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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福佑之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49 更新:2026-06-08 14:01:31

福佑之宅

解说疾病的人

他们最初发现的,是在炉灶上方的柜子里,挨着一瓶未开封的酿醋。

「猜我找到什么?」晶晶走进起居室,一手晃着一只醋瓶,另一手晃着一尊与醋瓶大小差不多的白瓷耶稣像。起居室齐齐地码满封着胶带的纸板箱。

桑吉夫抬头瞥了眼。他跪在地下,正拿撕成小碎条的贴纸作记号,贴在需要补漆的墙脚板上。

「扔掉!」

「哪个?」

「统统扔掉!」

「醋我可以烧菜。还没开封呢。」

「你以前烧菜从不加醋。」

「我会去找。去翻翻结婚时人家送的菜谱。」

桑吉夫又埋头到墙脚板上,一片小纸条脱落下来,他又重新贴上去:「查一查失效期。你好歹把那只愚蠢的塑像处理掉。」

「说不定还值几个钱,谁说得准?」晶晶将耶稣像颠倒过来,用食指摸摸袍子上硬硬的细小皱褶。「挺漂亮的。」

「我们又不是基督徒。」桑吉夫道。他近来发现,跟晶晶他得把最简单的道理对她说白了才行。昨天搬五斗橱,他得跟她说那端不能拖着地,要抬起来,不然镶木地板会留下刮痕。

她耸耸肩:「不错,我们不是基督徒。我们是乖乖的印度教小教徒。」她在耶稣的头顶上印了个吻,把它立在壁炉架上;壁炉架落满灰尘,桑吉夫以为,得掸掸灰尘才是。

一个星期过去了,壁炉架依然没有掸尘,倒变成展示一组数量可观的基督教物具的陈列架了。

一张四色立体圣方济各明信片,晶晶在药物柜门的背面找到的,它粘在那里;一个木十字架钥匙链,桑吉夫在给晶晶的书房安装书架时光脚踩到的;一个黑丝绒底上画着三智者像的镜框,从放被褥毛巾的壁柜里找到的;还有一头金发、不留胡子的耶稣在山巅布道的瓷砖垫子,躺在餐厅固定碗柜的一只抽屉里。

「你说前屋主是不是再生基督徒?」第二天,在为一只里面覆盖白雪、有耶稣诞生景象的小塑料球腾地方时,晶晶问道。它是在厨房水池管道后面发现的。

桑吉夫正按字母顺序在书架上整理他麻省理工学院工程系的课本,尽管他已好几年没去翻动它们了。

毕业后,他从波士顿搬来康涅狄格,在离哈特福不远的一家公司谋了份职位,近来他听得风传,上面正考虑提拔他为副总裁。他才三十三岁,就有了自己的专用秘书,管辖着十二名雇员,他随便要什么信息,他们都在所不辞。

即便如此,房间里摆上这些课本仍可以让他回忆一生中那段黄金岁月,那时每个傍晚,他穿过马萨诸塞大道的桥梁,去查尔斯河对岸一家最合他口味的印度餐馆买菠菜配白咖喱鸡,然后回宿舍将答卷誊写得工整干净。

「说不定是想劝人皈依。」晶晶若有所思。

「可不是,这一招在你身上灵验了。」

她没搭理他,摇晃着塑料球,于是马槽上雪花纷飞起来。

他端详着排在壁炉架上的物具。让他奇怪的是,每一件东西都蠢得别有一功。显然,它们缺了点儿神圣的意思。更让他奇怪的是晶晶,平素欣赏趣味很是高雅,眼下竟会走火入魔。

在晶晶看来,这些玩意儿具有某种意味;而在桑吉夫眼里,它们什么都不是。它们令他厌烦。

「我们该挂个电话给房地产经纪。告诉他住宅里留下这么多垃圾,叫他搬走!」

「天哪,桑吉,」晶晶咕噜一声,「请别这么干。扔掉它们我心里会不好过。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显然认为它们很重要。那会是,我不知道,是会犯渎神罪之类的。」

「要是它们那么宝贝,干吗藏得满屋都是?干吗不一起搬走?」

「其他地方肯定还有。」晶晶说。她目光冲着空墙来回梭寻,好像墙灰板背后藏有什么东西,「你说我们还会找到什么?」

可他们拆开一个个纸板箱,挂起冬衣,挂起蜜月时从斋浦尔买来的列队象群绢绘,令晶晶相当遗憾的是,竟没再发现一件东西。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到星期六下午,他们又找到一张比真人还高大的印刷水彩画基督像,基督淌着花生壳大小的晶莹泪珠,头戴荆冠。水彩画卷成一捆塞在客房的散热器背后。桑吉夫还误以为是一卷窗帘。

「老天,我们非得——这下我们非得将它张贴起来。太了不得了。」晶晶燃了支烟,陶醉地吸了一口,指挥棒似在桑吉夫的头顶上挥舞,这时马勒第五交响曲正从楼下的立体声音响里呼啸而出。

「好,听着。客厅里那堆圣物玩意儿,我眼下放它们一马。可我不许,」他弹了弹水彩画上花生壳大小的泪珠,「把这劳什子张贴在我们家。」

晶晶瞪着他,从容地吐了口气,两条淡蓝细烟从她的鼻孔袅袅游出。她缓慢地卷起印刷画,从腕上退下一根橡皮筋将它捆住。这种橡皮筋她手腕上总套着几根,可以随时扎起用指甲花挑染过的、浓密而不听话的头发。

「那我把它贴在我的书房里好了,」她告诉他,「这样你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乔迁聚会怎么办?他们是每间屋子都要看的。我已经请了办公室同事。」

她眼珠一转。桑吉夫听见交响曲正演奏第三乐章,进入了高潮,瞬间的停顿预示着一阵铜钹锣鼓的狂击即将来临。

「我把它贴在门背后,」她提议,「他们参观房间就不会看见它了。满意了吧?」

他站在那儿望着她挟了画卷和香烟离开屋子,一星烟灰落在刚站过的地方。他猫下腰,用两根手指撮起烟灰,放进另一作碗状的手心。温婉的柔板第四乐章开始了。

吃早饭时,桑吉夫读了小唱碟的细文说明,马勒将这段乐曲的手稿作为求婚礼赠送给他的爱人。尽管在第五交响曲中不乏悲怆与抗争,他读到,但它的主调依然是对爱情和幸福的咏叹。

他听见抽水马桶哗哗冲水。「顺便说一声,」晶晶高声叫道,「你若是想叫他们对你刮目相看,要我说,就别放这曲子。真让人昏昏欲睡。」

桑吉夫走进洗手间扔烟灰。烟屁股还漂在马桶里,水箱正灌着水,他只好等着,不能马上再冲。对着药物橱的镜子,他端详起自己的长睫毛——女孩子似的,晶晶老爱拿它开玩笑。

虽然他不胖不瘦,但腮颊丰满,加上长睫毛,恐怕他与自己期望的那种俊杰的相貌有些差距。而且,他个头中等,不再长个儿之后他一直希望能再高那么一寸。为此,当晶晶硬要穿高跟鞋,就像她那天和他去曼哈顿吃晚餐那样,他是有点恼火的。

那是他们刚刚搬进新宅的第一个周末,壁炉架上已经摆满圣物小玩意儿,他俩开车进城,一路为壁炉架的事争吵不休。可后来晶晶走进字母城一个无名酒吧连喝四杯威士忌,便把这事忘个精光。她拽着他去圣马克广场的一家小书店,她在里面逛了一小时,出来时,她硬要和他在马路边当众跳一支探戈。

后来,她吊在他的臂膀上,趿着豹纹麂皮的三寸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趔趄着,几乎高过了他的视线。就这样一路狼狈相,他们走了无数个街区,回到华盛顿广场的一处停车场,因为把车停在曼哈顿路边而被撬被砸,这种事情桑吉夫听过太多。

驱车返家一路上,桑吉夫说她的高跟鞋看来挺受罪,建议她以后别再穿。「我一整天除了坐在书桌前,又不能干别的,」她愁眉苦脸地说,「打字时又不用穿高跟鞋。」

他于是偃旗息鼓,不再与她争辩,可心里明白其实她并非整天都坐在书桌前;就在这天下午他跑完步回家,发现她没有道理地躺在床上,在看书。他问她干吗大白天懒在床上,她回答说无聊。

他真想朝她说:你可以拆封几只纸板箱;你可以清扫阁楼;你可以给浴室窗台补补漆,你补完了,提醒我一声,叫我别把手表放在那窗台上。

这些事情不会叫她操心,这些零碎的、到处都是的事情,这些要人操心的事情。壁橱里最易拿到的随便哪件衣服,伸手可及的随便哪本杂志,无线电里播放的随便哪首歌曲,她都觉得满意——满意,而又好奇。眼下,她所有的好奇都围绕着发现下一只宝货。

数天后,桑吉夫从办公室回家,他见晶晶正抽着烟和她加州的一个女友打电话聊天,还不到五点,正是长途电话费最贵的时段。

「相当虔诚的人,」她说着,时不时停下来吁口烟,「每天像寻宝。不开玩笑。说来你不信。所有卧房的电灯开关板都装饰着圣经故事图案,就像诺亚方舟之类。三个卧房,除了我书房。桑吉夫隔手去了五金店,回来就把它们统统换掉了,你想得出来吗,他把它们统统换掉,一个不留。」

接着轮到她朋友说话,晶晶点着头。她正懒散地坐在冰箱前的地下,松紧带黑裤,黄雪花绒套衫,手摸弄着打火机。桑吉夫闻到炉灶上冒出喷香的气味,他小心择道绕过墨西哥瓷砖地面歪扭曲结的加长电话线。他揭开汤锅盖子,一锅红褐色的酱汁正沸腾翻滚,些许酱汁从锅边往外滴淌。

「是一锅鲜鱼煲。我加了醋。」她打断朋友,对着他说,她期待他的嘉许。「抱歉,你说什么?」一丁点小事就会让她高兴起来,对几乎无法预料的事,她老是那样期待好结果,比如尝试新口味冰激凌,比如往信箱里投一封信。他不明白这属于什么品质。这叫他觉得自己好像很愚蠢,仿佛这世上藏了什么大奇观,而他却视而不见或无法预料。

他望着她的脸,在他眼里那是一张女孩子稚气未脱的脸,一双单纯无邪的眼睛,讨人喜欢的五官还没定型,好像最终还得落定到一种固定的表情之中去。晶晶,这从儿歌里得来的昵称,使她至今还像个小孩子。

现在,他们结婚有两个月了,有些事情开始让他不舒服——譬如她讲话时会溅唾沫,譬如她晚间把脱下的内衣扔在床脚,而不将它们放进洗衣筐。

他们才相识四个月。她加州的父母和他仍住在加尔各答的双亲原是故友,两方父母跨越两块大陆为他们安排了机会相互认识——在他们圈子里一个十六岁女孩的生日聚会上——那时,桑吉夫刚巧出差去加州的帕罗奥图。

饭店的大圆桌边,他们俩邻座,圆桌转盘上摆着排骨、春卷和鸡翅,他们一致认为,这些食物味道无二。他们还找到了其他共同语言:少年时代都迷 P. G. 伍德豪斯的小说,如今还是迷;他们对西他琴都深恶痛绝。后来晶晶又坦白说他俩闲聊时,桑吉夫殷勤地不断替她添茶续水,迷住了她。

于是开始互通电话,电话越讲越长,而后开始互访,他先去斯坦福,她又来康涅狄格;她离去后,他把晶晶周末抽的香烟屁股保存在阳台上的烟灰缸里。所谓保存,就是一直留到她下次来看他;然后,桑吉夫才开始在公寓里吸尘,洗床单,甚至还为晶晶的缘故抹净植物叶子上的积灰。

他渐渐得知,她二十七岁,新近被弃,被一个梦想当演员又没当成的美国人所弃;桑吉夫孤身一人,挣一份丰厚的、对单身汉来说绰绰有余的薪水,从未尝过爱的滋味。

在媒婆的撺掇催促下,他们被成百前来祝贺的、他小时候似曾见过又几乎都不记得的人群簇拥着,在印度,在八月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的雨里,在曼德谷大道金与红相间的、缠绕圣诞节日彩灯的帐篷中,他和她完了婚。

「你有没有扫阁楼?」桑吉夫问,晶晶正叠着纸餐巾,折成三角竖在他们餐盘旁。阁楼是这栋房子里最后一处还没着手清扫的地方。

「还没,我会去扫的。我保证。但愿这锅鱼味道不错。」她说着,将热气腾腾的煲仔锅搁上基督图案铁锅垫。

餐桌上,小篮子里躺着一条意大利面包,淋了瓶装色拉酱、加了干面包丁的生菜拌胡萝卜丝,还有红葡萄酒。厨艺方面她心气并不高。她从超市买来烤好的鸡,配上盒装出售、不知何时做好的成品土豆色拉。

印度饭,她抱怨说,太费神。她对捣大蒜、剥生姜深恶痛绝,面对搅拌器手足无措;所以,到了周末,用月桂、丁香调芥末油做出正宗咖喱的是桑吉夫。

尽管如此,桑吉夫不得不承认,今天的菜,不管她做的是什么,口味非常好;而且模样也很是诱人,一方方白色鱼块,些许细碎欧芹,还有新鲜番茄在深褐的汤汁里鲜亮欲滴。

「这菜你怎么做的?」

「我想出来的!」

「怎么做的?」

「我就把东西扔进锅,快烩好时倒了点酿醋。」

「加多少醋?」

她耸耸肩,撕了些面包浸入碗里。

「你不记得了,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写下来。要是聚会什么的,你得再做一次,怎么办?」

「我会想起来的。」晶晶说。她拿一条厨巾盖住面包篮,桑吉夫忽地留意到,那条厨巾上居然印着十诫。她朝他粲然一笑,餐桌下抵了抵他的膝盖。「瞧着吧,上帝福佑咱家呢。」

乔迁聚会安排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他们邀请了大约三十位宾客。全都是桑吉夫的熟人:有桑吉夫的同事,还有许多住在康涅狄格州的印度夫妇,其中有些他也不甚了解,只是他单身汉时他们常在星期六请他去吃晚饭。

他总是纳闷他们为何把他纳入他们的圈子,他跟他们共同语言实在不多。可那些聚会他照去不误,去吃鹰嘴豆、虾仁,讲讲废话,谈谈时事。说实在的,除此之外他没其他事儿打发时间。

至今,没一个人见过晶晶,还在他俩恋爱时,桑吉夫不想把他俩短暂的周末浪费在与他单身时结交的人的周旋之中。晶晶呢,除了桑吉夫和一位她估计在布鲁克费尔德镇上一家陶土作坊工作的前任男朋友,她在康涅狄格州没一个熟人。她在斯坦福大学

做完研究生毕业论文了,研究课题是一个爱尔兰诗人,此人桑吉夫从没听说过。

这栋房子是桑吉夫在婚礼前独自找到的,好价钱,好学区。他特别喜欢那优雅的螺旋扶梯,铸铁扶栏,深色木护墙板,俯瞰杜鹃花丛的阳光房,还有钉在略带都德风格的住宅正面的实心黄铜门牌号码——22,恰巧是他生日。

屋子里有两座可用的壁炉,双车位的车库,还有一间——经纪人这么说的——如果需要可以改成卧室的阁楼。那时,桑吉夫主意已定,他和晶晶要在里面白头终老,住它一辈子。他因此也就没在乎电灯开关板粘着圣经贴纸,也没太在乎大卧室玻璃窗上被晶晶昵称为「贝中圣母」的透明玻璃彩绘。搬进来后,他试着刮掉那圣母像,结果倒刮毛了玻璃。

乔迁聚会之前的那个周末,他们在草坪上耙落叶。桑吉夫突然听见晶晶尖叫。他握紧锄耙冲过去,担心她或许看到一头死动物或一条蛇。他的运动鞋嚓嚓踩过枯黄的残叶,十月清冷的风刺痛着他的耳朵。

他跑到她跟前时,她跌到草丛里,笑得几乎岔了气。一丛茂密的连翘矮树后站着一尊齐腰高的圣母玛利亚石膏像,漆成蓝色的头巾兜着她的头,像印度新嫁娘似的,晶晶拽过 T 恤衫角,开始擦拭粘在石膏像眉尖的灰土。

「我想你是打算把她摆在我们床脚吧。」桑吉夫道。

她瞪着他,有几分吃惊。她的腹部裸露在外,他瞧见她肚脐眼儿边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你意下如何?当然,我们不可以请她进卧室。」

「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傻桑吉。这是放户外的,放草坪上的。」

「噢,老天!不行。晶晶,不行!」

「可我们非得这样不可。要不会倒霉。」

「所有邻居都会看见。他们会以为我们发神经。」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草地上站着圣母玛利亚?一半邻居都在草坪上摆圣母玛利亚,我们这正是加入他们。」

「我们不是基督徒!」

「所以你一再提醒我这个。」她往手指尖吐了些口水,开始一个劲儿擦拭圣母玛利亚脸上一块难以去除的脏斑,「你觉得这是污垢还是霉斑?」

他无法跟她说下去,这个他才认识四个月的女人,这个已成为他老婆的女人,这个现在正分享着他生活的女人。他想起母亲从加尔各答寄给他的候选新娘们的快照,心中掠过瞬间的懊悔;那些候选新娘们能歌舞、善缝补,不用翻菜谱便知道怎么给小扁豆调味。桑吉夫考虑过那几名女子,还依照自己的好恶列了排行榜。可他碰见了晶晶。

「晶晶,我不能让一起工作的同事在我的草坪上见到这个。」

「他们不能因为你是信徒就把你踢出去。那是歧视。」

「问题不在这里。」

「你干吗那么在乎别人怎么想?」

「晶晶,你帮帮忙。」他累得很。他将全部体重压在锄耙上,而她则拽起石膏像,走向路灯柱子边上种着桃金娘的椭圆花床,紧贴花床就是砖石小径。「瞧,桑吉,她那么招人喜欢。」

他走回树叶堆,一把一把将落叶装入塑料垃圾袋。头顶上的蓝天没一片游云。草坪上有一棵树依然树叶满枝,金与红的色彩,像那顶他和晶晶在其中举行结婚庆典的帐篷。

他吃不准到底爱不爱她。在帕罗奥图的某个下午,他俩依偎着坐在幽暗空荡的电影院里,她第一次问他爱不爱她,他说爱。开映前,她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他能感觉到她上过睫毛膏的眼睫眨动如鸟儿振翅。

电影讲的是德国的事,她喜欢,可他觉得压抑。那天下午他回答她,是的,他爱她;她挺开心,填了颗爆玉米花到他嘴里,她手指在他双唇间逗留片刻,像是奖赏他说出了正确答案。

虽然晶晶自己没说过这话,桑吉夫认为她也爱他,可眼下,他将信将疑了。事实上,桑吉夫不知什么是爱,只知什么不是爱。

他认为,爱不是夜夜回到铺地毯但空寂的公寓;爱不是只用餐具抽屉里搁在上面那把叉子;爱不是周末聚餐时,看到其他男人搂着女友或妻子的腰、时不时亲她们的粉肩玉脖,而自己要礼貌地避开视线;爱不是按照古典音乐唱碟目录推荐的作曲大师大作循序渐进地听,将听过的小唱碟按时寄出,按时缴纳会员费账单……在还没遇见晶晶的日子里,桑吉夫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了。

「你在银行的存款足够养活三家人,」每个月初他和母亲通电话,母亲便这么提醒他,「你得找个老婆,去关心去爱。」

现在,他有了老婆,一个美丽的老婆,出生望族,门楣相当,马上要拿硕士学位了。还有什么不值得爱的?

那天晚上,桑吉夫给自己调了奎宁兑杜松子酒,在播放新闻的间段里他喝光了第一杯,又差不多把第二杯灌下一大半,才跑去找晶晶,她正在浴缸里享受泡泡澡,声称耙草耙得四肢酸痛,她从来没受过这份罪。

桑吉夫没敲门。

晶晶抹了一脸碧蓝的敷面泥,边抽着烟边喝着加冰块的波旁酒,翻阅着一本简装厚书,纸页因被水打湿发灰起皱。他瞟了眼封皮,上面只写着「十四行诗」几个深红的字。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告诉她,等他喝光那杯剩酒,他就要穿上鞋出门去,将圣母像从前院草坪上搬走。

「你打算把它搁哪儿?」她似梦非梦地问,闭着眼。她一条腿从一厚层肥皂泡里露出来,优雅地舒展着。她伸伸脚背,动动脚趾。

「暂时搁在车库里。明天一早上班路上,我就请它进垃圾箱!」

「你敢?」她嚯的站了起来,书掉进水里,肥皂泡顺着大腿往下滚,「我讨厌你!」

她冲他说,说「讨厌」时她眯细了眼睛。她伸手抓过浴袍,在腰间紧紧打了个结,顺螺旋梯吧哒吧哒直朝下冲,镶木地板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湿脚印。

她走到门厅时,桑吉夫说:「你是不是打算这副样子离家出走?」他感觉太阳穴跳了一下,嗓门儿发出的是他不熟悉的吼叫。

「谁在乎?谁在乎我哪副样子出走?」

「这种时候你打算去哪儿?」

「你不能把石膏像扔掉。我不许你那样做。」她的面膜已经变干,成了一层土灰,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流到结了块的脸上。

「我就是能。我就要扔!」

「不能,」晶晶说着,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这是我们俩的家。是我们共同拥有的。石膏像是我们房产的一部分。」她开始打战。一小汪洗澡水在她脚踝边聚了起来。他怕她着凉,走去关了窗。他这才注意到流淌到她硬邦邦的蓝脸上的水珠,有些竟是泪。

「噢,老天,晶晶,求你,我不是这意思。」他从来没见过她哭,从来没见过她的眼睛这般忧伤。她没别过脸去,也没止住流泪,相反,她似乎出奇地平静。有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与她脸上梆硬的蓝面膜相比,她的眼帘显得苍白而毫无保护。桑吉夫觉得难受,像吃了太撑或吃了太少。

她走近他,伸出湿浴袍袖管里的双臂环住他脖子,依偎在他胸前嘤嘤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衣,面膜一块块掉在他肩头。

最后,他们彼此妥协,达成协议:将石膏像置于宅侧的凹处,过路人不至于一目了然,尽管来客仍能看得真切。

乔迁聚会的菜单非常简单:一箱香槟酒;从哈德福市一家印度餐馆预订的印度咖喱角;几大盘陈皮杏仁鸡饭。为了准备陈皮杏仁鸡饭,桑吉夫几乎从早晨一直忙活到下午。他从来没招待过那么多客人,担心香槟酒不够喝,以防万一抽空又去买了一箱,因此还烧糊了一盘杏仁鸡饭,只得重新做一盘。

晶晶清扫了地板,还自告奋勇去取印度咖喱角,她早约好要去修手修脚,反正顺路。桑吉夫本打算要跟晶晶说让她把壁炉架清理干净,为了聚会的缘故,暂且将那些东西收起来,可她就在他洗澡的当儿走了。

她一去就是整整三小时,只得由桑吉夫做完余下的清扫工作。到五点半的样子,屋子上下一片锃亮,晶晶从哈德福买来的芳香蜡烛把壁炉架上的陈列照得熠熠闪光,花盆泥土里插着细长的熏香。

每回他走过壁炉架便会抖缩一下,生怕客人们瞧见陶瓷圣者摇曳的影子或做成玛丽和约瑟夫的盐瓶、胡椒瓶,会对他皱眉头。尽管如此,他仍满心希望客人在喝香槟、吃酸辣酱蘸咖喱角之余,欣赏住宅里可人的凸窗,光亮的镶木地板,别致的螺旋扶梯,木质的护墙板。

公司新雇的顾问道格拉斯和他女友娜拉第一个到。他俩个子高挑,金发碧眼,两人架相同的细框眼镜,穿配套的黑色长大衣。娜拉头戴一顶插满尖细羽毛的黑帽,称她那瘦削的脸很得宜。她左手挽着道格拉斯,右手拿了一瓶科涅克酒,酒瓶脖子扎上了红缎带。她把酒递给晶晶。

「草地很漂亮,桑吉夫,」道格拉斯发表议论,「亲爱的,我们也该自己动手扫扫树叶。这位准是……」

「我妻子,塔米娜。」

「叫我晶晶就是了。」

「多么特别的名字。」娜拉说道。

晶晶耸了耸肩:「不特别。孟买有个影星叫酒窝儿·卡帕地亚,她还有个妹妹名叫一根筋儿。」

道格拉斯和娜拉同时挑起眉头表示讶异,并慢慢点着头,好像要让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消化进去,「很高兴认识你,晶晶。」

「要喝香槟自己倒,多得是。」

「恕我冒昧问一句,」道格拉斯说,「我注意到户外的石膏像,你们信基督?我想你们是印度人。」

「印度有信基督的,」桑吉夫答道,「可我们不信。」

「我很喜欢你的外衣呢。」娜拉跟晶晶说。

「我倒是喜欢你的帽子。要不要参观参观我们的房子?」

门铃响了又响。不到几分钟,宅子里便几乎满是人,满是谈笑,满是陌生的香水气味。女士们穿高跟鞋,无色丝袜,绉纱或薄绸黑礼服短裙。晶晶让她们随便将东西扔在阳光房的长榻上,可她们还是把披巾和大衣递给桑吉夫,由他仔细搭上衣架,挂进宽敞的壁橱里。有几位印度女子穿了她们最漂亮的缀有金丝的莎丽,一波三折典雅地披在肩上。

男士们则西装领带,散发着刮胡水的橙香。宾客们从一间房蜂拥进另一间房,礼物堆满了横贯楼下门厅的樱桃木长条桌。

为了他,为了这住宅,为了他妻子,这些宾客真是费尽心思,这让桑吉夫费解。他一辈子经历过的另外一次相似的情形,就是他的婚礼,可这回多少有些不同,眼下这些宾客和他并不沾亲带故,充其量只是泛泛之交,从某种角度,他们一个子儿也不欠他。

他们个个向他道喜。另一个同事雷斯特预言不出两个月,桑吉夫就要成为副总裁了。来客们大口吃着印度咖喱角,礼貌地夸赞新漆的屋顶、墙壁,悬挂植物,凸窗,还有从斋浦尔买回来的绢画。

可他们最夸赞的还是晶晶,还有她一身柿色织锦缎的沙尔瓦—卡米姿露背装,还有她秀发上精巧地环了一串的白玫瑰花瓣,还有点缀着她颈项的、坠着一颗蓝宝石的珍珠短项链。

照着晶晶的意思播放的闹哄哄的爵士乐背景里,她讲着趣闻轶事,逗得大家哈哈笑,围聚着她的宾客越来越多;而桑吉夫则在一边忙不迭地从烤箱端出受热均匀的咖喱角,给客人杯子里添加冰块儿,有些笨手笨脚地开香槟,不下四十遍反复解释他不是基督徒。

而率领一小队客人、沿着螺旋扶梯上上下下、指给他们看后花园、从楼梯上往下俯视酒窖阶梯的,是晶晶。

「你朋友们喜欢我书房里的基督画!」桑吉夫和晶晶擦臂而过时,晶晶旗开得胜地报告,还用手抚了抚他的腰背。

桑吉夫走进冷清的厨房,从厨台的盘子里用手直接抓了块鸡塞进嘴,他心想没人瞧见。他又抓了一块,这才对准杜松子酒瓶,咕咚喝了一大口,把鸡咽下肚。

「好饭菜。好住宅。」麻醉师苏尼踱步进来,从自己纸盘上舀了一勺食物送进嘴里

「还有香槟吗?」

「你妻子堪为一绝。」普拉巴尔尾随而来,说道。他是个单身汉,在耶鲁大学教物理。桑吉夫茫然地盯着他一阵子,然后脸红了。有一回晚餐聚会,普拉巴尔声称索菲亚·罗兰堪为一绝,就如奥黛丽·赫本,「她有没有妹妹?」

苏尼从鸡饭大盘里挑出一颗葡萄干:「她是不是姓小星星?」

两个男人嘻嘻哈哈,拿塑料调羹在鸡饭大盘里翻搅,他们开始直接从大盘里吃起来。桑吉夫去酒窖拿酒。有那么几分钟,他贴胸抱着第二箱香槟在楼梯上停住脚,在潮湿阴冷的寂静里感觉着楼板上纷沓的宾客。然后,他把「救援物资」搁上大餐桌。

「没错,所有的东西,都在这栋住宅里找着的,藏在犄角旮旯里,」他听见客厅里晶晶在说,「实际上,我们不断有新发现。」

「不至于吧。」

「真的!每天探宝似的。真叫妙。只有老天才晓得我们又会发现什么,不开玩笑!」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仿佛因了某种默契,所有客人都汇入这支队伍,他们从一间屋搜罗到另一间屋,自己拉开壁橱瞅瞅,椅子坐垫底下瞄瞄,窗帘背后摸摸,挪开书架上的书本。几路人马东蹿西蹿,嘻嘻哈哈,在螺旋扶梯跑上跑下。

「我们还没搜过阁楼。」晶晶忽然高声嚷道,一下子招来所有的客人跟着。

「咱们怎么上去?」

「走廊那儿有爬梯,在天花板上什么地方。」

桑吉夫疲惫地跟在这伙人后边,正要告诉他们梯子在哪儿,可晶晶自己已经发现了。

「找到啦!」她一声欢呼。

道格拉斯一拉链条放下梯子,他头上顶着娜拉的羽毛帽子,红光满面。宾客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阁楼上。女士们的细高跟鞋踩上窄爬梯的横木阶,男士们伸手扶她们一把;印度女子则将贵重莎丽垂落的一端掖入腰带间。

接着,男士们也都跟着飞快地消失在阁楼上,只剩下桑吉夫一人,孤零零站在螺旋扶梯口。头顶上脚步声打雷似的响。他不想加入上面那伙人。桑吉夫担心天花板会塌下来,有一刹那,他想象那些醉醺醺、抹香水的身体跌落下来,横七竖八躺在他周围。

他听见一声尖叫,跟着一浪浪音色各异的笑声越来越大声,越传越开。什么东西跌倒了,又有什么东西摔碎了。他可以听见楼上的人正为一口箱笼争执。他们好像想撬开它,使劲儿砸着箱笼。

他以为晶晶大概会喊他帮忙,可没听见有谁召唤他。他望望走道,又往下看看扶梯口,看见香槟酒杯、咬了一半的咖喱角、残留口红的餐巾扔得到处都是,每个角落,每寸地面。

接着,他注意到晶晶仓促之中蹬掉了的鞋,两只鞋子扔在爬梯的梯脚,黑漆皮凉鞋,有高尔夫发球座似的细后跟,前面露脚趾,紧贴脚心位置的鞋肚里缝着丝质商标,稍微有些脏。他将它们移到主卧房门口,那样,人们爬下梯子时不会给绊倒。

他听见什么东西吱吱嘎嘎慢慢被打开。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暗下去,变成低语。桑吉夫感到,好像宅子里突然间只剩他一人。音乐放完了,要是细听可以听见冰箱的嗡嗡,外面树上最后几张叶子的沙沙,还有树枝在窗玻璃上的轻轻拍打……只消他一弹指,便可以让爬梯缩回天花板,那帮人就欲下不能,除非他再拉链条放他们下来。他想着所有他可以干的,专心一意地想着。

他可以把晶晶的那些圣物玩意儿统统扫进垃圾袋,装上车,直奔垃圾箱;他可以把基督流泪的水彩画撕下来;他可以提把榔头去外面圣母玛利亚像那儿走一遭。之后,他可以回到这栋空宅里;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小时内把这狼藉的杯盘全清理干净,然后调一杯奎宁兑杜松子酒,吃一盘热过的米饭,听一盘新到的巴赫小唱碟,读一读封套上的文字,好正确理解音乐。

他伸手推推爬梯,它种在地下似的纹丝不动。想移动它非得使劲猛儿不可。

「天哪,我得抽支烟!」晶晶在头顶上大喊。

桑吉夫觉得后脖颈打结似的硬住了。他感到头晕。得躺一躺。他走向卧房,在门口,他一眼看到晶晶的鞋尖正冲着他,于是马上停住脚步。

他想到她脚伸进鞋里的模样。尽管她那样在住宅里走,脚下地板会刮出道道细痕,但这回他不像搬进这栋房子以来那样,心里窝火,相反,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巴望,巴不得她赶快踉跄着奔下螺旋扶梯。

想到她奔进盥洗室拿口红修补红唇,想到她奔去替客人拿大衣;想到她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最后奔向樱桃木长条桌,拆开人们送的乔迁贺礼。他的巴望愈发强烈。结婚前,他有过跟这一样的强烈的感觉:聊完天挂断电话;送她上飞机后驱车回家,望见天空中一架架起航的飞机,想着不知哪架坐着她……

「桑吉,说出来怕你不信呢!」

她从阁楼上出现了,不过背对着他。她双手举过头顶,裸露的肩胛骨沁出细汗,扛着个还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你行不行,晶晶?」有人问。

「行,你请松手吧。」

这下,他看清她双手环抱的东西了:一尊纯银的基督半身像,单单头部就有他自己的三倍大。

它长着贵族气的高鼻梁,漂亮的卷发披散在隆起的锁骨上,宽额映出缩小了的周边影像:墙壁,门,还有灯罩。它的表情充满自信,似乎对它的追慕者满怀信心;坚毅的双唇美而厚实。它还戴着娜拉的羽帽。

晶晶从梯子上往下爬,桑吉夫伸手扶着她的腰,稳住她。待她及地,他便接过半身像。它足有三十磅重。上面的人们开始慢慢往下爬,他们搜得很累了。他们三三两两下了楼,去喝东西提神。

她吸了口气,抬起眼睛,有所期待的样子:「我把它放在壁炉架上,你会不会很在乎?就今天一个晚上?我晓得你讨厌它。」

他确实讨厌它。他讨厌它的宏大,它的无瑕,它的光洁,以及它不容否认的价值。他讨厌它出现在他的住宅里,而拥有它的恰恰是他。不像他俩发现的其他东西,这尊塑像高贵,庄严,甚至美。但令他诧异的是,这些性质反而使他愈发讨厌它。最根本的,他讨厌它,他明白,是因为晶晶喜欢它。

「从明天起,我把它放在我书房里,」晶晶加了一句,「我保证!」

她永远不会将它搬入她书房的,桑吉夫知道。在他们以后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她会将它供在壁炉架正中,两侧摆上其他圣经物具。

每次一有客人,晶晶就会喋喋不休地讲如何如何发现它们,客人们会边听边赞赏她。他望着她发际零乱的玫瑰花瓣,颈脖间的珍珠蓝宝石短项链,脚趾上深红闪亮的蔻丹。

他想普拉巴尔认为她「堪为一绝」大概是因为这些东西吧。杜松子酒让他脑袋胀痛,臂膀由于半身像的分量而酸疼。他说:「你的鞋,我拿进卧室了。」

「谢谢,可我的脚要了我命啦。」晶晶轻轻碰了碰他的臂膀,径直往客厅走。

桑吉夫将半身像的银色大脸贴紧自己的肋骨,小心着不让羽帽滑落下来,尾随着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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