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侯爷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一提到圣旨,我就想到沈贵妃说的话。
沈贵妃说舅舅今晚要下旨赐婚,这一道圣旨下来以后,我和薛安就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可是皇帝舅舅在玩什么?让我来读圣旨?宫里没太监了吗?
许是舅舅的漫不经心让在场的人摸不着头脑,又或许是舅舅提到了有一道圣旨,殿内刚刚升起来的窃窃私语瞬间被压了下去。我的手心不断冒汗,走到舅舅身侧的那几步好像踩在尖刀上,无数道目光投在我的后背,我好像被扒光了。
我垂着眼帘扯了扯嘴角,自嘲地叹了口气,还真是心如擂鼓。乖巧地站到了舅舅身侧,抬眼扫了一遍坐在下面的人。正对上薛安的双眼,他眼底藏不住的皎洁和欣喜有些刺眼。我偏过头,看见了谢琳。
谢琳与薛宁坐在一处,两个人着了同色的织锦华服,坐得很近,俨然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薛宁看着谢琳,谢琳正在看我。做了正妃的人,为什么面上连笑都没有?谢琳的目光始终定在我的脸上,我朝她眨了眨眼,结果她的眼角落了一滴泪。
我怔了一下,皇帝舅舅出了声。
皇帝舅舅这么些年一直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眼瞧着他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卷明黄色的东西,我再次愣住。
怎么?您老是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卷圣旨?这也太随意了吧?
「戈儿,你先看看吧。」舅舅不由分说地将圣旨塞进我的手里,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眼神却落在我袖口的云纹上。
坐在下面的人们,目光终于从我的身上转到了我手中的圣旨上。我几乎能想象出来某些人在我展开圣旨的瞬间屏住呼吸的样子。不就是给我和薛安赐婚吗,至于这么神神秘秘?让我先看看,难道我看了不愿意就不用颁布了吗?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圣旨,还真是写得不少,洋洋洒洒一大篇,您是写圣旨呢还是写情书呢写这么多。宫里缺您的纸吗,您写这么挤。
再一细看,我握着圣旨的手倏然收紧,转头看向舅舅。
舅舅并不看我,脸上仍旧有笑意,眼神却落在面前的酒盏上。
我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嗓子里发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滴到圣旨上,晕开了一大片。圣旨上的内容确实很多,条条离不开我和我爹娘。圣旨上那么多字,可是说白了就是四条。
第一条,长公主与容璎和离。
第二条,封容戈为县主,赐「永乐」为号。
第三条,赐婚永乐县主与祁王,婚期定在下月十五。
第四条,容璎祸乱朝纲,欺君罔上,夺侯爷封号,三日后午门问斩。祁王监斩。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圣旨的边缘,念完了第三条以后,再也张不开嘴。我抬眼看向我娘,我娘将玉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看过我一眼。殿内点着烛火,烛光悠悠晃动,人影绰绰,虚幻到看不清我娘的脸。我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问斩这两个字。我不是没想过我爹会出事,不是没想过我爹会被罢黜会被用刑会被赐死。可是这道圣旨上,前三条将我和娘与我爹的关系摘得干干净净,只留我爹一个人赴死,身败名裂,孤身一身,午门问斩。
多搞笑,亲女婿监斩。
我有些哽咽,不想再念下去,我终于知道了我爹入宫前为何那般看我,他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去无回。我娘一直以来无动于衷,也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一切结局,知道我爹会死,知道我和她会平安无事。现在封我为县主是什么意思,就是等现在这一刻吗?补偿吗?
我看向舅舅,不想再念下去。
舅舅脸上的笑意全无,对上我的视线,突然拔高了音调,「念!」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戈儿,只能由你来念。」
女儿念自己爹的死刑宣判,只能由我来念。凭什么,为什么》我将手里的圣旨摔到舅舅面前的案上,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我不念!」
这般举动,拉下去砍三回头都不够,底下的人已经开始了议论,时不时地瞟我一眼,低声地念叨我的名字,说我如何如何。
「都给朕闭嘴!」舅舅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将圣旨重新塞回我的手里,低头看着我,这张脸与我娘相似,也与我相。我娘说,只有血脉最亲近的人才会长得这般相像。舅舅的手带着一股檀香味,伸手拭掉我的眼泪。
我以为舅舅心软了。
可是到底是坐上皇位的人啊,再怎么散漫,再怎么亲近,也是皇上。皇帝舅舅将我的身子扳正,正对着下面的人,替我展开了手里的圣旨,再一次重复,「念!」
眼泪混着脂粉砸在圣旨上,上面的字迹模糊一团,我紧紧咬着下唇,再张嘴时牙齿发麻,满嘴血污,伸手去拽舅舅的衣袖,「舅舅,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后来我还是念了,舅舅带着我念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念,我一个字一个字重复。我不知道是怎么念完的,我只记得到后来我浑身颤抖,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底下安安静静,等到我念完最后一个字,仍旧没有人说话,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从大殿里出来的了,我怀里揣着那道圣旨,一路狂奔到莲池旁,然后一头扎进了池水里。
我的水性极好,是我爹一手培养出来的。我小的时候,我爹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但是还没有这般地位,总有人想找他的麻烦,可是我爹那般谨慎奸诈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他们整到,于是他们的手就伸到我的身上。六岁那年我在宫里玩,被人推进这方莲花池里,差点被淹死,我娘哭天抢地,我爹却默默不语。后来我爹在自家院子里挖了千鲤池,我经常被他扔进水里,他带着家丁和仆从围在岸上,在我快要淹死的时候,就把我捞上来,等我缓过来的时候,再把我扔下去。后来我自己学会了凫水,我能在水下闭气许久。我小时候恨极了我爹,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头看向家丁,冷冷地开口:「把她扔下去!」
后来又有人故技重施,往水里推我,说来搞笑,那人推了我还不止,跳下来想往水底拉我,但他没想到我一身水性极好,那人游了半天,愣是没有抓住我。后来这事传到我爹的耳朵里,我爹笑着痛饮了三大杯酒。
我泡在水里想小时候的事,夜里水凉,冻得我四肢发麻,我心里想,那就劫法场好了。睁开眼的时候,正瞧看见薛安投进莲池的身影。
他以为我要寻死,被薛安拉上来以后,他双目赤红地将我按在怀里,开口的时候声音喑哑不堪,「容戈!你这是在做什么?嗯?」
我没有作声,打了个冷战,推开了他,「我想见我爹一面。」薛安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极低,若不是我被他搂在怀里,根本听不到。
「让开!让我过去!」
巡逻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围住了莲池,背对着我和薛安,拦着想要冲进来的谢琳。谢琳瞧见我在看她,发狂了一般推搡着面前的侍卫。「让我过去,听见没有,让我过去!」
到底是王妃,侍卫抵挡不住,眼看要拦不住了,薛宁来了。薛宁抱着谢琳,努力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容戈,对不起!容戈!啊!薛宁你这个混蛋,放开我!容戈!容戈!」
谢琳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刃,穿透冗长的黑夜。混杂着哭声和满腔怒意,她一直吼叫到嗓音嘶哑:「你们姓薛的都是混蛋!你们根本不知道容戈想要的是什么!放开我!放开容戈!」
直到最后谢琳被薛宁拉走,她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我觉得有些可笑,我爹快要死了,可是她爹方才好端端地坐在宫宴上,她哭什么。
我心头一颤,突然明白了谢琳道歉的缘由,她到底清楚多少我不知道,可是她并不是一无所知。
或许那日谢琳的赏菊宴就是一场阴谋,以谢琳送来的那份请帖为饵,算准了我的娘亲会让我来,我出现在宴会上便是我上钩了,又或者可以是我这条蠢鱼为鱼饵,钓鱼的人真正要的,是要凭借我这条小鱼,将我爹这条大鱼钓出来。
甚至都不用我们上钩,从我出现在谢琳宴会上的那一刻,整个计划就已经如同离弦的箭,稳稳地射向我爹的心脏。沈素馨那些反常的举动,她与谢琳起的争执,那日所有的闹剧,都不过是为了将容家拖下水而已。成人之间的争执太过于招眼,反而是孩子辈的事情看起来幼稚且不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若是我猜得不错,那可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可能是知道薛安出来寻我了,我娘放心得 很,并没有来找我。
被薛安带回到住所时,宫宴还没结束,我娘仍旧没有回来。春蝉和夏禾瞧见我浑身湿漉漉的样子,急忙迎上来,薛安站在一旁,拧干了衣角的水,目光一瞬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给你们县主换身衣服。」
薛安真的要带我去见我爹。
我眼皮一跳,动作利落了许多,因为方才在水里泡的得了,唇瓣有些发白。春蝉沾了胭脂点了几下,整个人恢复了气色。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脖颈上一片冰凉,顾不得春蝉在身后喊外面风大会头疼的,我拉住薛安的手便要往外走。
可是薛安没有动,我以为他反悔了,可是他扫了一眼我拉着他的手,瞧不出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接过了春蝉手里的大氅给我披上,「走吧。」
我的手被薛安牵在手里,眼里一片沉寂,薛安居然当真愿意带我去见我爹。我爹这种级别的朝廷命犯,薛安作为主审人,公然带着我这个命犯之女前去探视,真是毫不避讳,又或者说根本不用避讳。晚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初冬将至的征兆,我的体温始终没有升上来。
很冷,风特别冷。
宫里巡逻的侍卫一队又一队,不懂规矩的便直接将目光往我的脸上戳,稍明白些的目光避着我与薛安,脸上却带着唏嘘的表情。想来今晚圣旨的内容已经在宫里传开了,那些闪烁的眼神,鄙夷或是怜悯的神态,剐在我的心上。
更冷了。
薛安察觉到我身在发抖,轻轻叹了口气,「戈儿,你又何必如此呢,照着这条路往前走不好吗?照着这条路,你便不会有任何事。」
身上冷,心也冷,可是我的脑子却从未如此清醒过,所有人的脸依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每个人说的话此刻都十分清晰。我转头对上薛安的脸,终于开口:「是照着你们给我铺的这条路吗?」
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被计划好的,从最开始的薛安出现在我的床上、我爹书房失窃,再到我莫名掺和进谢琳家那一摊子烂事,再到我爹入狱,最后直到方才那封圣旨。
桩桩件件,丝丝缕缕,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我拢进网里,再也挣脱不开。我爹和我娘,我舅舅和薛安,沈家谢家,都是蛰伏在这张网四周的毒蛛,等着我自己往里撞。好大一张网,好看得起我。
诏狱的环境要比一般的牢狱好太多,牢房算是干净,我爹住的那间牢房里,桌子椅子床一应俱全。我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床上的人,眼眶一涩。
我爹躺在一张草席子上,入宫那天的官服已经被扒掉了,身上的囚衣也算是干净厚实,脚上的布鞋却不大合脚。他手上戴着镣铐,脚上戴着脚铐,与之接触的肌肤都被磨得溃烂,在这样冷的夜里,连一床被子都没有。
这原本可是英侯爷容璎啊,不可一世的权臣,睡觉时玉枕丝被,连寝衣都是京城最好的绣娘用冰蚕丝织就的。如今看上去却是个佝偻的老头子。
我抓着横在面前的栅栏,转过头目光越过薛安,落在站在他旁边的狱卒身上,「开门。」狱卒犹豫了一下,见薛安没有出声阻止,还是选择了服从。
许是睡得太浅了,狱卒才开了一半的门,我爹便醒了。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却也只是转瞬即逝。我爹坐起身来,目光在薛安身上略过,终于看向我,「容戈,你走吧。」
那狱卒的动作并不麻利,我瞧着心烦,将他撤到一旁,朝着牢门猛踹了一脚,「我不走!你凭什么让我走!」
门开得突然,我一个没稳住身形,往前栽去,被薛安一把捞住。薛安动作快,我也快,我反手将他推开,朝着我爹去,将要碰到我爹的时候,我爹叹了口气,「永乐县主何必来看老夫。」
我爹也知道了……果然我爹也知道了……
「我不是永乐县主,我不是!我是容戈啊,爹,爹你看看我。」我蹲在我爹的床边,伸手去拉我爹的手。泪眼蒙眬之中看不清我爹的脸,我仰着头,一手抓着我爹的手,一手用袖子给自己拭泪,袖口濡湿一片,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爹并不看我,只是直勾勾地瞧着薛安,「这就是你说的会照顾好她?」
我爹的掌心很热,他细细地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话仍旧是对着薛安说的:「这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怎么能让她哭成这样?你与我之间的约定,我随时可以变卦。」
薛安只是垂着眼帘立在一旁,默默受着我爹的指责。
我爹的指尖触到我的额头,掌心便覆上来,我的额头一片滚烫,我爹长眉一挑,将我身上松松垮垮的大氅拢紧。那沉重的镣铐隔在我和我爹中间,连一个拥抱都做不到。
从小我爹便对我冷冷淡淡,我活到这个年岁,从来没有听我爹唤过一声乳名。人家都说父爱如山,从小我就觉得我爹好像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山,看着在近在眼前,却又虚无缥缈。原来我爹并不是讨厌我,在他心里,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爹,我会救你的,爹,我一定会救你的。」我把我爹的手拉下来,跪在一旁,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而抖如糠筛,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噎着嗓子重复一句话:「我会救你的,爹。」
我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一旁的狱卒听着心惊胆寒。薛安上来扶我,被我一次又一次推开,我拽着我爹的手,等着他开口说一句话,等来的却只是我爹轻抚我的发顶,「永乐县主病了,祁王快带县主回去宣太医吧。」
最后我是被薛安抱走的,走之前我爹在背后淡淡地说:「容戈,不必救我,这就是我的结局。」
后来我在薛安怀里晕过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还是个小娃娃,我爹一脸嫌弃地牵着我的手。走着走着,我爹突然变得一身血渍,摸着我的头跟我说:「永乐县主不必救我。」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我高烧了整整三日,再醒来的时候,离我爹问斩还有两个时辰。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好像被烟熏了一样。烧还未退,我躺在床上眼皮沉得掀不起来,隐隐听见我娘与沈贵妃说话的声音。
我娘沉着嗓子,听起来整个人疲惫不堪,「我又能如何。帝王宗室家向来脏得很,帝王宗室家的孩子,总是不好受的。」
「戈儿总该知道这些事的。」隔着帷帐,我看不清外面的人,沈贵妃的情绪好像有些激动,「你只悄悄告诉戈儿便可。这件事只有我与哥哥知道,安儿不会乱说的。你瞧眼下这般,再瞒下去,容璎死了戈儿怎么受得住。」
「戈儿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连容璎都晓得为她谋算,我又怎会不心疼她!整个帝都的人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我是不怕的,我只怕他们戳到戈儿身上。」
两人该是起身往外走了,声音越来越小。我无暇思虑她们嘴里的话,这副病恹恹的身子难以承受任何头脑风暴,我爹,我爹如何了。
我闭上眼,不知何时又入了梦。我还在梦里沉浮,耳边尽是嘈杂的争吵声,我出了一身汗,撑着身子坐起来,想要伸手掀开床帐,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
是舅舅。
轮流到我床前会谈吗?当我是死了吗?
「妇人之仁!」舅舅向来好脾气,我从未听过他大声说话。伴着沈贵妃的啜泣声,舅舅沉下声音,努力压了怒火,「只需再难这一时,只这一时,往后就好过了。」
沈贵妃停了啜泣,舅舅咽下了声音,大家都在静默着。我往床头一靠,手紧紧地攥住了被角,犹豫着此时要不要出声。
一个恍神,我面前的床帐就被掀开了。
我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帷帐的纱绸。还是那样沉静恬淡,只是能从泛红肿胀的眼眶处窥探出些我娘的真情实感来。瞧见我醒了,我娘死死地咬住下唇,掉下几滴泪来,砸在丝被上。我能看见我娘的手在颤,心狂跳了一下,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我娘避开了我的视线,低低地吩咐道:「春蝉,夏禾,过来伺候县主梳妆更衣。」
伺候我梳妆更衣?为何要梳妆更衣?我的病还没好,要去哪里?我松开攥着被子的手,拖着身子往后撤,我知道了,大概是叫我去观斩吧。
我此时不知为何有些认命,与其说认命倒不如讲,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救不了我爹。说是让我和我娘住在宫里,其实是将我困在宫里,防止我搬救兵。让我宣读圣旨,一方面是为了让朝臣以为我大义灭亲,让我与我爹断干净关系,以后不受他的恶名影响,另一方面是告诫那些耍心思的人老实点,我爹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我任由春蝉搀着我,瞧着夏禾细心地将带子系好,突然想笑,「我与我爹之间从此撇得干干净的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我。夏禾的手一顿,随即迅速地系好了手里的带子,抹掉了眼角的泪。
我还在神游,春蝉见我身形不稳,捉住我的手腕,在我的手心写了几个字。春蝉动作隐蔽,又被夏禾半遮着,屋子里的人各怀心思,没有人看我的小动作。
喜悦刚刚冲上心头又被压住,来得太晚了,只有这么一点时间,根本无法筹备劫法场等一干事宜。这样一大批人马进入帝都,必然引人注目。我送出那封信时,未曾料到中间会生出这么多事端。现在谁来都迟了。
只是为何今日才到,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像戴了一顶紧箍在头上,略微思虑些什么,便疼得如同破开脑仁一般。手脚虚软,头晕目眩。饶是我病成这样,也要带我去法场是吗?
我好像一只提线傀儡,坐在屋里各处的人,分别手持一卷棉线,吊着我演一场大义灭亲的好戏。没了我爹和我娘的庇护,我什么都不是。我找不到人借兵,找不到人纵横谋划,在所有人铁了心要将我爹弄死的情况下,我没有任何办法。最可笑的是,他们做的好像是对的。
我爹是个奸臣,上不忠于皇帝,下重用刑法。我爹重刑,不讲私情,手段狠绝。
皇帝铲除奸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我娘和我爹分明是夫妻啊,这么说的话,大家应该是一家人啊,真的就这么刚正不阿?旁人都可以指责辱骂我爹,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和我娘也要站到我爹的对立面。
帮理不帮亲?还是说只是帮了更亲的?
到刑场时,斩首台已经被一圈士兵包围,我娘带着我坐在马车上,并没有下车的打算。我掀开帘子,一眼看见坐在正中的薛安。
薛安一向是个二世祖的样子,不管往哪里坐都是瘫成一摊,眉眼里含着点戏谑,让人怎么都想不出他正经起来是个什么样子。这倒是我头一次见他端正地坐在高位上,穿了一袭白衣,还配了一条素白的抹额,不苟言笑。像是个为长辈送葬的样子。
「戈儿,一会儿让春蝉和夏禾搀着你下去吧,为娘就不露面了。」我娘伸手想摸摸我的头,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面上扯出一片讪笑来,收回了手。
「娘,我爹的书房失窃,是你对吗?」我垂着眼帘不敢看我娘,胸口闷得很。哪怕我娘愿意说不是,愿意掩饰一下她对我爹滔天的恶意也好啊,这强烈的怨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
满不在乎的语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春蝉捧着水晶盏递到我面前,一动不动。我有意挥倒水晶盏发泄内心的不满,抬起酸麻的胳膊挥出去,却连带着自己的身子往前一扑,直接摔到春蝉身上。马车里空间本来就小,这会子我和春蝉摔作一团,我还来不及起身,就被春蝉一带摔出了马车。
我娘惊呼了一声「戈儿」,拉我也没拉住,提起裙摆急忙下了马车,情急之下崴了脚坐在马车边上半晌没起来。
这边乱糟糟的,饶是我半个身子压在春蝉身上,也被摔得眼前发黑。被人扶起来的时候,捂着心口,说了句谢谢,抬眼看那人却愣了,「越疆?」
我被越疆半搂着,盯着他的脸发愣,越疆捉着我的手腕的手一动,向来冷峻的面貌上闪过一抹不悦,「你中蛊了?」
越疆从小就比我高许多,我这样靠在他怀里,抬头正巧能看见他下唇下方正中的那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听他说到了中蛊一事,我下意识就转头朝薛安的方向望去,还未看见就被越疆伸手把头掰了回来,「谁这么无聊。」
我娘坐在马车边上,眉头紧皱,手里捏着玉佩,若不是怕砸到我,恐怕便要扔过来了,「戈儿已有婚约在身,还望南疆少主知守礼数。」
我朝风气开放,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可这般情状下仍旧很是不妥,刑场也不是搂搂抱抱的地方。我被越疆搂得尴尬,可是拖着一副病体,自己站着都有些困难。越疆闻言抬眼瞥了我一眼,松开了胳膊。
春蝉赶忙扶住我,将我带到一边,低声道:「小姐是躺得太久了,过会儿就好了。可是磕碰到哪里了?不若我们就跟长公主说说回去罢。」
我娘与越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耳边嗡嗡作响,扶着春蝉不想说话。给越疆写信本来是想借他的人在半道上将我爹劫走的。可现下我爹应该马上就到了,越疆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若是这般明目张胆地将我爹劫走,越疆必定要受牵连。
越疆愿意冒险来救我爹,可我不能自私到让他带着整个南疆跟我一起赌。
「留下吧,起码,见我爹最后一面。」我的指甲留长了,攥起手来便死命往手心的肉里扎,激得我精神了几分。
那边我娘崴了脚,喊了另一辆马车打算回宫,已经坐进了马车内。桂溪姑姑过来搀扶我,我娘叫我过去说话。有几分不情愿,我拖着步子站到马车旁,桂溪姑姑掀开帘子,我娘朝她点了点头。分明方才在马车里绊倒还崴了脚,发髻散乱衣衫褶皱,可仍旧透着一股傲气。这几日,我与我娘之间总是有一层隔膜,倒不是怨恨,只是不理解,明明费尽手段将我从这些一堆烂泥中摘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爹身上费些工夫呢?为什么一定要置我爹于死地呢?
囚车已经将我爹带到,马上便要行刑,我娘听着外面的声音拢紧了衣袖,还欲再同我说些什么,薛安的人已经过来了,请我到薛安身旁观斩。
过来请我的人我曾见过,早些年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怎么到了薛安这里。我有些烦躁地颔首,随着那人到了观斩台上。
观斩台略高于地面,正对斩首台,能清楚地看见犯人被斩首的全过程。我曾经吐槽过是谁这么无聊修建这种台子,有人会去看吗?不膈应得慌吗?如今我自己却站到了这里,还真是嘲讽。
我爹还被关在囚车里,越疆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和薛安身上。
薛安将椅子让给了我,按着我的肩头逼我坐下后,自己站在椅子后面,俯身朝我耳边说话,「戈儿,不要看,待会儿闭上眼睛。不要看。」他说话时,领我上来的仆从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话。
这话说得带着几分苦涩,我没有气力回应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囚车里的我爹,他坐得随意,丝毫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可是他不愿意看我。我昏睡的那三日,中间是醒过一次的,浑浑噩噩之中,感觉有人抓着我的手腕。冷杉的味道近在咫尺,我知道是薛安,便没有睁开眼。我不想和他说话。
可能是我烧得狠,昏睡得跟死了一般,大家说什么也不怕我听见,于是总是在我床前说话。薛安求舅舅给我爹留个全尸,说哪怕是在牢里赐一杯毒酒,留侯爷最后一丝体面。可是舅舅沉吟了半晌说圣旨已下,断没有再改的说法。
不知为何我想到我爹嘴里说的与薛安的交易,是什么交易?我爹和薛安之间能有什么交易?
等我回过神来,我爹已经跪在斩首台上了。薛安身旁的监刑官看了一眼石圭,突然扯开了嗓子,「午时三刻——」
他张口的同时,我的心脏猛地一收,有窒息的感觉。掌心火辣辣的疼,四周的声音和人影都静止不动,我只能听见我的心脏怦怦的跳动声。顾不得周围人的惊呼声,我猛然从凳子上站起来,脚步虚浮却极为迅速地窜向行刑台,我方才已经在心里丈量了无数遍这一截的距离。
显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会做出这般举动,连薛安都来不及反应。
「斩」字已经落地,刽子手却提着刀立在一侧,无法下手。从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我大概可以看出,我应该是他从业生涯中最大的阻碍。
因为实在是跑得极快,我有些刹不住车,重重地跪倒在我爹面前,膝盖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骨头与石头的碰撞火辣辣的疼。我向前扑倒拽住了我爹的手,后知后觉地觉得害怕,若是方才刽子手没有及时顿住,那么我的双臂应该已经离开了我的躯体。
天色灰蒙蒙的,春蝉在来的路上说,今日怕是要下雪。
「爹。」我的手在发抖,心里却隐隐有些兴奋,叫出声的时候有些张不开嘴,落在旁人的耳朵里该是一声「咩」。
我爹站起身来,刽子手立刻凑上去。观斩的人议论纷纷,人群中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我仰头望着我爹,眼里充满了希冀。那些士兵不敢上来拉我,我是县主,在场的所有人,唯一能将我拉走的是薛安,我知道他就站在我身后。但是我赌薛安不敢,他怕我恨他一辈子。
「戈儿,回来。」
我赌赢了,薛安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声音颤得不比我轻。可是他不敢上来拉我。祁王没有动作,饶是我闹出再大的乱子,他们也不敢动。
「永乐县主!您烧糊涂了,快回来!」领我到薛安身侧的仆从,慌得不行,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爹。」我几乎是跪坐在我爹身前,方才那一阵跑,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气力。胸口闷得很,猛地吸了几口气,我挣扎着站起身来。
可是我爹甩开了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长腿一抬,一脚将我踹了下去。
「你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死到临头了,便给你个明白吧。蠢货!」
我爹最后两个字吐出来,那柄磨得锃亮的刀也跟着下来。在薛安抱起我的前一刻,我爹的头顺着斩首台的台阶咕噜咕噜滚下来,直直扑进我的怀里。
嗓子腥甜一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闷在胸口的血找到了出口,喷得我衣襟上全是,薛安沾了满手。在我闭眼的时候,薛安惊恐的嘶吼震得我皱了皱眉。
我爹最后分明冲着我笑了。他说不要怪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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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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