经大踏步抱着我回了我的房中。
万幸,床褥已经换了。
只是……如果换床褥的是杨佑给我的那个丫鬟……
我早该收服了她的。
从前没这个心思,只想着混一天是一天,不想争也懒得争,任由杨佑监视我控制我,确是我的不对。
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去,请医婆来察看,王妃的脚崴了可不是小事,明日还要主持宴席呢。来,本王先给王妃看看……」
他除了我的鞋,就去拽我的罗袜。
这姿势暧昧,他的眼神也不甚清白,我脚都快凑到他鼻端了,他不但不躲,还嗅了嗅,也不知有些什么恶趣味。
罗袜即将离脚的瞬间,我脚踝突然一痛,直接挣脱了握着它的手,下一瞬间整个脚就当当正正……踩在了杨佑脸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我急忙忙抽回了脚,急吼吼下床去跪:「妾身该死,妾身方才也不知是怎么……」
「无妨,」杨佑额头青筋直跳,却又硬忍了回去,看我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好像突然对我失去了兴趣,「王妃好生歇息吧,明日好好迎接岳父大人。」
我低头应喏,恭恭敬敬地看着他走远了,刚松了口气,结果丫鬟刚关上门,我就又被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萧晏!
「刚才是不是你动的手?」
我气急了,把脱到半截的袜子一甩,直接蹬住了他的脸。
他把我的脚握住,直接一拉,将我小腿架在了肩头:「是我。」
我直觉这个姿势危险,想要抽回腿跑路,却被握住腰扯了回来,他一把拉住我被杨佑摸过的那只手,放在口中细细地啃,也不说话,只一双眼睛当真像是要吃人。
我被他咬得酥酥麻麻,可身上还痛,怕他还要来一回,又有点期待他再来一回,最后理智回了笼,推了推他的胸膛:「一会儿医婆来了!」
门外果然传来了动静。
丫鬟推门引医婆进来的时候他松开了我,医婆进来时他已不知所终。
我这脚根本没有崴伤,倒是被方才萧晏丢出来的暗器打了个小红印子,医婆一看便知,表情有些迷茫,又有些尴尬:「王妃,这……」
我笑眯眯地抓了一把金瓜子塞进她手中:「我就是崴了一下,脚踝有些肿了,不妨事,开些消肿化瘀的药就好了。」
医婆顿悟:「喏。」
医婆走后丫鬟小陶来伺候我梳洗,我问她:「小陶,你家是哪里的?」
小陶一愣,回道:「奴婢老家在庆州,那年大旱,被爹娘换给邻居,已经在锅里,架上火了,却被王爷救了下来。奴婢这条命是王爷给的,王府就是奴婢的家。」
我暗暗叹了口气。
说不通的。
那《原著摘要》里说杨佑救了原女主一命,挟恩求报,让女主成为了他的地下情人。
这一招他不只在原女主身上用,连在一个小丫头身上都要用一用啊。
我能怎么收服她呢?她说的也是事实。没有杨佑,她已经被人煮熟成了邻人腹中餐。这样的忠心,如何动摇?
(十三)
挥退了小陶,萧晏又走了出来,坐在榻边,揽着我的肩膀问我:「你真要听他的,去劝你爹给他拨粮饷?」
我摇了摇头:「暂且稳住他罢了。我正巧有些话要同我爹说,顺水推舟。」
「你不给他办事,他对你不利怎么办?」
「你不管吗?」
「我可以杀了他,带你远走高飞。」
我没有回答,凝眉看着他。
「你是舍不得这王权富贵,还是信不过我能保你平安?」
我摇了摇头:「我也有家人。」
我一走,全家都难逃干系。
只是……若那《原著摘要》所言非虚,这天下乱起来,倒也不必顾忌这许多了。
再抬头,看向萧晏,四目相对,他缓缓松开了我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口。
露水姻缘,一晌贪欢,还不至于就交托彼此,轻言一生。
他深深地看了我几眼,摇了摇头,倒退着出了房门,而后不见了踪影。
我则急急摸到床榻下面拿出了那肚兜,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
抄的时候,内容我已弄懂了大半,也记在心里了大半,许多字虽与正体字不同,连蒙带猜也能看个差不离。如今再看,发现许多字符似乎与行书草书中的字体颇有相似之处,再去钻研,又看懂了一些。
那本《原著摘要》记录了原女主遭遇的磨难,又记载了许多破解之法。
比如这一段:恶毒女配程茜误以为自己的孩子被原女主害死,设计让原女主流落到灾民当中,惨遭强暴,被男主嫌弃。
她的应对之法:釜底抽薪,跟杨佑说只接受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他不从,绝不留在他府中。直接杜绝恶毒女配嫁给杨佑。
「杜绝恶毒女配嫁给杨佑」这一段后面,她还记了个叉,想来皇上赐婚、杨佑娶我进门,她就放弃了杨佑,只是没想到杨佑如此痴恋于她,于是有了我在密室门前听到的那番话。
接下来她似乎改了计划,后面加了一行字:杨佑靠不住,转投深情男二凌肃。
这句后面打了个勾,看来已经做到了。
所以杨佑的头顶当真绿得五彩斑斓,府内姬妾自己找侍卫绿了,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也早投了他人怀抱,以后别叫赵王了,叫绿帽子王更加合适。
此女已经转投了凌肃,所以此番来到王府,只怕也不会久留,杨佑想来也是看出来了,故而对我的态度也有变化。
后续此女写了许多计划,都是帮助凌肃改朝换代登鼎帝位的,手笔颇大。
其中有一条,就是引诱杨佑抢了国库,而后黄雀在后。
看到此处,我的脸上渐渐没了笑容。
此女有些格局,不是杨佑留得住的。
只是她那些手段、应对,多少有些想当然了,纸上谈兵的意味很浓。
(十四)
次日父亲进府,杨佑与他寒暄了一番,我说要与父亲说一说体己话,他非常配合,抬手便示意我们自便。
虽则是亲父女,到我房中叙事其实也是不合规矩的,但杨佑大手一挥破了例,旁人自然也不会多置喙。
父亲进了我屋中,坐在罗汉床另一侧,中间隔着炕几与我相望,上上下下看了良久,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反倒问父亲:「爹,你说,八月间若是黄河大决,祸及三道,会怎样?」
父亲一愣,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何出此问?」
「您只管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的时候目光悠远,似乎看向了浩浩黄河、万千百姓,眉尖紧蹙、面容冷肃:「尸横遍野。」
「救得了吗?」
父亲哈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得满脸都是痛色:「常平仓里,只有最上面一层是粮食,是留着给上官检查的时候做样子的。底下都是沙石。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饷经过层层盘剥,落在灾民嘴里,十不存一。」
我也皱起了眉:「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父亲的声音很疲惫:「这棵大树,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内里被蛀虫掏得精光,再经不起半点风雨摧折了。便是丰年,老百姓受不起苛捐杂税、沉重徭役、豪强兼并,尚要揭竿而起,赶上天灾……唉。」
父亲从一个寒门进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地方的乱象他见过,百姓的困苦他懂得,如今管着一国盐铁,更是知道这个国家的家底。
他这般说了,只能说明,那《原著摘要》,十有八九是真的。
「为什么问这个?」
再抬眸看向我的时候,他双目如电,灼灼不能逼视。
他不会问我一个女子为何关心这些——我是被他当儿子养大的。算命的说他命里无子,阿娘又确实连生了四女,他也看开了,本要给我招婿。
结果他自己也没想到能升到一品,更没想到女儿会被赐婚,仓皇间送我嫁了人,族里又不断施压,他就过继了个族侄。
可不论如何,我都是被他当顶门立户的继承人养大的,不是儿子,也是「儿子」,他从没教过我贤良淑德,只带着我赴任,让我陪他施粥放粮、巡视田野,还把他在官场上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
他说能做赘婿的少有好男儿,他百年之后,这个家,唯有靠我自己。
我回望着父亲,一字一顿:「若我说的,会应验呢?」
父亲心思电转,表情数变,后压低了声音问我:「赵王突然要借粮,难道就是提前得知了消息?」
我点了点头:「大约是这个原因。」
父亲痛苦地扶住了额头,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尸横遍野的惨状,好半晌才摇头道:「大厦将倾,他却只想着……只想着借国难捞一笔吗?」
我亦压低了声音:「爹爹,如今盐铁库的钥匙在你手中,随你支配。你如何打算?」
「胡闹!那是国家的盐铁!」
「国将不国。」
我对杨佑说爹爹迂腐,其实他根本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只是看不上杨佑,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周围,似乎在考虑是否隔墙有耳。
下一刻,一道黑色身影倏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恭敬道:「程大人不必担心,外面偷听之人,晚辈已经解决了。」
哎呦喂。
萧晏在我面前可没如此恭敬过,如今见了我爹怎么还跪上了。
父亲挑起了眉,示意我道:「这位是……」
「晚辈萧晏。」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晏抬起了头。
父亲一惊,猛地站了起来,紧走几步上前将他手臂扶住:「萧小将军?」
他们认识?
萧小将军……萧晏?难道是当年的辽东将军萧纪远之子?他这谈吐,他这气度,他这武功,我早该想到的!
「晚辈至今犹记程伯父一饭之恩。」
「可莫提了,你萧氏满门忠良,惨遭阉人陷害,我彼时人微言轻,也帮不上什么,一碗糙饭,难为你记到现在。快起来,与老夫说说你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他去拉萧晏,萧晏却没动,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微妙的笑:「晚辈还是跪着吧,说完了,您再决定要不要晚辈起来。」
父亲一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已觉出了不对,眉头紧皱,坐了回去:「你说。」
「晚辈当年被流放至中途,上面又发了新令,要将我斩首,万般无奈之下,杀了看守,逃了,想着灯下黑,回了京城。那日见赵王府有喜宴,就混了进去,却没想到,听见了赵王吩咐其属下……替他去洞房。」
「你说什么?」父亲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满脸惊怒。
「晚辈杀了他那属下,扮作了他,替他进了新房。杨佑给王妃下了迷药,晚辈就靠那迷药将洞房糊弄了过去,如此三年,一直以侍卫的身份蛰伏在赵王府,未被识破。」
「贤侄真君子,小女这三年,多亏你照应。」
我捂住了脸,偷偷去踢萧晏:「行了,打住吧。」
萧晏却似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笔直跪着,喉头滚了两下,还是直挺挺说道:「晚辈不敢当。晚辈……亦有私心。」
父亲将我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闭了闭眼,冲萧晏道:「说下去。」
「前几日晚辈与父亲旧部联络上了,却遭遇了追兵,虽然反杀,却受了伤,无处可去,躲进了王妃屋里,后经过种种变故……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手指着萧晏:「你……」
又指向了我:「还有你……」
我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爹爹,杨佑无才无德,虚伪狠毒,为了给情人守身,从不碰我们,搞了七八个侍卫替自己与妻妾合房,想借此稳住我们,还想以『通奸侍卫』拿捏我们。」
「你明知他想借此拿捏你,还……岂不是授人以柄?」
我凄然一笑:「杨佑下令叫侍卫替他圆房的那一瞬间,在他眼里,我已经没有清白了。」
父亲颓然枯坐,无法反驳。
「岳父大人……」
「你别乱叫,老夫当不起。」
「岳父大人,」萧晏坚定地又叫了一遍,膝行几步,手搭在了父亲膝盖,「小子未曾婚配,但茜娘在我心里,就是我的妻。我们才是一家人,大厦将倾,一家人齐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
父亲皱眉深思,没有躲开。
看他没再反驳,萧晏顺杆而上:「小婿盘点了父亲旧部,人数约有三万之众,都是百战之师,在辽东屯田,召则能战。岳父何不举家随我去辽东避祸?」
父亲哂然一笑:「看看呐。手握钱粮就是这点好,总有人上赶着来给老夫做女婿。」
萧晏傲然道:「辽东苦寒,却不是贫瘠之地,兵马粮饷小婿不缺,若不是为了茜娘,也不至于在这赵王府蛰伏至今。」
「你不要盐铁库?」
「您给,我便要,您不给,我不强求。您若是想将库里的粮食发给灾民,小婿亦无不可。」
父亲沉吟了一下,握住了他的胳膊:「起来说话。」
(十五)
看萧晏居然过了我父亲这一关,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想取库里钱粮,要小心一个人。」
两人齐齐向我转过头来:「谁?」
「凌肃。有一女子,名为锦澜,是他的人,应是她色诱了杨佑,还撺掇他找父亲借粮。只恐杨佑若是前脚借到了粮,他们后脚就要来夺。」
「凌肃……陈国公凌亿的次子?」
「应当是了。」
「陈国公一直据有陈郡,原来还有此等野心。此事不急,可从长计议,眼下……眼下要紧的是,你身处险地,为父如何放心?」
我笑了:「父亲先假意答应,与他约好地点去搬运钱粮,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杨佑做掉。萧晏可假扮成他,只要将身边亲近之人都收服了,远处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二人皆有些震惊于我的大胆,却又转瞬释然,思来想去,这确是最佳的方案,便都点了头。
我低头去看萧晏方才跪立之处,居然有斑斑血迹,纳闷道:「受伤了?」
萧晏讪讪:「我方才料理了你那丫鬟,她听了壁角,想去报信。结果还是个练家子,身上有暗器,我一个不防着了她的道。皮肉伤,无碍的。」
「什么暗器,还能伤了小腿?」
「鞋里藏刀。鞋底有机簧,一磕脚跟,鞋头便能弹出刀尖,上面恐怕还淬了毒,幸亏我身上常备解毒的丸药。」
「我要那双鞋。」
「死人的东西,你不嫌晦气?」
「我爹走了,就把杨佑骗进来杀掉,多一点倚仗总是好的。」
萧晏便「嗖」地又不见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双鞋。
我将那鞋换上了,便送父亲出了门。
父亲也很会演,满脸写着左右为难,出门的时候喊了三声「罢了罢了罢了」,见了门外的杨佑,一甩袖,示意他跟上。
杨佑笑眯眯地去了。
(十六)
这边厢我在房中和萧晏学用这双鞋:「磕一下鞋跟刀尖就出来了,可怎么收呢?」
萧晏将我鞋脱了拿在手中,在里面摸了摸,似乎摸到了一个什么机关,按了一下,那刀尖便「啪」的一声收了回去。
他将收好的鞋给我穿上,又去弄另一只。
我好奇道:「这机关应该可以用脚趾打开吧?」
萧晏捏了捏我的脚趾肚,笑了:「就你这脚,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别以为穿一双刀鞋你就厉害了,使用暗器也是功夫,要练的,你一身的软肉,哪有功夫在身,有了它也不过就是图个安心。」
我被他捏得痒,心一跳,收回了脚:「没用你还给我拿。」
萧晏无所谓地笑笑:「多大点事。」
我竟一时无法作答。
萧晏似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道:「我去给属下传个信,告知咱们的计划,让他们策应一二,去去就来,你等我。」
我点了点头,任他去了。
等了半个时辰,人还没有回来,我心中觉着有些不妙,推门出去一看,却发现院里围满了全副武装的护卫军。
我的心便是咯噔一下。
侍卫们让开了一条路,杨佑迎面走了过来,父亲被五花大绑,由两个侍卫架在当中。
杨佑笑眯眯地来到了我面前:「王妃在等谁?看见是本王,满意否?」
他……
他怎么发现的?
父亲明明被两个侍卫挟制,却笑得淡然,揣着明白做糊涂状:「王爷,不是要去取钥匙开库吗?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装!」杨佑气极,暴跳如雷,「你的好女儿做了什么好事,难道你不知道?」
我扶着门框,笑了:「王爷难道不是求仁得仁了吗?」
「你!」
「这小陶嘴可真快,什么都报给你听,真是条好狗啊。」
「还用得着小陶!你上次去见本王的时候,满身都是男欢女爱的味道!还在本王面前惺惺作态,你当本王傻是不成?」
我无奈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反问他:「人呢?」
「走了,不要你了,你这种破鞋,谁稀罕?」
我哂然一笑:「行,人没事就好,要杀要剐,妾悉听尊便。」
「王爷敢动茜娘一个指头,就自己带兵去抢盐铁库吧,那钥匙,老夫藏在安全的地方,这世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父亲朗声开口,「老夫一把年纪,也活够本了,这条命,也随您拿去。」
「好哇,好哇,」杨佑怒极反笑,「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呀!你们等着,我非把那贱奴抓住,活剥了皮,再千刀万剐!」
我们父女都没有说话,两双眸子冷冷地凝视着他。
他嘱咐属下将父亲带走了,关进了另一间屋子,又嘱咐侍卫们将我捆上扔回了房里。
(十七)
我在房中静听了一会儿,估摸着人都走远了,一磕后脚跟,将刀尖弹出来,跪坐的脚凑到手腕处的绳套处小心翼翼将之割破了,一挣,得了自由。
这双鞋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没有练过暗器功夫,不擅使用,打斗的时候若不能一击毙命,便还是个死,想了一想,计上心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
内宅妇人都爱这几招,我素来是不屑的,如今,说不得也要用一用了。
我收了刀尖,踩在桌上,将绳子扔到梁上做了个套,又撕了床单,做了一条「绫子」。
我用绳套系在腰间将自己拦腰吊在房梁,活动了几下,确认它能经住自己的分量,便用腰带将腰间绳子遮掩了,又将床单做的绫子扔上房梁,仔细调整过,将那绳子遮住,保证人正面看过去只有绫子没有绳子,便将绫子系了个绳套,搁在下巴底下,做出上吊的样子,静静等着。
这段时间极其难熬,我只静静等着,心就跳到了嗓子眼,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见窗上侍卫们的影子齐齐行礼,知道杨佑回来了,脚下一蹬,将桌子踹翻了,头一低,身子软了下去,将眼一闭,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具尸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佑推门进屋,抬头见我晃晃悠悠的腿,吓得「啊」的一声,倒退了几步。
「王妃?」
他见我静静地吊在房上,先是惊,再便是怒:「你便是死,也不想让本王得了那库中钱粮?你究竟和本王有何深仇大恨?就为了那个贱奴,就为了那个贱奴?他配吗?他值吗?」
说到此处,他凑上前来,似乎想将我放下来,看看还有没有救,我却在他双臂即将揽住我双腿的瞬间,左脚一磕右脚的脚后跟,然后将刺出来的刀尖连同右脚一起刺入了他的小腹。
他痛叫一声,没有立扑,还震惊在我的「诈尸」当中不能自拔,我已经使了吃奶的力气两脚如飞疯狂地在他腹部猛踢,刀尖「噗噗」在他身上扎出无数血洞,他去捂,却捂不住,不知哪一下,大约是刺破了肝肾,他脸色涨了起来,痛得面目狰狞扭曲,举手指着我:「你……」
话没说完,便轰然倒塌。
我先松了脖颈处的绫子,两手却抓着那绫子半晌没有松开,浑身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方才蓄满全副精神只想着踢他,此刻脱了力,满世界的后怕也涌了上来。
好半晌,我才解了腰上的绳子,落地的时候还摔了一下,看着急吼吼冲进来的王府侍卫,却笑了。
「王爷!王爷您怎样了?」侍卫急急扶起杨佑,查看他的鼻息,我却趁机抽出了他的腰刀,抡圆砍在了杨佑脖颈上。
那刀真快,杨佑的头骨碌碌地滚了下来,热血尤自汩汩而出。
侍卫傻了,看着那脑袋在地上滴溜溜地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你杀了王爷?」
我笑了,手臂脱力仓朗朗扔了刀,问他:「你是谁屋里的?」
侍卫满脸不解。
「陈巧巧,还是……苏凉儿?」
侍卫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就白了。
「关门。」
「王……王妃……」
「关门!」
(十八)
他颤抖着前去关了门,回过头来,惨白着一张脸看我:「王妃都知道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记着,咱们王爷有九条命,杀了一条,还剩八条呢,怎么就死了?去,换上王爷的衣服,现在起,你就是王爷。」
「王妃……」
「不想一家团聚吗?苏凉儿可给你生了个女儿呢,雪团儿似的,我看着都眼热。好好的一家三口,整日偷偷摸摸的,有意思吗?」
「王妃怎知……是她?」
「苏凉儿是苏州人,针线最好,满口的吴侬软语甜掉牙。很喜欢她软着嗓子叫你吧?她还给你补衣裳,破洞都能补成万字纹,手巧的呦。其实你们私下里早就通过气对不对?知道了你冒充王爷的事,却还愿意跟你,这样的好女子,不要辜负。」
侍卫的面庞浮上了一丝红晕,眼里却渐渐湿了:「她……幼时便被卖到扬州做瘦马,出身苦,并不嫌弃属下。」
那日宴席上,唯二不曾出口说王爷来了自己屋里的女子里,便有苏凉儿一个,她素来低调,心眼却是最多的,我猜对了。扬州瘦马冒充的官家小姐啊,难怪。
「你们都吃了许多苦,才走到一起,我都明白的,你们帮我,我自然也会成全你们。」
「王妃……」
「我虚长你几岁,不嫌弃的话,叫声姐姐吧,你帮姐姐演好这出戏,姐姐帮你和凉儿换一身皮,光明正大地做夫妻,如何?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再受杨佑胁迫,没人会知道凉儿做过瘦马做过妾,没人会在背后对你们指指点点。」
侍卫攥紧了拳,跪地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忙不迭地将他扶了起来,示意他去换衣服:「死人的衣服,别嫌晦气。对了,你叫什么?」
「小人孙征。」
「他怎么样了?」
「他?」
「你知道我想问的是谁。」
「郑三哥?」
「……对。」
「方才他中了埋伏,被我们百十人围攻,身中了数箭,不知死活,被前来接应他的人救走了。」
我的身子晃了晃,眼前黑了黑,又勉强压住,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本可以逃的,」孙征犹犹豫豫道,「可他非要往……往这屋里闯……」
「知道了!」
我喝住他,指了指屏风后面:「快换,换好了,去把我爹放出来,再将凉儿还有她那七个好姐妹都招过来。」
「兄弟们会起疑的。」
我皱眉,看向了杨佑滚落在地的脑袋:「将他脸皮剥下来做面具,这回应该会真一些。」
孙征浑身一颤,说:「属下还是不换了,只说王爷没事,是王妃自尽了,再将程大人带过来便是。外面的兄弟们,我尚能应付一会儿,做……人皮面具,也是需要时间的。」
我点了点头:「也成,快去吧。」
他刚走到门口,我又补了一句:「若有……那人的消息,随时报给我。」
「喏。」
(十九)
我找了个盒子将杨佑的脑袋装了,将他无头的身子拖到屏风后面藏了,又随便扯了块布将地上的血迹抹了抹。
那孙征没有食言,很快将我父亲送了过来。
父亲看我满身是血,还紧张了一下:「受伤了?」
我摇了摇头,把装着杨佑脑袋的盒子打开给他看了一眼。
父亲踉跄了几步,稳了稳心神道:「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杨佑不是让侍卫假扮成他替他圆房吗?找个侍卫假扮他做别的,也无不可。」
「侍卫可靠吗?会不会穿帮?能否让萧晏来扮他?」
我咬了咬牙关:「萧晏……中了杨佑的埋伏,身中数箭,生死不知,被前来接应他的人带走了。」
父亲满脸痛色。
「爹,那盐铁库里的钱粮,咱们还要不要动?」
父亲摇头:「一动不如一静。大厦倾颓,不是一日之功。说是国将不国,朝廷到底还在运转,一个不慎,皇帝照样取为父项上人头。你不是也说了有黄雀在后?对方就是指望杨佑出这个头,与为父一起顶了这个灾劫,再从中渔利。」
我点了点头:「女儿先将杨佑这些姬妾与属下稳住,再从长计议。」
那个孙征又得了我的吩咐,把杨佑后院的姬妾与她们的「相好」都带了过来。
门一开,我就挂出了一副笑脸:「今日可是大喜呀,妹妹们。」
几个女人一进屋,看见满地没清理干净的血迹,还有我这一身血点子,本来有些戚戚,听我这么一说,一个个的都傻愣在了当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是个什么路数。
见殿门关上,几个侍卫也都入了屋内,我拍了拍手:「来来来,王爷们,都把人皮面具戴上。」
几女反应各不相同,有几人似乎已经得了消息,或是知道了真相,虽震惊,倒也能稳住,剩下几个傻的就迷茫了,一脸呆愣,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侍卫们也呆了一呆,好半晌,孙征开了个头,把人皮面具戴上了。
几个女人看到,惊得花容失色。
人皮面具一个一个戴上,几个女人都越发惊恐,我却笑眯眯道:「先给妹妹们道个歉。那日你们个个说王爷在自己屋里,我当你们都吹牛呢,还敲打了你们一番,摆了好一番正头王妃的谱。如今一看,你们都是实诚的,都是好的,却是我愚钝,没看出来。抢男人抢男人,一天到晚的争宠,有什么意思?看看,八个王爷,一人一个,人人夜夜都有男人暖被窝,妹妹们觉着怎么样?」
姬妾们都傻了。
我又转向那群侍卫扮的「王爷」:「各找各的娘子吧,别矜持了。」
孙征又是第一个动的,几步走到了苏凉儿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而后抱起了女儿。小女孩对他很熟悉,非常依赖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半点不认生。
其他人就没有这么从容了,李香云看着一个侍卫向自己走来,疯狂倒退:「你别过来,我是王爷的女人!」
我嗤笑一声:「还糊涂着呢?他就是你的『王爷』。夜夜陪你恩爱的,你以为是哪个?」
她如遭雷击,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她那「相好」见她如此,倒也不算特别意外,脸上却有寒心,三两下把她拎了起来,揪到了自己身边站着,她疯狂挣扎,却也并不放手。
「既然我面前这几对才是真夫妻,那从今往后也别掖着藏着了,不如今日便拜了堂,往后各如夫妻相处,生儿育女,如何?今日恰巧我父前来造访,他老人家领着太子太傅、淮南布政使、盐铁使的职衔,当朝正一品,既赶上了今日大喜,便愿为诸位主婚,诸位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吧?」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坐在罗汉床上的我父亲,他老人家八风不动、宝相端严,笑得像尊佛。
有几个还没接受现实的女子,包括李香云,只是哀怨又无奈地看着我。
倒有个侍卫,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不知想着些什么。
我凑上去,笑了:「怎么,外头有妻小啊?」
他是陈巧巧的男人。
陈巧巧闻听此言,震惊地转头去看他。
那侍卫慌乱道:「没没没,没有,只是……」
「相好。」
他看我猜中了,尴尬地笑了,挠了挠头。
「行,不强求,你要是不愿意娶巧巧,回去找你相好便是。」
我笑眯眯道。
可他没有多话,一双眼黏糊糊黏在我身上,目光在我低低的前胸停留了尤其久。
明白了。
我笑眯眯地凑近了他,柔柔一笑:「怎么,你还胆大包天,觊觎本王妃不成?」
他喉头滚了滚:「属下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表情却很敢呐。
我笑眯眯地抽出了他的腰刀,笑眯眯地将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陈巧巧惊得也跌倒在地,那侍卫圆睁双目,热血从嘴里汩汩流出。
我将刀抽出来,他轰然倒地。
(二十)
我转过头来对陈巧巧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男人呐,要么有权有势,能保你锦衣玉食;要么呢,好歹一心一意对你好吧?就这么个三不沾的玩意,姐姐替你杀了,回头再给你找个乖的,怎么样?不恨姐姐吧?」
陈巧巧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侍卫,又看着我手里滴血的刀,没回话,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就这出息,行。
李香云被她的侍卫制着,尤自发出了不甘的一问:「王妃,你疯了不成?王爷知道了,咱们都是要掉脑袋的!」
我笑着说:「就是王爷安排他们去你们房里的呢。不过,他确实有拿你们的『奸情』拿捏你们的意思。」
在场诸人脸色又是一变,都不大好看。
我袅袅婷婷回去拎着盒子回来,将之放在桌上,伸手打开了盖子:「看,王爷在这儿呢,别怕他了。」
凑在最前面的李香云就要失声尖叫,却被她身后的侍卫死死捂住了嘴。
看着勃然变色的众人,我又冲那群侍卫道:「我知你们素日一直听命于王爷,但我也知你们各怀心思,都已不再对他唯命是从。他给的排班表,你们规规矩矩用了多久?没多长时间就夜夜笙歌起来了吧?让他知道了,你们觉得自己有活路吗?」
侍卫一个个冷汗直流。
「死者已矣,活人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从今往后,你们听命于我,由孙征来扮王爷,你们一起帮忙掩护,日子便还照样过,月钱还照样发,日常赏赐,也都少不了你们的。若是有谁愚忠于杨佑这个衣冠禽兽,想把此事捅出去,我倒要看看,这王府倒了,他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孙征站了出来:「誓死效忠王妃!」
侍卫们都不是傻的,一个个有样学样,姬妾们也都接受了现实,哆哆嗦嗦附和。
我满意了,拎着刀走到了父亲身边站着,开口唱诵:「一拜天地!」
几对「新人」今日数逢大变,乍然听闻此言,都呆呆的,依旧是孙征和苏凉儿最先反应过来,孙征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和苏凉儿一起跪下,拜了下来。
我冲他们笑着点头,满脸赞许。
其余几人也都渐渐反应了过来,下意识便跟着跪了下来,开始拜堂。
三拜过后,我笑了:「洞房诸位都进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今日也就别急了,等晚上吧。」
有几个侍卫憋不住笑了。
父亲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人活一世,『缘分』二字。今日拜堂,是你们有缘,望往后你们夫妇相偕,同甘共苦,都有个好归宿。」
几人都怔住了,认真地看着父亲清瘦的面容,都冲他认真地行了一礼,这礼里,多少有了几分真诚。
其余人将人皮面具都摘了,在我示意下都交给了孙征。
人走干净之后,父亲上前,拍了拍孙征的胳膊:「小伙子,方才站在你左手边两个身位,手上有一道红伤的,叫什么?」
孙征一愣,回道:「应该是叫郭亮,大人,他有什么不对?」
父亲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紧些吧,若是发现不对,及时出手,使唤不动,就做了吧。」
孙征不解:「可他平时……」
父亲摇头:「老夫在吏部做过几年侍郎,看人多少有些诀窍,你不需要知道为何,只需要知道,老夫不看好的,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有问题,就够了。」
说罢,他回过头来看我:「跟爹回家?」
我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这里离不得我,我得镇住场子,把这出戏唱下去。」
父亲抿紧了唇,长叹一声,拍了拍我的胳膊:「好自珍重,等爹的消息。」
我深深点了点头。
孙征送走了父亲,回来复命,我吩咐他:「去帮我查一个人,陈国公次子,凌肃。」
「喏。」
言罢,他指了指地上昏死的陈巧巧:「她……怎么办?」
我笑了:「就留在我屋里伺候吧,正好小陶死了。」
他点了点头,倒退离去。
(廿一)
众人退场后,我累极了,躺在榻上刚想打个盹,突然想起杨佑的尸首还在屏风后面放着,脑袋也没处理过,陈巧巧还在地上晕着,种种疲惫和力不从心都压了上来,只觉头痛欲裂。
正自头晕眼花,地上的陈巧巧动了动,醒了。
我今天连杀二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浑身都酸痛酸痛的,没力气喊她,只招了招手:「过来。」
她看见我一身的血,似乎终于想起来了晕倒前所见的一切,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气得我一声暴喝:「滚起来!」
她呆住了。
我本就脱力,暴喝又动了丹田气,喝完干脆咳了起来,手指着外间:「去给我倒杯水。」
她呆呆木木地看了我半天,最终傻子一样点了点头,去了。
她拿了一杯水回来,我端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算了,抬头看她抖如筛糠的样子,问她:「怕我?」
她立刻下意识地点头,点了两下又开始疯狂摇头,咧个大嘴看起来像是随时能哭出来。
我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说:「你乖乖听我的,伺候我,我就不杀你,也不让别人杀你。」
她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疯狂点头:「王妃,我听您的,我什么都听您的。」
「会梳头吗?」
「会。」
「伺候更衣……」
「会!我还会染指甲,我染得特别红好久都不会发黄,王妃的手好看,我给您染,给您染的漂漂亮亮的!」
我点了点头:「就是端茶倒水、服侍我起居,粗活不用你干。从今天起就留在我屋里吧,一应吃穿用度,还按以前的给你发。」
陈巧巧磕头如捣蒜:「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我使唤她给我拿了寝衣,换的时候把她撵走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写满《原著摘要》的肚兜穿在了身上,而后将那把杀人刀擦了,归了鞘,枕在枕下睡了。
我做了个梦,恍惚间,梦到了我嫁进王府那天洞房里的情景。
那天我等到很晚很晚,晚到打起了盹儿,大约是吸多了迷香,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没揭盖头,也没与我喝交杯酒,只将靠在一边打盹儿的我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叫人来卸了我的钗环,又亲手脱了我的衣裙,吹了灯,将我圈在怀里,轻轻抱着。
他吻了我很多次,也做了很多。
以至于我都没意识到,他……留下了最后一步。
三年。
我不知道他怎么忍过来的。
一次放纵,想来……没发泄完他那一身的憋屈吧。
我身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放纵过后的不适,可与我放纵的人,已经不知所终。
(廿二)
八月,黄河大决。
父亲请命前去赈灾,我则安排孙征递了折子说要随行。
王朝将颓,世道已经很乱了,皇帝也不怎么上朝,故而我们混了过去,将杨佑的尸身草草埋了,没有穿帮。
有关凌肃的消息并不多,孙征查到他府上这几年间确实有一女子,与他往来甚密,形同智囊,却不叫「锦澜」,人称「洛娘子」。不过我猜,就是我在屏风后听到的那个,也是《原著摘要》的主人。
由于杨佑死了,我这边没有让孙征去借粮饷,他们也就没有妄动,也没有试图给杨佑传信。
一路上所见,都是乞讨的流民,有人吃观音土,有人吃人。
父亲安排着设了粥棚,但粮食不大够,只能救急,不能救穷。
大多数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灾区更是乱,水淹了房子,尸体漂成一片,想捞起来烧了免得起瘟疫,又点不起来火,因为雨停了几天,又下了起来。
《原著摘要》上没有记载这场水灾持续了多久,但根据后面的剧情,形势并不乐观。
出来的那天,我就没想着回去,故而只带了孙征、苏凉儿一家三口和几十个与孙征关系亲近的护卫,其余人等,让他们回头自寻活路吧。
两万护卫军固然馋人,但兵不是自己带出来的,不能如臂指使,倒是累赘。一旦哗变,我们根本弹压不住。
此时我们一行人都一身布衣聚在衙署,屋内炭盆烤着各自湿答答的油衣,正在吃饭。
食物简陋,但大家也看见了外面的灾情,故而无人抱怨,连两岁大的敏儿都很乖巧。
「地方官员对我怨气不小。」父亲吃着,与我闲聊。
「为何?赈灾粮难道没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还嫌少不成?」
父亲嗤笑一声:「挡了他们发财的路呀。州府过来要粮,说是由他们发放,我没同意。粮不从他们手里出,他们没油水,可不得恨我。再者咱们这粥棚一立,他们的天价米就不好卖了,半袋粮食也换不走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了。你说他们能乐意吗?」
我虽见多了鱼肉百姓的狗官,却还是每次都能被这群人再开一次眼,人心之恶,深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只关心父亲:「州府会不会拿你为难?这天下咱们救不了,保自己吧!」
父亲叹了一口气:「保天下,自然是做不到,但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等粮食散得差不多了,咱们北上辽东,去找找萧晏。兴许他没死呢?他若是没死,有兵有地盘,保咱们不难。为父舍出这张老脸,给他当个军师。短不了咱们全家一口饭吃。」
我嗤笑:「还美死他了。」
父亲也笑了起来。
就这当口,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府衙门忽然便被人闯开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喊着「狗官」,乌压压地往里冲。
狗官?一群狗官都活得好好的,我父亲千里迢迢给他们送粮,他们管我父亲叫「狗官」?
我一股无名火起,吩咐孙征:「快叫人来保护大人。」
「那粥里才几粒米,朝廷的赈灾粮,是不是被你这狗官贪了?」
挤在最前面的灾民对着父亲骂道。
粥里才几粒米?
那是活命的粮,还能让你吃得满嘴流油不成?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可我再一细看,已觉不对,这不是灾民!此人衣着虽然破烂,身子却强壮得很,满面红光,和那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哪里一样?
「爹,小心!」
我去拉父亲。
可来不及了。
刀光一闪,没入了父亲胸腔。
我抽出了自己随身的佩刀,对着那人就砍了下去,横竖一顿乱挥,勉强将面前清出一片空地。
孙征趁机扯着我们躲入了屋内,死死关紧了房门。
屋内全是老弱病残,却个个努力顶着房门,勉力没有被暴民冲开。我后背顶着门,用手按着父亲流血的伤口,想让那血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却是徒劳。
过继来的小堂弟看父亲这副模样,怒道:「我要出去跟他们拼了!」
父亲已经没了什么力气,跟他摆了摆手:「不要冲动,往后,多听你姐姐的话。」
我扯了衣服死命给爹爹包扎:「别说话了爹,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侍卫们终于赶到了,在外面杀出了一条路,缓了缓我们这边的压力。没多久,州府的官兵也到了,将灾民驱散,州牧扑在我爹面前,哭得像是他刚死了爹:「程大人,程大人!您怎么就为国捐躯了呀,都怪这群暴民,都怪这群暴民呐!」
我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胡说什么?大人还没死呢!」
可他为什么睁不开眼睛,他为什么垂下了手,为什么就不动了呢?
我蹲下去摇晃他,他为什么没有醒过来吓我一跳呢?
节度使也来了,问州牧情况如何,州牧与他咬了半天耳朵,又放大了音量:「使君,程大人意外去世,他这些家眷……」
「什么家眷?」虬髯鼓肚的节度使眯缝着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猥琐的光,「哪有出来赈灾带着家眷的,不过是程大人……招来玩乐的伎子罢了。那个岁数大的,」他指着我母亲,「鸨母。」
众人闻言皆是变色,小堂弟怒斥:「放你娘的狗臭屁!少血口喷人!」
节度使唇角一勾:「小倌够辣,本使喜欢,今晚送本使房里。」
堂弟还要再骂,却被我抬手止住,强忍着站起了身,咧出一个笑,袅袅婷婷地走到节度使面前行了个礼,然后戚戚然道:「奴家虽是风尘中人,却也讲节义,程大人救百姓于水火,奴家与姐妹们皆感佩莫名。如今程大人遭暴民毒手,奴家万分痛心,愿与姐妹们排练一场歌舞,一则告慰程大人在天之灵,二则也让世人知晓程大人的清白冤屈。届时,请诸位大人前来观看,如何?」
州牧与节度使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我与家中众姐妹虽面容姝丽,但衣着朴素、举止端庄,不瞎便能看得出是良家女子,这节度使指鹿为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们万没料到的是,自己一屎盆子扣下来,我一不急、二不甩,倒顶着个屎盆子站起来说话了,还顺着他们,还说要给他们演歌舞。
这世间的下贱男子最喜欢做两件事,一是拉良家女子下水,二是劝风尘女子从良。这二位这勾当做了这么多年,大约是第一回见着如此配合的良家女子,顿时觉得新鲜无比。
节度使瞪大了眼:「哦?你们会跳什么?」
我笑了:「演的时候,大人自然就看到了。大人给我们几天时间,奴家定让大人满意。」
节度使又勾起了一边嘴角:「好哇,你们好好排,过几日本大人来看。那几个无关人等……」
我见他去看我从王府带来的一众护卫,急了,把嘴一噘:「哪有什么无关人等,都是奴家的好姐妹。」
节度使冷了脸:「他们难不成还要上台?」
我一扭三道弯:「怎么不上呢?」
节度使被我逗笑了,点了点头:「好好好,本使且看你们能玩出个什么花样,七日之后,本使来看你们……跳舞。」
我躬身万福:「多谢大人赏光。」
两个大官走了,搬空了府衙的粮仓,还用重兵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妹妹将父亲的尸身拖进了屋中,二妹含恨叱我:「爹爹前脚刚提过他挡了州府的发财路,后脚就糟了难,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那两个狗官指使杀手混在人群中做的!那群『难民』,说不定也是狗官鼓动的!你还要给他们跳舞!父亲若知你如此,如何瞑目!」
我看着天降淅淅沥沥的雨,只觉自己一颗心比这冷雨还凉:「怎么不跳,所有人都跳,跳上一支升天舞,送这群狗娘养的去阎王殿。」
(廿三)
节度使差人来带走了堂弟,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连走路都在踉跄,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
我将一碗粥放在他榻边,说:「自己实力强了,再去放狠话,你若有几万大军,或者能以一敌百,骂那老东西也就骂了,毫发不得伤。没有实力撑腰,说话再硬气,又有什么用呢?爹还没来得及教你这些道理,就去了,以后姐姐教你,你学着吧,要学的太多了。」
堂弟依然趴在榻上不理我。
「能不能起来?能起来就喝点粥,干活。大伙都忙着呢,两岁的女孩都在做活,你一个大小伙子,被人糟蹋了还要上吊不成?」
「干什么活?学跳舞吗?给那群恶心玩意搔首弄姿吗?」
「你自己出去看看,众人是在跳舞吗?」
堂弟愣住了,看我走了出去,终于是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
看见府衙内的情形,却愣住了。
大堂内放着几十根削尖的竹,当中架起大锅,烧着滚油,一群女眷正在炸那竹尖。
地板被掀得七零八落,几十个侍卫跳在里面,挖着坑。
门窗锁死,连两岁的女娃都在望风。
苏凉儿倒是在编舞,按我说的,努力想把蹦蹦跳跳的动作加进去。
「这是……」
小堂弟呆住了。
「给他们的屁股开朵花,穿过肠子穿过肺,穿过他们的黑心肝,让他们抬头望望天。」
望一望这天底下有没有报应不爽这种东西。
七日后,节度使、刺史带着一众地方官员来了府衙,正坐在我们安排好的位置,那地下镂空的机关上。
我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穿上了舞衣,水袖长长,露着腰,一亮相就逗得好些官员哈哈大笑。
才排了七天,一大半时间还在挖陷阱,不用想也知道这舞我们跳得多离谱,但是他们就看一乐,也不恼,高官家眷放下身段无奈取悦他们的戏码,本身已经足够吊他们的胃口。
我们扭身,蹦跳,甩袖,蹦跳,伸腿,蹦跳,摆臂,蹦跳。
这舞种大约是突破了他们的见识,让他们觉得新奇有趣的同时,终于因为地板的一次次震颤,引起了节度使的注意:「不对,有诈!」
他拍案而起,而本就薄脆的地板,终于在他这一下之后轰然断裂,硕大身子急速下坠。
众官员接连下落,「噗噗」之声四起,一个个被地板下竖起的油炸毛竹扎了个透心凉,一时间血花四溅,惨叫声声,而节度使由于最先察觉到不对,早有准备,硬是踩着州牧穿成肉串的尸身弹跳出了那坑洞,怒喝着冲我而来。
上台之前我被收走了兵刃,想反击,实在是来不及,可我压根也没打算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向前抢跑了几步,正准备推着他跳进坑里同归于尽,却见他狰狞的表情突然一滞,圆睁的双眼之间,穿出了一个雪亮箭头。
下一瞬间,他的尸体被拨到了一边,我落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萧晏抱着我重新回到了台上,一双铁臂勒得我浑身发疼。
他在我耳边低低说道:「我来晚了。」
我自从父亲去世,没掉过一滴泪,看见了他,眼泪却喷薄而出。
我不顾仍然危机四伏的形势,不顾所有人的无数双眼睛,只死命地捶打着他的甲胄:「七天,你为什么不能早来七天?」
早来七天,爹爹就不会死了。
(廿四)
萧晏只带了几千兵马,但他的兵是北面打鞑子的,战力与州府的虾蟹不在一个档次,轻轻松松就缴了州府的库,顺手抢掠了本地的盐商粮商,随手散了一些给灾民,还剩下许多能带走。
我纳闷:「你就是这么个不缺钱粮法?」
萧晏无赖一笑:「别人屯粮我屯枪,到处都是我粮仓。」
「枪哪儿来的?」
「辽东也有铁矿啊。我第一次进赵王府就是为了寻金鼠,那玩意找铁矿那叫一个快,轻轻松松就把兄弟们都武装起来了。」
闻听此言,我却是浑身一僵。
《原著摘要》里说,恶毒女配程茜的孩子,其实是撞见了前来王府偷寻金鼠的反派,而后被灭了口。
她却以为孩子是被锦澜所杀,害锦澜在灾民中丢了贞洁,被杨佑所弃。
那反派的名字我看不懂,完全是一串圈圈勾勾的奇怪字符,所以至今不知到底是谁。
如果是萧晏……
其实本来也是没边的事,我连孩子都没有过,谈何杀子之仇,更何况我自己杀人如麻,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而且这时间也不大对得上,刚洞房那天我哪里有孩子。
所以我一惊之下,很快将这疑心病压回了心里。
萧晏现在就是我们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必须爱他。
不过说起来,我家里人都不知道萧晏。
我和爹爹很默契地只告诉了她们,杨佑无德,已被我杀了。我另有「夫君」,以及一直都只有这一个「夫君」的事情,只字没有提。
萧晏来救我们那天,一家人嘴上都在说着感谢,表情却告诉我,他们在认真思考我杀杨佑究竟是因为杨佑无德,还是……萧晏。
行吧,随他们误会。
我也丝毫不避讳不矜持,当晚就和萧晏进了一个房间。
照理说父亲新丧,我不该如此。
但,天下大乱,礼崩乐坏。
活下去是第一要务,救命稻草我要抓住。
父亲不在了,小堂弟太嫩,屁用不顶,这个家得我来扛。
更何况丧期舞乐的事我们都做了,也……不在乎这些了。
万没想到的是,萧晏居然很矜持。
我看着他脱光了的膀子,在上面爬过那横七竖八的刀剑伤,努力找着据说身中的数箭留下的痕迹,他却攥紧了我的手:「别闹。」
我去看他,他却将我死死搂住,却没有做别的,只说:「心里难受,就哭吧,不用勉强自己。」
我本来就是一口气吊着。
他非要我破功。
看我哭,他就来吻我。
吻着吻着,却变了质。
天灾怒降,暴雨倾盆。
门外是洪水滔天,罗帐里,也是洪水滔天。
(廿五)
次日,看见我一副被狠狠采撷过的模样,二妹脸色难看,一边用朝食一边嘟囔:「还王妃呢,一点矜持都没有,脸面都不要了。」
母亲撂下了筷,「啪」地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你口中饭、身上衣,都是你姐姐的脸面换的,你要脸面,把饭吐了,把衣脱了,滚出去。」
二妹夫吓坏了,连忙圆场:「娘,姐姐,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她只是……」
我凄凄一笑:「我知道。爹没了,心里难受。看见我在热孝里跟野男人打得火热,更难受。」
二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们俩生得早,都是爹娘亲手带起来的,后来爹爹官越做越大,两个小妹妹他管得少,多是乳母带的,和他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我笑了:「总不能让你们流落街头,被大水冲跑、灾民活吃了吧?那样爹在天之灵看了,不更难受吗?」
二妹扑在我怀里,哇的一下放声大哭。
小堂弟在一旁坐着,一口一口往嘴里填饭,若有所思。
母亲是个好强的,自打爹死后,晕倒过一次,醒来后也是不哭不闹,死死撑着,可看见我们这般,到底是红了眼圈。
没多会儿,甲胄声响,萧晏巡完了一圈营,也过来了,妹妹妹夫连忙给他让位,他却说不用,直接把我抱到腿上坐了:「都别忙,我对付一口就走,还有事,晚上要开拔了。」
一桌人个个瞳孔巨震,却又不敢声张,低着头往嘴里扒吃的,不敢乱看。
吃了两口,萧晏就看向了妹夫:「这位是二妹夫?」
二妹夫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读过书吧?」
「永明九年的进士,二甲第十七名。之前在翰林院编书。」
「呦,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真行。我军中有些文书,正愁没人理,要不你来?」
二妹夫飞速抹了抹嘴,理了理衣襟:「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二妹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很想翻白眼,硬忍住了。
「一家人,叫什么将军,叫姐夫就成。」
母亲的眉头动了动,又落了回去。
二妹夫顺杆爬的速度飞快:「姐夫。」
萧晏又看向堂弟:「这是……怀恩?」
我还以为堂弟非要别扭一下,结果他吭哧了半天,自己叫了一声:「姐夫。」
萧晏很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好小伙子。」
怀恩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姐夫,我想跟你从军,上阵杀敌!」
萧晏讶然地看着他,而后无奈地笑了:「坐下说,别激动。想去军中历练那是事儿吗?姐夫安排。」
怀恩虽然坐下了,却仿佛凳子上有钉板,半刻也坐不住了,一个劲地扭来扭去。
「吃饱了才好操练。」
怀恩闻言如得了圣旨,开始狼吞虎咽。
萧晏无奈地又摇了摇头,看向了两个小妹妹:「这是三妹四妹?来,叫姐夫,给你们糖吃。」
三妹都十二了,四妹也八岁了,还当小孩逗呢?
三妹四妹却很敏感懂事,乖乖叫了「姐夫」。
萧晏真摸出了糖给她们吃。
吃饱喝得了,萧晏一抹嘴,对我母亲道:「娘,帐外那个生得白净点的是我副将,有需要只管和他提,千万别拘着。」
母亲却被他这一声万分自然的「娘」给叫愣了,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走,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起了身,萧晏便拉起了我的手,带我一起离开了营帐。
(廿六)
他说的好东西是一把刀,还有一副铁圈甲。
刀长二尺,鲨鱼皮的鞘,在可能的范围内极尽轻便了,我可以随身带着。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本来想给你弄把匕首,但是太短了。有了这把,枕头下那把刀就别用了,你拿着吃力,睡觉也硌得慌。」
甲对我来说也不轻,但比板甲轻得多,说是大食那边的货,还特意按我的身形改过。
我穿着甲,捧着刀,他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很喜欢。
这些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有用一万倍。
他居然要带着这样的我去议事,我惊了:「这……合适吗?」
他歪了歪头:「怎么不合适?我本来是想请岳父做军师的,他老人家不在了,你是他衣钵传人,可不就得请你吗。」
衣钵传人……吗?
「众人议论的话……」
「这不是有我呢?还能让你被他们吃了?」
我笑了:「走吧,行军的事我不太懂,先听听吧。」
他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回了辽东。
母亲看我天天跟着萧晏在外面跑,有一晚上拉着我说体己话:「你们两个,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说他爱重你,又许你抛头露面,也没有要明媒正娶的意思。说他对你无心吧,那就更不可能了,你嫁过人,他也不嫌弃,瞎子都看出来他把你捧在手心了。」
「一开始……就是他。」
「什么?」
「杨佑为了给心上人守身如玉,成亲之后一直让侍卫替他同房。萧晏恰巧遇见,洞房那晚就杀了侍卫顶了他身份,在王府蛰伏了三年。」
「还有这事?」母亲惊呆了,「到底是什么女子,值得他这般?他疯了不成?」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也不想说话。
我很少想到杨佑。
倒是那个女子,身份存疑,我一直在查,但她身在后宅,消息不多。
母亲震惊过后,又开始为我筹谋:「不论怎么说,此事在现在看来倒是好事,娘只纳闷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你这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说到底,还是要有个孩子,才稳便,男人便是爱你,说不得也是一时新鲜,女婿看着也不像是你爹那样守礼的人,说变心了,你又有什么倚仗?」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成亲三年都没真正圆过房,当然不会怀孕,如今……我却在偷偷吃药。
行军打仗不适合生孩子,还有我这段时间时常会做一个梦。
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在喊我「娘」,往我身上扑。
他有时候会喊,娘,救我。
每每半夜惊醒,看见身侧熟睡的萧晏,我都会心中惴惴,难以心安。
萧晏在迷迷糊糊间发现我起了身,又没有去如厕,直接长臂一伸,又将我揽回了身边,长腿把我夹住,圈进他那一亩三分地,而后再呼呼睡去。
看他这副样子,我的心实在硬不起来。
兴许他根本不是凶手呢?便是,前世他也不认得我,他要杀的是杨佑的孩子,虽然杀幼儿很残忍,但……这天下死去的孩童何其多。
多少灾民,将自己亲生的孩子卖了,给别人吃肉。
远离洪水,远离战乱,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灾民闯过山海关来到辽东,人口渐渐多了起来,萧晏开了互市,鞑子也来拿皮毛换粮食盐铁,整个辽东热热闹闹的,朝气蓬勃。
鞑子喜欢用酸奶配炒米吃,还会煮奶茶,咸的,像个暖锅,牛肉干、奶皮子什么都能往里扔,很香。
萧晏没有什么胡汉之别,什么香都往嘴里炫,什么好都拿来用。
看,我在辽东待久了,口音也被带过去了。
他说鞑子也是人,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这世间圣人少,魔头也少,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都是凡人。
他还说要带我去鞑子聚居的北海看看,北海极大,有胖乎乎的海豹,冬日结了冰,冷得要命,也美得要命,冰块干净透明,像巨大的水晶。
直到他发现了我偷偷喝的避子药。
那是杨佑死后,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要吃人的表情。
「程茜,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孩子吗?我父母双亡,就盼着和你有个家,你不知道吗?你一直没有怀孕,我以为是缘分未到,那就算了。可现在,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为什么,不想给我生孩子?」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真就是被逼的呗?」他笑了,笑得比哭还悲伤,「真就是为了不让家人流离失所,真就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夜夜在我身下承欢,白日里还要为我出谋划策,累坏了吧?委屈吗?」
我摇头:「不是这样的……」
「天下大乱,豪杰四起,多少人劝我称王,被我按下了。我观这形势,更宜广积粮、缓称王,实在不行,守住辽东,好好经营,给下一代留个争天下的家底,让下一代去争。这回好,嗯?你他妈干脆不想和我有下一代了!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你说,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事已至此,藏着掖着也没意思了,我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一片细软缎面,眼看着就要将那肚兜拿出来了,门忽然被人撞了开。
萧晏拨来伺候我的鞑子丫头蛮牛似的冲了进来:「你是哪家的孩子!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
我们这才发现门不是她撞开的,一个半人高的身影旋风似的冲了进来,小手一张,猛地便抱住了我:「娘!」
谁家的孩子。
我没多想,结果一低头,看见了那孩子的面容,便如遭雷击。
他和我梦里那个管我叫娘的孩子,生得一模一样。
连这一声「娘」,都没有区别……
我惊恐地拉住他,企图将他护在身后,转向萧晏,脑子里飞快转着无数念头,得想个办法将事情遮掩过去,孩子忽然将头从我身后伸出来,对着萧晏咧嘴一笑,大喊了一声:「义父!」
嗯?
(廿七)
「所以,你其实是……」
「我是敌军派过来离间你们两个关系的,」三岁幼儿,口条溜得像是说过书,「陈国公二公子凌肃的情人洛诗函找到了我,说我长得和娘很像,让我见了娘就喊娘,一定要说服义父相信娘另有相好生了我,让你们夫妻反目,争取搅得家宅鸡犬不宁,以至于辽东整个分崩离析,让他们好有机可乘!」
萧晏一脸一言难尽地看了这孩子半天,突然捂住了脸:「完了。茜娘,我本来一点都没怀疑你,毕竟你那点事我心里门儿清,你没有机会在我眼皮子底下生出这么大的儿子来……可这孩子一开口,我就觉得他真是你生的!」
别说是他,我都愣了。
这小孩和我也太像了,长得像,连说话声音都像。
「你叫什么?」
实在太像了,实在太可爱了,实在太亲切了。
我这心够硬了,看见他却是一点也硬不起来,一边说,一边去给他拿酸奶子喝。
「我叫萧锦鹏。」
嚯,还跟萧晏的姓?
萧晏一听,也来了精神:「你叫萧锦鹏,怎么管我叫义父?」
孩子往我身后缩了缩,一双圆圆的眼睛眨巴着看了他半天,才道:「原来叫杨锦鹏。」
萧晏的脸瞬间一黑到底,招手道:「来来来,咱俩谈谈,我不打你。」
「我不信。」
我扑哧一声笑了。
这孩子……真像是我生的!
「义父,我从小就是被你打大的,你这点套路骗不了我的。」
萧晏再次迷茫:「你说你叫萧锦鹏,原名杨锦鹏,管我叫义父,还是被我打大的?你……你到底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小孩老神在在:「前世,我是赵王世子,幼时家里遭了劫匪,幸得你相救把我养大,后来才和母亲相认。」
萧晏牙关咬碎:「杨佑的儿子。」
等等。
他口中的「前世」,大约就是那本《原著摘要》里的内容。
他说……他没有被人杀害。
原来……原来「前世」的我,误会他被锦澜所杀,误会的不仅是锦澜。
还有……「被杀」!
他没有死!我的孩子没有死!更没有被萧晏杀害。
萧晏不仅没有杀他,还救了他,把他养大了!
我脑中正自千回百转,这边萧锦鹏发了话:「今生发生的变故可真不少,你们俩这么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萧晏怒了:「什么叫『勾搭』?」
我却很纳闷:「什么叫『这么早』?」
孩子低头炫了一碗酸奶,而后舔了舔唇上的「白胡子」,笑了:「别提了,前世一个鳏夫一个弃妇,老房子着火,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啧啧。」
萧晏一把捏着锦鹏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我劝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我看孩子耳朵都红了,一把将他抢了回来:「你干嘛?下手这么重!」
锦鹏深深啧了一下:「就是这个味!太多年没听到你们俩这样吵架了,好怀念啊。」
我看向了他:「你是……」
「重生了。娘,我带着记忆重新投胎,重活了一回。」
「今生……」
「今生我托生于一户农家,赶上水灾被父母插上草标卖了,辗转多手,流落到了洛诗函手里。」
「那个洛诗函……」
「不急,儿子慢慢讲给你们听。她是穿书女,有原著傍身,还有金手指,咱不怕,儿子就是你们俩的金手指。」
我虽不懂什么穿书女、什么金手指,可只听字面也能猜到一点,斟酌半天,终于将肚兜拿了出来:「你说的原著……可是这个?」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看着肚兜上的文字,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
(廿八)
夜深人静时,萧晏掐着肚兜上一行字,举到我面前给我看:「所以,这就是你不想给我生孩子的原因?怀疑我是你前世的杀子凶手?」
「也不完全是。之前不是打仗嘛,行军途中怀孕的话……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不想只是做个相夫教子的内宅妇人。当初爹爹这样倾力地培养我,是为了让我顶门立户,又不是为了让我生孩子。」
他从背后抱紧了我,深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才道:「行,不想生就不生,正好他们把锦鹏给咱们送来了,日后这辽东,交到他手上,也无不可。」
我惊呆了,转过脸去看他:「可……锦鹏今生是一户农家的儿子,前世是……是杨佑的儿子……」
「他是我带大的,不是杨佑带大的,他跟我亲,跟杨佑那个死鬼不亲。便是我想把家业交给亲子,也得那孩子立得住才行,锦鹏重生一回,如此早慧,天赐的才干,定能成就大业。」
「可你说你想要一个家……」
他抚了抚我的鬓发:「心中没有隔阂,就是一家。现在,我已经有家了。」
我哭着扑到他的怀里,难得主动了一回。
一夜荒唐,合眼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几日后,萧晏办了一场宴席,庆祝我二人喜得贵子。
宾客们来一看,嚯,好大的贵子。
踩上高跷的话,冒充大人都有人信。
这段时间这一大一小处得不错,只不过萧晏还是有些别扭,更不会告诉锦鹏自己甚至有意将辽东留给他,没事就摆摆谱。
直到宴席上锦鹏叫了他一声「爹」。
他的矜持就冰消雪融了。
那天锦鹏玩疯了,后来咳嗽了几声。
我们只当他是着了凉,没当一回事。
后来我也咳嗽起来,我估摸着自己也是风寒了,还是没当一回事。
直到我咳出了血。
直到大夫说,锦鹏和我,得的不是普通的风寒。
是肺痨。
这好好的一家三口,天崩地裂。
(廿九)
锦鹏不停地扇着自己巴掌:「都怪我,都怪我!那洛诗函派来照顾我的保姆,有好几个都咳嗽,我也没警醒,还傻傻地让她们伺候起居。这定是她早就定好的毒计,她就是要染上我、染上娘亲、染上爹爹。她就是想害死咱们全家的人!」
我将孩子的小手握住,没再说话,只将他按在了怀里:「没事的,起码你爹爹还在,咱们好好将养,也不至于就……不至于就……」
不至于就立刻死了。
萧晏来抱我,我抱着孩子躲了,又咳起来,忙拿手帕掩了口。
他深深地看着我,我也深深地看着他,最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属下有要事相商,将他拉走了。
他那帮属下都懂我的意思,也都帮着我。很简单,没人舍得他倒下。
我死了……就死了。
我这两年一直偷偷喝避子汤,不想生孩子,老觉得日子还长,我还有以后。如今却深恨自己没有个亲生的孩子。
我没了,锦鹏也没了,我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消失。
晚上他来的时候,我说:「孩子睡下了,你今晚去……去书房吧,过两日我们两个搬走。」
萧晏一皱眉:「他怎么能跟你睡?叫二丫来把他抱走。」
鞑子丫头叫二丫。
我捂紧了面巾:「左右是我们两个病了,病的一起睡吧。」
他捏着我的肩膀,捏得我发疼:「怎么,怕传给我?」
我点了点头:「我没两年好活了,就不拉你垫背了。咱们俩也没拜过堂,正好,你……你娶个正经的妻子,往后好好过日子吧。我弟弟、妹夫都在你帐下效力,不求你特别关照,只要给他们口饭吃就成……」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让我去娶别人?现在吗?」
我浑身一僵,好半晌,笑了:「能不能……能不能等我死了?我活不长的,一两年就没了。」
萧晏大马金刀地往床边一坐:「那不行。本将军床上不能没有女人。不是你,就得是别人。你让我给你守两年活寡,绝对不行。」
我几乎将手底下的床单抓破,点了点头,道:「行,那我……那我带着锦鹏走吧,去山里……」
「程茜!你的能耐呢,你的本事呢,你杀人如麻那股子狂劲儿呢?哪儿去啦?杨佑对不起你,被你活活踢死,脑袋砍下来当球踢。河南节度使和一众贪官污吏设计杀你父亲,还想逼你们全家为奴为妓,你设下陷阱将他们穿成人肉串子。你怎么不来骂我?你怎么不来打我?你怎么不来说我敢对不起你你就弄死我?一招毒计,一个肺痨,就把你打垮了?」
我又咳了两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说:「我这一生作恶多端,但总有些事是不愿意做,不舍得做的呀。杀杨佑有什么难的?我从来没把他放到过心里。」
他轻轻松松将我一举,放在了自己怀里:「所以,你把我放在心里了,是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面纱已经离体,他疯了一样地吻下来:「不要躲着我,不要不要我,茜娘,我的茜娘……」
眼看着我就要被他扑倒床上,床榻上一个小身影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再装睡叫你们两个压死了!儿子先行告退,你们……继续!」
我们俩都是一僵,迅速分开,萧晏咳嗽了两声,我理了理头发。
孩子飞也似的跑了,我见此想趁机戴上面纱躲起来,到底是徒劳。
所幸萧晏身子壮健,没有被我传上。我也侥幸,就由他去了。
最后这一两年,我也确实舍不得他。
最后的快活了。
(三十)
转机出现在冬至那天。
据说有个女子在城下叫阵,说是能治好我的肺痨。
萧晏站在城上问她:「你要什么?」
她大言不惭:「我要辽东。」
萧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冷冷道:「行,上来吧,可以谈。」
没过多一会儿,我们屋里就来了客人。
女子衣着华贵,扮相美丽,与各地女子都不同,颇有些独树一帜。近距离见了萧晏,一双眼放出精光,口中道:「不想将军竟如此英武,夫人还真是有福啊。」
萧晏笑着走到她面前,用他那看狗都深情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叫洛诗函?」
女子点了点头,面带三分得色,特特伸手去捋鬓发,袍袖微垂,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头上精细发饰叮叮当当,风情万种。
萧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久闻大名。」
她笑了,刚想说话,下一刻萧晏已经抽出了一把匕首,直接从那雪白的藕臂上剜下了一块肉,反手就塞进了洛诗函嘴里,堵住了她发疯一样的尖叫:「害了我妻儿,还他妈想跟老子要辽东?你不就是个穿书女吗?怎么,脸特别大吗?」
洛诗函想把肉吐出来,被萧晏一抬下巴,硬逼着咽了下去,然后便开始疯狂干呕,另一手捂着流血的小臂,痛得全身都在打颤。
萧晏一挥手,几个近卫出来将她架了起来,我看侍卫看她的表情有惊艳和痛惜,紧走两步上前,把她头上漂亮的发饰扯了个稀碎,让那叮叮当当带着她不少头发落在地上,又左右开弓给了她七八个大耳刮子,直接将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打肿了,而后才问她:「想活吗?」
「他根本就不爱你!」她尖叫道,「他不应该为了你方寸大乱吗?他不应该为了你,什么条件都答应吗?」
我笑了。
「你好像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脑子不够用。他要是什么条件都答应了,真给了你辽东,你会救我?」
洛诗函傻在了当场。
我得了肺痨之后本就乏力,打完了她,有点累了,萧晏就揽着我,将我托举着,还拿起我的手掌看,见掌心通红一片,还给我吹。
洛诗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底血丝一片。
「你的手法,和那群卖蟑螂药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先放蟑螂,再卖药,钱你赚了,好你得了。可是人家不知道便罢了,知道是你干的,还能让你这么猖狂?没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因为我呀,」锦鹏走了出来,小脸也是苍白,目光却灼灼逼人,「因为被你当作棋子,从来没正眼看过的我呀。」
「小兔崽子……」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淌血。
「快点把药拿出来吧,」锦鹏笑得天真无邪,「我知道你有药,还知道……你有系统。」
洛诗函笑得如疯似癫:「想要我的药?凭什么?我说剧情怎么歪成这个样子,原来是有你们这几只蝴蝶乱扇翅膀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的人生都被你们毁了!」
萧晏笑了:「此言差矣,你的人生怎么能算被毁呢?这不是活蹦乱跳吗?我方才只割了你一刀。等到第一千刀,你的人生才算是被毁了。」
萧晏拿起匕首,作势要在她身上再片下一块肉。
她当即惨叫起来:「我给!我给!」
她从不知道哪里,估计就是锦鹏所说的「系统」中,摸出一只白色小瓶,瓶盖是旋钮开的,里面装着几十颗白色小药丸,药丸是扁的,大小个个如一,上面还印着小小的符号,精细无比。
恁小的药瓶上居然还有字,极规整,我仔细看了,与《原著摘要》上字体相同。
洛诗函说了药的用法,我看了看药瓶,与她说的一般无二,多少放了点心。
萧晏只关心一个问题:「多久能痊愈?」
洛诗函道:「不一定,短则九个月,长则一年多。」
「保证能治好吗?」
洛诗函瑟缩了一下。
原来这药并不能保证我们痊愈。
不过总归是有了些希望,萧晏下颌绷紧,却只淡淡道:「记住了,将他们母子都治好了,你就还是现在这一片。治不好,你就变成一千片。我说到做到。」
「所以即便治好了他们,我还是难逃一死,对吗?」
我走了过去,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想想办法嘛,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系统吗?那么些个宝贝,都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给自己续续命吧。」
后来我知道,洛诗函也不是她本名,是个艺名。
本名是什么,她不肯说,大概不是太好听。
听说陈郡那边,凌肃哭着喊着闹着要来救她,被亲爹打断了腿,而未能成行。
深情男二,当真只有深情。
穿书女不是大夫,只是恰巧有一个系统,可以在里面换取各种物品而已,所以具体治疗没有任何把握。
药吃下去有副作用,很痛苦,还是拿命在赌。
幸而,我们赌赢了。
为了不死,穿书女为我们贡献了可以在苦寒之地耕种的稻种,她说是什么「五常稻花香」,种出来确实美味。
还给我们贡献了一些农药、化肥、农具的制作方法和图纸。
有了这些,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冻馁而亡、饥寒而死的事,在整个辽东都少了许多。
最后,她到底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出了点事来,大约是攒了一些什么「系统积分」,偷偷从系统里换了一把火铳——她说是枪,冲了出来要杀了我们。
她确实杀了几个侍卫,最终还是被萧晏一箭穿心。
临死前她瞪着一双眼睛,似乎仍然不肯相信自己遭受的一切居然是真的:「我是穿书女,我有金手指的,我有金手指的……我应该号令天下,应该迷倒万千……为什么杨佑要另娶,凌肃如此无能,萧晏又对我不假辞色?为什么一切都不按我设计好的发展呢?」
我认真沉吟了一下,反问道:「你之前说,在你来的那个世界里,男女都是平等的。那个世界的女子,可否从军,可否从政?」
她傲然道:「当然可以。」
「那你从过军吗?」
「……没有……」
「你从过政吗?」
「……没有……可我上过大学!学过军事理论!学过毛选和思修!我……」
「换你那个世界里从过军的、做过官的女子过来,我们或许还真不是对手。但你……本来就是个凡人,怎么就觉着穿个书、有个『金手指』就能掌控一切了呢?这天大的优势,无数的机会,你有本事抓得住吗?这芸芸众生皆苦,独你片叶不沾,你觉得可能吗?」
穿书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大笑了三声,咽了气。
死不瞑目。
(卅一)
痨病痊愈之后,萧晏与我补办了一场婚礼。
我本来说不用了,他却坚持:「那不行。某些人因为没和我拜过堂,还想弃我而去,这个仇,我记着呢。」
……
「再者说,也该让辽东的老百姓认识认识,他们的女主人是谁。」
流水席摆了半个月,我再出门,众人看我的眼光确实不再相同。
次年,我们生了个女儿,取名,安忆。
锦鹏年纪极轻就开始帮萧晏理政,眼光独到,处事老辣,我问他前世究竟活到了多少岁,他却不肯提。
但我知道,肯定不会太小。
因为他跟我们去北海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当地部落的一个小公主,才七岁,非说人家长大了有倾城之貌,让我们给定娃娃亲。
重生一回,原来是这企图。
死小子。
北海如萧晏说的一般冷,寒风吹过来像刀割,但也同他说的一般美丽,他在巨大的冰晶背后抱住我,吻我,我揽住他的脖子,触碰他冰凉的嘴唇。
忘记天地,忘记一切。
仿佛如此,便是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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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3: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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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人生:看透红粉,仍爱骷髅
花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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