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庶妹重生了两次。
第一世,她选了六皇子,可后来登基的是九皇子。
第二世,她选了九皇子,可后来登基的是六皇子。
第三世,不管我选谁,她都想毁掉。
我没有选六皇子,也没有选九皇子,而是选了身有残疾的大皇子。
她傻眼了。
后来,我登基为帝,庶妹成了阶下囚。
她疯癫地说这不可能,能当皇帝的只能是六皇子或九皇子。
我忍不住笑。
她大概永不明白,皇帝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谁,谁就会是皇帝。
前两世,我选了六皇子和九皇子。
可这一世,我选我自己。
1
预知六皇子前来退婚那天,我命人将门前街道清扫得无一片落叶。
六皇子面色有愧,说他心悦我庶妹宫秋月,只能辜负我一片真心。
我手握他赠我的定情玉佩,红了眼角。
六皇子不忍,沉声道:「此事对你声名有损,本王允诺可为你做一件事,日后你若有所求,便持此玉佩来找本王。」
「殿下坦然相告,足见光明磊落,是臣女无福消受君恩,殿下承诺,臣女铭记在心,恕臣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我垂眸行礼,一滴眼泪砸在地上,绽成泪花。
不待他说话,便转身匆匆离去。
回到闺中,婢女流翠安慰我:
「姑娘,殿下对您并非无情,您走后,殿下一直盯着您的背影看了半天,依奴婢看,此事分明是二小姐搞鬼。」
我拭去眼泪,唇角微勾。
此事自然是宫秋月的手笔。
我的庶妹,她可是重生了两次的人。
第一世,她选了六皇子,可登基的是我的夫君九皇子。
第二世,她选了九皇子,最后登基的是我的夫君六皇子。
这是第三世,不管我选谁,她都是要搅黄的。
既然如此,我便如她所愿,看她能否笑到最后。
没几日,我被六皇子退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六皇子是天上明月,非凡俗女子可攀。
还有人说,是我行止不端,被六皇子发现,才遭退婚。
这流言纷纷,是谁传的一猜便知。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流言,说六皇子仰慕太师府二小姐,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流言直指六皇子嚣张跋扈,将太师府视为后宫,太师的女儿随他婚配。
又指宫秋月不义,竟抢夺姐姐的未婚夫,行为放浪,举止不端的人分明是她。
此流言一出,在京中掀起巨浪。
众人不敢笑六皇子,却敢笑宫秋月。
笑她自不量力,竟然痴心妄想六皇子只有她一个,将皇家体统置于何地?
宫秋月在父亲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女儿不知自己何时入了六皇子的眼,更不知六皇子竟因此和姐姐退婚,女儿就算此生不嫁,一辈子当姑子,也不敢坏了姐姐的姻缘,姐姐若因此怨恨我,女儿只有剃头当姑子自证清白了。」
父亲一向心疼她。
他蹙眉冷声道:
「瑶光,你心里该清楚,此事与秋月无关,是她钟灵毓秀,被六皇子看重,你们两个不管谁嫁给六皇子,都是为我太师府长脸,此事已成定局,你不要心存怨恨,父亲会为你另觅一门良缘。」
这场景,我已见识了两回。
心早就麻木了。
我露出温婉笑容。
「父亲所言极是,女儿从未埋怨过妹妹,我是姐姐,该多照拂她一些的,是妹妹太过出色,才遭人诽谤,不过,此事到底对女儿家名声有损,为了妹妹着想,父亲还是想法子尽快让妹妹与六皇子定下婚约吧,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不!」宫秋月眸色惊慌,斩钉截铁道,「爹爹,女儿暂时还不想嫁人,更没想过嫁给六皇子,若如此匆忙定下婚约,才是将女儿置身于流言之中。」
她说得恳切。
父亲面色阴晴不定。
「为父自有分寸。」
可没多久,赐婚圣旨还是到了太师府,她与六皇子的婚事成了板上钉钉。
六皇子来找我,他一脸严肃,明眸中夹杂着怒气。
「本王以为已经和你说清楚,谁知你用这种法子中伤秋月,真是心思歹毒。」
「殿下,臣女不懂,殿下先来退婚,又呵斥臣女心思歹毒?臣女做错了什么,要受此折辱?」
「你还装模作样?」
「那不如殿下将臣女押入宗人府审问清楚。」
「凭你也配去宗人府?」
「如何不配?」
门口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九皇子款款而来。
他一袭紫衣,手持摇扇,姿态翩然,尊贵而邪异。
我微微怔神。
两世,我和他们两个都做了夫妻。
两人的秉性我心知肚明。
九皇子恣意张扬,跋扈任性一些,他性诡诈,好猜疑。
我被他三废三立,在后宫磋磨了许多岁月。
他不喜美人,却好骏马。
我在他最爱的千里马上动了手脚,他摔断腰,从一个激越昂扬的少年帝王,成了瘫在榻上三十年的瘫子。
我不让他死,让他亲眼看着我废他帝位,拥立皇子登基,又连废三位皇子,最终辅佐皇孙登基,将大楚王朝牢牢掌握在手中。
六皇子则清冷孤傲,目下无尘,喜迁怒,又薄情。
他虽娶了我,但对我一向以军师之礼相待,敬我,却不爱我。
而我也不奢求他的爱。
他纳宫秋月入宫,和她颠鸾倒凤,让她宠冠后宫。
我在后宫步履维艰。
没办法,我只好为他的后宫添了无数与宫秋月神似的美人。那些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他流连其中,慢慢地疏远了宫秋月,也疏于朝政。
我一面规劝他,一面替他打理前朝。
后来,他死在了宠妃的肚皮上。
我收拾了宫秋月,当了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太子登基成为一代明君,八十岁高龄寿终正寝。
他们两个都是薄幸人。
而我也终究明白,这世上我无依无靠,只有自立自强才能闯出一条路。
所以,这一世,他们两个我都不会选。
但不妨碍我利用他们。
在六皇子退婚的第二天。
我便在失魂落魄的情况下偶遇了九皇子,被他冷嘲热讽之下,愤然解开他的珍珑棋局,并放下「我宫瑶光即便孤老终生,也绝不再入皇家」的豪言壮语。
可九皇子此人天生反骨。
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
他不顾我名声凋零,入宫求了赐婚圣旨。
圣旨在尚书省还未下达,九皇子便急不可耐地前来打脸。
他夜入我闺房,戏谑地告知我此事。
看我眼含热泪,满面愤慨,这才心满意足地大笑离去。
总之,他们两个都有病。
九皇子挑眉,含笑道:「忘了告诉六皇兄,瑶光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她若有事自然要在宗人府审理,六皇兄当真要将我的未婚妻送入宗人府?敢问她犯了何事?」
六皇子被此讯息惊住了。
他俊俏的眉眼瞬间变得冷肃,他不看六皇子,阴冷的眸光却移向我。
「宫大小姐真是好手段,本王小瞧了你。」
「殿下说什么都好,瑶光问心无愧,深闺内宅不便外男随意进出,殿下下次若来兴师问罪,还请带着秋月妹妹一起前来,或与九皇子殿下同来,以免瓜田李下,再损了臣女的名声,若再来一次,臣女只能吊死在六皇子府门前以示清白。」
「你……」
六皇子被气到了。
他涨红了脸,愤然拂袖而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
有点儿怜惜他。
退婚这种事,很快也要落到他的头上了。
可怜他还心心念念地为了自己的秋月妹妹出头。
九皇子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冷笑道:「他很好看吗?别忘了,救你于危难的是本王,你该感谢的也是本王。」
他手劲很大,我被捏疼了,眸子不可控制地盈满泪水。
他冷哼一声,松开手。
「给你三日,将他从自己心里驱赶出去,本王的人,不仅身是本王的,心也是本王的,宫瑶光,本王能挽救你的声名,自然也能让你声名扫地,你好自为之。」
他一甩折扇,姿态洒脱地出去。
我轻唤:「殿下!」
他回眸,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冷傲邪肆。
我唇角微勾。
「殿下敢不敢和臣女打一个赌?臣女赌你我之间并无缘分,更不可能喜结连理,若臣女输了,以后自然唯殿下马首是瞻,身心皆只为殿下一人,若殿下输了,便答允日后愿为臣女做三件事,殿下敢赌吗?」
2
九皇子冷然。
「就凭你?」
「是,凭臣女。」
他嗤笑一声,忽而走近我。
「很好,宫瑶光,本宫可以和你赌,但你若输了……大婚之日,本宫定会让你铭记终生。」
他狂妄地大笑离去。
我摇了摇头,笑他不自量力。
两生两世,让我铭记终生的人只有那一个,唯独不是他,也不是六皇子。
流翠不喜九皇子。
她觉得九皇子嚣张狂妄,远不如六皇子温雅体贴。
她时常感叹,要是二小姐没有抢走六皇子就好了。
我笑着命她做一些点心送给九皇子。
「小姐,难道您真的心悦九皇子?」
「看人不能看表面,九皇子比六皇子好得多,从前,是我识人不明……」
流翠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
她精心做了四样点心,亲自送去九皇子府,回来时却气恼恼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路上遇见了狗,点心都送到了狗肚子里。
我笑着点头,「那狗应该长得挺俊,还穿青色衣裳。」
「小姐,你怎么知道二小姐在九皇子府里?」
我怎么知道?
这不过是宫秋月上一世用过的招数罢了。
上一世,她重生后,早早布局,以男子的身份在外行走,结识了许多文人雅士,也趁机结识了九皇子,和九皇子结伴同游,纵马踏花,结下一段深刻的友谊。
后来,九皇子阴差阳错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和我退婚便顺理成章。
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
上一世,宫秋月怎么也没想到,登基的不是她心心念念抢来的九皇子,而是被她视为弃子的六皇子。
她想不通。
我送她去死时,她激动地质问我,到底为什么?她都已经重生了,为什么还是赢不了我?
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管你重生多少次,都会是我手下败将。
她死时很美。
脖子上细细的一条剑痕,血喷涌出来,绽放成一幅绝美的画。
我命人画下此景,烧给地府成为鬼的她,希望她长长记性。
她应该是长记性了吧。
这一世,她学聪明了。
她不会选六皇子,也不会选九皇子,大概会吊着他们,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再出来摘桃子。
可想要摘桃子,也要桃子结得出来才是。
没多久。
西凉进贡了无数骏马。
其中一匹无比神勇的骏马全身雪白,四蹄乌黑,陛下赐名白云踏乌,称能驯服此马者,便是此马的主人。
宫秋月男装上场,驯服骏马时,却不小心颠散了发髻,抖掉了胡子,一头长发飘扬在风中……
最后,她驯服骏马,成了骏马的主人。
赢得满堂喝彩的同时也震惊了九皇子。
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至交竟然是女子。
宫秋月将骏马送给九皇子作为赔礼道歉,转身潇洒离去。
九皇子反倒怅惘地在原地停留了许久,连新到手的骏马都不香了。
我闻知消息,弹琴的手依旧很稳,一个音符也没乱。
流翠气得反倒刺绣扎到了手。
「嘶……真真儿是不要脸。」
「脸和命比起来,哪个重要?」
「自然是命。」
「嗯,我也觉得是命。」
我总觉得,我和宫秋月之间,似乎是一个死结,我们两人似乎只有死一个,另一个才能畅快如意地活在世上。
所以,宫秋月想要弄死我,我并不气。
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能一次次将过往推倒重来,而我一次次有重生的记忆,这很公平。
半夜,九皇子潜入我的闺房。
他身上有宫秋月房间里的栀子花香。
我假装睡得深沉,便感受到一只手缓缓卡住我的脖颈。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和九皇子对视。
他冷哼一声,松开手,傲然俯视我。
「从前本宫以为你聪敏机警,当得起本宫的王妃,现在看来终究差了些。」
我叹道:「殿下,下次请走门。」
「本宫如何行事,不用你指教!」
「殿下今日收获了知心人,还得了千里神驹,便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妻,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他冷着一张脸,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很快,你就会不是了。」
「那样殿下就输了。」
「本宫愿赌服输,那三个承诺算是给你的补偿。」
九皇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我在他翻窗前,好奇地问了一句:
「殿下,若有一日,你的骏马和宫秋月一起掉进了水里,你只能救一个,你选谁?」
「噗通——」
九皇子翻窗似乎滑了脚。
3
我被九皇子退婚了。
宫秋月也被退了婚。
不同的是,九皇子对外说我嫉妒成性,不配为妃。
而宫秋月则是因为要陪着太后去归云寺礼佛,需要身心无牵挂,不得不暂时退婚。
退婚当日,六皇子在太师府门前对她许下三生之约,说此心不变,愿意等她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
她的待遇,与我天差地别。
我名声受损,恶评如潮。
她人人称羡,万人敬仰。
无数闺中小姐不仅不避她,反而纷纷向她请教如何被太后亲自点名陪着去礼佛?
人人都知道,太后从不会亏待身边的陪侍,回来之后定有封赏,更重要的是有了太后相当于有了一道护身符,这辈子算是安稳了。
宫秋月应酬不断。
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父亲的愤怒。
「你若有你妹妹万分之一的机灵,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六皇子你无缘高攀,连九皇子你也把握不住,当初生你有何用?」
他满腔愤怨,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我身上。
我静静地听着,脑子却胡思乱想着。
第一世,我嫁给九皇子当了皇后,宫秋月嫁给了六皇子。
六皇子夺嫡失败,被关押在废巷,父亲要我放了宫秋月出来。
这并没有什么,第一世时,我与她的仇恨并没有那么重。
可父亲不该在我放宫秋月出来后,安排宫秋月勾引九皇子,说效仿娥皇女英,以保太师府的富贵。
九皇子并不爱美人,羞辱了宫秋月不说,反而狠狠地嘲笑我,说我家人利欲熏心,满脑子男盗女娼。
我与他本就不多的情分,便是在这样的事情中一次次消耗没的。
后来,父亲张狂犯事,我被三废三立。
但父亲只求我救他,从未想过我的处境,是否能救他……
宫秋月回来了。
父亲的愤怒总算停止。
他和蔼地叮嘱宫秋月在佛寺一定要事事以太后为先,侍奉好太后便是大功一件。
宫秋月乖巧应下。
她说自己乏了,父亲怜惜地让她去休息。
转而看到我,没好气地让我去抄佛经。
去佛堂的路上,宫秋月等着我。
「姐姐,陪在太后身边的人是我,不知你作何感想?」
「我还告诉六皇子,之所以要退婚,是为了不让姐姐独自一人伤心,我要与姐姐同甘共苦,姐姐,你开心吗?」
她笃定我什么都不懂,目光中竟透着怜悯。
我目送她摇头离去,忍不住笑了。
她大概是为了太后的秘密而去。
但已经知道的秘密,就没必要再去听第二遍了,不是吗?
至于六皇子……
他什么都不是。
4
太后每三年都会去一次归云寺礼佛,去时,会选上几名出色的世家小姐一起。
那些世家小姐归来后,个个都有个好去处。
第二世,宫秋月抢了九皇子,我名声受损,自然不肯就此甘心。
算到太后要礼佛,我走了公主的门路,见到太后,毛遂自荐。
更是在太后身边昼夜辛劳地伺候了两年,才赢得太后信赖。
太后临终时,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我和大姑姑。
她将秘密告诉我,而这秘密被我利用到极致。
宫秋月就算模仿了我前世走的路,但后面如何走,她真能把握得住吗?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便宜可占。
太后走的那日,城中贵女沿街相送,每人手持一枝桐花以表送别之情。
太后的仪仗走远后。
六皇子当街一鞭抽落我手中的桐花。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如淬了毒。
「你这样的无耻之人,没有资格为太后送行。」
桐花碎了一地,我的手背被鞭子抽中,红肿得老高。
「好疼……」我眼圈红了,盈盈含着泪,要掉不掉。
六皇子蹙眉,神色微怔,旋即想起什么,冷声道:「若非你,秋月也不会与本宫退婚,更不会要去佛寺,你这样挑拨离间的女子,当然令人恶心。」
他的鞭子又高高举起。
我侧过身去,不敢抵挡,心思却游移在外。
六皇子对宫秋月真的没有一点抵抗力,太容易被她拿捏了,宫秋月明明有这样的好棋,却弃而不用。
她真是不中用,一手好牌总能打得稀烂。
鞭子就要落在身上的那一刻,六皇子的鞭子被人拽住了。
六皇子怒斥:
「谁胆敢拦本宫?」
「是我让拦的。」
人群让开。
一人推着轮椅而来,轮椅上坐着一个清贵简素的男子——大皇子。
他明明一身暗色衣衫,在我眼中,却似有光。
5
大皇子对我微微点头,示意我到他身边来,旋即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清冷冷地瞥向六皇子。
「何故当街打人?更何况打的还是一个女子?你的礼仪教养都学到了哪里?」
「大哥你别被她骗了,她貌似纯良,实则心思恶毒,若非她挑拨离间,我和秋月也不会一朝分别。」
六皇子说得愤愤。
大皇子冷了眉眼。
「宫二小姐若不愿陪皇祖母礼佛,我这便命人请她回来,皇祖母慈悲,不愿做强人所难之事。」
他抬了抬手,手下侍卫立刻就去。
六皇子急了。
「回来!大哥,我并无此意。」
「道歉!」
「大哥……」六皇子惊住了。
「道歉,向宫大小姐道歉。」大皇子斩钉截铁。
六皇子咬牙切齿,终究无奈地低下头。
「宫瑶光,对不住,今日是本宫情绪激动,不该迁怒于你,大哥,你可以把人叫回来了吗?」
「六皇子,臣女冤枉——」
我低了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拿帕子的工夫,红肿的手背露出来。
白玉般的手上红红一片,看起来甚是吓人。
众人轻咦出声。
大皇子蹙眉。
他伸出手,一个侍卫便将一柄精致的软鞭递到他手中,他拿起鞭子,重重一抽,便抽在了六皇子的手上。
六皇子惊呼出声,错愕不已地抱着手,目光恼怒地在我和大皇子身上来回巡睃。
「好极,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宫瑶光,真有你的。」
他转身大步离去,连掉在地上的鞭子都不要了。
我用手背掩住唇角。
怕自己笑出声来。
良久,人群散去。
大皇子凉凉道:「宫瑶光,笑够了吗?」
我:「……」
我将自己的手伸到大皇子面前,轻声道:「殿下,真的很疼。」
「若你真的知道疼就好了。」
他冷言冷语的,却微红了耳尖。
6
大皇子是元后嫡子。
元后薨逝后,大皇子军中历练摔伤脊柱,成了半瘫。
他原本该走太子,皇帝这样的路。
如今只能靠轮椅出行,成为夺嫡最不可能的人选。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被众人排除的人,在前两世成了京城风云中决定性的人物。
可惜,他命不好。
第一世,他年纪轻轻死在清冷的厉王府。
第二世,他死在遥远的安塞。
两世,我都没能见过他最后一面。
我总觉得这样好的人不该就这样随随便便死了。
重生后,我借机偶遇大皇子,与他说过去,说未来,说天下,说民生,说闺阁女子的困境,说万里山河的豪情壮志。
我说得动容,他却似看透了我。
他说,看在这些时日相处的情分上,你若有所求,可直言相告,不必折腾这一出。
我能有什么所求呢,不过是想活得好,不过是想做些实事。
我说,我想向殿下求一段姻缘,不知殿下肯不肯?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命人将我赶出府。
他的管家神态恭谦道:「姑娘不要开我们殿下的玩笑了,我们殿下这般的情况,没有哪个世家敢将女儿嫁过来,更何况是太师府呢?」
他的情况,我知道的。
元后是将门世家,她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时,是太子登基极好的助力。
可太子登基成了皇帝,这助力就变成了头上的压力。
后来,元后去世,她的父亲兄弟战死沙场,连年仅十六岁的儿子都成了残废。
所有人都知道,大皇子早就被陛下弃了。
这些年,给大皇子说亲的人不少,但高不成,低不就,门阀世家的嫡女不愿来,低门小户的女儿配不上大皇子的身份。
陛下放任不管,他无其他长辈做主,他的婚事就这样悬了下来。
前两世,到他死时,都未娶妻。
这一世,我的父亲依旧是那个偏宠庶妹,利欲薰心之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攀附皇权的机会。
我不想嫁给六皇子,也不想嫁给九皇子。
大皇子倒是极好的选择。
更何况,他是我见过最克制自持,温润守礼的人。
如果非要嫁一个皇家人,才能摸到高位,那我何不嫁给最可爱干净的那个。
我让管家替我带了一句话给大皇子:
「瑶光没有开玩笑,殿下若愿意等,会亲眼看到那一日,只希望来日我声名扫地,万人唾骂之时,殿下还能记得今日自请为妻的宫瑶光。」
再后来,陛下赐婚我与六皇子,我知道想躲的终究是躲不开的,可能我就是要和宫秋月抢男人。
先是六皇子,再是九皇子。
我有意识地加快进度,希望一切可以尽早结束,希望我的生活可以步入正轨,到达我想要的高度,去我想去的远方。
太后礼佛的前一日,我让流翠去大皇子府传了一句话:
「瑶光名声已零落至此,殿下可还记得当日向殿下请婚的宫瑶光?」
我以为我要等很久,没想到今日他就来了,还当众让六皇子向我道歉。
我垂眸遮住眸中笑意。
「殿下,你心疼我是吗?」
他口中说放肆,耳朵却红了。
7
宫秋月走后,京都似乎都平静下来。
连父亲都懒怠骂我,而是为我找婆家。
我经历两次退婚,名声已损,但到底是嫡女,好歹还有些用处。
他依旧为我在皇室宗亲中寻找,打算寻一个外地的藩王或世子将我嫁过去,反正京城的风吹不到外地,多少闲言碎语都会败在山山海海面前,而对方只要尊贵就可以,至于人物品貌如何,并不在考虑范围。
如此一来,就好找了。
一日,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为我寻了安陵王府这一门好姻缘,希望我过去能尽早开枝散叶,坐稳主母的位子。
我垂眸,声音冷冷清清:
「听闻安陵王年岁与父亲一般大,成年的儿子已有十几个,父亲让我去做人继室,给一众年纪比我大的人做继母,您不要名声了吗?」
「哼!如今污了太师府名声的人是你,这已是我能为你找到最好的亲事,容不得你质疑。」
父亲重重放下茶盅,生气了。
我抬眸看他。
他年轻时相貌俊美,是人中龙凤。
听闻金殿殿试时,先帝很是纠结,到底是赐他状元,还是点他为探花。
后来,还是惜才之心占了上风,钦封他为状元。
他也曾兢兢业业想过为民请命,也曾天下为公,为朝廷选拔人才。
可不知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我只记得前两世,他在朝廷兴风作浪,搜刮民脂民膏,连累我在后宫起起落落,如丧家之犬。
后来,我把持朝政,兴起变革,遇到最大的阻力就是他。
所以,我拿他开刀了。
重来一世,他对我怎样,我都无所谓。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小时候,他曾抱着我叫乖乖儿的模样。
以至于,我当了太后,曾养过一只雪白的哈巴狗儿,也叫乖乖……
父亲积极地与安陵王府的人联络,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始议亲。
流翠急得哭了。
「姑娘,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苦吗?
不算苦。
我活了三辈子,算得上某种意义的长生,与许多人比赚到了。
流翠咬咬牙:「姑娘,若是大皇子不来提亲怎么办?」
我默了默。
他若不来,说明我不能在京城入局。
那就只好嫁给安陵王,听说安陵王府很富裕,造反的时候应该能多买点儿粮草。
「别想了,多绣几条帕子吧。」
要么用来擦眼泪,要么用来擦汗,不管怎样,总能用上的。
流翠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地去绣帕子。
真是乖巧。
晚上的时候,父亲叫我过去,说我的婚事已定,让我安心备嫁。
我问:「是安陵王还是大皇子?」
他神色阴沉。
我却确定了。
「看来,是大皇子。」
他忽而恼怒,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你果然心机深沉,献媚勾引大皇子,你是不是故意毁了和六皇子与九皇子的婚约?你怎么这般自甘下贱?」
他的巴掌又抽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抬眸,神色冰冷地盯着他。
「父亲慎言,大皇子再不堪,也是陛下嫡子,女儿嫁给他如何就是下贱?」
「孽障!你敢如此对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您不是早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我的婚约到底如何毁掉的,父亲您当真不知吗?」
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我甩开他的手,只觉得乏味。
他知道的,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第一世,我杀他时,曾问过他,为何母亲一去世,他就似变了一个人?
他那时满头鲜血,浑身狼狈,神色却怨毒至极。
「你克死你母亲,害我做了鳏夫,每每想起,我本可夫妻恩爱一生,都是因为你,才阴阳两隔,我就恨不能……」
后面诅咒的话,我恍惚间没有听见……
我只是想着,原来如此,他恨我的原因原来在这里。
那年,家门口一个道士路过,母亲好奇,便请那人进来为我们批命。
我街头嬉戏时,曾看见那道士调戏女子,便直言他不是好人。
或许如此惹了那人厌憎。
他给全家人批命都说命好,尤其说宫秋月是贵不可及的凤凰命。
偏偏轮到我时,露出凝重模样,在母亲三请四催下,才忧心忡忡地说我天生命里带煞,会克父克母克夫克子……
母亲连声呵斥。
那人我据理力争,说自己也不愿得罪贵人,实在是不愿看见如此好的人家因我而家破人亡……
后面种种,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母亲蹙眉说那人晦气,说并不信那人的话。
直到后来,她一尸两命,死在产床。
而父亲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对……
他宠姨娘,宠宫秋月,唯独对我这失了母亲的孤女冷眼相待……
可我这人天生反骨。
旁人越是想让我零落成泥,我偏偏要在这泥土里绽放出芬芳的花朵,开得招摇,自在。
8
我与父亲撕破脸皮后,他彻底翻脸,将我禁足府中。
不过,我不听他的。
我翻墙出去。
今日的骡马市有胡人送来的马群。
我挑中了一匹高头大马。
正要付账的时候,有人插话:
「此马,我要了。」
是九皇子。
我将银袋往商贩手里一送,便动手去牵马。
九皇子丝毫不让,与我动手相抢。
我抢先一步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就来赛一场,殿下若赢了,此马我送给殿下,殿下敢吗?」
「不自量力,本宫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也上了马。
我们互相追逐着出了城,在空旷的草场上开始赛马。
风在呼啸,似在拉扯着我的魂魄。
我感到无比的畅快,我要谢谢宫秋月,让我重生,重新拥有如此年轻的身体,和尚未失去的一切,我想,这一次我一定能把握更多。
我和九皇子不相上下,他奋起直追,我也不遑多让。
但很快,前面没路了,再往前是一处裂谷,巨大的裂隙如一张吞噬生灵的巨口。
我带着一腔孤勇牵动马缰,带着我的骏马飞跃而起……
身后,传来九皇子怒不可遏的嘶吼:
「宫瑶光!你疯了!」
是啊!
我疯了!
疯了的人,你敢和她拼吗?
我落地后,直直向前冲去,如一道流光。
良久,马停下来,我下马躺在草地上,仍由它散漫地吃草。
又过了许久,九皇子来了。
他骑着马在我身边转悠,声音咬牙切齿:
「你不要命了吗?」
我睁开眸,微微一笑。
「殿下,我的马不能归你了。」
「本宫不稀罕你的马,你等着,本宫的白云踏乌总能赢你。」
第二日。
他果真骑了白云踏乌来和我比试。
这一次,我输了。
我举刀刺向我的马。
九皇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怒斥:「你疯了?」
「输了的,我不要!」
「混账,输赢不过寻常事。」
「可对我来说,输了会要命。」
我将匕首换了手,刺向我脖颈,在他失神捉我另一条手臂的瞬间,我侧身躲过,手臂转向,快速刺向马颈。
鲜血喷涌而出,喷了我和他一头一脸。
马倒下了,眼中有泪。
鲜血中,九皇子愤恨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宫瑶光,你特么有病啊!」
血污中,我笑了。
是啊!
我是有病。
我有点儿看不懂,为什么父亲爱宫秋月,六皇子爱宫秋月,九皇子也被她吸引。
我争不过她,但我偏要给她留几分不痛快。
那一天,九皇子看看马,看看我,几次举刀想杀我,几次又气得跺脚。
最后他扔掉匕首,说先留我一条烂命,然后仓皇离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勾。
看,宫秋月,你在学我,我也在学你啊。
而这一次,我似乎赢了。
许久,许久,一条帕子落在我脸上。
我拿开帕子,看到了大皇子清瘦的面庞。
「你玩过了。」
「有用就好。」
他蹙眉,唇角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许久,等我擦干净了脸,他的目光落在马上,虽一言不发,惋惜难掩。
我平静道:「我没有给它起名字。」
「什么?」
「没有名字的便是牲畜,杀便杀了,不会有感情的。」
大皇子想了想,笑道:「你可以叫我宁逍,安宁的宁,逍遥的逍。」
我讶异他何故说名字。
他继续笑,「我可以叫你阿瑶吗?」
阿瑶……
阿瑶……
母亲曾这样叫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快要模糊。
我忽然想到,宫秋月为何不让我们重回到小时候,若回到那时,我就有机会再见母亲了,也有机会改变她的命运。
但后来我想到,她可能害怕我趁着她小,弄死她……
我淡淡道:「一个名字而已,殿下请随意。」
宁逍眸子清清冷冷地移到我身上。
「我本想等风波稍定再去找令尊提亲,但没想到令尊如此心急……」
「早或晚,殿下都来了,瑶光并无怨言。」
「你有!」他很肯定。
我不想和他争辩,起身离开。
走出许久,我看到他的轮椅还在那里。
那一刻,我有点儿怜悯他。
他这样,怎么爱人呢?
若有一日,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他心爱的姑娘走了,他都没办法去追。
真可怜!
我摇着头,还是将他丢在了脑后。
9
我去了秦楼。
我托那里的老鸨帮我挑几个姑娘。
她回我信说已经找到,我今日便是来验货。
等我看到那四个神色楚楚,各有韵味的姑娘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给老鸨万两银票,指着其中容色最动人的那个姑娘说:「这位姑娘我要了,这位姑娘将是你们这里的头牌,这位姑娘……」
将四人安顿好,我领着那位叫作陈俏俏的姑娘出了门。
没几日,一身孝服正卖身葬父的陈俏俏被痞子纠缠,当此危难之际,遇上了正在为宫秋月挑发钗的六皇子。
六皇子看到这张酷似宫秋月的脸,晃神了。
他大方地替陈俏俏处理了地痞流氓,又替她葬父,安排她的去处……
小院里,陈俏俏自解罗裳,说不要名分,只想报答恩公。
六皇子仓皇而逃。
又几日。
秦楼里出了一个有名的清倌人叫作浮香。
有人为她写下了「冷月浸衣带,浮香暗处寻」这样的诗句,一时间,她声名大噪。
无数风雅之人蜂拥而至,等着抢下她的初次。
六皇子喜欢这句诗,乔装一番去了秦楼。
赞叹此女与此诗简直绝配。
他不知道,这不过是他前世为浮香写下的诗。
后来,他买下了浮香……
再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开店的厨娘以及一个良家女,她们无一例外,都与宫秋月有几分相似。
六皇子觉得太巧了。
仿佛一夕之间,宫秋月那张脸到处都是的样子。
他命人去查,竟一无所获。
他只好努力说服自己,可能宫秋月其实也没有那么独一无二。
再后来,他在厨娘的小店里喝醉酒,在浮香的怀里醒来……
他彻底沉沦了。
九皇子说我欠他一个人情,如果不是他出手,这些女子的来历不可能掩盖过去。
我无所谓道:「没有你,大皇子自会出手,殿下该谢我,帮你去掉了一个抢宫秋月的竞争对手。」
他沉了脸。
「你为什么那么恨宫秋月,你们是姐妹!」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可抑制地笑了,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殿下,兄弟姐妹对你我这样的家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不过,这次我承殿下的情,殿下欠我的三个誓言,兑现了一个。」
他仔细地看着我,薄薄的唇吐出来几个字:
「你这个疯婆子……」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我并没有听清。
10
很快,我和宁逍的大婚之日到了。
宫秋月在大婚前一天回来。
她一身缁衣,风尘仆仆而来,几多狼狈。
她不顾形象地闯入我的小院,目光如欲噬人。
「你回来了,宫瑶光,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我回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妹妹不去陪太后礼佛,千里迢迢地回来,此时又割舍不下尘缘了吗?」
「你为什么给九皇子送骏马?为什么给六皇子送美人?你到底还干了什么?」
她神色阴沉地质问。
我笑了,朱唇轻吐:
「因为,我讨厌你呀!你喜欢的我统统都想毁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母亲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吗?」
宫秋月杏眼微睁,冷笑出声。
「不是被你克死的吗?」
我的手忍不住攥紧。
「我问错人了,我应该去问你姨娘,妹妹干脆替我去地府问一问,好不好?」
我从墙上拿下一支弓,缓缓搭满弓,指向宫秋月。
宫秋月有点慌。
「宫瑶光,你疯了。」
我冷笑出声。
眼前的宫秋月其实很狠。
我明明记得第一世,宫秋月的姨娘活到我抄了宫家时。
可第二世,宫秋月的姨娘却早早就死了,据说是被我克死的。
如今第三世了,宫秋月的姨娘在我重生那日掉入湖里,依旧死了,据说是被我气到,快步走时,脚下打滑,落入湖中。
这让我不由得疑惑。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宫秋月为什么偏偏让她死了呢?
除非,那个人很重要。
纵观她的一生,唯一出彩的时刻,便是与我母亲争夺夫君的时候,我有理由怀疑,她与我母亲的死有关。
宫秋月如今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已经确定,母亲不是被我克死的,而是被人谋杀的。
宫秋月一点点往后退,我的弓射了出去,落在她身后,挡住她的去路。
她泪流满面。
「姐姐,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杀我。」
「孽障,你要杀,就来杀了我。」
父亲进来,气势端凝地挡在宫秋月面前。
他凝视我,毫不掩饰眸中怨毒。
我轻声道:「父亲,她的姨娘杀了我的母亲,您还要护着这个罪人吗?」
「有罪的分明是你,你不要仗着自己要嫁给大皇子就在府中放肆,若我不想,你照样嫁不了大皇子,还不把弓放下,给我去祠堂鬼跪着反省。」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想动本宫的王妃。」
宁逍的轮椅吱吱呀呀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清冷的眸子凝视我,对我点头后,看向父亲。
父亲不得不尴尬地赔罪,宁逍不置可否。
宫秋月和我冷冷对视。
良久,父亲领着宫秋月离开,走之前,她不甘心地问我:
「姐姐,你真要嫁给大皇子,你曾经说过,大皇子残废,你瞧不上他,是不是他逼你?若是他逼你,妹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嫁去大皇子府。」
我情深义重的好妹妹,又在四处表演她的姐妹情深。
我说:「滚!」
宁逍说:「不能滚!」
父亲稍稍松口气的间隙,宁逍淡淡道:「掌嘴五十,再滚!」
父亲急了。
「殿下赎罪,还请殿下看在老臣的份上,饶过秋月,她只是担心姐姐,有些心直口快而已,只要殿下肯饶了秋月,明日老臣一定说服陛下参加殿下的婚宴。」
宁逍清清冷冷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不劳太师辛苦,一切随缘吧。」
11
宫秋月硬生生地挨了五十下,嘴都烂了。
她哭着滚出我庭院时,父亲彻底崩了。
「大皇子,你仗势欺人,老夫一定要参你一本!」
「太师请自便。」
父亲气急败坏地走了。
尘嚣落定。
我看向宁逍:「你来做什么?」
他缓缓从怀里拿出一支钗,「来给你送这个。」
那是一支流光溢彩的凤凰钗,璀璨金光中五色宝石熠熠生辉。
前两世,我大婚时,都收到了这支钗。
没想到,这一世,是他亲手送给我。
我伸手接过,自然地插在头上。
宁逍目光灼灼地看着步摇闪闪,颇有几分不自然地说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戴着很好看。」
「如此贵重,我不能收。」
「这是我母亲给未来儿媳妇的,除非你不想嫁我。」
我的心跳似乎停了。
若这是他给自己妻子的,那前两世,为什么给我?
……
大婚当日。
父亲没来。
陛下也没来,但他的圣旨到了。
圣旨中斥责宁逍无礼,让我们婚后府中自省,不必入宫。
我们在众人揶揄唏嘘的目光中成了婚。
他牵着红绸艰难地滚动轮椅,我上去推他。
他拒绝了。
「这件事,必须我自己做。」
我松了手,跟在他身后,将红绸拽得直一些。
因为喜婆说,红绸直溜溜,万事顺悠悠。
明知是讨喜的话,但这姻缘毕竟是我千辛万苦争来的,我还是希望以后诸事顺遂,能让我早达夙愿。
成亲当晚,宁逍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有少走,只是到了洞房的时候,他惆怅中带了几分窘迫离去。
「你独自歇着吧。」
「宁逍……」
我站起身,不由出声,可真叫住了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明知道,他是个半瘫,什么都做不了,让他难堪吗?
我转移了话题:
「你若信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过去,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细语。
暖气哈到了他耳朵上,他耳尖微动,涌上红色。
那一刻,我手有点闲,想揪。
他点点头,完美避开我的手。
我心有遗憾,嘴上却平静道:「你打算如何办?」
「我会派人盯着她,你放心吧。」
12
春去秋来。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
我和宁逍来到归云寺。
而此时的归云寺乱了。
一向身体强健的太后受了寒气,卧病在床。
宫秋月一面命人往宫里送消息,一面和大姑姑一起无微不至地照顾太后。
她正忙乱着,我和大皇子造访了归云寺,随侍在侧的太医立刻为太后诊脉,稳住太后的病情,我们一行人顺理成章地住下来。
秋叶一片片落下。
宫秋月出其不意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嫁给了大皇子?你图什么呢?他一个早死鬼,有什么值得你谋算?」
早死鬼三个字,戳中了我。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心有点疼。
我顺势一耳光抽在宫秋月的脸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眸蓄满泪,迅速跪在地上。
「妹妹哪里得罪了姐姐,姐姐说我一定改,只求姐姐别生气,仔细手疼。」
我回过身,便看到了身体好转出来散步的太后,以及太后身侧古井无波的大皇子。
太后沉了脸。
「逍儿,这便是你求着本宫赐婚给你的王妃?哼!胡闹!归云寺不是她嚣张的地方,你们下山吧,以后不得来此。」
太后气恼得拂袖离去。
宫秋月眸底嘲讽一晃而过,她站起时,轻声在我耳边道:「姐姐,快滚下山吧,没有谁可以阻止我。」
她得意离去。
我心中微沉。
太后这场病来得太早了些。
大概宫秋月不想如我一般在山上伺候太后到她快薨逝才获知秘密,她想更早一些,故而太后才在山上短短半年就病了……
13
我和宁逍离开归云寺。
而此时京中发生巨变,陛下今日风疾发作,总是喊头痛,宫中御医无可奈何,已经从天下广寻名医,若是真能治好陛下的病赏金万两。
此讯一出,一时间京城名医云集。
九皇子和六皇子四处寻找名医入宫,都想在陛下面前争得头功。
我们回到京城后,宁逍几次递帖子进宫都被拒。
宁逍尽了心,便不再理会此事。
可宫中又传出信来,说陛下头疼得愈加厉害,需要嫡子的血才能治愈……
闻悉此言,我惊住了。
因为前两世,根本就没有这一出。
陛下的确有头风,但他的头风是在太后去世后才发作,而不是现在。
有些东西变了。
我和宁逍进了宫。
太监每日会割开宁逍的手腕放一小碗血喝下去。
宁逍的脸越发苍白,他开始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时辰越来越多。
我每日只能想办法多让他吃吃喝喝,以此来补足气血。
没多久,陛下宣宁逍觐见。
他精神矍铄,比之前好了许多。
和宁逍相比,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夸赞宁逍忠孝节义,亲封他为忠义王。
这又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他封宁逍为厉王。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扶邪违正曰厉。
厉是有史以来最坏的一个封号。
前两世,宁逍死时都背负这个名号。
这一世,因为宁逍的血,皇帝变了,竟然改了封号。
执笔太监拟定圣旨。
宁逍拿到圣旨后,唇角含笑。
「多谢父皇。」
「日后,你便在宫中安心养着吧。」
宁逍尚未回答,忽而,宫外传来一阵喊打喊杀声。
陛下惊了。
「什么声音?」
「护驾!」宁逍立刻挡在陛下面前。
我向外看去,便看到门外无数士兵正在厮杀,宫女太监四处逃窜。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面上惊慌失色。
「不好了,陛下,外面六皇子和九皇子造反了,御林军正在拼死保护陛下。」
「孽畜!朕还在,他们怎么敢如此?」
陛下不信。
他走到门口,亲眼看到六皇子和九皇子亲卫的服饰。
他的身子摇摇欲坠,面容仓皇,透着一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朕待他们不薄啊!」
「噗」的一声,他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14
等陛下再次醒来,宫中乱局已定。
宁逍静静地在他床边。
陛下醒来后,眸中厌恶一涌而过,但很快消失不见。
他急忙问:「外面如何了?」
宁逍语气清淡道:「六皇子和九皇子造反证据确凿,已被押入大牢候审,他们的兵马已全部收编。」
「他们为什么会造反?朕要亲自去审问。」陛下翻身下床,却很快无力地跌倒在床上。
这一次,他的症状更严重了,眼睛,唇角歪斜,口中流出涎水,半边身子都无法动弹。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宁逍。
「朕,朕,这是,怎么了?」
宁逍抚摸过自己手腕的伤口,淡淡道:「父皇,儿臣的血好喝吗?」
陛下瞬间明了,他不受控制的五官变得狰狞。
「孽障!畜生!」
宁逍面上露出一抹模糊的笑容。
「畜生的儿子自然是畜生,这没错。只有畜生才会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杀了妻子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儿子,与父皇相比,我做得还差了一些,我现在就要去杀六弟和九弟,如此才能追上父亲。」
「不……不……」
陛下吃力地抓住宁逍的袖子。
宁逍挑眉。
「父皇想让我饶了六弟和九弟?」
「是,是!」
「那父皇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眼眸冷漠地看着陛下,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将一张封宁逍为太子的圣旨递到他面前。
愤怒从陛下眼眸中喷涌而出。
「传太师,传宰相……」
我从后站出,轻声道:「父皇不知,殿下怕有人起异动,已经替换了城防守卫,看管了城中主要大臣的家中,如今不管是儿臣的父亲,还是宰相大人,都无法到来。」
「你,哪儿,来的兵?」陛下惊恐。
宁逍缓缓从怀里拿出一枚虎符。
「要多谢父皇,父皇当年的承诺并没有取消,您的将军还记得,他们还认这枚虎符。」
皇后出身将门世家赵家。
陛下曾为了取信于赵家,亲手给了皇后一枚虎符,笑称她是他最后的守卫。
后来,他害死皇后和赵家满门,这枚小小的虎符就被他丢在脑后,可那些拱卫京都的将军并没有忘记陛下的旨意。
而陛下为了掩盖自己害死赵家的罪证,大肆宣扬赵家忠君爱国,为国而死的仁义。
所以,当宁逍让人拿着虎符调动军队的时候,那些将军,真的以为自己是前来勤王的正义之师。
前两世,陛下病重后,我都向宁逍借到了这枚虎符,辅佐九皇子和六皇子登基。
重生后,我来找宁逍。
和他一起从皇后的一堆遗物中找到了这枚虎符。
他问我从何知道。
我淡淡道:「大胆猜测,小心求证而已。」
皇后死后,陛下为了显示深情,将皇后写的一些文札手稿刊印成册,供天下女子瞻仰阅读。
父亲是太师,我有幸得到了一本皇后亲手注释的文集。
那部文集大部分都是关于诗句的解读。
只有一句描述男女情爱的诗句时,皇后慨然地加了一句:「男女所赠多为玉佩,钗环,香囊,锦带,不出错,也不出彩,只有他所赠虎符一枚,称可调动千军万马,如此情义,才重若千钧……」
皇后写下这句诗时,料想心情一定无比的骄傲自豪。
可惜啊!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是障眼法而已。
陛下登基后,渐渐掌握了朝政。
短短十几年,赵家满门就覆灭了,连她的爱子也差点儿陨落在战场。
凭着这句话,我又寻到了其余蛛丝马迹,一点点断定了事情的真相,并设法找出了这枚虎符。
宫秋月总以为我运气好。
她不知道,背地里,我如何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陛下勉强支起来的身子,又跌倒下去。
他眼角缓缓滑落一滴眼泪,唇齿不清地骂出了「逆贼」两个字。
小太监恐惧地上前拉住他的手,战战兢兢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将他的手印盖在了一张又一张圣旨上。
其中一张圣旨是将「六皇子」和「九皇子」废为庶人。
15
大楚变天了。
翌日的朝堂上,宁逍被封为太子。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
宁逍发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将六皇子和九皇子废为庶人的旨意。
此举引起了大臣们激烈的反对。
有人说,六皇子和九皇子在狱中喊冤,说他们是奉旨前来救驾,根本就没有造反。
宁逍淡淡道,奉谁的旨?
「太后!」
「爱卿的意思皇祖母要造父皇的反?」
那人沉默了。
太后与皇帝虽非亲母子,但这些年母慈子孝传为佳话。
再说,太后年事已高,常年礼佛,她造反有什么用呢?又为何呢?
没有人能解答得出来。
旨意顺利下达。
六皇子和九皇子被褫夺封号,囚禁在废园之中。
两人进入园子后,日日夜夜都在喊冤。
看管园子的管事禀报上来,说他们如此扰民,恐怕对太子声誉有影响。
我去看望他们,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此时的六皇子面容脏污,头发凌乱。
他看见我,自惭形秽间怒火发得更大。
「宫瑶光,果然是你背后搞鬼,是你假传太后懿旨,说禁宫有变,故意让我们进宫勤王,最后反而将我们擒拿,是不是?」
「自古以来就有章法,皇子只能有三百亲卫,听闻殿下前来勤王时,带了五千精锐,敢问殿下,多出来的那四千七百名亲卫是殿下凭空变出来的吗?」
六皇子愤怒地瞪大眼珠,不敢再言语。
宫秋月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她借助前世掌握的信息,让六皇子带兵到处剿匪,匪剿了,却都变成了六皇子的私兵。
她以为自己筹谋得当,却不知一场子虚乌有的叛乱就将六皇子暴露了出来。
相较而言,九皇子要聪明一些。
他借了城中皇亲国戚的亲兵,凑了一支两千人的人马前来勤王。
当时,六皇子不将他放在眼里,觉得自己攻打下皇城,顺势控制陛下后,就能顺手灭了九皇子。
可现在看,像个笑话的人分明是他。
我示意人给六皇子灌下一碗哑药。
六皇子剧烈挣扎,药汁洒了一衣襟,狼狈不堪,药汁灌完,他瘫软在地,如一摊烂泥。
我看向九皇子。
他也瘦了。
一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眸子如今黯淡了光芒。
「喊冤的人是他,不是我,我不喝哑药,我保证从今后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绝不多说一个字。」
「不行的,殿下,陛下的皇子活到成年的只有你们几个,太子身子已残,被众人诟病,只有你们也残了,大臣们没得挑拣,才能安安心心地辅佐太子,我才能好好当皇后呀!」
「你若只想当皇后,何不来找我,最起码我身强力壮,还深得父皇喜爱。」九皇子的眸藏着勃勃野心。
我笑着摇摇头。
我选过啊!
可惜,那结果不如我所愿。
这一次,我要拨乱反正,将一切都纠正过来。
「不必了,我觉得太子殿下很好,比你好一千一万倍。」
我抬了抬手,他立刻被人摁着灌下哑药。
他猩红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我,在彻底说不出话之前,他不忿地喊出声:
「既然你对我无情,又为何要乱我心?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嗬……啊……」
他悲愤地抓着嗓子,已然发不出声。
他后面想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也没兴趣知道。
宫秋月给了他刺激,他就心悦宫秋月。
我给了他刺激,他就心悦我。
归根结底,他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为了自己的感官欢愉,可以轻易地抛弃承诺,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停留。
16
归云寺着了一场大火。
太后迫不得已提前回京,一同回来的还有纵火的宫秋月。
她被囚禁在囚车里,狼狈不堪,一路上万人唾骂,说她阴毒至极,为了不伺候太后,竟然放火烧寺。
我在牢里见到她。
她惊恐地看着我,有点儿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你赢?我不服!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如此。」
我屏退左右,轻声道:「妹妹,连着输三次的感觉如何?」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重生了?你果然重生了!宫瑶光,你骗得我好苦,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勾搭九皇子,六皇子,逼得我自乱阵脚,不然我不会急着从归云寺脱身,更不会谋害太后,都是你这贱人!!!」
我笑了,「你的命运就到这里了,可我的路才刚刚开始,你会看到我功成名就,万人敬仰,而你会成为一摊烂泥,万人践踏。」
「不,才不是,我才应该是皇后,是太后,应该是我,你抢了我的凤凰命,你这个骗子,小偷,贱人……」
她骂得难听。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她越悲愤,越证明我踩在了她的痛处。
出了牢房,阳光闪耀。
宁逍来接我。
马车上,他不说话,看着窗外。
我也不太想说话,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想起宫秋月崩溃的脸。
这场景我明明已经见过三世,但没有哪一次这样地痛快。
因为,这是我最快取得胜利的一次,没有经历过绝望挣扎,没有被废来废去,她只是去了一趟归云寺礼佛,回来后一切就已尘埃落定。
我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她已沦落为阶下囚。
太好了!
我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宁逍轻声道:「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在想宫秋月,她太可笑了,竟然意图纵火。」我轻轻摇头。
宁逍也笑了,「是啊,她重生了,却还是没有长进,难怪会是你手下败将,阿瑶,告诉我,重生是什么?」
我睁开眸,对上了宁逍认真的眼眸。
他是真的在向我求教。
我不知他问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殿下都听到了?您打算拿我怎么办?会不会杀了我?」
我说着杀了我,却起身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宁逍红了脸。
他说,胡闹!
17
我大概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笃定宁逍不会杀我。
或许是从我三世都收到了他的凤凰钗,也可能是三世我都说服他将虎符给了我,抑或者从他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
他心里有我,一个完整的我。
所以,我肆无忌惮,一步步地试探他的底线,看看他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如今,连重生这样的秘密,他竟然也能坦然接受。
他问我重生前的事。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他听着,眉宇微凝。
「你说我前两世都将虎符借给了你?那是为何?」
「第一世,你病痛发作,求助无门,那时,我被宫秋月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放手一搏,我为你绑来了太医,抢来了药,你感念我的帮助,所以借给我虎符;第二世,我服侍在太后身边三年,直到太后薨逝。后来,陛下驾崩,传位给九皇子,而六皇子造反了,两人旗鼓相当,我假传太后口谕,向你借虎符一用,你借了。」
「原来如此。」他凝眉想了想,旋即笑了,「第一世,我为了报恩,第二世,我听了太后的话,你果然很懂得拿捏我,阿瑶,你怎么这么厉害?」
那一刻,我的心好像飘了。
我以为他会骂我,毕竟,每一世我都在算计他,结果他说,我很厉害……
他不可理喻。
我们聊了许多。
我第一次痛痛快快地这样讲从前的事。
这件事,只有我和宫秋月知道,她永远都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这些秘密压在心里,无法言说。
可宁逍不一样,他可以接受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并不停地询问「然后呢」「接下来呢」「后续如何」。
我不得不讲更多的细节。
于是,他知道了。
他第一世死在了二十七岁。
第二世死在了安塞,二十六岁。
如今他已经二十四岁……
「原来我死得那么早。」
一时间,我如鲠在喉,实在不知如何说。
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我对他竟然有了更多的怜惜。
我轻声道:「从前,你不是太子,没有御医为你调理身体,所以早逝,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好好保养身体,全天下的大夫都会供你驱使。」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吗?」
是吗?
当然不是!
我们都在说假话。
陛下要喝他的血来为自己医治。
我们将计就计。
他每一日都会服用一种慢性毒,毒入了血,陛下喝了他的血,等于间接服毒,所以才能那么快地中风瘫痪在床。
事后,他虽然服用了解药,但到底亏损了根本。
我肯定道:「当然,我会为你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来调理身体。」
他低低地笑了。
「阿瑶,你说假话的样子真的太有意思了,多说一点儿假话,我爱听。」
我:「……」
我难得的一点儿真心被他笑没了。
啊啊啊,他可闭嘴吧!
18
太后宣我见她。
她经历过生病和纵火后,身体越发不好了。
她勉强坐在床上,苍白的唇透着干涸,内里的衰败已遮掩不住。
大姑姑正在为她掖被角。
我想了想,自如地上前为她斟茶,并将痰盂放在她右侧,又坐在下首为她捏腿。
我的力度不轻不重,她舒服地轻叹一声,又控制住声音,眸色幽暗晦涩。
大姑姑讶异,笑道:「太子妃有心了。」
我笑而不语。
太后垂眸享受着。
良久,她缓缓道:「你骗了哀家。你对哀家说,你有了逍儿的孩子,哀家才给了你懿旨,可现在,已经这么久了,孩子在哪里?」
这事儿,是我骗了太后。
宫秋月跟着太后去了归云寺,便以为胜券在握。
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被宁逍监视。
在她给太后下药的时候,我和宁逍借故到了归云寺。
我用肚子里子虚乌有的孩子骗了太后一张懿旨,就是这张懿旨,让六皇子和九皇子进宫勤王,我和宁逍顺势以谋反的罪名捉了他们。
在宫秋月自以为在太后面前陷害我成功的时候,殊不知,这不过是我和太后的一场戏,为的就是光明正大下山,不引起怀疑。
而宫秋月还为此洋洋自得,真是蠢得可爱。
我轻声道:「太后,我还是处子之身,太子殿下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太后缓缓睁开眸子,满目震惊。
良久,她喃喃道:「作孽啊!这大楚江山要完了。」
「太后,不会完的,江山代有才人出,江山会自己选择明主的。」
她沉了脸,眸色警惕。
「哀家会看着你。」
「太后,活人是看不住的,死人才可以。孙媳是看不住的,但孙女可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请太后让我与殿下和离,收我为孙女,言明我皇室正统的身份。」
「你疯了!」
「太后,我没疯,我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楚。」
「你做梦,哀家绝不可能帮你。」
我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她睁大双眸,不敢置信地追问,我一一作答。
许久许久,她失神地示意我离开。
我走之前轻声道:「太后,您和皇后都曾心怀梦想,可惜在宫廷中折断了羽翼,如今,我也有梦想,恳请太后成全。」
我在外面长满银杏树的宫道上低头走着,心思已飞越三生三世。
大楚王朝从开国皇帝算,到了第三代,皇帝实在不怎么样。
但他们选皇后的眼光倒很不错。
太后与皇后一般都出自赵家。
太后曾是女中英豪,纵马战场,一杆红缨枪武得虎虎生风。
入宫后,她收敛性子,做了一个贤良的皇后。
可她宫中的红缨枪几十年如一日地擦拭着。
她在后宫的生活并不如意,与无上皇只生了一个女儿。
后来,她收养了宫女生的陛下,辅佐陛下登基为帝。
陛下对她孝顺,却并无敬重,否则不会在除去赵家的时候,下手那么利索。
太后所做的,也不过是帮自己兄弟姐妹,侄子侄女报仇罢了。
至于皇后,也曾是纵马江湖的豪情女儿。
她还是未出阁的女儿的时候,就敢在接待外国使者的宫宴上,单挑出言不逊的异国王子。
她一枪将那异国王子挑下马时,赢得满堂喝彩。
她们在出嫁前,都曾是闪闪发光的女子。
可入宫之后,都收起一身反骨,做起贤妻良母。
可惜,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份真心都会被认真对待。
多少真情都填不满帝王家的欲壑。
皇后和赵家满门死后,太后也曾悲愤过,可她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护着宁逍好好长大。
第二世,她临死前,是我陪在身边。
她告知了我一个秘密:蜀地宝库。
赵家当初攻打蜀地,蜀地的王自知抵挡不住,便提前将所有的珍宝藏在了一处地方,这个便是蜀地宝库。
赵家带回了蜀地宝库的讯息。
可惜,这个秘密还没有回到京城,赵将军一家就战死在沙场。
那个带着秘密回来的人察觉蹊跷,不敢再进宫面圣,辗转将讯息带给了太后。
而太后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她曾想过将这个秘密告知陛下,看他后悔,愧疚,不安,但后来,终究还是在一次次的试探中保持了沉默。
至于宁逍,她从没想过将这个秘密告诉他。
她太清楚已经残废的宁逍,什么也做不了,把这些告诉他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可她要死了,这秘密她不想带进棺材里,只能选择告诉我,希望我转告新君,物尽其用,造福大楚百姓。
我得到了蜀地宝库的秘密,如获至宝。
凭着这些财富,我帮六皇子招兵买马,一路奋进高歌;后来,则用它改善民生,造福万民。
我走了一条与太后相似的路,成为太后,管理后宫,打理前朝,我以为自己和太后不一样,她一辈子都是在为男人悲伤,我不一样,我不为情爱所惑。
但在我死的那一刻,回忆过往,我才发现,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也只比太后前进了一点点。
我以太后的身份摄政,无论我做得多好,始终是一个外人,皇室之外的外人。
但这一次,我想光明正大地入局。
我必须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一个永远都不会被人踢出局的身份。
19
光阴一闪而过。
三个月后,御医宣布陛下病重,已无力处理朝政,只能精心养着。
太子宁逍登基为帝,改年号正元。
正元初年,大臣上书请封我为皇后。
宁逍拒绝了。
他宣布我是太上皇遗失在外的女儿,之前一直寄养在太师府,后来种种则是为了协助他查明六皇子和九皇子造反真相。
现如今,谋朝篡位之人已除,我也该恢复身份,认祖归宗。
自然有人反对,但没有关系。
三日后,太师亲自出来澄清,并讲了一个故事:当年皇后娘娘生下我,被奸人所害,陛下怕我在宫中有闪失,才将我寄养在太师府,这些年太师府不敢亏待我,待我如珠如宝……
这个说辞漏洞百出。
但众人已经无话可说,想要反驳的人找不出别的更有力的证据,陛下愿意认,太后不反对,太师府说词一致,他们再阻止,便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我在流言纷纷中,多了一个皇女的身份。
宁逍封我为镇国长平公主。
没多久,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让我上朝时在一侧阅读奏章。
大臣纷纷反对。
他冷声道:「若非长平相救,寡人如今已是孤魂野鬼一个,朕偏宠她些怎么了?你们谁若是救了朕,朕今日也可偏宠你们!」
众人嗫嚅不敢言。
当初宫廷政变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在观望,如今自然没有底气。
下了朝,我常常和宁逍在御花园里商讨国策。
我告诉他如何处理,毕竟我活了两辈子,处理朝政比他游刃有余。
他问我前世此时可曾遇过相同的事情。
我细细说了。
他听得出神,说,阿瑶,你真厉害。
他夸我的时候,微微咳嗽了几声。
我的心随着他的咳嗽一紧一紧的。
我轻声道:「已经在广寻神医,一定能找到的。」
他摇摇头,并不以为意。
后来,他带我上朝,在一旁听政,并不时询问我治国之策。
刚开始,还有大臣反对,但在我的治国之策屡屡超出他们认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
以至于后来,我偶尔偷懒不上朝,下次上朝时,会有大臣问我为何没来。
他们渐渐地习惯我的存在,习惯听我在朝堂上大肆论政。
宁逍登基的第二年,太后薨逝了。
她去世前的这一年,并不愿见我。
但去世的那天,却召见了我。
那时的她,让大姑姑为她重描眉眼,再着彩衣,精神抖擞地见我。
她问我如今朝廷的事情,见我应对得当,并无不妥,严肃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了几分。
「时至今日,哀家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希望你真如自己所言,为女子请命,为万民立法,为天地立心,开太平盛世。你若真能做到,便不枉哀家与逍儿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了你。若你做不到,哀家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你去吧。」
她神色疲惫,对我挥了挥手。
大姑姑送我出来,却又拉了拉我,让我立在屏风后头,她自己则折返回去。
大殿里传来她说话的声音:
「太后,您叫公主过来,明明有那么多的话要嘱咐,为何偏偏只说了几句?您这样会让公主以为您不信她,她会不开心的。」
「哀家要走了,逍儿恐怕也活不过她,以后能压在她头上的人,再没有了,她以后的日子都会志得意满,哀家就怕她如无上皇那般,早年英明神武,晚年荒唐独断,哀家说话难听点又怎么了,只要她能记住哀家今日说的话,便算是哀家死前最后一件功德了。咳咳……咳咳……」
「太后……太后您怎么了?太后!来人!快来人啊!」
那一日,无数御医在太后宫中奔走,也没能挽回她干涸的生命。
她紧紧闭上眼睛,神情肃穆庄严。
宁逍神色哀恸,于他而言,这是世上最后一个关爱他的人。
我很想安慰安慰他,告诉他,我也会关爱他。
但我还是沉默了。
我是个薄情人,终究还是爱权势多一些,无法也不愿给他更多的承诺。
太后殡天后,宁逍为她加封了诸多封号,仿佛如此才能寄托哀思。
三个月后,宫里宫外才有了一丝活泛气息。
宁逍借口身体不适,由我代替上朝。
我周旋在朝臣中间,那点儿单薄的悲伤很快散去。
但宁逍似乎被留在了太后去世的那一日。
他身边的管事来寻我,请我劝一劝宁逍,说他已经在佛堂中一个月未曾出门。
我去到佛堂时,他隐藏在阴影中,沉郁到如同与佛堂融为一体。
我的心上忽然攀援出细密如刺扎的疼痛,我拉开沉沉的帷幔,让阳光透一些进来,然后跪坐在他脚下的蒲团前,将头枕在他膝上。
「宁逍,你还有我呢。」
他瘦削细长的手指穿过我的发。
「是啊,妹妹,我还有你呢。」
那一刻,我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
「是的哥哥,你还有我。」
喉间的苦涩,压也压不住。
20
一年后,宁逍封我为皇太妹。
此举震惊朝野。
他们总以为让我参政已是极限,没想到宁逍会封我为皇太妹,这意味着若将来有一日宁逍驾崩,登基为帝的人将是我。
阻止的奏折如雪花片一般从四面八方飞来,每一日,宁逍都会将那些奏折抬到朝堂上当众烧了。
如此几次折腾,奏折反而更多了。
可能知道宁逍不看奏折,有些内容激烈到已经不敬君上。
而宁逍突然看了奏折,将其中言辞最激烈的几个押入大牢,好生看管起来,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如此,众人反而沉默了。
有人来劝说我,说我已经享受了如此大的权力,该知进退,识大体,不可牝鸡司晨,意图祸乱朝纲,古往今来每一个乱政的最后都下场凄惨。
我懒得和这种人交谈,只是在听闻对方家有悍妻后,赐她两个漂亮的青楼女子做妾,还派了两个嬷嬷过去护着这两个青楼女子。
那大臣三天没来上朝,第四天上朝后,举着袖子遮遮掩掩,生怕人看见他脸上的抓痕。
下朝后,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恭维他好福气,不知家中妻妾相处得可还和睦?
「令妻作为一个女子,该知进退,识大体,不会做出嫉妒悍妇之举吧?若果真如此,本宫为你做主休妻如何?」
那大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饶命,臣知错了,您饶了臣吧,那两位姑娘求殿下收回,臣真的知错了。」
其余大臣我如法炮制,喜财的从财上入手,喜权的从权上入手。
唯有一位御史大人,为人刚正不阿。
前两世,我做太后垂帘听政时,花了不少力气收服他,如今也一般。
这位御史虽迂腐,却极其疼爱一对女儿。
我将她的一个女儿调为我的伴读,另一个女儿命她为女太学的夫子。
如此殊荣寻常人都不能抗拒,他的一双女儿饱读诗书,更是不愿屈居人下。
没多久,那位御史眼见着便蔫儿了。
原因无他,每日回去他唠叨我不好,他的一对女儿便出言劝阻,父女三人一场辩论在所难免,家中常常乌烟瘴气。
后来,那位御史自请调离京城,宁愿被外放出去。
他的女儿却没跟着去,反而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没多久,我的皇太妹稳稳当当地做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宁逍病了。
他这一病如山倒。
宫里宫外的大夫聚集在他的寝殿,各有各的说法,但归根结底是瘫痪和中毒,让他本就虚空的内里更加破败。
我守着宁逍,日日喂他药。
他日渐憔悴,眼神却越发明亮。
他要我念奏折给他听,听着听着,却又厌了,将所有的奏折都推在地上。
「阿瑶,我看这些奏折还有什么用呢,我这一辈子都是个瘫子,即便我登上了皇位,成了天下最尊贵的人,可我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相伴几年,我亲眼看着他吃下无数极苦极苦的药,苦到干呕,也不曾放弃。
也曾在暗夜里,看他一个人扶着栏杆想要站起来,最后却狼狈地跌在地上。
还曾看见他望着宫殿翘角上落着的鸟儿,目送它们飞飞走走停停。
他心有山川河海,却被困在这三尺轮椅上不得自由。
这一次,我无法再说「你还有我呢」这样的话。
他这一生,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太医断言,他只能活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便让他活得痛快一些。
我宣布出巡,带着宁逍一起前往江南。
文武大臣随行在侧,大军护卫左右,宁逍和我终于离开了京城。
我们一路南巡。
他亲眼看到了新税法下人民安居乐业,大街上自由行走的人多了起来,女子也多了。
因为不久前,我刚刚顶着极大的压力取消了女子十六岁不婚,男子二十岁不婚需要纳税的政策,此项政策让那些到了年龄急吼吼出嫁的女子多了一些自由,人一旦自由了,便愿意让自己活得精彩一些。
我取消了宵禁,晚间也热闹起来,各种做买卖的小商贩让整条街道都活跃喧嚣,夜市上表演鬼火的少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宁逍目光羡慕地盯在那身姿轻巧的少年人身上,久久回不过神。
到达扬州的时候,他病得很厉害了。
跟随的太医说他能撑着走完这段旅程已极其不易,后面他们也无能为力。
我点头,让太医替我开一服药。
晚间,我端着药去了宁逍的房间。
宁逍略一沾口,便觉得药味不对,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依旧乖巧地喝了,喝完之后,才道:「今日换药了吗?比之从前的药酸涩了一些。」
他舌头灵得很。
我默默不语,而是宽衣解带,披散了头发。
他终于察觉不对劲。
「你想干什么?」
我低笑一声。
「夫君,我们该圆房了。」
「宫瑶光!!!」
他微红了脸,咬牙切齿,低声怒吼:
「我是你哥哥,你我不能……」
「你愿意我叫你哥哥也可,哥哥,相公,你瞒得我好苦,你不喜欢我吗?」
他紧咬牙关,似乎一说话就失了底气。
我攀上他的床榻,轻轻在他脖颈一口咬了下去。
「你明明行的,却偏偏拒我千里之外,这是惩罚!」
「阿瑶,我是个残废……」
「在我心中,三生三世,你都是我的大英雄。」
他渐渐沉沦在我的低语之下,在我将他剥光之际,他捉住我的手,声音艰涩道:「有一件事,我瞒了你,老九勤王之前,曾派了人先去保护你我的府邸,他将你是放在心上的,那时,我心中嫉妒,拦下此讯息,你若反悔了,还可以和他再续前缘。」
我顿了顿。
想来这就是九皇子没有说完的话。
原来,他分出了兵力去护我。
这情谊倒比前两世的真实。
可惜,我不稀罕了。
我稀罕的已经得到了。
我笑着继续下去。
「嗯,我喜欢你吃醋,以后多多吃一点,我喜欢吃酸的。」
那一夜,我们沉浮其中,贪欢无度。
七日后,宁逍死了。
死在我床上。
他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下辈子一定要痛快地活一场。
他说,天下交给你,我很放心,母后和太后也一定会为你感到欣慰。
他说,阿瑶,对不起,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我愣怔地合上他的眼睛,穿好衣衫走了出去。
天上,明月凄清。
身后,是大太监撕心裂肺的呼号声。
我眼角滴落了一滴眼泪,便再无其他。
我只是忍不住地想,总以为重来一世便一定能得偿所愿,可,不是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唯一的变数,将我的心扎了个通透。
皇帝驾崩,一行人起驾回京。
寒玉棺是一早准备好的,快马加鞭回京之后,我亲自操持了宁逍的丧仪。
七日后,我登基为帝,成了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帝。
我定年号元嘉,并大赦天下。
我为宁逍定谥号文。
经天纬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勤学好问曰文;忠信接礼曰文。
他当得起此字。
下葬的前一日,我去后宫送了废掉的太上皇一程。
太上皇与宁逍之间恩怨深重,父子一场,却反目成仇,我不能让宁逍在阴曹地府等着太上皇死后再清算旧账,干脆送太上皇下去,在阎王爷面前说清楚是非恩怨。
我又赐了废掉的九皇子一碗药。
喝下此药,他的哑病自然好了。
我安排了他的死讯,又命人将他赶出废园,以后世上再无九皇子此人,大楚从此多了一个子民。
他走之前,吵着闹着一定要见我一面,不然宁肯撞死在废园。
我想想身边故人已无几个,便去见了他。
彼时的他瘦削到与宁逍反倒有几分相像。
他气势汹汹地问我为何放了他,不等我回答,他又似乎领悟一般地道:「你知道了,你知道我当时还派人保护了你,你现在后悔当初那样对我了吗?」
我摇摇头。
「看到你还是如此活蹦乱跳,想来一定能在民间过得很好,朕便放心了,请便吧!」
「喂,宫瑶光,我答应为你做三件事,我还没有做完!」
「你帮我隐瞒了那几个青楼女子的讯息,这是第一件。勤王之时,你派人来保护我,这是第二件。第三件,便是请你作为大楚子民好好活着吧!此事已了,你我恩怨两清,两不相欠,珍重!」
我转身大步离去。
已经是大姑姑的流翠走走停停。
路上,她跟我说,九皇子哭了,一直看了我很久很久,看起来很可怜。
「您是皇帝,就算多纳几个侍君也是可以的,九皇子姿容不错,虽瘦了,但养养就回来了。」
我莫名想起宁逍的脸,惆怅许久,回过神来,淡淡道:「男人只会影响我看奏折的速度,此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我每日忙于案牍,时时亲自微服出巡,考察民情。
几个月后,我诞下一女,取名昭宁。
元嘉初年,我在长安大街设置通天鼓,平民百姓若有冤屈,可敲击此鼓,直达天听。
元嘉三年,我定下赏罚令,开辟田地者赏,家有余粮者赏;为政苛滥者罚,户口流移者罚,如此民心渐渐向着我。
元嘉五年,我从女太学中选了第一批女官开始入朝听政,与众大臣分庭抗礼。
元嘉十年,我广招天下文人修书,并从中选拔人才入朝为官,一时间京城才子云集,天下英豪荟萃。
元嘉十五年,我广开言路,设试官制,从此能力出众者可出人头地,迂腐不堪者即便诗文写得好也难为官。
元嘉二十年,我封昭宁为皇太女,并大赦天下,放出了在废园中的六皇子,彼时的六皇子已老态龙钟如六十老翁,闻听有人拉拢他东山再起,他自己先将那人举报到了官府。
元嘉三十年,昭宁太女监国,我率领文武百官,朝廷命妇封禅泰山。
元嘉四十年,我禅位昭宁太女,退居太上皇之位,迁居昌宁宫。
我当太上皇的第二年,皇陵处传来讯息——宫秋月死了。
负责看管宫秋月的将领说,宫秋月死时神志不清,口中只喃喃重复着一句:
「不能重生了?为什么?让我重生,我拿命来换,求求了,让我重生,我不要被毁灭,我不要……」
她是在痛苦绝望中死去。
我的父亲为了救她,甘愿赴死。
他死后,我将宫秋月发配皇陵,修建一辈子的皇陵,而那里将是我的安息之地。
我当太上皇的第三年,深感生命力快速地从体内流失。
算算此时我的年龄,不过六十多岁,竟然没有活过我前两世。
我问流翠:
「怎么回事呢,明明我比前两世志得意满,称心如意,怎么会活不过前两辈子呢?」
流翠哭着摇头,拼命地握着我的手喊:
「姑娘您再等等,陛下马上就来了,陛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恍惚中,我看到穿着天子冕服的女子朝我飞奔而来,她滚烫的热泪砸在我干涸的手背上。
我看着她的泪眼,失神地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阿逍,你来接我啦,我这就来……」
天启三年,大楚国第一女帝驾崩,谥号元,与文帝同葬于帝陵。
……
昭宁女帝登基的第三年,在一本诗集中看到了元帝的批注:相思不入骨,不知相思苦。但知相思苦,故人已成土。
她合上诗集,泪流满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