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
荆棘花:逆风翻盘的奇妙爱情
男友的白月光找人夹断我的手指。
夹到第三根时,连切菜都舍不得我自己来的男友出现了。
「还差七根,在等什么?」
我听着手指被挤压扭曲的声响,哀号着求他放过我。
他漫不经心地看我,表情无比淡漠,「你这么心狠手辣,我怎么舍得?」
1
钻心刺骨的疼。
但都比不上梁洲这句话。
我怔怔地抬头看他。
他西装革履地站在我面前,旁边有人帮他打伞。
而我浑身污浊地躺在泥水里,像条死鱼。
已经断了的手,还死死护着他送的戒指。
夹断手指,真的很痛。
能听见骨节错位的声音,能感受到骨头在身体内部扭曲、破碎,疼得人死去活来。
第三根是中指。
手指上套着梁洲送我的戒指。
何浅她哥嗤笑一声,让手下拔下来,扔在下水道旁边。
我跑过去想拿回那枚戒指。
被按在地上。
拳打脚踢。
「你这样的垃圾,凭什么跟我妹争?」
我在雨水和烂泥中摸索,终于找到了那枚戒指。
梁洲的订婚戒指,固执地选择了带钻石的款。
我开玩笑地说俗气。
他说钻石是坚不可摧的,就像我们的爱情。
说这话时的梁洲表情无比认真。
可我没想到他出现后,会是这样子的。
手下的戒指还在闪闪发光。
显得那么荒唐可笑。
2
梁洲出现时,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就连何浅她哥也这么以为。
所以他手下全部停止了动作,他不耐烦地叼着烟,阴狠又忌惮地看向梁洲。
「梁洲,你不会还护着她吧?我妹可还躺在医院里。」
梁洲最怕我有事了。
有次我心血来潮给他做饭,切土豆的时候切到了手。
我说拿块创可贴包一下就好了,梁洲非要带我去医院。
在医院缝合的时候,他脸绷得紧紧的,紧张得要死,好像有事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那以后,梁洲连切菜都不让我自己来。我故意撇嘴,「你把我惯坏了,被你的朋友吐槽怎么办?」
他皱眉。
「我的老婆我乐意宠,关别人什么事?」
是那样的梁洲啊,能让我一点一点敞开心扉的梁洲。
可他现在那么平静。
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我,像看一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蝼蚁。
3
这是梁洲吗?
是不舍得我有一点点疼,姨妈痛都要用手帮我焐肚子一整夜,不顾胳膊酸痛的梁洲吗?
「梁洲……」
我喃喃地喊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表情冷峻,「你不该动浅浅。」
「浅浅的梦想是做一名钢琴家,她那是弹钢琴的手,你怎么能废了她的手?」
声音里的某种厌恶,不加掩饰。
好像我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眼泪一瞬间涌出。
浅浅……
原来何浅对他来说,真的如此重要。
何浅是梁洲的白月光,据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
何浅回国那天,他接到一个电话。饭也没吃完,他就说有事要出门。
女人的第六感让我跟在他身后。
结果在机场,我看到穿着公主裙的女孩亲热地向他跑过去,搂住他,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声音甜甜地叫他「梁洲哥哥」。
可他从来不让我这么叫。
「沐沐,我是洲洲,你的洲洲。」
是,他是我的洲洲,是别人的「梁洲哥哥」。
可是一声「梁洲哥哥」,能抵得上无数个「洲洲」。
她那么高贵,我碰了她就等于毁了她和她的梦想。
而我呢,我被压在这里被人夹断手指算什么呢?
4
「哈,好小子。」
何浅她哥何灿笑了,把烟头甩在地上狠狠踩灭。
「我就知道我妹没看错人。」
「你们还在等什么,还有七根呢,没听见梁总的话?!」
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凑上来,把我拖到一边。
恶臭的呼吸喷在我耳边。
视线里那双精美的皮靴,动都没有动一下。
我疼得哀号,冷汗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
何灿冷笑,「谁让你动我妹?我妹身上有一道口子,你身上就要有十道!」
「我妹痛一分,你就要还成百上千倍!」
是啊,何浅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
何浅有护着她的哥哥。
可我什么都没有。
以前我有梁洲,可现在梁洲也不在我这边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去跟梁洲求情。
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有那么一丁点情分。
可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我一眼,
说我心狠手辣。
是,我是动了何浅。
但有些秘密,连梁洲都不知道。
5
我除了打打零工,另外一个身份是警方的线人。
我潜入李爷手下那边卧底已经很久了,从一个吧台小妹到如今终于打入内部,为的就是收集他们贩毒的证据。
那天李爷几个手下在我家里谈事,谁知道何浅突然上门。
她板着小脸跟我宣示主权,说梁洲是她的。
「以前是我为了追求梦想出国读书,梁洲哥哥才会跟你在一起的。现在我回来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像个公主般降临在那栋老旧小楼。
她没发现屋子里的不对劲,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冲进屋子。
她也没发现,屋子里目露凶光的几个男人。
「小徐,你朋友啊?」
「她看见我们了。」
男人狞笑着朝何浅逼近,他们目光交汇,全是不怀好意。
他们想要灭口。
被他们抓住,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或者是对女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事。
对一个卧底来说,这是可能发生的最残酷的事。
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人、朋友、同事,在你面前受尽折磨。
任务要继续,可我也不能看着何浅有事。
为了让何浅活,我主动上去砸断了她一根手指,故意弄得鲜血淋漓。
我控制了力度,主要是外伤和骨折。
只要去医院好好治,回头能修养过来。
「小姑娘家的不懂事,我替你们教训了,我保证她什么不会说出去!」
「今天是来帮李爷谈事情的,咱们还是别耽误了时间。」
我打着哈哈和那些人周旋,逼何浅发誓什么也不说。
她是没死。
可我现在疼得快死了。
现在都已经这样了,要是她死了,还不知道她哥和梁洲今天来会做出些什么。
我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梁洲旁边,努力地仰头。
「梁洲,你相信我……」
「洲洲,你说过永远会相信我的……」
我的声音像在哭。
我在地上,梁洲看起来好高,好高。
好像遥远到难以触碰。
「徐沐,你犯的错,只能这么偿还。」他薄唇微启,似乎没有任何不忍。
我眼里的希望一点点暗下去。
声音几乎是哽咽的。
「偿还?所以我弄断她一根手指,就活该被你们弄断所有手指?」
何灿冷笑,「不然呢?」
「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也敢跟我妹相提并论?」
6
我疼得说不出话了,趴在地上想,我以前也是有哥哥的。
哥哥会从他的早餐费用里节省出一块五,多买个茶叶蛋给我吃。
会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牵着我的手回家。
会在我哭红鼻子回家的时候,脸黑黑地冲去学校,帮我教训扯我裙子的调皮男同学。
可是,哥哥不在了。
他的尸体,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一面。
他的墓碑上都没有名字。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哥哥生前遭遇了多少残酷的对待,所以他的战友看到我的时候才会那么悲痛。
他们说,你的哥哥是个伟大的军人。
我捧着我哥的骨灰,泪流满面。
我白天忙,晚上空下来就窝在被子里想他,眼泪打湿枕头。
后来遇到梁洲,我脸上开始多了很多笑容。
我会在心里跟哥哥说悄悄话的时候,告诉他,别再为我担心了。
我已经找到了彼此相爱的恋人,他说会永远相信我,保护我。
可是这一刻,我真的好想我哥。
要是哥哥还在,别人的哥哥就不敢欺负我了吧。
我艰难地仰起脖子,看了眼梁洲,脑子里热恋时的诺言一一浮现。
然后,索然无味地低下头。
眼泪混着雨水流到地面,没人看到。
意识模糊之前,我似乎听到梁洲愠怒的声音。
「何总,她毕竟是我的女朋友,今天就到此为止。」
梁洲,你还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呀?
可是,我不想做你女朋友了。
7
醒来,手上已经打了石膏。
左手整个被石膏包裹住,右手小拇指上了夹板。
梁洲端着盘子走进来,碗里的稀粥冒着热气。
是我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可我现在闻到,只觉得止不住的恶心。
我想下床,撑床准备下去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
梁洲皱眉,将粥放下。
「小心,别碰到。」
「有六根手指骨折,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
他好看的眉眼俯视着我。
影影绰绰的温柔,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我觉得荒唐,翻身坐起,下床就准备走。
「沐沐。」
他拉着我的胳膊,脸色隐隐阴郁下来。
「你想到哪里去?」
他力气好大,盯着我眼神沉沉。
「你伤成这样,回去一个人怎么处理?在这里有人照料。」
我瞪着他,喉咙里蹦出来几个字。
「梁洲,别忘了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只是盯着我,眉心微微蹙着,「你不该动浅浅。
「你纵然想出气,也不能出手伤人。
「浅浅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她什么坏事也没见过,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你不该那么对她那么残忍。」
8
我无法形容那种眼神。
夹着失望与悲悯,还有某种高高在上的,淡不可察的嫌弃。
像是定好了我的罪行。
是什么时候,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梁洲,这么不由分说地就认定为我是心狠手辣之人呢?
「梁洲,那我受的伤是何浅的六倍,这不残忍吗?」
何浅是从小被宠大、不谙世事的公主,而我在泥沟里摸爬滚打长大,所以她不能受一丁点委屈,我受再多的苦也是因为活该?
怎么会有这种道理呢?
「而且……我是你女朋友啊。」
这句话,我说得哽咽。
梁洲沉默。
「何灿是个疯子,没人能动何浅……」
这是在解释吗?
可是,以前的梁洲不是这样的。
我是在做吧台小妹的时候认识梁洲的。
熟起来后,他常常来酒吧找我。
点一杯饮料,坐在僻静的角落噙着笑看我,等我空闲的时候找他说话。
酒吧里,有时也会碰到揩油和说荤话的客人。
有次,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还掏出几沓百元大钞往我身上砸,骂我装什么装。
梁洲突然从后面出现,二话不说揍他,下手极狠。
男人鼻青脸肿地叫嚣着,说他是什么什么总,要让梁洲好看。
「那你就试试,我会连你的公司一起弄垮。」
绚烂摇曳的灯光里,梁洲声音清冷,侧脸英俊如刀。
我分不清楚,那是不是我最开始动心的瞬间。
那个男人还真是某个公司的老板,梁洲却并不吝惜花力气治他。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护不护得住。
只在于你想不想护。
我看着梁洲,喃喃问道:「那如果换成何浅,你会看着她在眼前受伤吗?」
空气似乎有片刻的凝滞。
梁洲如商场上般从容利落,淡淡道:「沐沐,你知道我从不做假设。」
心脏像是狠狠坠落。
9
有什么东西在眼圈里打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不做假设,还是连想一下何浅受伤都不愿意。
我已经懒得猜了。
我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我手机呢?」
梁洲有些古怪地看着我,「你想报警?」
报警?
我是想拿手机赶紧给李爷那边请假来着,好不容易打入内部,埋伏了这么久,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功亏一篑。
梁洲揉了揉眉心,劝告般轻叹:「沐沐,你斗不过何家。」
我顿时明白梁洲在说什么,浑身一凉。
扭头,我就往外面跑。
冲到楼下,别墅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着,怎么拧都拧不开。
凉气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疼。
梁洲,我的男朋友,拿走了我的手机,把我关在他的房子里,就为了……
不让我去报警。
其实就算去报警也很难办,如果我说何灿带人伤我,就必须解释我之前伤害何浅的事。
但线人身份是绝密,除了警察陈奇和他上司,没人知道我的身份。
那是除非任务结束,否则死亡都不能泄露的秘密。
我原本想先稳住李爷那边,再找陈奇商量下一步。
可梁洲却早已做出了决定。
不许我报警。
不许我再和何浅作对。
我笑了。
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捂脸,却摸到满手的湿润。
梁洲从后搂住我,双手环在我身前,下巴抵在我肩上,唇边轻扫过我侧脸。
绵长的呼吸喷洒在我耳后,声音低沉坚定。
「沐沐。
「留在这里,把伤养好。
「让我照顾你。」
那么温柔的口吻。
好像他真的只是想照顾好我。
我忽地想起很多瞬间。
以前越是温存,越觉得此刻荒谬。
我开口,喉咙无比干涩,「梁洲,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是不是连人都做不成了?
「沐沐,你是我女朋友。」
「这一点不会变。」
10
我不知道他在证明什么,我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任务。
但任我怎么求他闹他,梁洲都没松口。
别墅也安排了人看管,除了允许我发条消息请假,他没让我出过大门。
我躺在床上快发霉了。
过了几天,他说要带我去何家,给何浅道歉。
我觉得不可思议,无比震惊地问:「道什么歉?」
他倚在门边,淡淡道:「做错了事,应该道歉。」
道歉?
我折了六根手指,就算要偿还也偿还得干干净净了,凭什么还要去给人道歉啊?
我晃着我左边胳膊,我那已经不能动弹的左手。
「还不够吗?梁洲,六根手指这样了,这还不够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才够?」
我气得声音都在颤。
听到「死」字,梁洲蹙眉。
「别这样。」
「只是跟她说句抱歉而已,沐沐,就说一句。」
是一句话的事吗?
在把我的手弄伤后,再践踏我的尊严,从外到内狠狠地撕裂。
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我死死盯着梁洲,手心快要攥出血来。
意识回笼。我面无表情道:「好啊,我可以道歉,道完歉你让我走。」
……
出发前,梁洲掰开我的手心。
往手上放了个东西。
是那枚戒指。
我昏迷后,那枚戒指应该就躺在了泥泞里,梁洲大概是在那时候捡走了它。
「沐沐,你弄丢了。」
他有些郑重地放在我的手心,黑色的睫羽微微抖动,像第一次送我时的模样。
但这次,他没有戴在我手上。
等他开车,我随便揣在了裤兜里。
11
何浅的卧室就有我租的整个房子那么大,装饰得像个公主的卧室。
何灿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她靠在床上吃。
一看到梁洲,何浅就露出灿烂的笑靥。
「梁洲哥哥,你来看我了!」
声音甜甜糯糯。
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女孩才会有的声音,让人听到心情仿佛就会好起来。
梁洲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但她又看到了梁洲身边的我,撇了撇嘴,似有一丝惧色。
梁洲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上去温言软语,像哄小孩。
我看着这一切,开始麻木地神游。
直到梁洲皱着眉喊我:「沐沐」。
何浅后知后觉地跟我打招呼,有些怕又强行打起精神的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看到我的石膏左手和夹板右手,她很惊奇。
「沐沐姐,你手也骨折了呀?!」
我想说什么,被梁洲用眼神制止。
哦对了。
她还什么都被瞒在骨子里。
她哥和梁洲都怕脏了她的眼,这种事才不会告诉小公主。
「好巧哦,这难道就是缘分吗?」何浅笑得清脆。
「沐沐,你不是有话要和浅浅说吗?」
哦对,我来这里是为了道歉。
我动了动嘴,还没说话。
何浅却先小嘴一撇,眼睛已经红了,「沐沐姐,没事的。」
「你肯定只是一时冲动,我相信你不是坏人的,不然梁洲哥哥怎么会喜欢你呢?」
怎么说呢?
何浅出事后,是我偷偷帮她叫的救护车。
我立刻就发消息给她道歉了,还约她时间当面解释。
可没等到她消息,何灿就带人把我弄走了。
然后就是无法忘记的疼。
梁洲用审视般的眼神看着我,何灿也勾着凉凉的笑。
我很干脆地道了歉。
……
只是说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脑袋里却忽地闪过很多画面。
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小学还没毕业。
他们在路上碰到抢劫,被捅。
我跟在我哥身后去警察局的时候还不懂,一个劲地问他,为什么爸爸妈妈今晚没回家。
我哥捂住了我的眼。
他捂得很紧,紧到我有点痛。
额头上却被某种湿润的东西碰到。
我哥声音闷闷的:「别怕,哥会一直保护你。」
然后他的梦想就变成了做一名警察。
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他做到了。
他死在了一场缉毒案里。
后来我成年了,才知道他临死前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都不让我看到他的尸体。
那场缉毒案中有个毒贩逃脱了,改头换姓,变成了现在的李爷。
我无数次地请求,最后成为警方的线人。
亲人、家,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这辈子只想完成这件事。
为了这个,我什么都能做。
我被客人用污言秽语辱骂过,我被烟头烫过,我被领班指着头教训过……全都挺过来了。
所以只是句道歉而已。
尊严啊,灵魂啊,这些在最重要的的事面前什么也不算。
何浅还在说,她好像很委屈,「沐沐姐,要是我跟梁洲哥哥玩让你不高兴的话,我以后就不找他了,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我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她往后直缩,快哭出来一样。
我微笑,「怎么会,你随意。」
梁洲深深望了我一眼,揉她的头,「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他们在说什么,我渐渐听不清了。
耳边像是有风声在轰轰作响,然后,一点点沉寂下去。
12
等钢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在想回去上班的事了。
何浅说要弹钢琴,她说没有钢琴她会死。
但她手又受伤了,怎么办呢?
她让梁洲跟她一起弹。
琴凳上的两个人挨得很紧,两只手在琴键上灵活地舞动着。
纤细洁白的右手,是何浅的;大一些的左手,是梁洲的。
无比默契,像是天生一对。
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
我越看越觉得无趣,便往后退。
一点点离开这个世界,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梁洲没有发觉。
他弹得很入神。
走廊里,何灿在抽烟。
我走过他身边,没理他,却被猛地抵在了墙上。
他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盯着我,手却恶意般地挑弄我的衣服,手指滑过我的锁骨,「你说要是我要了你,梁洲会是什么反应?」
他的手腕却很快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青筋暴起,诉说着躯体主人的不耐。
「何总,这是我女朋友。」
梁洲双唇紧抿,面容阴沉地盯着何灿。
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何灿先是愣了愣,然后勾起一个笑,「是啊,梁总的,女朋友。」
说到「女朋友」三个字,他别有深意地瞅了我一眼。
我已经被梁洲拉了过去。
审视的眼神扫了我一眼,像无声的质问。
还没开口,琴房门口突然探出一个柔弱的身影。
何浅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着,「梁洲哥哥,我手疼。」
梁洲又看着我。
黝黑的眸子捎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晦暗。
他声音有点哑,「等我。」
然后,他就转身向琴房走过去。
……
我当然没等他。
我二话没说就往大门那边走了,边走边叫了个车。
歉都道完了,谁也别想耽误我的线人事业。
上了车,我给梁洲发了条消息。
「分手吧。」
那头应该还在和何浅弹琴吧。
我顿了顿,继续敲屏幕,「放在你那儿的东西我不要了……」
还没打完,那头电话突然就打了过来。
13
手机一直在振动,让人有些烦躁。
梁洲打了 17 个电话,我全都没有接。
然后他发来消息:「为什么不等我?」
「在闹什么?」
我盯着屏幕,想象那头的梁洲会是什么表情。
他好像有些焦躁。
「我说了浅浅只是妹妹,手指的事也是你有错在先,徐沐,你到底在闹什么?」
车里的冷气好像打得有些足,凉到我有些反胃。
我紧紧握着手机回过去。
「别担心,证据已经没了,我伤害不了何浅,不是吗?」
「不要见我,否则我真的会把事情闹大。」
虽然证据已经被销毁了,但我若真不顾一切去闹的话,何家也免不了会难堪。
那头停顿了片刻,回复道:「沐沐,我可以给你时间冷静。」
「但分手,我不同意。」
……
梁洲是没来找我,但他开始给我疯狂地打电话。
手机和微信通通拉黑,他就换新号码。
我不接听陌生来电,他就打去酒吧。
一束束鲜花被送到酒吧,今天是玫瑰,明天是风信子,卡片上写满了热烈的情话,甚至比追求期更甚。
因为我说自己不喜欢高调,所以梁洲那时也只是装成来喝酒的客人。
酒吧里的女同事看我的眼光越来越八卦,问我是不是傍上了大款。
我被缠得烦了,把梁洲从黑名单放出来。
「你到底要怎样?」
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异常沙哑,「沐沐,你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疼,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也不见浅浅了……
「沐沐,不许分手……」
声音,竟然有些委屈。
我皱眉,「你喝酒了?」
梁洲平日性子高傲冷清,根本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这是他的真心话吗?
他说了好多,从遇见我时到在一起后,那么多的细节,我们有那么多的时刻。
他说得像是他在乎一样。
可是梁洲,你怎么现在才说呢?
你已经不是梁洲了,早就不是了。
我听着梁洲说话,看星星在变暗的天幕上逐渐亮起来,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说。
反正他酒醒了,也什么都记不住。
14
还好任务还来得及,李爷他们的大单还没开始。
最近李爷和东南亚货源那边会有一笔大交易,我必须拿到交易时间与地点,通知陈奇,到时候人赃并获。
李爷手下管这事的心腹一干人在讨论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他们添花生米。
我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把我按在桌子上,放任我的哭喊求饶,狠狠把我的头按在茶几上。
然后堵住我的嘴,堵住我的尖叫。
狰狞的面孔像是怪物,丑陋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膜滑过。
「你不是想跟着我们做吗,你不是穷怕了吗!」
「一不卖二不吸的,就想白赚了?」
「装什么装啊!」
世界像是炸开,然后轰地下坠。……
有意识的时候我正对着马桶呕吐,头疼得要命,像是无数根电钻在搅,还有胸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怎么办。
陈奇说最糟糕的是被发现身份,其次是被逼着一起,如果碰到这种情况,让我一定要放弃任务,安全为上。
我见过那些人,形容枯槁、面目狰狞地拿着从家里搜刮出来的钞票,求着别人卖他的样子,犹如恶鬼。
可是怎么办。
他们逼着我弄了好多。
怎么办啊。
我在哭,眼泪是生理性流出来的。
像是被压进了水里,每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我快无法呼吸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快要死了吗?
我蜷缩成一团,喃喃地喊着「哥哥」,止不住地哭。
哥哥那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他被逼着打入那么多的量,还是直接打到静脉里,他被他们活生生敲断了每个关节,他被他们用刀子划用火烧,被剥……
他该有多痛啊。
该有多希望有人能救他。
谁能来救救我?
这时,大门传来敲门声。
15
我耳朵像是有持续不断的轰鸣,发现那是真的后,一步步往门边挪。
我听见梁洲的声音,「沐沐,开下门。」
他在说话,听在我脑子里,像电波般断断续续。
「今天你生日,让我见你。」
对了,今天是我生日……
我用力地往外边挪。
但很吃力,是那种像被打了麻醉般的无力,感觉自己随时要昏过去。
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是力度更重的敲门。
「沐沐,别闹了好不好?」
「我说过要陪你过生日的,最起码这个生日也要让我陪你一起过……」
他是说过要陪我过生日,在听说我从小是孤儿以后,那是警方为我编造的新身份。
我想说话,但嗓子发不出什么声音。
等一下,梁洲。
等一下,我就能走到门边了。
也许是太痛了,这一刻我真的想要有人来救我,哪怕是梁洲。
而且也好像也只有梁洲会来找我了……
敲门声停止。
我头很晕有点分不清时间,是过了两分钟,五分钟?
门外突然安静了,然后我听到语音条外放的声音。
「梁洲哥哥,你在哪里呀?
「我好无聊呀,你陪我去听音乐会好不好?我最近都弹不了琴了,好难过的……
「哥哥不在,我不敢一个人出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是何浅的声音,可爱的,有点委屈的。
梁洲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已经快走到大门那里,突然就顿住了。
我听见梁洲的轻笑,「别怕,等我过去。」
沉默的那几秒,梁洲在想什么呢?是在想该陪我过这个生日,还是去陪何浅听音乐会吗?
可他好像还是选择去听音乐会。
有一瞬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像是疼痛把脑子挖空了。
我突然就清醒了。
我在做什么,疼到找梁洲求助吗?
「沐沐。」
门外梁洲低沉的声音传来,「还在生气?」
他低低地叹,「等你冷静了,给我打电话。」
「生日快乐,沐沐。」
门外又顿了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该是走了。
其实在他跟何浅发语音的时候,我离大门已经很近了,要是努力说话的话,门外的人应该能听见吧。
可是我没有说。
力气像是一下子被卸掉了。
16
分不清过了多久,只是看到窗外一点点黑下来。
熬过那阵难受后,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用在厨房里找到的面粉给自己做了个蛋糕。
没有奶油,只是个丑陋的蛋糕胚。
我用番茄酱在上面写了生日快乐,然后把蛋糕切成了四块,装在了四个盘子里。
「爸爸的。」
「妈妈的。」
「哥哥的。」
「生日快乐。」我喃喃地念道。
生日快乐啊,徐沐。
蛋糕胚好像糖的量没有加对,我一边感慨着难吃,一边继续吃。
「爸,妈,哥哥,你们怎么不吃呀?」
怎么不吃呢?
眼泪砸到蛋糕上,像水滴落入地面毫无声息。
还没吃完,手机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奇发过来的,「生日快乐。」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扮演着大哥哥的角色。
他跟我哥差不多大,说在学校里的时候跟我哥是好兄弟。我哥的事,是他和其他警察来我家通知的。
外婆当场就昏了过去。
我丢下书包就往外面狂奔。
他拦着我不让我去看我哥,但我还是冲到了警局。
我这辈子头一次有那么大的力气。
然后他从后面半拖半拽地把我拽住了,双目通红地阻止我。
「你哥也不想让你看到的……」
「你哥真的很伟大,我们都为他骄傲……」
他的声音哽咽。
我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爸爸妈妈没了,怎么哥哥也没了呢?
明明他让我不要怕,说有哥哥在的。
可是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除了外婆我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陈奇每年过年都会去外婆家,陪外婆说好久的话,给我带年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当礼物。
他说他和我哥是好朋友,让我把他当成哥哥。
我捏紧手机,回了个「谢谢」。
接着他又发了串晚饭吃什么。
那是我们之间的密语,我们常常说些看似无聊的话,都是加密的任务相关的讯息。
……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对面高楼的万家灯火,思维逐渐清晰起来。
我的家没了。
可要是放任李爷他们继续下去,会有更多的人没有家的。
我要像哥哥那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17
见到陈奇的时候,他关切地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们大概每个月会碰一次头。
每次碰头的方式都很隐蔽,有时我们在餐厅的前后桌背靠着背,有时他又伪装成公园里遛狗的人,我假装摸狗子然后跟他搭话……
「没事,就是担心错过这次……不过你放心,我会表现得很正常的。」
他静静盯着我,脸上淡淡的暖意。
「丫头,这次结束,你也就功成身退了。」
「之后想做什么?」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
广袤无垠的蓝天上,有鸽子拍打着洁白的翅膀,如同蔚蓝的大海中白鲸浮出水面,无比自由而辽阔。
好想念大海啊。
我淡淡笑了笑,「我想回家。」
我的家乡位于南方一座靠海的小城,似乎我人生唯一一段美好的记忆都关于大海。
有爸妈,有哥哥。
梁洲总是说,等我们结婚了,就去找个海滨小城定居,每天看潮起潮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以前我梦想着一切结束后,就跟他安度此生。
现在我只想回到家乡,给哥哥的墓碑庄重地刻上他的名字。
「回到家,什么也不做,就守着哥哥和外婆一辈子。」
外婆在三年前也去世了。
就差我回去,我们全家就能团圆了。
陈奇抿嘴看我,脸上又露出那种表情,悲伤甚至悲怆的。
每次看到他那种表情,我都会不自觉移开目光。
他伸手,像是想揉我的头,又因为现实无奈放下。
「跟男朋友一起?」
我愣了半秒,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呢?」他继续问。
我困惑地瞪着他。
「傻丫头,我也是你哥,我还要常常去看你呢,怎么规划里完全没有我啊?」
我恍然大悟,龇牙笑道:「肯定有啦,等你以后结婚生孩子,我还想让孩子喊我姨呢。」
……
我好像演技越来越好了。
跟着东哥他们一起吸了好几次,我现在已经是陈奇最厌恶的人群中的一员了。
来之前我洗了趟澡,生怕身上留下粉的味道。
等任务结束,可要靠他帮我一起戒掉它了。
「对了,我留了封信在银行保险柜,万一发生不测……」
陈奇拧眉凶我,带着职业与生俱来的气势,「蠢丫头说什么呢!」
「要是你出事,等我下去有什么脸面对你哥?」
骂着骂着,他又无比凝重道。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危险,一定要撤退明白吗?
「哪怕是最后一刻,你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放弃,明白吗?
「还有那些东西,碰都不能碰知道吗!
「如果为了安全不得不碰了一次,一定要立刻回来找我们,千万别再继续,什么任务都没有你自己重要,明白吗?」
好多个明白啊,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交代这些。
对不起,我已经回不去了呀。
「知不知道?」他又开始装凶。
我笑着点头。
笑着,眼睛又有点酸。
任务比我的生命重要这种话,明明是哥哥才能说出来的话吧。
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妹妹。
哥哥,你看到了吗,你真的有个很好的兄弟。
18
我有阵子没见到梁洲。
其实是我避着他。
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同了。有次发作的时候,东哥故意没给我吸,我感觉身体内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一样,疼得痛不欲生。
然后他拿着东西在我面前晃,我无法抑制地扑上去。
在他们的狞笑声中,我像只死狗在地上毫无尊严。
所以陈奇说不要碰。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要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熬过这样的痛苦。
而等结束后,这样的痛苦大概要经历成百上千次,才能回复正常生活吧。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能不能撑住,但已经无暇去想了。
……
某天下班回来,梁洲堵在我小区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梁洲还是那个天之骄子梁洲。昂贵精美的西装,不远处停着他的车。
而我裹着风衣,面容憔悴,估计像个收拾破烂的大妈。
我没有见他。
我绕到后面,把很久没开的后门弄开,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上了楼也没开灯,在窗子后面往外看。
梁洲还站在车子旁,秋风像寒霜降落在他肩头。
我忘了有个东西要还给他的。
那枚戒指。
不过我去公司找他的时候,看见何浅粘在他身边。他在跟手下的秘书说话,何浅拉着椅子眼巴巴坐在他旁边。
正如那天收到的第二条消息,何浅给我发的。
照片里是她挽着梁洲的胳膊,前方隐约可见金碧辉煌的艺术厅,艺术家站在他们的乐器前,随时准备开始波澜壮阔的演奏。
「沐沐姐,生日快乐!你要来一起听音乐会吗?」
算啦。
只是枚无关紧要的戒指。
19
和货源那边的交易就在这周。
「日子近了,缅甸那帮家伙还在磨磨唧唧!」
「他妈的!港口又在查,三更半夜还在查!」
「东哥,你说这次老大他们会定在哪里?」
东哥顿了顿,回复道:「有时候会走港口,最近风声这么紧,也说不准。老大那个性子,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
我在旁边静静站着。
他们已经完全不避讳我了,自从我变成了跟他们一样恶心的人。
叫骂、狞笑,挥之不散的烟味……
生活像是地狱般令人厌恶。
「小徐啊,爽不?」
「除了这个,还有事能让你更爽。」
东哥眯着眼看我。
……
三天后,我如愿以偿得到了情报。
交易地点不在港口,而是选了城郊的一座废弃仓库。
李爷说做完这单他就退休,到时候让东哥顶他的位置。
明明一切很顺利的,但就在陈奇他们到之前,东哥收到了消息:「有内鬼,停止交易。」
「妈的!」
验钞验到一半,成包的制成品往车后座扔,缅甸那边的人在骂,带的翻译说着些什么「钱还没收完,货只能拿一半」的话。
两帮人马都在撤,现场一片混乱。
可是在这里停下的话,一切都白费了啊。
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爸爸妈妈。
他们无比焦急地对我说,你停下吧,爸爸妈妈舍不得你。
可是不行啊。
等了这么多年,明明就差这最后一点。
差一点就能揪出这些罪犯,差一点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防止他们祸害更多的人,毁掉更多的家庭。
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我悄悄把车钥匙扔进了仓库那一大堆破铜烂铁里。
「贱人!」
东哥他们咬牙切齿地朝我走过来。
有人冲过去找海里捞针找钥匙,东哥则顺手提起一根铁棒。
好疼啊。
哥,做英雄真的好难啊。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枪声。
太好了。
爸爸,妈妈,哥哥。
我们终于能团聚了。
20
番外——陈奇
A 市特大贩毒案告破。
改头换面行事隐蔽的李爷,在隐退江湖前落入法网,手下的犯罪团伙也被一网打尽。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那天好几名罪犯逃了,还好由于行动受限,在当天零点前全部被警方缉拿。
回去后,警局同僚都松了一口气。
陈奇却发疯了般抢走每个同事的手机,双目赤红地咆哮:「谁干的!谁通消息的!」
警局内有李爷的内鬼,否则警方根本不会给他们反应时间。
他的线人也不会……
谁知道他进去看到现场的心情啊。
他恨不得把那群罪犯千刀万剐。
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了起来,陈奇的上司,那位经历过当年那场惨烈案子的警官无比严肃地让庆祝停止。
那晚警队没有一个人回家。
所有人手机被没收带去检测,每个人家里都经过彻底地搜查,所有可疑的物品都被带回警局。
陈奇两天两夜没合眼。
直到一个人的私人手机上被恢复出给李爷手下发的消息。
陈奇一拳一拳地砸上去,凶神恶煞如同厉鬼。
「你还是人吗!你是警察啊,警察!」
「你害死了我的线人你知不知道,你还是人吗,是人吗?!」
……
按照量刑,李爷和未死的心腹将被判处死刑。
陈奇作为主力,会因为这起案件获得巨大嘉奖。
上司去找他谈晋升的事,他摇头,说想调去其他部门。
上司拍了拍他的肩,点点头。
上司劝他回去休息会儿,他摇头。
他没有回家。
他去太平间,陪在女孩的尸体前,待了一整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孩,穿着高中生的校服,面容青涩。
可这些年,那个小姑娘逐渐长大,从稚嫩变得阴郁。
他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觉得她很孤独。
好像一阵风,就会把她吹倒了。
但没有,她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像是支柱般,支撑自己一个人走过这些年。
她无数次找他们诉说自己唯一的愿望——为哥哥报仇,将罪犯绳之以法。
明明只是个小姑娘,但拗起来没人能拉住。
最后,她成了一名线人。
其实她刚开始也不算线人,她什么资源也没有。
没人觉得她真能打入内部,让她去李爷那边工作,只是想让她能有些慰藉,生活有个念想。
没想到她却越做越好,对内部状况摸得越来越清楚。
直到某天,她已经足够成为一名线人。
没人知道她在酒吧要吃多少苦。
那天他很庄重地问她:「你确定吗?」
成为一名线人,背负得太多了。
他真的不想让好兄弟唯一的亲人走上这条路。
但她毫不犹豫,她说她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觉得苦涩。
那些犯罪者毁掉了很多人的人生,连带着改变掉了他们家属的人生,真是罪大恶极。
他猛地想起入校那年,面容冷峻的少年郎朗的誓言。
「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那个人至死都没有忘记他的初心。
陈奇在好兄弟的妹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神情。
这可能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兄弟。
任务逐渐启动。
除了工作外,他更关心她的生活。他想让好兄弟的妹妹做个正常的女孩,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某天开始,她跟他的聊天里开始提到一个男人。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她是不是不该。
该,怎么不该。
谁都值得去拥有幸福,尤其是她。
但她还是不打算放弃任务,只是比之前多了很多笑容。
她似乎有了对未来除了复仇以外的憧憬,是个好兆头。
那个男人好像对她很好。
看见了吗好兄弟,你妹子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
他依然再三叮嘱她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他想她明白的,因为她已经有了割舍不下的人。
直到进入现场,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那个人,他脑子瞬间轰地一下。他去银行,从保险柜里取出了那封以防万一的信件,还有一枚戒指。
信件上说,让他跟曾经被自己弄断手指的何浅解释下,她只是为了救她,至于何家人弄断她的,既然人不在了那就一笔勾销。
还说,把戒指还给梁洲。
还说,想把自己的骨灰葬在哥哥旁边,这次终于可以刻上名字……
对,名字。
他兄弟的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就是怕有人去报复他的家人。
他跪在停尸间失声痛哭。
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兄弟最后的家人。他反反复复把信件看了很多遍,拼凑出徐沐在临死前最后一段时光里经受的委屈。
指甲狠狠嵌入手心里。
他去了梁洲的公司。
身穿西装的男人面容清冷,气质锋芒毕露,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但他对身边穿着白裙站在柜子前的女孩,语气温柔,「浅浅,能够到吗?」
陈奇严肃地通知了徐沐的死讯。
他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淡漠从容的表情一点点崩塌,声音开始颤抖。
「这不是真的。」
「徐沐小姐是警方的线人,所以之前弄伤何浅小姐的手,也是为了救何小姐……」
梁洲听着听着,脸上的紧张一点点变成惊慌和惊骇。
他很少见过那种表情,一般是死者家属被通知时脸上才会有的表情。
好像他是真的爱她一样。
多么讽刺。
他猛地冲过来,「她在哪儿?」
「在警局停尸间。不过鉴于你们并没有亲属关系,你没有资格去看。」
如果抛开警察的身份,他简直想上去把这个男人揍在地上。
「而且,我看你也没有多少兴趣吧。」
陈奇冷笑着瞥了眼旁边看起来手足无措的女孩,把戒指放在桌子上,走出办公室。
他休了很长的假。
带着徐沐的骨灰,回到了徐沐和他好兄弟的故乡。
徐沐被葬在她哥哥身边。
两座墓碑,上面一笔一画分别刻着他们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陈奇在墓前,抹掉眼角的湿润,郑重地放上了两束花。
沐沐,欢迎回家。
21
番外——梁洲
1
浅浅在哭。
她把我手里的酒瓶抢走,红着眼叫我别再喝了。
「梁洲哥哥,再喝你的胃会受不了的,我求求你别喝了!」
以前,我完全不忍心看何浅难过。
只要她有一点点委屈,我和她哥都会哄她。
可现在我看她,胃里只有翻来覆去的恶心。
「滚。」
我让她走,开了瓶新的继续喝。
受不了就受不了吧。
要是我死了,也许就能去见沐沐了吧。
「梁洲哥哥!你清醒点!」
「沐沐姐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振作啊,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我冷冷地看着何浅,「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何浅,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何浅不可思议地望着我,眼里瞬间被眼泪覆盖,「梁洲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我是何浅呀,你的浅浅呀……」
她颤抖着手拽我的衣服,被我扇开。
什么浅浅啊,我为什么要在乎什么狗屁浅浅啊。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2
我给陈奇打了无数电话。
嗓子很痛,声音哑得很难听。
我问他能不能让我去见沐沐一面,沐沐不能没有我的,她怎么舍得离开我。
陈奇的语气很讽刺。
「你别发疯了,沐沐是为国捐躯,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她路上也不会想着你!
「现在觉得愧疚了?
「她被何家人弄断手指的时候,你阻止了吗?你不是很心疼你的青梅竹马吗,你就跟你的青梅竹马过一辈子好了,还来打扰徐沐最后一段路干什么啊!」
每句话都像是巨石砸在我的脑子上。
我捧着电话小心翼翼,「是,是我的错。」
「你能不能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求你了……」
那头陈奇冷笑。
「你觉得你配吗?
「你知道徐沐都经历了什么吗,她想一切顺利结束后跟你回到家乡,她把你当成可以信赖的人,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帮着别人的哥哥欺负她,你以为徐沐没有亲人,就这么任你欺负啊!
「我告诉你,徐沐有哥哥。
「她跟她哥都是无比伟大的人,是你们这种罪犯不配谈的人!」
……
是啊,我是罪犯。
我是在她受伤时见死不救的人,跟罪犯有什么区别。
我不配。
3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心这样对徐沐的。
大概是因为我们已经谈了很久。
第一次见徐沐,她在酒吧外面孤零零地等车。
下着雨,她就那样站在屋檐下,像极了一只落单的小猫。
「哥哥……」我听到她喃喃地喊。
有一瞬间,我想到了何浅。
就觉得她挺可怜的。
后来我们开始谈恋爱。
徐沐在酒吧里工作,却没有染上太多肮脏的风情。
她有时看起来柔弱而落寞,但又是那种很成熟坚强的人,面对顾客领导的刁难也都面带笑容,游刃有余地化解。
跟何浅不同。
何浅是从小被宠大的女孩,浑身都散发着单纯和快乐。
徐沐则像是野草,风吹雨打,怎么都不会断掉的人。
以前我不会追求这种家世的女孩子的,可徐沐,我真的很喜欢她。
我们谈了很久,至少对我来说已经是最长的恋情了。
我很喜欢她,于是在那天给她递上了求婚戒指。
她泪眼汪汪的样子,看得我心疼得要死。
野草也是想让人疼的。
没人生来就那么坚强。
我要是早点真切地明白这个道理,该有多好。
4
我本该懂的,但何浅回来后还是迷失了。
我分不清是更在乎何浅多点,还是徐沐。
但何浅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真的见不得她伤心。
当年她去追求钢琴梦,我或多或少也有些遗憾在。
但我很清楚,徐沐是我的女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只是何浅被伤到以后,我还是受不了。
有种自家妹妹被伤害的感觉,你从小见着长大的,一点苦也没吃过的妹妹,就那么硬生生地被人弄折了手指,哭得稀里哗啦。
太残忍了。
何浅哥哥何灿是个不好惹的主,为了翻篇这件事,我没有阻止他伤徐沐。
不过我还是心疼沐沐,没有让何灿弄完十根手指,想着到此为止。
后来我翻来覆去地想。
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
我想骨子里,大概我对她是有几分责怪的。
我怪她下手狠,怪她善妒,怪她染上了底层人那种恶劣的毛病。
我是不是没有真正相信过她?
还是更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家境优渥的何浅?
我真该死啊。
为了任务她处境已经那么艰难,我却往她心上扎刀子。
沐沐在被何灿弄断手指的时候,抬头让我救她我却说她心狠手辣的时候,她该有多绝望啊。
我居然还让她去道歉,我怎么这么该死啊?
为什么我没有跟着沐沐一起死。
5
我低三下四地求陈奇。
我真的,好想再见她一面。
「见?你敢吗?你知道徐沐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手掌被砍断,胳膊和腿被打折,眼珠子……」
「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
我跪在地上,泪如泉涌。
我的沐沐,她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痛苦攫取我的五脏六腑,我跪在地上吐出了血。
大概是喝酒喝太多了。
可是这点痛,跟沐沐比起来算什么。
「你想来也别来了,人已经没了,已经化成灰了。」
电话那头,陈奇听着我咳嗽的声音,冷冷道。
「梁洲,你死了还是怎样都不关我事,但别脏了徐沐的眼睛!
「我告诉你,徐沐为了保护更多的家庭才牺牲的!
「就算死之前,她想的也是她的亲人、成百上千的家庭,还有这个国家!
「她根本就不会想到你,你别来添晦气!」
是啊,她应该也不想见我。
她连戒指,都不想要了。
在我为了何浅放任她被欺负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要我了。
6
我发现,我甚至对沐沐知道得很少很少。
我不知道她姓徐还是什么,不知道她家乡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有亲生哥哥。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和外婆都死了,她的父母和哥哥死得那么惨,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孤儿。
沐沐一个人是怎样挺过来的?
这些年她经历了多少委屈,待在那种地方吃了多少苦?
但她最难过的日子,其实是我给她的。
她那么信任我,而我毁了她最后一段日子。
陈奇让我别费力了,他们不会告诉我沐沐的真实信息。
也就是说,我连每年去祭拜她都做不到。
「那我告诉你吧,徐沐的家靠海,她曾经信了你带她在海边定居的鬼话,满意了吗?」
「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吧!」
海边……
原来她家乡在海边。
所以她才总是说想去海边生活。
那时候,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给她承诺的呢?我敢确信当时我很爱她。
我真的很爱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7
陈奇说,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作证。
把何灿伤沐沐的事抖出来。
而且我也有罪,我对我的爱人见死不救,我活该下地狱。
我主动去自首加举证,不仅举证了何灿伤害沐沐的事,还把他涉黑,他公司偷税、内幕交易的证据全提交了上去。
这些年,何灿一直挺无法无天的。
但我都视若无睹,毕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何浅的亲哥哥。
这次我不想包庇了,何灿必须付出代价。
何灿被带走调查后,何浅哭着过来找我。
「梁洲哥哥,不是你对不对?你不会伤害我和哥哥的,对吗?」
她那么可怜地望着我。
我面无表情,「是我。」
「为什么呀,那是我亲哥哥呀!」何浅痛哭。
「你有哥哥,难道别人的妹妹就抵不上你吗?」
我冷笑着,发现自己头一次对何浅这么冷酷。
「何浅,你哥那么在乎你,你会不知道他为了你能做出来什么吗?」
她愣了愣,有些无措。
8
何灿的家人,能有多天真。
可是我太在乎,以至于被蒙蔽了眼。
但何灿这个疯子,动用了各种手段弄了个取保候审。
要等判决还要很久,何灿在监狱外面还开始想办法洗白。
我等不及了。
这种知道沐沐伤害何浅是为了救她后,只愣了一秒就吼道「那又怎样?她死了是她活该,我又没叫她去死」的人,才不配活着。
我跟了他很久。
然后在一天清晨坐上驾驶座。
疾驰的高速路上,我对着另外一头驶来的何灿,毫不犹豫将车速提到最大,变换了车道迎上去。
车内台面上放着那枚戒指。
在去道歉的那天,我拿出来重新递给了沐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突然有种感觉,她好像会随时离开我一般。于是我有些慌乱地掏出戒指。
只是我没有给她戴上。
当时我想,算了,还是等风波过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还有很漫长的将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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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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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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