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合规的秘密

合规的秘密

// 当合规深入到经济体的每一寸肌理之后，整个金融的逻辑就变了 //

几个月之前，参加了一个经济论坛。特邀嘉宾是某房产专家和我。

房产专家先讲，一讲就花了一个多小时，用了三十几页的 PPT。我在下面记笔记，写了满满两大页纸。房产专家的水平，那自然是极高的。从宏观经济讲到央行货币政策，讲到金融市场 10 年期国债利率，讲到数量型和价格型调控，讲到 70 城平均地产走势。论做 PPT 的水平，房产专家大概比我强 20 倍。

等到我上场，我清清嗓子：「呃，我一张图表也没做。」「因为前边那位所有的图表，全都是错误的。」

对不起啊，既然拿了人家出场费，总要讲一点真话和干货。

次贷危机

2008 年，美国爆发了次贷危机，爆发的原因在于银行错误估算了一些不符合资格的低收入人士的「风险—利率」，违约概率算得太低，导致了这次危机。危机爆发后，美国政府紧急援助，联邦储备系统一口气把美联储的规模扩大了四倍，搞出了 QE[1]1、QE2、QE3 和 QE4。美联储究竟花了多少钱呢？从资产负债表角度来看，大约是 2.7 万亿美元。关于这次次贷危机的评论文章与书籍早已汗牛充栋，但是内容大多千篇一律，大部分都是垃圾，真正的原创思想，罕见难觅。

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美国的次贷市场有多大？

全美的房贷余量总额有几万亿美元，而其中归入次级贷款的仅仅只有 2000 亿美元，按照一年 5% 的利息来算，如果全部由美国政府出钱，每年就是 100 亿美元的利息。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如果美国政府肯拿出 100 亿美元替那些穷人还房贷，那么我们可以假装问题不存在，供款正常，天下太平。如果美国政府想一劳永逸，完全可以掏 2000 亿美元出来，把这些「毒贷款」全都买下，一刀剔除腐肉，干干净净。而民主党实际花了多少钱呢？2.7 万亿美元。其中危机带来的金融市场波动，折算成消耗更是数十万亿美元不止。

为了防止房地产市场崩溃式下滑，当时的奥巴马政府更是推出了高达数百亿美元的「房屋补贴退税」计划，只要符合一定的要求，就可以获得利息减免、利息优惠、税收优惠政策。但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如果推动实体经济有用，就不用从金融入手；如果实体经济能振兴，那也不用美联储放水 2.7 万亿美元。是哪里出了毛病？

问题在于，传统的金融模型已经穷途末路。传统的金融模型说：「利息降低，有利于企业融资，企业扩张产能。」「利息升高，企业成本上升，抑制通胀。」而真实世界的金融模型，跟书本里完全不一样。

真实的金融模型是：没有人符合贷款资格！

合规

其实从 20 世纪 80 年代，美国人就开始思考「金融市场和实体不一致」这个问题，以前货币政策是高度有效的，中央银行只要降低利率，过几个月就可以看见工厂烟囱浓烟滚滚，机器轰隆隆转起来了，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可是 1980 年以后，金融和实体逐渐切断了联系，美联储降息的效力越来越小，加息被誉为核武器，渐渐也只对金融市场有效果，实体变得如同僵尸一样麻木。

这里面的秘密只有两个字：合规。

美联储对于贷款用途管制越来越苛刻，在最初的时候，借贷关系非常简单，只要一个人肯借，一个人肯贷，二者即可自由形成契约。渐渐地，借贷关系开始被要求是「正义」的。

1907 年，美国爆发金融危机，议员们围攻 J.P.摩根，他们要求每一笔贷款都必须是「正义」的。简而言之，就是要求所有的贷款只能发放给「做多」的，不能发放给「恶意做空」的。

J.P.摩根对此的回应是：「不，先生，信贷的唯一标准是偿还信用。」这也是美国历史上，大金融家最后一次拒绝政客的要求。

1930 年之后，美国政府对于信贷的要求变得越发复杂，政府甚至直接要求哪些人可以借，哪些人不可以借。比如当时整个苏联的敌对阵营如伊朗、伊拉克、叙利亚之类的都不能借，甚至不能和它们做生意。但美国政府自己却将大量的钱借给沙赫特（纳粹德国财政部前部长），纳粹德国的崛起，1933 年希特勒缔造的经济奇迹，其中三分之一的资金来源是美国债券。等这些债券到期，希特勒还不起时，便爆发了世界大战。

再往后发展，美国政府不仅要管制「借给谁」，而且要管制「借钱干什么」。比如说美国有着极其严格的环保和劳工法，甚至还有「反歧视法案」，如果一家企业被裁定「LGBT 不混用厕所」，立刻会被判定歧视，今后不论你的资信是多少，再也借不到款了。

1980 年之后，美国人逐渐发现，信贷规律失效了，你降息 0.25%，根本达不到促进经济、发展实体的效果，因为任何人都不「合乎规范」，能享受贷款的只有十分之一的特权群体。等到奥巴马执政时，美国 SBA（美国联邦中小企业局）甚至搞出了长达 2700 页的《合乎规范企业信贷指导手册》。自此之后，再没有任何中小公司符合贷款要求了。

金融隔离

当合规深入到经济体的每一寸肌理之后，整个金融的逻辑就变了。如图 1-1 所示，这是传统的商业银行原理，它描述的是一个三层金字塔结构。

图 1-1　传统的商业银行原理

央行处于最顶端，买卖国债利率，货币乘数 M1；

商业银行位于第二层，国债 + 信贷溢价，货币乘数 M2；

实体经济处于最底层，社会回报利率，货币乘数 M3。

在传统商业模型中，央行—商业银行—实体经济，这三层是连通的。央行有任何利率改变，首先会影响银行间拆息，利息升高，再通过商业银行影响到实体经济。

但是，在现实合规模型下，这三层是断裂的。具体的表现是只有央行和持牌商业银行被认为是自己人，它们可以在一个小圈子里以非常低的利率互相拆借。而整个实体经济和金融却是脱节的，即从银行间拆息到实体贷款发放是脱节的，二者之间的距离无穷远。实体经济嗷嗷待哺，哪怕 10% 的利率都算是低息，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能借到就不错了，还敢管利息多少？这种情况下，讨论利率由 2.75% 涨到 3% 有什么用？

学院派和实战派

迄今为止，有无数著作研究金融原理和财经周期，却没有一门学科研究合规对经济的影响。学院派根本不解民间疾苦，不懂对市场的不合理干涉远比货币利率影响更大。他们也不知道，冠冕堂皇的几个字，一份看似很有正义感、很合理的要求，落实到具体执行层面会给民生增加多少麻烦。

做互联网的人都知道，只要多一道手续，转化率就会跌至少 50%，多几道文件手续，整个申请就没法做了。具体到房地产市场，对市场影响最大的是什么？是限购、限贷、认房又认贷。整个房地产市场并不缺买家，而且他们的购买力大多凶猛，但是两个合法的公民，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却不能达成交易，因为有政策法规的限制。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特权群体才拥有最惠的资格。

美国政府也希望百业兴旺，日进斗金，但他们发现，无论怎样调整货币政策，最多也只能影响金融市场的价格波动，工商业实体依然无可遏止地流出美国，美国不可避免地走向空心化。

这种无力回天的架势，不是靠金融部门，也不是靠吹嘘格林斯潘就可以回天的。你应该去问一问，美国的「白左」、圣母们为什么搞出那么多环保和劳动法令？在他们的要求下，只有完全符合美国环保和劳工福利的项目才能上马，最终导致金融和实体完全断层，无论你加息降息，企业家都知道，根本贷不了款，还不如关门大吉。

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别人问我是周金波「周期大王」，还是炒得火热的「泽平周期」。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的分析中，有没有包括合规，有没有 2700 页的「限限限限……」

如果你从来没有提到过合规，那就是象牙塔不见人间魑魅。只能送你一句呵呵。

[1] QE：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简称 QE。指的是中央银行在实行零利率或近似零利率政策后，通过购买国债等中长期债券，增加基础货币供给，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资金的干预方式，以鼓励开支和借贷，也被简化地形容为间接增印钞票。——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