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观行云(上)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那真是一个好年纪,同春日的桃花一同盛放在枝头,灿烂得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枯萎。
可是谁能相信呢?人是可以因为一句话就立即长大的。天下最可敬的君主在选秀中指着我说了一句:
「此女小小年纪,身形却婀娜丰腴,想必将来子嗣上是个有福的。」
那时的我还是个每夜要抱着布偶才能入睡的孩子,只想嫁一个给我买糖葫芦和布偶的男人。但是一转眼,我就在皇帝的幻想中子孙满堂了,甚至还要嫁给足足能当我祖父的他。
入宫前的那晚,娘亲紧紧地搂着我睡了一夜。
我年幼到可以欣然接受所有未知的命运,甚至还会附送一份期待。傻人有傻福,我一定会有很好的一生。娘亲笑着夸我懂事,又哭着埋怨我心宽。
太阳照常升起,我再也不是爹娘的阿芸,而是宝林钟氏了。
上轿之前,娘亲哭着把我的布偶塞到我的怀里。可她不知道,那是我故意留下的,想让它替我尽些此生再难尽的孝道。
我笑着把布偶推了回去,狠下心钻到轿子里不肯再出来。
我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只记得我突然听到轿子外脚步和喘息声一样匆忙,轿窗的帘子被突然掀开,一串糖葫芦凭空被变到了轿子里。
「阿芸拿着,路上吃!」
我循着熟悉的声音,将脑袋钻出窗子,只看到我已不再盛年的爹爹大口喘着气向我挥手告别。
我刚想像从前那样撒着娇喊几声爹爹,可下一秒就被教引宫人冯姑姑托着头推进轿子里。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宫门,我心里生出万分的不情愿,几乎是被侍女霞衣拉着下轿的。与我同批入选的还有五个官家女子。我偷偷地打量她们,想看看有没和我一样哭着下轿的。
我一眼便注意到了永昌侯家的五小姐林安如,她今年十六岁,是新晋嫔妃里容貌最出挑的,位份也比我高一级,是才人。我想,若春光会幻化成人形,一定就是她的模样,大方明媚。
「把泪痕擦擦。」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我应声回头,原来是在选秀那天与我有一面之缘的王尚书家的柳清。
「多谢王三小姐。」我接过她递来的手绢往脸上胡乱地抹着。
她见状皱了皱眉,从我手里抽出手绢为我轻轻地擦着脸。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被她如此关照着,心中的阴云霎时便消散了。
「谢谢你呀柳清。」等她结束了动作,将手绢递给侍女后,我笑着再次道谢。
她微微颔首,开口道:「钟小姐不用客气。选秀那日我家的马车出了差错,若不是遇到贵府的马车,恐怕会误了选秀的时间。我如今能顺利进宫,还被封为才人,都是托了钟小姐的福,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那日我同你讲过的,你叫我阿芸就好。」我笑着回应,「不用谢,王尚书已经送了很多东西给我家了,而且那天你不是在马车上答应当我的朋友了嘛,朋友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她大概是不太会笑,但此刻面对我,她还是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我倒觉得挺可爱的,因此一直看着她笑。直到我的教引宫人冯姑姑带着我进了宫。
我的运气还不错,分到的衍庆宫虽然偏远,但主位谭庄妃是个不难为人的。她年纪四十出头,是陛下在潜邸时的嫔妃,她与陛下同岁,但因为笃信佛法,看起来总感觉像是太妃一辈的人。
我第一次去请安的那天,她背对着我跪在佛前念经,极昏暗的室内里,我还是看到了她花白的头发。
「行完俗礼,你便走吧。我心中有佛,不喜与人往来。日后的规矩,你心里守着便好,无需演到佛前来。」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明其意,愣在原地。她的大宫女听禅连忙解释道:「钟宝林,我们娘娘的意思是,您以后不必日日来问安。」
「那我这些俗物是不是也得拿走啊?」我指着带来的礼物低声询问听禅。
听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敬地把我送出了门。
还记得那天,冯姑姑在把我安置好之后百般交代:「庄妃娘娘虽不得盛宠,但无子得封妃位,自有她的厉害之处,宝林您年纪尚轻说话做事尚有欠缺,在庄妃娘娘面前切记要少说话,最好不说话。」
我点点头,很认真地看着这个来我家教我习礼的年老宫人。
她却突然低着头喊了我的名字,叹道:「芸儿在家时,是钟大人和夫人的掌中宝,可如今不比在家了,奴婢也只能陪您走到这了,只希望老天好好睁开眼睛,让您永世平安。」
我听了她的话,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偷偷下起小雨:「冯姑姑,我舍不得您,您真的不能继续留在这陪我吗?」
冯姑姑的眼眶也霎时红了,开口说话也有了哭意:「宝林不算高位妃嫔,身边不能有女婢这个品级的宫女,只有两个粗使的洒扫宫女和一个贴身侍女,外加一个太监。等您将来当上了婕妤,再来司礼局要奴婢,那时候奴婢行李都不拿,第一时间小跑着来见您。」
我偷偷幻想了一下,用力地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冯姑姑走之前拒绝了我所有的谢礼,只说钟府给得足够了,我还听见她小声说,能遇到我这样的孩子,就已经算圆梦了。只可惜我忙着憋眼泪,忘了问她是什么梦。
事后我与霞衣提起,她一边帮我整理东西,一边不经意地回答:「当母亲的梦想呗。冯姑姑六岁就进宫了,四十多岁还没出宫嫁人,肯定是在您身上找到当母亲的感觉了。」
「当母亲是什么好事吗?娘当初生三弟的时,可是痛了两天两夜,还有难产的春姨娘,那可是一尸两命,不然我还会有个小妹妹,家里就不会只有我一个女孩了。」我反问。
霞衣停下动作,顿了一会,而后继续说:「那也不能是别的了呀。哪个女人不都得当娘嘛,冯姑姑在宫里一辈子也没嫁人,自然是遗憾这个了。再说了,您可千万别再想那些事了。您可是有一副好生养的福相,还是陛下亲口说的。等您长大了,肯定要生一大堆皇嗣,可要经历好几遭呢,想多了就吓到自己了,那时该怎么办。」
她说这些话为我畅想未来的时候,满脸开心,似乎已经实现了一般。
哪个小女儿没羡慕过宫里的娘娘呢?
娘娘身上都坠着宝珠,鬓间发里非金即玉。她们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人生儿育女,血脉融进山河里。不需要与男子一样辛苦,也不用像寻常女子一样操持。她们高贵且风光,只需要获得君王的欢心,就能在无形中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也偷偷幻想过自己穿上锦绣华服的样子,还想转一个圈,让金丝银线在我的裙摆 上绽出最华美的花来。可是我毕竟只有十四岁,容貌嫩,骨头也轻,连不够华丽的宝林宫装也撑不起来。
还记得入宫的前一天,阿娘带着泪嘱咐:「阿芸要多吃饭,长些个头,长点肉,以后穿什么都会好看。」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我一向乐观心宽,是长辈嘴里的没心没肺,但真的很奇怪,我才入宫几天便和戏文里的悲情女子一样多愁。
因为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值得爱的地方,有太多人为我现身说法。
我刚拜见皇后的那天,足足被吓了一跳。皇后并没有给我们这些年轻的新晋宫妃一个下马威,只是很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堆体面话。因为她眼里的倦意比我起大早时的困意还浓。我想象中的国母是一个穿凤袍戴凤冠的华贵女人,怎么会是这个花白了头发一脸风霜的女子呢?
那个时候,我就偷偷在想,也许我这样的想法同时光流逝一样,都是她衰老的真因。天下和江山将她架在同神一样高的殿堂,以为她无所不能,甚至要求她永葆青春。
我与她没有单独说过话,只有一句又一句的应承。她站在山巅,看似可以训斥万民,可万民的眼光与私心同样在审视着她。她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在夜里抱着被子偷偷哭过呢?
事后,我的心里就蒙了一层雾,浓郁难消散,只待风吹。我像丢了魂一样地走在回宫的路上。堂堂的国母尚且如此,我将来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呢?她的苍老尚且有人观看,只怕我容颜凋谢后,只会同枯叶一样伤秋,最后被埋在土里,不见天日地偷偷呼吸。
突然间,我感觉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我缓缓地回过头去,发现是王柳清。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和我一同入选的霍才人,是皇后本家的堂侄女。
「呦,怎么还掉金珠子了?皇后娘娘多温柔啊,也不吓人呀。」霍才人拉着我殷切询问,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掉下泪来。
我连忙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
「阿芸年纪小,肯定是想家了。皇后娘娘不是说要检查你的琴艺嘛,凝玉快些去准备吧。我与阿芸是旧识,我哄着就好,你放心。」王柳清拉着我的胳膊对霍凝玉说道。
霍凝玉大方地笑了笑,回答道:「果然是小妹妹啊。不过呀,你也不能总是哭呀,水汪汪的大眼睛肿成青蛙眼,就不好看了。钟宝林也可以来凝萃宫找我玩,我是咱们中最大的,我当你的大姐姐,正好我也喜欢热闹。」
我尚在情绪中,乖巧地嗯了一声。霍凝玉又是爽朗一笑,行礼告辞了。待她走远后,王柳清低着头对我轻轻说:「不要在外边哭。我们去你宫里说话吧,我宫里的主位明贞妃不是善茬。」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回过神,急忙询问:「她欺负你了吗?」
王柳清的仪态端庄,面上永远波澜不惊:「没有,也算不得什么欺负。就是总拿我是庶出的小姐说事,见我一次就要讥讽一次。」
「她怎么这样啊?」我小声嘀咕着。
只听得王柳清很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事实而已,我不怕人说。」
我刚刚止住的泪就不听话地又涌了出来,带着哭声说:「柳清是最好的,我不许人说。」
「小祖宗,你真是龙王转世,说下雨就下雨。」王柳清无奈地拉着我一路小跑回到了衍庆宫。
她气喘吁吁地喝着茶歇息。我看着她,又想起了刚才还没发泄完的情绪。
「我现在能哭了吗?」我问道。
「小龙女,您已经哭了,何须来问我?」王柳清放下茶杯,无奈地看着我。
我像是得到了允准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要回家,柳清也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家。」我跑过去拽着王柳清的衣服哭。
王柳清是个很慢热的人,说来我们也没认识多久,但我们很像是许多年的老友。是从什么时候起呢?是进宫那天她给我擦眼泪的时候吗?还是入宫后她给我送吃的的那几回?我突然想起初识的那天,我在马车上和她说了一路的话,滔滔不绝,她甚至都没有机会插话。或许我们的情谊从那刻就开始了,冰与火,写好了就是很神奇的故事。
「家是来处,不是归宿。回去了有什么用呢?」说着,她把手绢递给我,「总有一天,你要学会自己擦眼泪,就从现在开始吧。」
我接过手绢,却哭得更大声:「我不要自己擦,我要爹爹娘亲给我擦,我要祖父祖母给我擦,我要柳清给我擦。」
王柳清连忙把我的嘴捂住,急切地说:「我宫里的主位是不能惹,您宫里这个是不能吵啊。」
谭庄妃敲木鱼的声音瞬间被我的脑子记起,我也突然间想起冯姑姑的交代,瞬间安静了下来。我只是想家,可不是想死。这宫里的人,哪个我都惹不起。
王柳清见我不哭了,继续问道:「不只是因为想家吧,刚才觐见皇后时我就看出你不对劲了。」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你不觉得皇后娘娘很可怜吗?她看起来好累啊,明贞妃比她还大一岁呢,看起来都比她年轻。你说她这么厉害的人,老了都这样疲倦,那我将来岂不是更惨。」
王柳清正色说道:「说可怜,的确可怜。她一辈子怀过八个孩子,只生下来四个,又只养活了一个公主。还要对付一大堆女人,管理一大堆宫人。那么多事在她的肩上,怎么会不累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可是说实在说不上可怜。」
「为什么?皇后娘娘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啊。」我疑惑发问。
王柳清听了只是一笑:「好和坏又该怎么区分呢?无非是鞭子打不到自己,天下都是善人罢了。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却不亲密,自己没有养儿子的命却把所有过错都怪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嫡公主的婚事她也不上心,满脑子都是在想该养哪个庶出的皇子。真可惜,给陛下诞下皇子的大多都是名门贵女,她哪个也动不了。」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手里死死地攥着手绢,继续听王柳清讲:「陛下都发了话免了霍家的女孩子进宫选秀,可她不同意,非要自己的堂侄女进宫给家族增势。霍家现在就霍凝玉这么一个适龄的女孩子,都开始和靖国公家的三少爷议亲了,她也没可怜过自己的血亲。还有,她明明知道我们王家和明贞妃家有过节,还是把我分到了她的宫里。不就是为了彼此后宫中能有个牵制嘛。若我得了宠,明贞妃就不会好过。若我被明氏死死压着,她就不会担心这宫里又多了一个出自名门的宠妃了。」
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也太难以相信了。不过最使我震惊的还是她接下来的这些话。
她说:「但是我不怪她,若我是她,也会那么做。既然登上了高位,就总要有相应的本事,不然凭什么呢?」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闪着一种奇怪的光芒,可惜那时的我没能理解她的内心,还以为一切都如她的表情一般自然无事。我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幼稚,特别是在她面前。
「怎么?吓到了?可是这宫里就是这样的。你看所有人的时候,都不能只看表面,记住,是所有人。」她很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出这段话。
王柳清比我年长,也比我聪明,她对我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在教我道理。但和书上的道理不同,也和长辈的教导不一样。王柳清的话对那时的我来说,是难得的关心,对后来的我,也是一种警告。
我也只能尴尬笑笑,岔开话题:「柳清,你怎么懂这么多啊,你只比我大一岁而已。我在你面前就好像一个孩子一样。难道是因为我出身不够高吗?」
王柳清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不必在出身上自卑。我不过是个庶女,你再不济也是个嫡女,嫡庶之分,云泥之别。我不过是从前的日子不好熬,所以懂事得早罢了。」
我吃惊地问道:「阿娘说过,寻常的人家都不会苛待庶子女的,你家可是世族,你怎么会日子难捱呢?」
「我嫡母是个善妒的,我父亲是个花心的,我姨娘是个貌美的,我是个不认命的。你能懂吗?你会懂吗?」我总是能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些不明其意的绝望。
我轻轻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笑着回答:「我知道你活得清醒,我一辈子也不会像你这么聪明。我只知道我们是朋友,不论在这宫里听起来有多可笑,有多不合时宜,我都愿意听,愿意懂。」
她突然自斟了一盏茶,然后如喝酒般大口饮着,而后又久久没有放下茶杯,我知道,她在流泪。
「我不聪明,也不出色,还爱哭。但我知道,我是个命好的,在家里过得舒心,进了宫又遇见了柳清。」说完,我便一把夺下了那个茶杯。
「茶水都喝到脸上去了,你这是什么茶,怎么看起来没颜色啊,还能洗胭脂。要不你给我拿些,晚上我洗妆面用吧。」我打趣着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娇柔落泪的王柳清,过了半生再回想,好像也是唯一一次。
这之后的一个月,我过得还算舒坦。我宫里的主位不需要我侍奉,除了给皇后请安,就是和王柳清霍凝玉在一起打发日子。王柳清教我和霍凝玉侍弄花草,我和霍凝玉教她抚琴,我还给她们讲各种有关琴谱和琴师的故事。
她们最喜欢的就是我讲的前朝琴师云争意的故事。那是个六指的琴师,是一个疯癫而英俊的男子,他出身于没落氏族,抚的琴曲狂放难收,琴音里都是难解的忧愁。他虽琴技高超,却因风格怪异,只能屈居天下第二琴师的位置。可天下第一琴师只是一个有宠于君王的乐人。
他输在哪里,众人都心知肚明。他仕途上也不得意,前朝多爱婉约曲,因此,他的琴技也不被人理解。他连续抚琴三天三夜,谱完传世名作《罢了歌》,就用琴弦把自己勒死了,那年他只有二十五岁。
后来因为其他人的打压与改朝换代的影响,他的绝唱名作已经很少有人会了,又据说能将那首曲抚好的琴师,大多都不幸,英年早逝,因此也被视为不祥之作,逐渐很少有人愿意学了。
但其实,我偷偷学过,只是一页残谱,我是买通了有门路的小厮,托他之手拿到的。我只抚了半段,就顿生悲凉自郁之意。更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不幸与晦气,反而是如同认了命一般地落泪。
我抚给她们听了一小段,她们听后脸上也郁结了难消的忧愁。霍凝玉学的都是高雅之曲,不敢轻易尝试这样怪异的曲子,但是刚学会抚琴的王柳清却觉得新奇,在我和凝玉的指导下,那那页残谱都奏了出来。曲毕,她怅然若失,只说了一句:「罢了。」
「哎,这个曲子不吉利,以后我们不要弹了。陛下大概也不会喜欢这种风格的曲子。柳清还是和我学凤求凰吧。」霍凝玉转移了话题,将我二人从悲伤中唤醒。
王柳清点了点头,把那页残谱交还给我的侍女霞衣。我听了凝玉的话,其实心里不大开心,但想着她也是为柳清好,所以面上没表现出来。
「话是这样讲的,但是我们学琴不只是为了陛下呀,不是为了陶冶情操吗?我觉得我们什么样的曲子都该试试。」我试探着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还不等王柳清回应,霍凝玉便笑着对我说:「小阿芸到底是年幼了些,想事情就是简单。陛下喜欢听琴曲,朝野上下皆知。官员们大多都是为了投其所好,自己或者让儿女们学琴。我们就算不是为了陛下而学,也是因为陛下才学的。」
我心里觉得不对,反驳道:「凝玉姐姐这话不对。学琴这件事,自古便有之。难道就因为大多数人想法如此,便将所有人都归类为追赶风气之人吗?」
霍凝玉倒不恼,继续说道:「瞧瞧,小哭包竟有这么厉害的一张嘴。可见是士三天不哭,当刮目相看。是姐姐看轻了你,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仨如今都喜欢琴,也算是殊途同归,注定的缘分,对吧。」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仅是因为被调侃,更是因为霍凝玉大方得体的回应让我的据理力争显得有些小气。
「凝玉姐姐说的对,小阿芸说的也对。不过,我们几个偷偷研究便好,千万别让人知道。特别是阿芸,你的故事和琴谱都要收好,不要轻易讲给别人听。」王柳清说道。
我不解发问:「我肯定不会说,这是我的宝贝,我才不说。但是为什么呀?宫里的妃嫔一半以上都能弹得一手好琴呀。夏贵妃不就是嘛,号称后宫琴艺第一。」
不等王柳清回答,霍凝玉便说道:「就是因为夏贵妃啊。她因为琴艺出色,从乐姬摇身一变为嫔妃,五年之内从最末等的淑女做到众妃之首。谁敢去和她抢风头啊。」
「这我倒知道。我还听说她容颜绝世,是后宫第一美人。不过我目前还没见到她,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从没见她来过。其实我还真想见见她。我太想知道她和林安如到底谁好看了!」
霍凝玉听了我的话,也突然变得兴奋,声音都提高了:「我见过呀!是在堂姑母宫里的时候。她总是傍晚时分才来,先是道歉说伴驾繁忙不是有意冒犯,然后茶都喝不上几口就要走,说是要给陛下准备晚膳去。傲慢倒不是很傲慢,但更让人不舒服,好像她才是后宫里的女主人似的。」
「那她和林安如到底谁比较美?」王柳清出人意料地发问。
霍凝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林安如。」而后又补充道,「夏绿绮毕竟年过三十了,虽膝下无子,但听说是怀过几个孩子的,不过都没生下来。有宫人议论是因为她苛待宫人闹出过人命,所以没有福气诞育皇嗣。」
我很喜欢听这样的宫廷秘事。刚想拉着霍凝玉求她再讲几个,只听到王柳清说:「那林安如可要小心了。」
她的语气很轻,仍是能听出几分严肃,仿佛是断案的官吏做出了判决。
霍凝玉神情突然变得复杂,叹了口气说道:「林安如也不是个安生的。我堂姑母说,林家已经和陛下身边赵大监搭上了关系,陛下已经见过林安如了。我们若是能开始侍寝了,不出意外她就是第一个。」
「那她胆子可真大呀,夏贵妃天天在陛下身边她也敢这样。」我忍不住惊讶道。
霍凝玉一副说不够的样子,继续说道:「她是开国异姓王的后代,降了爵封到如今的侯爵之家。她还是嫡出,又貌美多才,怎么可能看得起一个乐姬出身的妃嫔。众妃之首又如何,麻雀插上凤凰毛也不配站在梧桐树上啊。我堂姑母也说过,德不配位之人是走不远的。」
她说得声情并茂,王柳清只是听着,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我心里总能想起王柳清曾说过的一句话——既然登上了高位,就总要有相应的本事,不然凭什么呢?寒门的男人出来做官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女人这里,就成了富贵水洗不净低贱骨,凭什么呢?
后来真如霍凝玉所说,林安如果然成了新晋妃嫔里第一个侍寝的,并且第二天就被晋升为林美人。
离我想当的婕妤只差一级,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羡慕来。这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的。
可还不等我多羡慕一会,就传来了让人不寒而栗的事。第二天她就因为得罪了夏婕妤被打了板子。只是五个板子而已,行刑的太监按理说也不会打得太重,但不知道为什么,行完刑后,林才人立马就断了气。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昨天我们还一起去给皇后请了安,她虽满面春光但仍对皇后恭敬有礼,皇后直夸她懂事,有贵女风范,还说她定是个有福气的。
我听说此事,急忙去福安宫找王柳清。进去的时候,正好遇见福安宫的主位明贞妃。她正要出门,我一时慌张,不小心撞到了她。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冲撞本宫?」她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
她已显老态,很瘦弱,那一巴掌并不重,但我还是觉得,好像心里有些东西被震得松散,向外消散。
我急忙跪下请罪:「嫔妾衍庆宫宝林钟氏,不是有意冲撞娘娘的,娘娘恕罪。」
我心里想着的都是那个只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就香消玉殒的林安如,生怕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所以连卑躬屈膝跪地求饶都一气呵成,无师自通。好像是从迈进宫门笑脸逢迎所有人的那一刻,更好像是,从打我生为女子的那一刻起,柔弱和顺从,就成了我的命。
我想着想着就哭了,明贞妃捏住我的下巴,露出不屑的神情。
「谭影是这宫里骨头最硬的人,怎么就偏偏要与你这种人同住。她若是知道你这么怂,一定恨不得从佛堂里冲出来把你赶走。不过话说回来,你说本宫怎么罚你好呢?」
我哭得更厉害了,却因害怕丢脸,一直咬着牙。
就在这时,王柳清从宫里出来,不疾不徐地跪到了我身边。
她连叩首都很端庄:「贞妃娘娘恕罪,钟宝林才十四岁,她一时失礼,还请娘娘高抬贵手饶了她。」
明贞妃冷笑一声:「王才人出身尚书府,虽说是个庶出的小姐,但想必眼界也是阔的,要不来教教本宫该怎么做?」
王柳清又是一礼,神色严肃:「娘娘心慈,想必会宽恕钟宝林。」
「王三小姐别急着给本宫戴高帽子。本宫位处妃位,又是皇长子生母,难道是能被随意冲撞的不成?」明贞妃语气里的不屑又多了几分。
我缓过神。急忙叩首,强压住哭声说:「娘娘,嫔妾行事不够稳重,您身份尊贵,嫔妾犯了错,自然随您处置。王才人是好心,还请您别怪罪她。」
明贞妃显然变得不耐烦,语气急躁:「我当都是些什么有出息的人呢,一个比一个蠢。蠢就算了,偏偏无趣。你当本宫是什么大闲人有空看你们姐妹情深吗?看你们这共患难的样子,单饶过一个还真有些可惜。那就一起在日头下跪上三个时辰吧。」
「娘娘发了话,嫔妾们岂有不从?只是,今日死了一个林才人,林家联合几位言官上书参了夏贵妃一本,陛下两头为难,正在寝宫发脾气。娘娘您位高权重耳聪目明,想必比嫔妾们知道得早。」王柳清还是那副稳重的样子,没有一丝慌乱,「钟宝林年纪小,身体也弱。嫔妾是个不中用的,娘胎里就有心疾。只怕不能将娘娘的教诲领教完整。嫔妾们是不敢有怨言的,但只怕有心人要替您宣扬威名。」
我在心里暗呼柳清厉害。明贞妃冷哼一声,语气里的盛气凌人减弱了几分:「本宫用你来教吗?你不要自作聪明。累在筋骨上怎能领悟透彻,抄一百遍宫规,手眼合一,也就能往心里去了。」
我急忙谢恩:「娘娘仁慈,多谢娘娘。」
待明贞妃出了门,我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幸好有柳清在。」
王柳清急忙捂住我的嘴,把我拉到了内室。
「我们去哪里抄?」我哭意未减,语气颤抖。
「抄什么抄?就算真抄了她也不会看。她就是个要脸面的,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捧着她。我们答应了,应承了,全了她的威风,她就不会往下追究了。」王柳清边说着话便扶我坐下。
「难为你了,你平日里端庄持重还要自降身价捧着她。我以后再也不说心疼皇后娘娘的话了。」我拉着王柳清的手说。
王柳清的嘴角勾抹出一丝无奈,自嘲道:「我就是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那你见我说什么话呀?」我笑着发问,想着能哄她开心。
「说实话。」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而后派人取了剥了壳的鸡蛋为我揉着脸。
我做了一个鬼脸,安慰着满眼担忧的她:「明贞妃没打疼我,我这么圆润她那么瘦弱,我都怕给她弹出去。你不要担心我,千万不要担心。你看,我这次哭得还不如想家的时候声音大呢。」
王柳清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埋怨道:「你怎么就这么傻?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顺势扑到王柳清怀里,撒着娇说:「有你和凝玉护着我呢,我想傻一辈子。」
随后我又抬头说道:「原来得宠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那我不想靠得宠当婕妤了。想等将来你和玉姐姐当了宠妃把我提携到婕妤的位置,可是·我又害怕你们有危险。哎,这个夏绿绮,亏我之前还没觉得她有多坏。」
王柳清急忙捂住我的嘴,佯装训斥道:「夏绿绮年轻力壮,她的巴掌肯定很疼。」我也急忙把手放到她的手上,示意她我会捂得更严。
她一下子被我逗笑,我亦跟着傻笑。那一刻,我觉得黎明能抵抗长夜,所有的风雨都会绕着晴朗走。陛下夸我的话只说对了一半,我一定是个有福气的。但不会是在子嗣上有福。是有福气能遇到慈爱的双亲与真心的朋友。
正想着,下一刻我另一个真心的朋友就来了。
「小阿芸有没有事,快给我看看。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上她了。」霍凝玉风风火火地走到我身边来,转着我的身子将我看个仔细。
我刚想笑着安慰她,只听王柳清说:「玉姐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林安如前些日搬到了你们宫里,没波及到姐姐吧。」
霍凝玉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帮我揉着脸,一边回答:「我来找你的时候听门口扫地的小太监们在偷偷议论,说贞妃都好几个月没找别人茬了心里憋得慌,今天终于来了一个送死的。我还以为是柳清被欺负了,细问才得知是阿芸这个小倒霉蛋。」
「玉姐姐放心,都没事了。」王柳清安抚她坐下,又急忙吩咐人上茶。
霍凝玉刚拿起茶盏又叹着气放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了一块火炭。
「哎。」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声,「林安如给陛下抚琴,陛下盛赞她琴艺第一,比贵妃还要精湛几分。这话传到了贵妃耳朵里,她自是怒不可遏。第二天上午,她趁着陛下与大臣议事的时候去找林安如切磋琴艺。没想到两个人话不投机吵了起来。期间林安如大概说不小心说了一句有关出身的话,贵妃急了,就罚了她五个板子。谁能想到这板子打完了人也咽气了。」
我被惊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感叹道:「这两个人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吵着吵着就没了一条命,太可怕了。」
王柳清倒没有什么表情,冷静发问:「那陛下是什么态度?」
霍凝玉喝了一大口茶水后回答道:「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夏氏现在一身素衣,在乾元殿门口脱簪待罪大喊冤枉。可是陛下这回好像铁了心一样,根本不理她。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新鲜出炉的宠妃还没捂热就被人弄死了,生气呗。玉姐姐不是说过嘛,这林安如比夏贵妃年轻,更比她漂亮。」我抢着回答。
王柳清白了我一眼,回答说:「一个乐工的女儿和一个朝廷重臣的女儿,该选谁,不是一目了然吗?况且夏氏无所出,容颜也逐渐衰老,她就要失去她的价值了。」
我听得害怕,颤抖着声音发问:「那她会给林安如偿命吗」
霍凝玉仍是叹着气,语气无奈,开口道:「不好说,若真如此,也算活该。」
「是呀,若真如此,也算活该。」王柳清重复着霍凝玉的话。
可我在想,或许夏绿绮真正的罪本不是她闹出了什么人命,而是她卑微的出身。
夏绿绮,绿绮,我心里忍不住念着她的名字。忽然间想起绿绮是一把名琴的名字。曾听说她的名字是陛下赐的,原来从一开始在皇帝心里她就是个物件,与名门贵女本就不能相比。
或者,林安如也只是个物件,不过是更名贵的罢了。
那天我回宫后,,刚迈进宫门就看到了谭庄妃在院子里躺在摇椅上,她甚少出寝宫,也很少给皇后请安。
「给庄妃娘娘请安。」我乖巧行礼。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手中还把玩着一串佛珠:「起来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声音很特别,许是她笃信佛法的原因,她每说一句话,就像是木鱼敲了一声。
「娘娘您在纳凉吗?花房最近送来了好多花,在傍晚时分尤其香呢。娘娘您闻到了吗?」我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庄妃攀谈。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回答道:「没闻到,倒是被吵到了。」
我心中大呼不妙,我白天刚挨了一顿打,回宫后又惹到一个高位嫔妃,我怎么就这么蠢,好了伤疤忘了疼。
「娘娘恕罪,嫔妾不是有意的。」我连忙跪下道歉,动作十分自然。
我没敢抬头去看谭庄妃的表情,只感觉到捻佛珠的声音逐渐变小。
「你是住在我宫里的人,倒是让明昭湘给调教好了。不过,她这种明着来的人倒不可怕。你不必怕,以后躲着点。」谭庄妃冷着声音说道,「起来吧,佛曰众生平等。我不是什么娘娘,我就是一个寻安静的人。」
我心里舒了一口气,道了谢,拔腿就像溜。还未走几步,谭庄妃突然叫住,问道:「你同霍家的女孩子走得近,有没有听说帝后要如何处理夏氏?」
我对她的疑问感到非常吃惊,她平日从不与宫妃攀谈,不喜欢走动,如今她居然会感兴趣夏贵妃的事。
「嫔妾只听霍才人讲了经过,至于如何处置,她应该也不知道。」我如实回答道。
谭庄妃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垂着目光,深低着头。我仿佛看到了一颗有心事的树,风吹不动载着愁怨的叶子,没有虫鸟肯替它鸣叫,心结一圈圈绕成年轮。
我对许多事都不懂,但是懵懂中我依然可以感知到人最微妙的情绪,就在那刻,我真的很想过去抱抱她。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她哀愁的原因,这件事还要从夏氏说起。
不知是墙倒众人推还是善恶终有报,夏家被弹劾了个底朝天。夏氏最终被降为最末等的淑女,那是她刚成为宫妃时的品级。
我第一次见到夏绿绮时,她正跪在勤政殿门口,声泪俱下地喊着冤枉。我是被霍凝玉叫过去看热闹的。
行人假装步履匆忙,实则皆把眼睛放到了她的头顶,或觉得好奇,或心中暗爽,四方有关无关的人,都要来瞧瞧她从云中坠落的样子。
我只瞧了一眼她一眼就惊得说不出话,夏绿绮居然同谭庄妃长得那么像。哪怕两个人都容颜不复,依旧能看出容貌相似。
还不等我与霍凝玉说出疑惑,只见她把头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又磕:「陛下,臣妾是被冤枉的。臣妾的娘家也是被冤枉的。臣妾的弟弟还年轻不懂事,他绝不是作奸犯科之人。都是有心人冤枉,欲把臣妾拉下高台。陛下,求您见见臣妾吧。」
夏氏凄惨地喊着冤。
这是她跪在这里的第三天了。她的嗓音已经很明显地能听出几分沙哑。
「陛下,您见见绿绮吧。这是您赐的名,臣妾完全属于您。」她仍不死心地试图唤醒已经远去的君恩。
我们站在不远处小心偷看,许是怕看久了惹人议论,霍凝玉拉起我的手,示意我该走了。
我也没什么心情看下去了,这是凭谁都能看得清的徒劳无用功。我与她素昧平生,毫无交集,看到她的憔悴与凄凉,即使做不到同情,也不该背后嘲笑。
可是这时霍凝玉突然崴了脚,惨叫一声摔在了地上。
「玉姐姐,你没事吧?」我关怀问道。
还不等脚踝受伤的霍凝玉回答,只听得夏绿绮发出一声冷笑:「人站久了腿就会麻,别人的笑话看久了自己就会变得不幸。」
霍凝玉神色不悦,示意我快些走。可夏绿绮竟像疯了一般继续地骂:「原来也有你们这些好命的小姐看不起的热闹。可是当女子的哪有什么金贵命,不过都是贱命罢了,你们又能比我多看几个太阳呢?」
我见大事不妙,想赶紧扶着霍凝玉走。谁知一向好脾气的霍凝玉竟出言反讽:「不愧是曾经的众妃之首,如今境地还依旧心系苍生。是啊,女子都是贱命。你弟弟是男子,是个尊贵命。有你在宫里献媚帮衬,贱民出身还能当上官吏。可是如今又有什么用呢?你弟弟欺男霸女收受贿赂,不日就要问斩了。」
夏绿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挣扎着向我们扑过来,又被宫人死死地拽住。昔日冷艳高贵的夏贵妃如今成了撒泼的市井泼妇。
「你胡说!陛下也很喜欢阿泰的,他不会杀阿泰的!我为了夏家,辛苦经营数年,不可能的,我的努力不会白费的。」她不住地摇着头,眼中的光芒也逐渐涣散。
霍凝玉似乎还没说够,继续讥讽道:「你是个好雕工,可你弟弟是块废料。河滩旁的石头再怎么雕琢也成不了玉器。」
夏氏被彻底激怒,破口大骂道:「你这嫁给姑父的小娼妇,有什么资格来教育本宫!你们霍家又有什么好料吗?不然何须把你这样的蠢货送进宫里来乱伦争宠!本宫是没生育,可你姑母呢?死了三个襁褓里的皇子,只活了一个公主。你们霍家的血注定滴不到皇位上,你们就死了这份心吧。」
霍凝玉被如此言语侮辱,气得瘸着脚就扑了上去。
她们二人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宫人们也很难拉住,几乎就要扭打在一起。我死死地抱着霍凝玉,想让她远离已经失去理智的夏绿绮。
混乱间,只只觉得脸上一阵刺痛,但也顾不上查看,我挡在霍凝玉面前,尽量把她推得离夏绿绮远些。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皇后带着一队宫人急忙赶来。那对「仇家」终于被分开了。
还未等我长长地舒上一口气,只听得皇后的一声怒斥:「跪下!」
我和霍凝玉只能乖乖下跪。
夏绿绮仍直着身不肯下跪,她冷笑着说:「我从一出生就跪在你们这种人面前献媚求生。如今家破人亡,我不想跪了,也没有必要跪了。」
皇后倒不恼,也没有强行要求她下跪,只是说了句:」把她们都各自带回宫里,至于如何处置,只需静待本宫旨意。」
不知为何,夏绿绮非但没听皇后的吩咐,反而朝着勤政殿的方向再次重重下跪,声嘶力竭地哭喊道:「陛下,您既然不想让臣妾活,又何必吝啬于一道圣旨呢?」
皇后依旧没有正眼看她,而是回头给了霍凝玉一巴掌,呵斥道:「我们霍家是何等门庭,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冲动粗俗的女儿?」
「都事到如今了,还有指桑骂槐的必要吗?您不妨直接对六宫说明,说我出身低贱,见识短浅,粗鄙不堪,从来不配与您共事一夫,即使登上高处也注定是要摔下来的。」夏绿绮极为平静地说着。
「这么多年了,我一边要小心翼翼地活着,还要一边演着陛下喜欢的恣意潇洒。可是我根本学不像,所有人也都在提醒我永远都学不会,她是天之骄女,掌上的明珠,我不过是被误装进锦匣的石头罢了。」说完,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在等待着一场解脱。
我分不清对错,也看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我看到了人与人之间隔着永世难平的沟壑,山顶的人登高也不为望远而是转身向山下扔石头。夏绿绮的本名无从知晓,但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出身,她在宫里辛苦经营,弟弟在外面无法无天。她始终没能走出别人对她的鄙视,自己也认领了别人口中的低贱。
不知为何,我心里被一种未知的恐惧包围,脑海里浮现了王柳清的面容。不知道我眼里坚强聪慧的王柳清能不能走出她的不幸。
正想着,王柳清同谭庄妃一同前来。她们给皇后行过礼后,王柳清第一时间走到我的身边,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脸,惊讶地说:「阿芸怎么受伤了?」
我这才发觉刚才的混乱间,我不知被谁的指甲挠伤了脸。皇后这才腾出空来看看我,可她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厉声呵斥道:「成何体统,堂堂宫妃竟也学泼妇拉扯,还被伤了脸。才人霍氏,宝林钟氏,罚俸两月,禁足三个月。」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没人为我求情,只有王柳清小声地催促我快些去请太医。霍凝玉一脸自责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一向崇拜皇后,她也不会反驳什么。
走之前我好奇地看了一眼谭庄妃,只见她脸上阴云密布,死死地盯着眼前紧闭的殿门。
我更加讨厌这里了。不讲情,也不讲理,高位的人随心命令,每个人的命运都在被他人玩弄。我无辜,可也说不上清白,我做了宫妃,就该做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偶,不该有什么小孩子的好奇,更不该有所谓的朋友义气。
真可惜,我才十四岁,还不知道要压抑地活多少年。但这次我没有哭,更多的是一种担忧和无奈。我垂头丧气地走着,边走边叹气,却不想在行至一处时听到了一声更大的叹息。
我望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太监蹲在地上捡着什么,我凑过去才发现他的面前是一盆摔碎的月季,土和花盆的瓷片混在一起。
「你的手都被划伤了,去借一把扫帚吧。」我看着他的手说道。
他猛地转过身,极利落地磕头行礼问安:「奴才是花房的小花子,给主子问安。」
他话里的称呼笼统,想必是不认识我。
我笑着对他说:「我是衍庆宫的钟宝林,你不必多礼。衍庆宫离着不远,一会我差人给你送把扫帚,你不要伤到手了。」
小花子仍不住地磕着头,回答说:「主子慈悲,奴才卑贱,不值得您多在意。奴才惹的祸,自己承担便好。」
又是这般自甘轻贱的话,我今天不知道听了多少句了。
「我也闯了祸,还是和别人一起闯的,我伤了脸,你伤了手。你给我讲讲,我听听我们谁比较惨。」
他支吾了半天才开口:「奴才是要往明贞妃的宫里送这盆花,路上碰见了与我有过节的人,他伙同他人一起将奴才推在地上。这盆花倒不稀奇,贵的是这个盆,是明贞妃点名要的。他们是想让奴才交不了差,被明贞妃惩罚。」
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明贞妃是个喜欢小题大做的,虽说她不会心狠要人命,但想必他回去后也免不了是一顿板子。
我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碎瓷片,身旁的霞衣连忙阻止。
「霞衣,你看,这个花盆我们宫里好像也有一个。」
霞衣接过瓷片,仔细端详了一番:「是的主子,您刚进宫时,当时的夏贵妃送来了一盆盆景,用的就是这个花盆,而且每个新人都有。当时您还说夏贵妃宠冠六宫,果然是财大气粗。」
一提起这个,我又忍不住在心里不住叹气。曾经处处显威风的她,如今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小花子不要再跪着了。随我回宫,你把花盆换上吧。太阳还没落山,你还有时间。」我对小花子说。
他急忙摇头,说道:「主子,这花盆名贵得很,满宫里也找不出十个。不值得,奴才不值得。」
「你既叫了我主子,那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让霞衣回宫给你取块布,一会你把土兜着走。不要在宫道上换盆,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说着,我吩咐霞衣往宫里去。
小花子深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开口说话时,语气中已经酝酿了几分哭意:「不多劳烦主子您,奴才自己想办法。」说完,他转身小心翼翼将土都从地上搂到自己的衣服上,用手提着袍子的末端,像提着一个大布袋。
「主子,我们快些走吧。不能耽误您请太医的时间,」他笑着对我说。
那是一种极违和的笑意,带着几分符合他身份的低微,也不是谄媚,更像是无奈过甚,被迫认命的苦涩。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是极为清秀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二月的春风有情,将他的眉眼雕得同翠柳一般浓烈有型。
他的个子不算很高,行走时也低着头弯着腰。但我总觉得,他长了一副难弯的骨。
我们前脚刚到宫里,后脚王柳清为我请的太医就到了。我坐在窗边接受诊治,脸却总向外看。小花子的做事极为认真,极其有章法,阳光很慷慨地洒在他的身上,他便同春光一般和煦。
王柳清请的这个太医很认真,仔细察看了我的伤口后,还要为我把脉。可这时小花子已经干完了活,正隔着窗向我跪下谢恩告辞。
「等一下。」我想到了他很脏的衣服,撇下太医拿着桌子旁的一块布帕跑了出去。
「小花子,你拿着擦擦衣服。」我伸出手递给他,继续说道,「这不是我随身的锦帕,不会给你惹麻烦。这是平日里擦拭妆台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扔到了桌子上。这很干净的,你快擦擦衣服,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愣了片刻,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我宫里还有一个太医,为了不起风波,我急忙跑回屋里,让太医继续把脉。
小花子在窗外又很庄重地磕了两个响头。
能帮助人,真的是一件很让人舒心的事,我不是什么能力出众的人,也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今能帮到他,我就觉得我还不是那么没用。
许是好人有好报吧,太医说我身体无大碍,伤口也不深,大概不会留疤。
那天夜里我莫名睡得极其安稳,甚至还梦到了家里。
第二天起来时,只听说谭庄妃回来后敲了一夜的木鱼。后来我让霞衣出去打听才得知,后来皇帝出了殿,夏氏在众人面前触柱而亡。
我不想再感叹什么,只是很悲观地觉得,她不会是最后一个惨死的人。可怜或者可恨,我分不清,这两种极端的命运,上天偏偏送给许多女人。
下午时王柳清来了,以拜访谭庄妃为借口。到了宫里后她径直地走到了我的屋子里,让人紧闭了门窗,拉着我坐下说话。
「我看看伤口。」她托着我的头仔细端详,还让人拿药膏来,为我亲自涂抹。
我忍不住做了一个鬼脸,王柳清一脸无奈地对我笑。
「你当每个热闹都值得看吗?记住这个教训,然后永远都不要再犯。」王柳清极为严肃地对我说。
我点头如捣蒜,举着手发誓,连忙保证:「我以后乖乖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轻轻地推了一下我的头,随后说道:「难道就这一个教训吗?」
其实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大概与那日反常的霍凝玉有关。但我见她没有明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我们都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尚未长大,一时冲动也是有的。我连忙转移话题,,向她打听起那天我走后的事。
「原来庄妃娘娘才是陛下的心里人。事后我托人打听,才得知她在东宫的那几年是最为得宠的。她弹得一手好琴,陛下如此爱琴,大概都是因为她。后来两人不知怎么生了嫌隙,再加上夏氏的出现。两人彻底分道扬镳,一个皈依佛门,一个把低贱的乐姬捧上了天。」她讲述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很单纯地转述。
怪不得那天她突然跟我问起夏氏,想来庄妃也还是对陛下有情的,不然她不会打听,更不会亲自前去察看夏氏的情况。我猜,她也试图从夏氏身上寻出皇帝对她的情,猜想她会不会爱屋及乌留下她的命。
「陛下是在庄妃来了之后才出来的,说真的,任何人看到他们对视的样子都会感到凄凉。如今白发苍苍,早就不再需要情意,可几乎过了半生,谁也不愿和解。」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中才流露出几分伤心,随后她极为坚定地对我说,「你看,爱是极没用的东西,叫人哪怕衣食无忧也依旧痛苦不堪。」
我曾说过的,这里从不是能让人喜爱的地方,因为这儿住了太多悲伤的人。她们的命运同房檐上熠熠生光的琉璃瓦一般美丽又易碎,高高的宫墙能挡住几阵疾风,却难以挡住她们的叹息。
「难道这世上只有男女之情一种爱吗?血浓于水,义结金兰,忠心耿耿,路见不平,难道都不算吗?」我蹲下来握住王柳清的手,继续宽慰着闷闷不乐的王柳清,「柳清,我知道你是有情的。千般情,万般爱,每一样你都配得上。人只要想得开,万物都会爱你。」
王柳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着我的手。过了很久,只听她喃喃地说:「这宫里只有你配得上。」
我抬起头笑着看她,刚要开口时,只听霞衣来报:「主子,花房的小花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我急忙起身坐好。
须臾,小花子进了殿,恭敬地行着礼:「两位主子万安。」他看到殿内还有第二个人,明显有些紧张。
我急忙吩咐他起身,然后为他介绍着身旁的王柳清:「这是我的挚友福安宫王才人,她不是外人,你有什么就说吧。」
小花子恭敬行礼,回答道:「回主子,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您上次帮了奴才,奴才不胜感激,心里想报答主子。奴才上回来您宫里时,发现廊下有几盆花已有枯萎之势,奴才无能,只会侍弄花草,想着奴才搬回花房去好好侍弄等救活了再给您送回来。」
我连忙点头答应,谁知王柳清突然开口:「几盆花草而已,枯萎了再换几盆来就好,你当钟宝林缺这几盆花吗?」
小花子面露尴尬,跪下解释:「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我见状轻轻地扯着王柳清的衣服,然后开口打着圆场:「一花一草皆是生命,难得他有这份心。没关系,我差人和你一起搬过去,你可一定要救活它们呀。我们又不是什么威风的娘娘,不要总是跪下。」
他听了我这话才缓缓起身,而后极不好意思地说:「奴才自知这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本想托我在太医院的同乡替主子制一份舒痕的药膏,但转念一想,主子这儿怎么会没有呢,用料也会更优。所以只能用奴才这点小计来报答您。」
我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报恩的方法,是他全部的心意。
「我帮人不为回报。帮了你,也让我感觉很舒心。你不必记挂,但你既然有这份心,我也不会辜负。我宫里如今还没有服侍的太监,就让霞衣和小安小静和你一起搬吧。」说完,我吩咐霞衣带两个小宫女与他一起搬。
王柳清不知怎么了,今日戒备心极重,开口仍是充满敌意:「也还算你聪明。主子们也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药膏都能往脸上抹的。」
小花子连忙解释道:「奴才哪敢害主子。奴才的同乡陈太医曾与奴才一同逃荒到京城,路上一路扶持,感情极为深厚,不然奴才也不敢这么想。」
「好了好了,你快些去吧。」我对小花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出门。
待他们走后,我开口询问:「柳清今日是怎么了?和一个小太监过不去干嘛?」
「我从前还真是小瞧了你,本以为你是个胆小的。没想到是个胆子极大的,什么来路不明的人物都敢信一信,帮一帮。」王柳清责怪道。
我努努嘴,一脸不服气,辩解说:「本就是你和玉姐姐小瞧我。我什么都懂,就是不想说而已。再说了,我眼睛这么大,看人肯定很准。」
随后我轻轻凑到王柳清的身边,撒着娇说:「要不然我怎么会和你做朋友啊。我眼光毒着呢,马车上我就看出你将来一定是个人才。有姐姐你飞黄腾达的那天,也记得让我蹭蹭福气呀。」
「好。」王柳清回答得极为认真,「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阿芸,全部都给阿芸。」她的眼神极为坚定,令人安心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小花子将那几盆花都送到了宫门前,叩了门就走没有进来给我请安。不知道为什么,没见到那个恭敬有礼的俊秀小太监,我有些难以说出口的失落。他会很容易紧张,像一只温顺的白兔,有时候又会露出几分难掩的笑意,眸光闪闪,像一只惬意的苍鹰。
但低头一看,这几盆起死回生的花如今娇艳欲滴,仿佛有着风也吹不散的雍容。好花衬好景,今日风和日丽,好景生好情。旁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被禁足也如此开心。
谭庄妃午后在院子里散步时,看到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廊下的花朵傻笑,叹了好长一声。我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但那时心情大好的我在给她请安后还不知好歹的问了一句:「娘娘,您看我这花多好看呀,看了叫人开心,我送您一盆吧。」
其实说出来我就后悔了,只怪我年轻不懂事,激动不知克制。可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点头说了一句好,随后便径直回到屋子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又过了几天,我听宫里的几个说和我同批入宫的姜淑女,裘淑女陆续侍了寝。她们俩是我们六个里最不起眼的两个,家世极为寻常,但能越过我也不算太稀奇,可我没想到的是竟然也能越过霍凝玉和王柳清去。
我实在无聊得紧,就把琴又捡了起来,自从这宫里连死了两个擅抚琴的女人后,我就再也没有动过琴了。
我今日奏了一曲《梅引》,以傲雪凌霜的梅来提醒自己要耐得住寂寞。谁知过了一会,谭庄妃身边的听禅走了进来,还给呈上来一本琴谱。
我看了大吃一惊,竟是失传已久的《罢了曲》全本。我知道这有多珍贵,连忙推辞。谁知听禅再三让我收下,她笑着说:「娘娘说了,女人抚琴也不都是供人取乐的,您的琴声纯粹,配得上这样一首好曲。」
我因祸得福获得如此珍宝,竟然有些喜欢上禁足的日子。见不到复杂的人,不用行复杂的礼,吃了睡,醒了玩,玩完继续吃,还总有人送来珍贵的宝物。我大概是这后宫里最惬意的人了。
只听说过倒霉事会一连串,没想到在我这,好事也会接踵而来。又过了几天,当我刚好能完整地弹出《罢了曲》的时候,我就被解了禁足。后来才得知,是因为霍凝玉侍了寝,陛下龙颜大悦,将她升为美人。她替我求了情,我才提前解了禁足。
我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柳清,我十分好奇她在干嘛。路上发现一路都有人在撤红绸,我这才想起来,前几日是嫡公主大婚,她嫁给了燕国公世子。这门亲事是陛下钦定的,听说公主出嫁时皇帝动情落泪,可皇后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途中正感慨时,正好碰上了霍凝玉。
「阿芸,你也要去找柳清吗?」她一见到我,就向亲昵地与我打起招呼。
「给霍美人请安。」我想着她如今毕竟是陛下新宠,在外面还是要尊重些的。她急忙把我拉起来,嗔怪道:「阿芸还记恨姐姐不成?姐姐冲动不该连累你,可我其实很怕姑母,所以不敢求情。姐姐以后会竭尽所能补偿你的。」
我向她做了一个鬼脸,她才放心地笑了。
「我不是怪姐姐,阿芸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恭喜姐姐。」
但其实,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生疏感。霍凝玉的为人我看不懂,我始终觉得,那天她的架吵得很突兀,好像是故意引来她们想要引来的人。
可我就如王柳清所说的一般,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想起她平日真诚的笑脸,聊天时包容随和的姐姐做派,她宫里得到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我和王柳清送一份,我就没办法把她想得那么坏。
她还是一如往日地对我温柔微笑,然后挽起我向前走,主动与我交代了她得宠的经过:「公主表妹出嫁的那天,我被破例允准送公主出嫁。小时候我们的感情很好,所以她出嫁那天,我哭得很厉害,本想忍住的。」
说到这,她突然哽咽了:「但我看到姑母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像在送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出嫁。我想起小时候抱着我哭的表妹,她问我是不是她不够好,母后才不喜欢她。」
我拿过手绢,轻轻地为她擦着眼泪:「没关系玉姐姐,你慢慢说。」
「陛下很宠公主,因此对我姑母十几年来的冷漠态度特别不满意。而后看到我哭得那么伤心,也不知道是觉得我有情有义,还是为了气姑母,总之当晚就宣我侍寝了。」
「玉姐姐是个有情义的,所以你也没忘了我。不管怎么样,你得了宠,皇后娘娘也会为你开心的。」我柔声安慰着。
刚要走到福安宫时,有宫人来宣陛下要她伴驾的旨意。
「你下个月生辰时,我们三个一起在你宫里住,那时候我们聊个通宵。」霍凝玉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脑海里一直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我知道这宫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心计盘算,就连我,也会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好姐妹。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在人的情感里,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但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些纯白,就算只有一刻,那也是最真挚的人心。
待我到王柳清的住处时,只见她背对着我,站在书案前,像是在看仔细地看着什么。
「柳清,你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我?」我柔声询问。
她应声回头,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表情透露出几分微弱的恨意。
大概是家书,我们三个里,她是最害怕读家书的。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挨得很近,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都是生疏。父母不会向她问安,只有无穷尽的命令。
她下意识将家书慌乱地压在了书案底下,然后笑着招呼我坐下。
「是我不好。我和谭庄妃关系并不亲近,虽然她不介意我拿那个由头去看你,但是我也不能总是给人家找麻烦。这个月也快过去了,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我给你备一份大礼。」
我笑着点头,告诉她霍凝玉关于我生辰那天的想法安排。她淡淡地笑着,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但这也不奇怪,王柳清不是我这样不稳重的人。
「柳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小声地对她说,随后吩咐人关紧门窗,「柳清,我有完整的《罢了曲》琴谱了。庄妃娘娘给的。这可是稀世珍品,我去找她谢恩的时候,她说不必谢她,将来让我弹给陛下听就好了。」
她激动地说:「真的假的?谭庄妃那样清冷的人,肯赐礼给她人?」
我对她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陛下听,难道是陛下很喜欢吗?可是没听说过呀,当初的夏氏并不会这首曲。」
王柳清低头思忖了一会,然后说道:「那便是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些老宫人打探消息。听说陛下与谭庄妃是因这首曲结缘的,当年的庄妃女扮男装扮作一个琴师去与文人雅士论琴评曲,陛下一眼就识破了她的女儿身,对他一见钟情。他肯定是喜欢这首曲的,庄妃是要帮你。」
「啊?」我惊讶问道,「我哪里有当宠妃的潜质啊?再说了,她为什么要帮我?而且陛下既然喜欢这个曲,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除了庄妃会之外,宫里没有别的嫔妃会?」
「你能问出这么多问题,说明你还不算傻。」她笑着打趣我,随后又继续说道,「或许陛下只是在等第二个能奏着这首曲的姑娘。这首曲子难,又有不祥的坏名声,宫里哪有你这样胆大的女人?她们只想奏几首缠绵绯则的曲子,招引君恩罢了。」
「而且。」她忽然换了神情,严肃地说,「宫里有人不想让人弹出这样的曲子。前几日宫里盛传,林家在宫外寻过这本谱,可是没几天,林安如就死了。我们都知道了,夏氏就是陛下拿来和庄妃赌气的,没有什么实权,平日里不敬皇后无非就是穷人乍富虚张声势罢了。或许,林安如的死真的和夏氏无关。」
我后背一凉,脑袋里忍不住思考宫里到底谁有这样的能力。大概率不是明贞妃,皇帝并不喜欢她,她只是喜欢找人吵架罢了。钱静妃吗?她是明贞妃的死对头呀,两个人都有皇子,一见面就掐,都是明着来的人?难道是,曾经得宠过的孙昭仪?可是她只生育了两个公主啊,不至于谋害皇嗣呀。
难道是皇后?想到这,慌张和恐惧一起在我耳边吹风,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会是皇后吧?」我用极小的声音询问着。
她摇了摇头,语气极为犹豫:「说不好。任何人都有可能,就连谭庄妃也有可能。这宫里的爱恨从来没有由头,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疯子。」
「那我也会疯吗?」我急切地询问,希望能从她嘴里听见否定的答案。
她却突然笑出声:「我吓唬你的。你就算真疯了也绝对不是因为要害人,而是把脑子哭得不好使了。你只会变傻,不会变疯。」
我顺势去掐王柳清的腰,她痒得直笑。
「好你个王柳清,总是说我傻,我就算不傻也被你说傻了。」
她求饶:「阿芸不傻,是我傻。好了不闹了,你放过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很听话的听了动作,抱臂笑着等待她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神情突然蒙上了一层浅淡的忧伤,她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为什么你总是如此明媚呢?即使最阴云密布的天里,你也能寻个缝隙飘出去,像一朵永远不会被风吹散的白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知道我问下去,就会触碰出她无穷尽的悲伤。如果每个人都是一种天气,那王柳清就是最怪异的,下着雨雪也能晴朗的一天,这样的天气怪异又神秘,很容易被人记在心里。我无法完全理解她的情绪,也没法治愈她沉痛的昨天。有的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对她一无所知的愧疚。
「我阿娘说我心太宽,是马虎虫也是水里贪食的鱼。我这样的人成不了大气候,有什么好的?柳清你才好呢,你谈吐不凡,才貌双全,肯下功夫肯钻研。你将来肯定比我好一百倍。」我拉着她的手宽慰。
她垂着头没有说话,长长的睫影如密云一般遮住明眸。
我连忙站起来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给陛下弹那首曲的。我马上就要十六岁了,我想平平安安过个生辰。而且那首曲我还没学好呢,你之前不也很喜欢那首曲嘛,改天我们一起钻研。」
她点着头,而后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身上,好像我也有了为人遮风挡雨的能力一般。
后来的几天里,我让她来我宫里,一起偷偷地钻研着那首曲。
但霍凝玉最近似乎宠爱不复,也有时间继续和我们在一起。王柳清说不能让皇后知道这件事,所以她一来,我们就把谱子藏起来。
霍凝玉有些闷闷不乐,总是很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有时候与她说话她都听不见。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还是王柳清开口直接问道:「玉姐姐,你没发生什么事吧?」霍凝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轻轻地说:「能有什么事呢?」
方才我与王柳清聊得正火热,如今玉姐姐突然这样忧郁,我和王柳清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拿起茶杯喝茶,我从桌子底下抽出还没绣完的花继续绣着。
许是霍凝玉觉得自己扫了我们的兴,又或许是她再也承受不住心里的悲伤。她突然伏在桌案上痛哭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留住陛下,为什么明明才几日他就没那么喜欢我了呢?我从小把他当长辈看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变成他的嫔妃。可这才几天啊,他甚至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我是要给家族增荣光的,可我如今马上就要成为弃妇了,我是霍家最没用的人。」
她似乎承担了很多压力,许是和霍氏一族要强高傲的家风有关。
「姐姐不要担心,如今宫里也没见谁特别受宠,你还有机会的。姐姐不要难过。」我柔声劝慰着。
王柳清也随声附和着说:「皇后娘娘也会帮姐姐的,不要担心。你一定会成为霍家的骄傲的。」
可似乎没有什么用,她哭得更伤心了。那天我们怎么也没哄住悲伤的霍凝玉,后来是她自己哭累了才停住的。她走的时候,还要靠侍女扶着才出的门。
有的时候我把霍凝玉和王柳清想得过分得好,总是忘了她们也不过只比我大一岁。还有故去的林安如,我们都是尚未完全盛放的花,却在众人的希冀里被催熟。
说到这,我突然很想我的布偶和街上的糖葫芦。只可惜,我现在只有迈不出的宫门和守不完的规矩。
又过了几天,终于到了我十六岁生辰的那天。除了宫里惯例的恩赏和好朋友的礼物外,我还收到了谭庄妃的礼物,是一本手抄的佛经,她说我以后一定用得上,是用来为我保平安的。
霍凝玉早早地来了,还送了一支很名贵的香,可王柳清的礼物迟迟没到,人也没出现。我正迟疑间,只听宫人来报,内务府终于给我宫里拨来一个太监,正等着给我请安。
等那人进来时,我激动地站起来:「小花子,怎么是你呀?」
小花子很规矩地回答:「回主子,是王才人托了人把奴才调过来的。她说我能哄您开心,希望奴才以后好好服侍您。」
但是小花子似乎并没有多开心,我想了想,开口询问:「我年纪小,如今还没侍寝。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宠,也许在我这没什么前程。倘若你不是愿意,我便让人帮你打点回花房,你若想去个更好的去处,我也可以出钱帮你。」
小花子连忙跪下磕头,说道:「奴才岂敢,侍奉您是奴才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我小时候是在老太妃身旁伺候的,长大又去了花房,从来没伺候过年轻的主子,怕伺候不好您。」
「年轻的主子会吃人不成?你怕什么?我喜欢花但不会养,以后就拜托您照顾了。不要总是动不动就下跪,很吓人。快起来吧。」说完,我使眼色让霞衣给他塞了点银子。
他连忙拒绝:「今日是主子您的生辰,奴才没送你礼物怎么能收主子您的礼物呢?」
霍凝玉在一旁笑吟吟地说:「拿着吧,你这小主子是家里的宝贝,进宫时家里陪了不少银子呢,不差你这一点。」
「你来了就是贺礼了。玉姐姐,你看满宫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像他这么标致的小太监吗?」我笑着对霍凝玉说。
她仔细打量了小花子一番,然后笑着说:「这倒是。不过怎么叫个小花子,听着跟乞丐似的。要不你给改个名吧?」
小花子恭敬回话:「回二位主子,奴才的本姓就是花。进宫以后,当时的管事说姓氏还算好听,就一直叫小花子了。」
霍凝玉听了极为嫌弃:「阿芸快给改一个吧。」
我觉得有道理,从前还没觉得有多奇怪,如今听她说了才发现真的有些不好听。我想了想,向小花子询问他的本名。
他还是那么正经地回答着:「回主子,奴才的本名叫做花瑜,怀瑾握瑜的瑜。」
「字很雅致,想必家里有读书人。你也读过书吗?」我好奇询问道。
「回主子,奴才是通州人士,出生在殷实人家里,幼时读过几年书。七岁那年通州大旱,在逃荒途中与一个儿时好友一起同家人走散,后来一起被人牙子卖进了宫。奴才的同乡只比我大一岁,家中是开药铺的,懂一些药理,所以被送到太医局当学徒了。但奴才什么都不会,只认一些字,所以被就净身做了太监。」
他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自己的过去,碍于身份,只能听命令自揭伤疤,但不能喊疼。
又是一个苦命的人,百姓受难,天子买仆。从小衣食无忧的我,很难理会到这种苦。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这样的事。对不住。」我愧疚地说,「你叫回花瑜吧,在外头你就叫小鱼,水里游的鱼。」
阿娘说水里的鱼不记事,我希望他能忘掉所有不愉快。
小鱼跪下行礼道谢,然后便退下到院子里替我打理起每一盆花。
霍凝玉不明所以地感慨道:「原来所有人都在受苦啊。」
我愣在原地,不明其意。她见了,连忙笑着转移了话题:「这柳清在干嘛呀?都快开饭了怎么还不来?」
可是到了开饭时,只等来王柳清今夜侍寝的消息。听说是王柳清怕明贞妃找麻烦,就去畅音阁练琴了,彼时陛下正好驾临,正好看见了她。
「玉姐姐,柳清送了我两个礼物。她能侍寝,我也开心。」我笑着对神色复杂的霍凝玉说道,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为我,也为自己如今失宠的境地。
那天我们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多说话。到了晚上,她如约留下来与我同住。等洗漱就寝,烛光熄灭时,她却又突然开口:「阿芸,该怎么和你一样呢?」
我只感觉到疑惑,反问道:「为何你和柳清都说过这样的话呢?我哪里比你们好?为什么要当我呢?」
「就是很好很好,说了你也不明白。」黑暗里,她握着我的手说,「但我有个疑问,我和柳清都比你大,你为什么只叫我姐姐不叫她姐姐呢?」
「因为我觉得人一旦有了称呼,就要承担称呼带来的责任。你是姐姐,所以你给我们讲故事,送礼物。可柳清她是没被好好爱过的。你看到了,柳清被她嫡母刻薄到什么都不能学。我不想让她在我这再承担什么,只希望她能好好做自己。」我把另一只手也放到她的手上,「我可不是要你累,只是你知道的,我顾着皇后,也得敬着你这姓氏几分啊。叫你姐姐,既亲密,也没失礼。」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像极了今天这么落寞的夜。
「霍家,我要不是霍家的女儿就好了。我要不是她堂侄女就好了。我要是你就好了。」
「姐姐快别哄我了。你们霍家那么好的门户,别人想投胎都投不进去呢。我知道姐姐你害怕失宠,但是我娘说过,上天会眷顾所有好姑娘。」
她沉默了一会,而后又是一个疑问:「那你呢?你真的不想得宠吗?」
我不明白她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但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怎么不想呢?这宫里就我一个没侍寝的妃嫔了。我也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老去。可是到现在我没有感觉到孤单。我没出息,我贪图这种安稳与快乐,只想一直这么快乐下去。」
黑暗里,她靠我更近,仿佛要取暖一般。
「阿芸,小阿芸。」她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回应之后,却没再听见她的声音。她似乎睡着了,如此迅速,如此不讲义气,我说话都说兴奋了,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但我谁都没有说,我还有另一个难眠的原因。我一直知道王柳清的野心,也理解她一定要出人头地的决心。可为什么非要在我生辰这天失约呢?我真的很希望她能陪我度过进宫后的一个个生辰。
但也许只是我自己私心太甚罢了,她不可能不在乎我的,还为我把小鱼要到宫里来了。
第二天我和霍凝玉去给皇后请安时,皇后对霍凝玉的脸色并不好,不太理睬她说的话。她对我们说道:「王才人想必是个有出息的孩子。陛下已经很久没留妃嫔在金龙殿过夜了。今日没来请安,想必是侍君辛苦。」
明贞妃不屑:「岂止是有出息,简直是个这宫里最有能耐的。谁能想到她一个在家里不得宠的庶女能会弹《罢了曲》啊。娘娘您还不知道吧,她在畅音阁弹这首曲子,据说只会一段,就征服了陛下。听说是什么重金买来的残章,我们陛下惜才,赏了她整本的曲谱。」
听到这,我和霍凝玉对视了一眼,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明明是我的故事。钱静妃接着说:「哟,这谱子不是只有一本嘛,据说在庄妃手里。难道陛下又收回去了?」
明贞妃讽刺道:「难为你入宫这么多年也依旧耳不聪目不明。你忘了吗?陛下手里的谱子是当年庄妃亲自抄篆给陛下的。不过你忘了也没什么奇怪的,那个时候你忙着赶鸭子上架地学琴呢。几十年都过去了,也不知宫商角徵羽都分清了没?」
许是她们长年斗嘴的原因,没人觉得奇怪。钱静妃也很自然地说:「您明大小姐倒是不屑跟风争宠。您忙着拿人当靶子,四处练嘴皮子呢。曾经的夏氏就住过你的宫,现在你宫里又要出一个宠妃了。福安宫真是名副其实。」
明贞妃脸色一下就变了,毫不避讳地说:「一个没见识的庶女能成什么大气候。王家的人,全都是心术不正的。但是也别想越过本宫去,以后她要是敢骑到本宫头上,本宫也学夏绿绮打板子。」
皇后也没说什么,到了点就让我们都散了。霍凝玉怕我难过,一直跟着我。
「姐姐,你放心,我没事。这些事我既然讲出来了,就意味着我不想保留。我不会难过的。」我握住霍凝玉的手说道。
她把我拉到一边去,悄悄地说:「可是不问自取就是偷啊。她都没有与你说过,」
我的脑子一瞬间变得很混乱,心头上浮现了一丝被背叛的想法。
「我听听她怎么说。或许她家里逼得紧,是有苦衷的。」我松开她的手,急匆匆地向福安宫走去。
到了那里,听宫人说,她去给皇后请安了,还没回宫,我们正好错过了。我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内心纠结得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低着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被人叫住:「主子,秋风凉,您把披风披上。」原来是小鱼拿着披风。霞衣却低声询问:「主子,这个小鱼会不会是王才人送来当眼线的。」
「别乱说,不能听风就是雨。」我驳斥了霞衣荒唐的想法。
小鱼许是听见了霞衣的话,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让霞衣接过披风,然后对小鱼说:「你很细心,我们回去吧。」
回到宫里时,谭庄妃正欣赏着院子里的新送来的菊花。「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她轻轻地吟诵着。瑟瑟秋风里,她同菊一般高洁,又同落叶一般哀伤。
她没有理会我的请安,而是径直进了屋子。我疑心她是因王柳清因琴得宠的事与我生气,毕竟是我教会王柳清抚琴识谱,又给了她那一页残谱。
「娘娘,对不住。」我追上去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她应声停住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我刚才吟诵的那句诗,也送给你。你既然高风亮节,肯为她人做嫁衣裳,那就从今日起看我送你的那本佛经吧。」说完,她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跟上去。
我本来还想追上去继续解释,是小鱼连忙阻拦,哄着我说「主子,我们回去吧,庄妃娘娘要礼佛了。王才人让人送来了几碟糕点,您用一些吧。」
「我不过是几碟糕点就能哄好的人罢了,她都不肯亲自来解释吗?」我心中不满的情绪被牵动,说完我拂袖而去,将小鱼留在原地。
「你不必跟过来,屋里有宫女伺候,你干完活就回屋歇着吧。」我语气极冷漠。
我本不想怀疑的,可他在这个风头居然还跟我提王柳清。难道真的如霞衣所说,他是王柳清派来的眼线吗?
可是我是不相信的,我有什么好监视的?我一不得宠二不出色。不论旁人怎么和我说,我就是无法和王柳清生气,我在心里替她想了诸多理由,只等她上门亲自认领。
等到夜幕降临,她也没有来,倒是等到了她晋升为美人的消息。不知如何,今日霍凝玉也没来找我。
我不许宫人点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殿里,也不让人靠近。「坏女人,到现在还不来哄我。等我把谱子背下来,我去拉着陛下给他弹,夺了你的恩宠,让你不理我。」我抱着腿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我立马起身。以为是王柳清来了。我走到门口时发现窗外窗外隐隐约约有绿光闪烁。
难道是萤火虫成精了来敲我的门不成?
「谁呀?」我试探着询问。
「主子,我是小鱼啊。我给您来送好玩的东西了。」小鱼隔着门回答。
我一听有好玩的,立马就打开了门,只见小鱼端着一盆会发光的东西,依稀能分辨出是花的模样。
「主子,奴才去内务府要了夜光粉,然后将它撒到了菊花上。主子不喜欢烛光,那看看这盆发光的菊花怎么样?这光不扎眼,幽幽的,看起来既舒服又新奇。」小鱼笑着说道。
我觉得新奇,急忙凑上去欣赏。可是他似乎撒得不是很均匀,这面亮一团,那面就晦暗。「改天你多要点,我们一瓣一瓣地抹上去。多抹几盆,我们给庄妃娘娘送一盆,给玉姐姐送一盆,再给柳清送一盆。」我还是下意识地说出王柳清的名字。
下一刻想到如今的境遇,一种莫名的辛酸就涌上心头。
「你搬进来吧,殿里很黑,你小心路。」我吩咐着。
小鱼替我把花放到桌子上,而后极为恭敬地站在一旁。
「小鱼,我好像没有恨的能力,其实这样也很可恨对吧?」我苦笑着发问。
他躬着身子回答:「可恨的是伤害您的人。可恨的容不下善的人。在奴才眼里,您永远都不会错。」
「不过是哄哄我罢了。我也是人,怎么会不犯错误呢?」我伏在案上,语气忧伤。
「需要自省的不是主子您。」小鱼的语气坚定,我甚至能感觉下一秒就会天明,他对我的相信、赞美,到底有几分出自他自己的真心的?不过都是奴才哄着主子,卑微畏惧尊贵罢了。
「我一直在渴望听到在这宫里听不到的话,是那种抛开身份,面对面,心对心说的。曾经我认为王柳清做到了,其实说实话,在我心里她是要比凝玉姐姐重要一些的。我们交过心,互救过,我以为我们早就证明了彼此的真诚。但是我现在不确定了。」说到这,眼泪摸着黑也要从我的眼睛里出来。
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还是注视着他的身影说道:「所以你一定不要只对我说漂亮话,我想听最真实的,是你问过自己的心意后才能说出来的话。」
小鱼极温柔地笑了一声,清冽如泉,使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小鱼站得离我有些距离,看不太清他此刻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他愣住的动作。
「那让奴才问一下自己的心。」他语气温柔,似乎有一颗被微风包裹住的心。我期待地看向他。
他停顿了一会,才说道:「好了,奴才问过自己的心了。」
「你的心说什么了?」我急切地问。
不知道小鱼今天为什么这么爱笑,他又轻笑一声:
「它说,它从见到您的第一面起就已经臣服于您了。臣服于您的善良,您身上终年不匿的阳光。的确,它对您说的都是漂亮话,但是它对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看到美好事物时最本能的赞美。」小鱼说这段话时,真诚得仿佛真的是他的心跳出来与我对话。
我被这一番话哄得忘乎所以,忍不住捂着脸偷笑,害羞地说:「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没想到也这么油嘴滑舌,」
「对不起,小鱼。我今天不应该拿你撒气。我知道,你不可能她是派来监视我的。我有什么可监视的?难道派你来偷我的食谱不成?」我知道主子不应该向奴才道歉,但是我相信如果有另一个人听见小鱼的温柔语气,也会觉得对他发脾气是一件亵渎善良的事。
他突然变得慌张,许是被我的道歉惊到了。
「主子,你怎么能给奴才道歉呢?」他深躬着腰,惶恐地说。
但是不知为何,他卑躬屈膝的样子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那样好看的眉眼,那样温柔又有力量的人儿,本该舒展着腰肢自由地站在天地间的。为何命运偏偏要折弯他的骨,使他明媚染灰尘呢?
「有什么不能的?我就要和你说,我偏要和你说。」我低着头轻语。他半晌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另一扇窗。
「主子,天色不早了。您睡吧。」
「睡不着。」我轻轻地回答,然后把那花盆在桌子上转来转去。
「我好想要我的布偶,但是我把它留给阿娘了。」我叹着气,「没事,你回去歇着吧。把霞衣叫进来服侍我洗漱就好。」
小鱼行过礼后便出去了,脚步轻缓,如他的笑容一样安静,连关门声也很轻。
但是后来我还是没睡着,我悲观地想着,不知道以后这样难眠的夜还有多少。
第二天我们就在皇后宫里相遇了,我一直期待着她过来与我攀谈。可是她宁可去接明贞妃对她讽刺的话也不愿意和我说话。霍凝玉看出我难过,而后很用力地握着我的手。
从皇后宫里出来后,在宫门处我们正好遇见了,四目相对,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给王美人请安。」我赌着气给她请安。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黯淡,她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就走了。
霍凝玉过来牵住我的手,把我拉回她的宫里吃好吃的。
那天中午我赌气吃了两大碗米饭。霍凝玉给我夹菜的手就没停下。
我撑得一下午都没说话,霞衣吓得连忙去小鱼那里问有没有什么新玩意能逗我开心。小鱼极神秘地说:「倒是有一个,绝对惊喜。不过晚上才能拿出来。」
「你不会要把自己涂上夜光粉给主子看吧?」霞衣认真地发问。
我一下子被逗得笑出声,脑海中的愁云突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幻想小鱼身上涂满夜光粉的样子,
我一直期待着他说的惊喜。但是天不遂人愿,我等到了陛下今晚宣我侍寝的消息。
天还没黑时,我就被软轿送到了金龙殿。
「公公,那我的宫人在哪里等我呀?」我指着小鱼和霞衣对掌寝太监发问。
掌寝的海公公笑得一脸谄媚:「主子放心,您的奴才会在偏殿等您。等您侍寝结束后就会陪您一起回宫了。不过想必他们还得再偏殿住上一晚呢,陛下曾经赞过您生得婀娜风流,想必会留您过夜呢。」
我哦了一声,然后示意霞衣给他拿银子。说这样的话不就是为了拿银子吗?这样的事我还是懂得一些的,快点拿银子堵上他的嘴,
进殿之前我回头看了小鱼和霞衣一眼,霞衣难掩激动,反倒是小鱼,面无表情地呆站在原地。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准备,沐浴,听老嬷嬷教我如何侍奉皇帝。她说得详细生动,我听得耳朵都红了。但是我心里没有什么期待,而是有一个疑问,嬷嬷说得这么具体详细,她是看过还是自己侍奉过皇帝呢?不过我没有问出口,傻子都知道这样的话不能问。
后来我等得天都黑了,昏昏欲睡时,皇帝才穿着寝袍进殿。我突然被吓醒,连忙跪下请安。许是动作太大,寝衣太轻,衣服滑落,将我的右肩裸露出来,我自觉失礼,连忙把衣服拉回去。
皇帝笑着走到我的身后,坐到了床榻上。
「起来吧。」他拍了拍我的肩,然后示意我坐到他旁边去。
「柳清说得不错,你的确是娇憨动人。你叫什么名字?」他拉着我的手问,我一瞬间紧张得不行,磕磕巴巴地回答道:「钟芸。」
「哪个芸?」他又继续追问。
我努力地平复心情,正色回答道:「芸芸众生的芸。」
他轻轻地点着头:「是个有禅意的字。老子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在佛家里又可以指代世上所有的生命。」
提到佛家的时候,他就一下子变得心事重重,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他已经皈依佛门的旧日爱人。
「你宫里的主位是庄妃吧。她可是个不好相处的,想必你日子不好过吧。」他用这样的方式向我打听着庄妃的消息。
我下意识地摇着头,为庄妃解释道:「娘娘是个面冷心热的。有时候还会给我送斋菜吃,她说我平时吃了太多肉,吃得太油腻。她还送给我.……」
我差点把琴谱的事说出来,后来一想到王柳清,想到后宫藏匿着的恶鬼,还是憋了回去。
「娘娘还送给我手抄的佛经,她说让我静静心,不要总是咋咋呼呼的。」我连忙说了一件别的事。
皇帝脸上笑着,但是眼神却惆怅得很。
「安寝吧。」在很长时间的沉默后,他轻飘飘地对我说。像是不在乎,又像是不耐烦。
我全程没敢说一句话,在完全赤裸的那刻起,我就慌张得不行。他的吻很贪婪,似乎很满意我的身体。可是我只觉得害怕,一动也不敢动。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上一秒还在怀念他的心上人,下一秒就眼神暧昧得仿佛对我也情根深种。
我头脑空白,手紧紧地攥着被子。是一种既羞耻又钻心的疼,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落了泪。但是想到嬷嬷说的不能失礼,还是用力的挺着身子试图忍住这种难以言说的疼痛。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不思考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很快。我突然感觉身上的男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我身上,这使我更加害怕了,彻底失去了挪动身体的想法。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非常不开心,不顾身体上的疼痛,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看似婀娜风流,实则木讷不知趣。或许还是年龄太小吧。退下吧。」他翻身躺了下去,对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我走。
我认为自己触怒了天威,惶恐不已,连忙掀开帐帷钻了出去,慌张间连衣都不会穿了,还是陛下的寝宫的宫女替我整理好衣服,又为我简单地梳了梳头发。我对她简单地道了谢,然后小跑着出了殿门。
「我的宫人呢?」我对站在门口的海公公问道。
海公公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冷漠地说:「刚才已经通知过他们了。」说完,他敷衍地行过礼后就离开了。
「我又不会把银子要回来,何必呢?」我小声地嘟囔着。
我张望了一会,只见小鱼一路小跑地过来。「主子,您在殿里再等等。霞衣说要回去给您取个厚一点的披风。今晚冷得紧,刚才穿来的那件现在不够穿了。」他关切地回答着。
「不等了,我不要在这里待,我们快回去。」看到他之后,我才敢委屈。
小鱼还是觉得天气太冷,劝我回去再等等。
我还不敢哭,只能压抑着哭声说道:「求你了,小鱼。我想回去,想回家。」小鱼的眼里满是担忧,急忙说好。于是为我掌着灯带我出了门。
路上我不断回想方才皇帝脸上的不耐烦与嫌弃,仿佛我毫无价值,活该被抛弃。虽然我没有开口说话,但我还是能感觉到站在我旁边的是一股更深的沉默。小鱼握灯的手明显很用力,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
「别担心我,我没事。像我这样不配留在帝王身边过夜的女人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没关系。」我苦笑着说。
小鱼突然回头看我,今夜天空无云,苍凉的明月选择藏在他的眼睛里。那是一种极为哀伤的神情,仿佛随时都会把愁怨归咎于秋风。
「奴才就是担心您冻着,您别多想。要真纠结起配与不配,也是这种凄凉夜不配出现在您的生命里。」他挤出笑容对我说道。
「我真有你嘴里那么好么?我要真那么好,为什么陛下不喜欢我呢?」我又想起方才的事,苦着脸发问。
「主子您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他极为肯定地回答我,「没有人会不喜欢您的,即便是有,他们也会在下一刻就喜欢您。」
我笑着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夸赞我给我无穷自信的男人。那一刻我开始幻想,幻想他安稳长大灿烂无忧的样子。他如今才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也许会生得更高大,提笔写诗,策马奔驰,朗话对风月,笑谈论古今。
可他只是一个弯着腰的小太监,身材瘦削,有着比女人还白净的脸,殷红的唇。与世俗说的阳刚伟岸的男人完全沾不上边。但我就是觉得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对我好的男人。
「主子,您别哭呀。」他肉眼可见地慌乱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不知不觉地流下了泪水。
我突然为我自己心里的幻想感到害羞,随意地抹了两把泪,然后小跑向前。夜深人静,深宫的死寂不能被打扰。但是我还是笑着跑,小鱼在后面提着灯追赶,地上的灯影也被晃碎,荡漾在浓重的夜里。
到了宫里,我拒绝了她们的服侍,自己把衣衫脱掉,随意地扔到了地上,然后赤条条地钻进了被窝里。正当我因无拘无束感到身心舒畅时,我突然在被窝里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举起来一看是一个极丑的布娃娃,针脚粗糙,在夜色里显得极为狰狞。
我啊地一声扔到了地上,守夜的霞衣连忙冲进来。
「霞衣,是不是谁扎小人诅咒我了?你看那个鬼东西!」我指着地上的布偶惊恐说道。
霞衣一脸嫌弃地捡起来:「这是小鱼用两个时辰缝的,说是您想要布偶。这就是他说的惊喜。您出发之前,他神秘地交给小静让她放到您的寝殿里。我当时就和他说了,主子胆子小,会被丑娃娃吓到。他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您一定会喜欢。」
我忍不住发笑,让霞衣把布偶递给我。
「主子,您确定吗?您要是想要,奴婢明天给您缝一个吧。」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而且说不定这个娃娃辟邪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又抱着布偶睡觉的缘故,这晚我睡得极其舒服。
可醒来就没有那么舒服了,今早怎么也起不来床了。和皇后那头告了假,然后又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受了风寒,静养几天便好。
靠霞衣扶着我勉强地喝了一点粥,刚躺下休息不久又发了高烧。我只觉得自己站在冬夏交界之处,寒意和炎热都热情地拉扯着我。再后来我睁眼闭眼就都是漫天的星辰。
「霞衣,小鱼,屋顶是不是漏了呀,我怎么能看到星星呢?」我迷糊着发问。
霞衣没有回答,只是把苦涩的汤药小心地喂进我的嘴里。还是小鱼愿意哄着我,他说:「等您看够了,奴才再去给您修房顶。」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困意难忍,沉沉睡去了。睡梦里,我梦到了王柳清坐在身边,一脸担忧。
「才来看我,坏柳清。」我梦里喃喃。
「对不起。」她在梦里握着我的手。
我笑着回应她的歉意:「罚你给我修房顶。」
「我别无选择,阿芸。我一定要爬上去,到无人之境。将所有欺辱轻蔑过我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她咬着牙含着泪。
「可是我没有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要欺负我?还帮我获得侍寝的机会。可你知道吗?陛下也欺负我了。」我仗着是梦境,所以肆无忌惮地说着。
她突然低头啜泣:「对不起,我没想到。我见你不理我,疑心你跟我生气了。所以壮着胆把你引荐给陛下。我圣宠未固,也很冒险。既是和你赌气,也是想这么补偿你。对不起阿芸,我不知道事情会成这样,还害你生了病。」
「你不原谅我也可以,但我依旧会践行对你的承诺,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说完,她更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用尽全力对她笑着说:「谁说我没原谅你?你刚握住我手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
王柳清用脸贴着我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哭声如同悲壮的琴曲,愈来愈大,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王柳清是真的来看我了。
「原来不是梦啊,柳清真的来了。别哭了,我没力气给你擦眼泪。你留着我好了再哭好不好?」我安慰着她说。
她用力地点着头,连声说好,但哭声依旧止不住。
「我又不是要死了,你哭得这么厉害干嘛?我能活到八十多岁,你信不信?」我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和她开着玩笑。
她破涕为笑,刚要和我说话的时候,陛下就派人传唤她过去伴驾。
「看来陛下很喜欢柳清。」我笑着对她说。
她用手擦着泪,迅速恢复从前清冷的神情,对我说:「还远远不够。」
我原以为像她这样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会谨小慎微,藏匿锋芒。可她并不是那样的人,她选择把野心写在了脸上,眼中闪烁的光如同最利的剑锋。我就是被这样的光芒吸引到她的身旁,但此刻,我产生了一种她会被野心反噬的预感。
「柳清,你想要的东西会伤害到你吗?」我冲着她离去的背影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钟芸,你明明什么都懂。
是啊,我什么都懂。我能读懂她的野心,也明白霍凝玉对我并非完全真心。我本想淋漓地痛恨一场,但是我做不到。她们只要陪我笑一回,我便可以忽略她们所有的私心。从前我在家顺心如意,进了宫立刻就寂寞,我试图粉饰太平来延续我的幸福生活。
所以我恨不起来任何人,也讨厌不了任何人。她们欺瞒世人,我欺骗自己。每一个人都在不自量力地愚弄众生。
「主子,您该喝药了。」小鱼端着一碗药送到了我的床前,打断了我的自省。
「怎么是你呀小鱼?霞衣呢?」
小鱼把药碗放到了我的床边,恭敬答道:「您睡得不是很好,梦中多有呓语。因此太医又给您开了一副安神药。王美人说让霞衣亲自去熬药比较保险,所以就让奴才来送这碗汤药了。」
「真的吗?我都说什么梦话了?」说完,我接过汤药。
「那时您正烧得厉害,说的话听不太清。」小鱼低着头回答,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柳清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喝了一口药,苦得直吐舌头。
「您刚睡下不久就来了,在您床边坐了很久。」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奴才本来想把王美人请回宫,等您醒了再来看您的。但您梦中喊了她的名字,奴才们才让王美人进去的。」
说到这,小鱼的表情明显有一丝不满,像是行事未遂的不甘。
「我就说你不是她派来的奸细吧,还要把人家赶走呢!」我笑着打去道。
小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才哪里敢把当主子的赶走。只是怕影响您休息罢了。」我勉强地喝了两口,实在是苦得受不了了,便想把小鱼支出去,然后把药偷偷地倒掉。「小鱼,太监不能在妃嫔内殿待太久,会招闲话的,对你对我都不好。你回去吧,好好练练针线活,缝个好看点的布偶来。」
他害羞地笑笑,连声答好,而后行了一礼便出去了。我也试图下床把药倒掉,谁知他走到门口时又突然返回,我只能立刻躺好。只见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包东西,双手捧到我面前:「桂花糖,解苦的。听说喝了药再吃会更甜。」
「真的吗?」我兴奋发问,然后捏着鼻子把药一饮而尽,我急切地把桂花糖塞到了嘴里,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区别,反而因苦味太甚将甜味盖住大半。
「你骗人。」我捂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