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橘为枳
剪不断的情,和沾满了灰尘的爱
顶流被爆出有一个暗恋多年的女孩。
他的粉丝嗤笑道:「我们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路衍的歌里藏着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
生日会上,路衍怀里抱着吉他,漆黑的眸,直直地望着观众席最中央,默了三秒,忽然低声说:「今天,她没有来。」
我从座位上起身,冲上台拍拍他的肩膀,气得大骂:「傻瓜,你怎么这么倔啊?」
1
九点,体育场里,人声鼎沸。
我坐在最中央的 vip 观众席上,听着旁边的姑娘哼唱着他的歌,整理应援灯牌。
九点十二分,全场灯光骤然熄灭,四下静默一秒。
下一瞬,舞台上星光闪耀。路衍身穿黑衣黑裤,背着把吉他,出现在舞台中央。
舞台下,尖叫阵阵,应援灯牌汇聚成一片蓝海。
而路衍静静立于原地,目光望向台下的昏暗里。
察觉到路衍的目光,我抬手朝他挥手示意,动了动唇,无声说道:
「阿衍,第十个年头了,恭喜你。」
路衍怔了一刻,目光移向放声尖叫的粉丝们,忽然抬起手,食指贴唇:「嘘。」
现场意外地安静下来。
路衍微微勾唇,取下背上的吉他,手轻轻摁在琴弦上。
三秒后,音乐响起,我耳边的尖叫声伴着他的节奏,随之炸开。
「啊啊啊啊!!!救命!路衍鲨我!」
「好帅!!!衍哥啊!」
我也疯狂地沉浸其中,不自觉跟着尖叫舞动。
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舞台中央。
舞台上那个炙热又闪耀的路衍,是我年少时幻想过无数次的模样。
我的少年,走过藉籍无名,终将站在舞台之巅,奔向属于他的掌声和尖叫。
生日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二点。
接近凌晨的最后三分钟时,路衍换了件校服,重新出现在舞台上。
每次演唱会快结束,路衍都会换上同一件校服。
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印着「江大附中」的字样。
起初,大家都以为路衍是为了感恩母校,#江大附中#在每次演唱会后都被送上了热搜,直至次日#路衍机场同款#出现才降了热度。
后来,从路衍的至交好友的口中透露,校服是路衍和一个女孩约定,她说「会穿着校服去听他的演唱会。」
路衍坐在舞台的边缘,一腿微微弯曲撑着吉他,姿态慵懒而洒脱,惹得现场粉丝再次尖叫连连。
路衍抱着吉他,漆黑的眸,直直地望着观众席的最中央,默了三秒,忽然低声说:「今天,她没有来。」
话音刚落,四下里就有人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他们一直都知道,舞台上的男孩一直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那个姑娘藏在他的歌里,藏在他的心里。
十年走来,台下不少老粉都知道,路衍的姑娘,他们虽然不知道那个「她」,究竟是谁,却深知,「她」是路衍等了十年的人。
每一次演唱会,路衍都会把观众席的最中央留给她。
时间进入倒计时六十秒,现场一片静默。
路衍没有说话,现场的粉丝们就陪着他一起等,等那个姗姗来迟的女孩出现。
少年低颓的声音,透过听筒,落在我的耳畔,充满着无奈,听着让人心疼。
直到台下的粉丝大声喊道:「衍哥,你还有我们!我们陪你!」
那一声声汇聚的呼喊渐大,传至舞台,让路衍回过神来。
我擦干了眼泪,也跟着一起喊,想告诉他:「我在,路衍,我一直都在这,我……没有失约。」
2
我叫顾枳。
南橘北枳的枳。
第一次遇见路衍,是在一个蝉鸣的午后。
我被大魔头压在办公室订正物理试卷,卷子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卷子上的字是我熟悉的方块字,拼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懂。
我不安地盯着大魔头聪明绝顶又光滑的脑壳,想着一会该怎么溜。
大魔头指着那一片飘红的卷子,火冒三丈,刚要说些什么,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许老师,我来报道。」
男生的声音有些许沙哑,像是喊劈了嗓子,带着点独特的颗粒感,语气并不那么恭敬,颇有些无所谓的态度。
我下意识的回头瞥了一眼。
男生带着黑色耳机,斜跨背着书包,一身蓝白相间的老式校服,规规矩矩的版式,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好看。
细碎的黑色短发稍稍遮住了些额头,眉眼漆黑,薄唇下透着若有似无的笑。
路衍一只手随意的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敲了敲门,向老师示意。
「顾枳,你先回班,订正的卷子下午交给我。」大魔头睨了眼手表,板起脸孔佯装严肃叮嘱道。
我点了点头,抓起卷子转身就跑,生怕晚一秒大魔王就反悔了。
路过路衍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橘子薄荷味,还没等我细闻,身侧传来一道嗤笑声。
我抬眼望去,少年好看的桃花眼带点子嫌弃,嘴角微弯,好似在嘲笑我的蠢笨。
我直直撞向他的目光,刚想开口骂点什么,身后那道魔王凝视却提醒着我赶紧走。
第一节课间,我趴在桌子上补觉,睡得正欢,大魔王领进了一个男生。
「枳枳,枳枳快醒醒,有帅哥来了。」我后座的死党盛清欢,推了推我椅子。
我愤怒地抬头,往门口瞥了一眼。
这不是早上那个嘲笑我的狗东西嘛?
我刚要拍案而起,大魔头手隔空指了一下,示意他坐我旁边。
好家伙,真是冤家路窄。
路衍自我介绍时,班里的女生窃窃私语,满眼之间都停不住的小兴奋。
在我的死亡凝视之下,身旁的人坐定,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随意的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几页,问:「下节课是什么课?」
我白了他一眼:「不知道。」
路衍轻啧一声,转身问了后座的同学。
我那不争气的闺蜜,特别狗腿地献上我抄的课程表,送给路衍当见面礼。
我在一旁气得牙痒痒,伸手去勾那张课程表,便宜狗都不能便宜那个自大狂。
却不料,盛清欢腿一抖,我的凳子一歪,再回过神来,我已经直直向路衍扑去,将他摁在了墙上。
寂静三秒,四周传来一片抽气声,而后不知是谁起的头,起哄声越来越响:
「枳姐,牛逼!!!」
「枳姐这是和新来的杠上了还是看上了?!」
「抱一个!!!抱一个!!!」
……
「顾枳,你给我出来!!!」
听到哄闹声的大魔头立刻折返,将我这个肇事者扭送进了办公室。
3
放学后,踏进家门,电视机声从客厅传来。
家里灯光大亮。
我脱了鞋,探头朝里望了眼,妈妈背对着我,双手环胸端坐在沙发上。
我换好拖鞋后,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妈,今天……」。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
我的脸颊猛地被打了一巴掌,很重。
我还没反应过来,耳朵里轰鸣,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沙发把手。
脸上麻了几秒,我才感觉到疼。
不止身上的,心理上的疼痛也慢慢加重了。
「顾枳,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好?
「你不要脸,我和你洛叔叔还要!要不是你洛叔叔帮忙找关系,你怎么进得了附中?
「你呢,是怎么回报我们的?逃课打架,现在还学会勾引男人了?你洛叔叔是教导主任,你做这样恶心的事,让学校怎么看他,怎么看小橘?
「你就和你那酒鬼爸爸一样,都是贱骨头。那女人有什么好的?值得他抛下一切跟着跑。要我说,他们就该死在外面才好……
「我不求你跟小橘那样努力!顾枳,你至少让我们省省心,让我在你洛叔叔面前不至于那么难堪,行不行?」
妈妈的咒骂和哭泣声断断续续就没有停过,耳鸣声替我阻断了那些声音,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不用听我都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先说洛叔叔辛苦,让我不要忘记他对我们母女的恩惠,对洛叔叔要恭敬,让着洛橘,不要和她吵架。
顺带还要骂骂我那个抛妻弃女的爸爸。
我安静抬头,掐紧了手指,抿着唇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怒骂,不再想辩解一句:「我没有」。
我知道,从踏进洛家后,她就不再是我的妈妈,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
或许,早在爸爸丢下我们离开的那天,我的妈妈也消失了。
那个美丽爱笑的妈妈,温柔喊我囡囡,在落日余晖下领着玩耍的我回家的妈妈不见了。
换来的只有无止尽的咒骂,好像只有我消失她才好过,才能从过去里挣脱。
可是,我没有让她留下我的。
她也可以不要我,可以像爸爸一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但是她不肯,仿佛只有抓住我,怨恨我才能换来片刻的满足与平静。
大门咯噔一声开了。
洛橘和洛叔叔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他们有说有笑的走了过来,看见我这副摸样,洛叔叔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妈妈借过洛叔叔手里的电脑包,偏过脸,示意我回房间去。
关门的那一刻,妈妈温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听说小橘这次考了全校第一,阿姨特地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我们小橘爱吃的……」
我回到房间,全身泄了力气,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上方的天花板,眼神涣散,透明晶莹的泪水一颗一颗延着眼角淌到太阳穴。
以前每回我考了第一,妈妈也是这样为我做一大桌子的菜庆祝,她脸上洋溢的笑容依旧深深刻在我的脑海,只是现在这笑容不再对我。
八岁那年,爸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邻居婆婆说她看到一个女人接走了他。
半年后,妈妈带我住进了洛叔叔家,让我喊他爸爸。
让我改名为洛枳,她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样你和洛橘才更像一家人,你洛叔叔才会喜欢你,才会对我们好。」
我那时不肯,顾楠楠是爸爸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不信那么爱我和妈妈的人会丢下我们。
我得留着名字,不然等爸爸回来就找不到他的楠楠了。
我……不想他失望。
可最后,我还是没能拗过我妈,被逼着换了名字,洛叔叔在一旁帮忙劝着,这才让我留下姓氏,改名为顾枳。
半晌,我坐了起来,看着被剪碎的合照,低低的哭出了声。
压抑且克制。
那是我唯一留下来,有关爸爸的东西。
不知多久,眼泪就这么风干在脸上。
房间里被窗帘掩着,一片漆黑。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洛橘站在门口,斟酌了一会话语,局促地说:「顾枳……对不起,今天的事是阿姨打电话给我班主任问月考成绩,提起你时才……」
「没事,这本就不管你的事。」我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
「阿姨给你留了饭菜,放在厨房……我就不打扰你了。」洛橘松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4
其实,我和洛橘在儿时是很好的玩伴。
这份友谊在我跟妈妈踏进洛家那刻变了质。
那时的洛橘像一只小刺猬,浑身上下都带着刺,她排斥我和妈妈。
她的敌意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怕妈妈被她抢走,哪怕我的妈妈不再温柔,我也怕。
渐渐的,我和她开始攀比,比成绩,比谁得到的爱更多。
她会故意冲我妈妈撒娇,要这个要那个,抢我的洋娃娃,抢我的裙子,小提琴。
妈妈都会依着她,一次次要求我不要抢,让着她,要懂感恩。
我也争过抢过,最终都败在妈妈的眼泪与委屈之下。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想要气死我是不是?
「让一让小橘怎么了?你们以前不是玩得很好吗?
「我是怎么教你的?让着小橘,别让你洛叔叔讨厌我们……」
别惹洛叔叔生气,让着洛橘……这几句话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因为我成绩比洛橘好,妈妈求着我考低点,学会退让的那一刻,我明白的学习好的我,不再是妈妈的骄傲。
中考前,洛橘敲开我的房门对我说:「顾楠楠,我不要你再让着我了,我想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我顿了顿,无力地笑了。
那时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但我知道我们和解了,虽然没有儿时那么亲密。
那一刻的洛橘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放下对亲情的执念,可我没有,只有逃课打架的顾枳才能被她的妈妈「关心」。
桌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亮,弹出一条提示:「你关注的「LY」上传了新的单曲。」
我点开,温柔的男声从耳机里传出,认真地唱着:
「相信爱会永恒,相信每个陌生人
「相信你会成为最想成为的人
「……
「当我和世界初相见,当我曾经是少年」
少年独特的音调藏匿着一种追寻,对阳光梦想的追寻。
他的声质清冽温柔,带着些许沙哑,像是重力的吸引,每分每秒都想向他靠近。
NN:「唱得很好听。」
LY:「谢谢,你最近还好吗?」
NN:「不太好,老样子。你在新学校还习惯吗?」
LY:「挺好的,遇见一个有趣的同桌。」
……
5
下午放学时间,教室里人接二连三的走光了。
今天洛橘生日,洛叔叔带着他们出去庆祝。
我不想打扰他们,借口去盛清欢家里补习,躲了过去。
我走到音乐教室,拿起小提琴,拉起了昨夜他唱的那首《你曾是少年》。
「相信你会成为最想成为的人」
低沉悦耳的声音突如其然的在空旷的教室回荡了起来。
我猝不及防的被吓了一跳,回头。
路衍斜斜的靠在门沿边,浅浅哼着歌,双手插兜,懒洋洋的看着我,黑色的鸭舌帽压低,把他的脸都挡住了。
「弹得挺好的,小同桌。」
他的嗓音低醇,夹杂着愉悦。
路衍走到钢琴旁,冲我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间翩飞。
我愣怔了一刻,重新拉起小提琴,跟上了他的曲调。
他的唇侧挽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曲调很准,嗓音清澈,仿佛这歌就是为他而作的。
一曲奏完,我长长舒了口气。
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尽兴地合奏了。
「以前学过?」
我点点头,回得很慢,追忆着从前那些学琴的画面。
路衍难得有耐心的等待。
「我爸爸教的。」
路衍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跟上。
一曲接着一曲,我们从《卡农》弹到《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我们出教学楼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夏日的天,雨说下就下,丝毫不讲情面。
窗外前一刻还落日余晖,后一刻竟漂起了蒙蒙细雨。
路衍舌尖顶了顶嘴角,烦躁的啧了一声。
他倏地抬手摘下头顶的鸭舌帽,直接按在我脑袋上。
然后一声不吭冲进了雨幕中,我只来得及瞄到他瘦高的背影。
放学后,我和路衍一有空就潜入琴房,一起练琴。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高二,我偷偷看向路衍的次数也慢慢变多。
直到我发现他是 LY 的那天,我才明白我对路衍早已生出情愫。
或许在合奏那天,心慢慢地贴近。
或许因为他……是 LY 路衍。
6
那天我替清欢做值日,晚了点才赶到琴房。
空荡荡的琴房里没有路衍的身影,我刚想给路衍发短信。
隔壁的教室传来「嘭」的一声,紧接着是一个低声啜泣的女声。
「你又想瞒我多久?弹琴弹琴,你这样,会耽误你一辈子的啊!
「路衍,我和你爸爸谈过了,我们不支持你唱歌,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对面的人没有再说话。
静谧良久,隔壁的大门咯噔一声开了。
我手指自虐般的掐紧了自己,不敢呼吸,怕发出的响动会惊扰他们。
「你都听到了?」
我回头,路衍靠在门边,微低头把烟点上,橙红明火在他指尖跃动。
只吸了一口,便开始咳。
他手背抵在唇边,咳得剧烈。
我起身,把他嘴里的烟抢过来:「路衍,你还要不要嗓子了?以后还怎样唱歌?」
「嗓子?有什么用?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路衍抬眸轻笑,打开烟盒,把烟摸出来点上。
「你要抽,我陪你。」
我当着他的面,把烟放进自己嘴里。
刚含到嘴里,一股子又呛又冲的烟朝我鼻腔里钻。
这么个呛人玩意,怎么会有人喜欢?
我第一次抽烟,不知该从哪里换气,口腔里全是灼人的烟火气,燎得我喉咙发痒,咳个不停。
「少含一点,用鼻腔呼气。」
路衍好笑地帮我拍背,像个老师一本正经地教我。
「我外公年轻时爱玩音乐,组过乐队,为了追梦抛下家庭跑了。从那以后,我妈恨极了钢琴。
「以前,她不允许我学琴,我爸背着她偷偷给我报班。
「后来,他们离婚,就再也没人帮我了。
「要不是她一直鼓励我,我可能早就妥协了。」
少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为点燃的烟,懒散倚在钢琴旁低声地说着。
「她……是你喜欢的人吗?」我低头抿了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路衍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低低的笑着,嘴角上扬,拿出一只耳机递给我。
我接过时,听到那熟悉的歌声,以及他不假思索的一句:
「她是我的知音。」
知音。
在路衍的歌声里,我反复呢喃那两个字。
知音二字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的嘴角也跟染了蜜一般甜,甜进了心里。
我抬起头,眼角微弯,坚定地对他说:「路衍,你还有我,我陪你。」
「知道了。
「走吧,回家。」
路衍静静地看着我,怔了几秒,嘴角微微扬起,起身丢掉手里那根未点燃的烟。
路衍把我送到车站,长腿一跨单车,戴上耳机,俯低身体,率先离去。
我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
透过玻璃窗依稀可以看到路衍的身影,潇洒骑着单车,肆意张扬。
我想,下次见面我可以告诉他,我是 NN,顾楠楠。
7
我很早就醒了,黑压压的房间里,我侧着身体,望着不远处掩起的窗帘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大概半年前,我走路无缘无故跌倒过几次到渐渐肌肉没了力气,每个清晨我都得在黑暗里缓许久,才能用尽全身力气挪挪腿。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可我无所谓,因为无人在乎。
如今,我却想好好地活下去,陪着我的少年追梦,看他成王。
[初步怀疑患者患有渐冻症。]
渐冻症。
那张诊断书上,轻飘飘的几个字,仿佛决定了我以后的人生。
「它……会遗传的吗?」
「遗传几率不大,对于绝大部分人,渐冻症不遗传。
「具体的病理机制目前还不太清楚,只知道是神经细胞变性、萎缩、坏死,因为不知道它的病理基础,所以没有很好的治疗办法。」
我站在医院门口,不停划着手机,里头的联系人好多,我却不知该打给谁。
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只嘟了一声。
我赶忙开口:「爸爸,我得了渐冻症,你当年是不是因为这样……才离开我和妈妈的?」
我自顾自飞速地说着,来不及哽咽,没等对面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我怕多等一秒就会听到电话那头,冰冷话语:「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样的动作我十分熟练,爸爸离开后,每次我受了委屈都会打他的电话,又趁着空号前挂断。
好像那样我就打通了爸爸的电话,我的委屈也得到了安慰。
我抬起脚步,向滨河广场走去。
广场很大,中间有座喷泉桥。
每到下午两点,喷泉便会开启。以前,我总拉着爸爸钻那座喷泉桥,俩人常弄得一身湿,妈妈拿着浴巾等在一旁,好气又好笑地嗔怪着。
周末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小孩的嬉闹声与轻快的喷泉音乐融汇在一起。
我无聊地朝喷泉那瞥了眼,淅淅沥沥的水幕背后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他低着头,黑色的耳机挂在耳朵上,双手按在手机上,有条不紊地按着屏幕,神情专注。
他的兜帽忽然钻出一只灰白色的小猫,像是刚睡醒,迷瞪着双眼,小脚丫子踩在少年的肩膀上,尾巴轻轻甩动,像在宣示主权。
路衍抽空瞥了眼身旁的动静,勾唇笑了笑,那笑意漾在眼底,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像三月里的清风,带着一丝暖意。
他抬手,轻轻揉揉它的脑袋,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点着手机。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身后,弯腰抱起他卫衣兜帽里趴着的小猫。
那只小猫和他一样懒懒的,发觉被抱离了主人也不闹,只喵了一声,像是在提醒路衍:「铲屎官,我走了。」
然后,它在我手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蜷着晒太阳。
我移到路衍身前,悄悄把小猫往他怀里一送。
「卧槽,路小猫你又不乖了?」
路衍和他怀里的小猫受了惊吓,一个抬头,一个往怀里看,对视一眼,猛地骂了句脏话。
喵?
「铲屎官,不是我。」
一道纤薄的影子投射在路衍身旁的长椅上,仿佛俩人正并着肩,坐在一起。
路衍察觉到不对,下意识蹙眉,抬头,微怔。
刺眼的光晕下,女孩逆着光,孤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看见我,路衍的眉头微微松开。
我刚想问他,怎么在这。
还没问出口,面前的男生把怀里的小猫递给我,挑眉笑道:
「喜欢吗?」
「喜欢,它是叫路小猫?」
「昨天捡到的,送你了,名字随便取。」
「路小猫,挺好听的。路小猫~」我边说着,边逗怀里的猫猫。
听我喊小猫的名字,路衍怔了下,视线若无其事的转移到别处,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
路衍递给我一只耳机,示意我听听他新谱的旋律。
曲调轻快悠扬,歌曲的最后,他说「我能不能牵起你的手去看那片蓝海」。
那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在稀稀落落的喷泉声中我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看着少年希冀的目光,认真专注地看着我,我抿着唇,没有回答。
我想,我给不了他答案。
因为……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没有活着的资格。
这是我第一次想离死亡远点,再远点,再多拥抱他一天,多看一眼。
或许,我熬不到那天,不能亲身坐在那片蓝海中为他呐喊。
或许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或许等下一个春暖花开,我会背上行囊,留下我最后的体面。
「渐冻症主要表现为肌无力,失语,不能吞咽,后期全身肌肉萎缩,失去行动的能力,大小便失禁……」
看到那几行字,我深吸口气,背对着路衍退出了搜索页面。
那句「LY 你好,我是 NN,顾楠楠」一直没有说出口。
8
高三那年,我数着每一分每一秒能陪路衍努力的时光。
午后的暖阳斜照进路衍的身上,余光微热,少年抬起头,睡眼惺忪,白皙的脸上印着[江大附中]这几个字。
我抿了抿唇,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路衍挑眉,疑惑的看着我,好看的眉眼里藏满了不解,问我怎么了。
我递给他一面小镜子,点点自己的右脸,示意他看看。
少年的耳尖慢慢变红,用力擦擦右脸,嘟囔着「学校的印刷质量可真不好……」
「路衍,以后你开演唱会,我要举着这张试卷去,穿着江大的校服,告诉你的粉丝,舞台上的那个人爱在课上偷睡。」
「好啊,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穿。」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承诺着,嘴角微微勾起,干净低沉的嗓音很有磁性,微微带着点少年人的干哑,语气宠溺。
在少年的笑声中,风吹过树梢,渐黄的树叶落了满地。
「顾枳,今晚江边有场烟火,一起去看吗?」
路衍一手撑着头,垂眸,划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盛大的烟火图。
我猛然想起,和路衍初遇那日,错过的那场烟火。
那天,我和盛清欢约好了一起去看烟火,却因为那场歇斯底里的怒骂而失约。
第二天,我顶着红肿的巴掌印来学校,清欢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只是可惜错过了那场烟火。
原来,他都记得。
夜晚,风很凉。
我们被挤到栏杆处,江上停着几艘灯光绚烂的邮轮,耳边是大家兴奋的叫囔声。
跨年夜大家都很激动,我趴在栏杆上,侧头看着路衍。
少年手里握着手机,手肘撑着栏杆,懒洋洋地倚着,柔软细碎的短发搭在额前,抬头定定地望向对岸。
离零点还剩十秒时,周围的人突然尖叫起来。
……
三
二
一
一瞬间,烟花绽放,一束束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比星辰跟耀眼却短暂,漫天的色彩转瞬即逝,消散在空中。
倏地,我的腿失去了力气,脑海一片空白,周围人大声祝福着新年快乐,在我耳边不断放大。
我掐着掌心,努力撑住栏杆,不让路衍觉察出异样。
我转过头,弯着嘴角,看着路衍,在嘈杂的呐喊声中寻找他声音,大声回他:「路衍,新年快乐!」
我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烟花,再多再绚烂也有放完的时候,它们终会消散在那黑漆漆的天幕之下。
「顾枳。
「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吧。」
听见路衍的话,我没有转头,轻轻在心里嗯了一声,继续抬头看着烟火。
烟火燃尽,我问他刚刚说了什么?
路衍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无奈道:「没什么。」
说罢,路衍侧身拿出一包烟,晃了晃烟盒,抽出一根,打火机轻燃,吸了一口,懒怠的夹在手里。
若隐若现的火光无形中推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明白我不会给他肯定的答案。
9
高考后,我拜托洛橘带了封信给路衍:
「路大明星,展信佳,见字如面。
抱歉,没能再陪你朝梦想努力。我知道这次和你说再见,许是得很久很久才能再见。
高考前夕,我爸爸回来了,我很高兴,以后能和他一起生活。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等他出现。
我会跟他去国外走走,看看夏威夷的阳光,邂逅科尔马的落日时分,去西西里岛看海鸟飞过……然后,在一处热闹的小镇定居。
路衍,不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一直等着你出现在大荧幕上,等着为你挥舞灯牌,为你呐喊。
路大明星,说好的演唱会,不要忘了哟。
好了,告别的话就说这么多了,爸爸在等着我登机。
路衍,照顾好自己……」
我和爸爸一样,想做个不负责任的人。
我特地选了六月离开,仲夏之初,是个适合编制梦想的时间。
六月的风,暖得让人想做梦。
只是,我离开时,不小心被一只小猫绊住了脚,圆滚滚的路小猫扒着我的裤脚不让走,闭着眼,委委屈屈嚎得声嘶力竭。
我本想把它偷偷丢给路衍,却始终没能骗过它。
它平日里懒得很,又馋,这次却和我拉扯了许久,看见它最爱的罐罐犹豫了几秒,扒着我裤腿的爪子又紧了几分。
还没等我扒开路小猫,洛橘回来了。
哭得惨兮兮的洛橘抱着路小猫,陪我去国外的一个小镇埋葬了我的父亲。
高考前,一个稀疏平常的夜晚,我接到电话,来自国外,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说顾嘉国先生去世了,死于渐冻症。
那一刻,我得到了一个真相。
父亲消失的真相——他不想拖着我们一起受罪,枯死在绝望里,不想我们往后的每一天都和他一样如履薄冰,无望地熬着。
我的父亲,他一直深爱着我们,比谁都爱。
宁愿我们恨他,也好过一起痛苦。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惴惴不安的心落到了实处,我写好两封信,一封给妈妈,一封交给路衍,告诉他们,我要去找爸爸了。
爸爸下葬的那天,洛橘在我身侧哭成了泪人。
她或许在哭那个温润的顾叔叔。
或许在哭我的结局。
我住在爸爸的小房子里,日复一日过着和他同样的生活。
八月中旬,洛橘被我赶走了,留下了那只懵懵懂懂的路小猫。
它可能是懒得走了,或许是想留下来陪陪我。
每年的六月,洛橘都会飞来看我。
听她说,路衍考上了 A 大,组了个小乐队。
她说,我妈妈每天都望着门口发呆。
……
她说,路衍参加了音乐比赛,以后我能在电视上看到他,还能给他投票。
她说,我妈妈经常拉着洛叔叔去跳广场舞。
我听了,微微一笑,真好,他们都在按我预想的模样努力的生活。
生命的倒计时不知何时展开。
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或是明天,我的生命在一点点耗尽。
「没事,你以后就不要来了。」
我打断洛橘喋喋不休的声音。
她认真地看着我,顿了许久,哽咽道:「好。」
「帮我好好照顾妈妈,她很喜欢你的。
「接到电话的那天,请帮我把路小猫带回家。
「帮我永远地瞒着他们,还有谢谢你,小橘子。」
洛橘离开的那天,我隔着玻璃静静看着窗外的雪景。
也不知道明年我会在哪看雪。
半个月后,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肌肤一点点瘪下去,皮肤皱巴巴的,像难啃的老树皮。
醒来的时候,身下一阵湿凉。
我无力地闭了闭眼睛,等护工上班,为我换衣服。
刚开始我害怕看到护工异样的眼神,会提前备好一杯水放在床头,尿失禁时就假意没拿稳杯子,不小心泼湿了床单。
后来次数多了,再怎么设法伪装,也不得不承认,我尿失禁了。
我一点点失去自己身体的支配权,无法坐立,大小便失禁,慢慢地说不出话来,像一只破碎的布娃娃,失去了自己的尊严,任人摆布。
那个时候,我好庆幸,那副形如枯槁的模样,除了洛橘没人看过。
他们恨我也好,想念我也罢,我在他们的记忆中,永远会是体面的模样。
2015 年,转播的跨年演唱会上,我重新看到了路衍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角落,只有几个一扫而过的镜头。
三年前,那一个疯狂的夏天过后,我的少年夺得了冠军,却在一朝之间被人污诟,歌曲抄袭,欺负队友……
我知道,他不是,不是那样的人,却无法做些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雪藏,销声匿迹。
那段时间我以匿名网友 NN 的名义陪在路衍身边为他加油打气。
2017 年,我的少年重新出发,坚定地走向他的舞台。敛了笑容的少年,认真做着音乐。
六月,他在我们约好的地方开了第一场演唱会。
我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路衍的名字,请求护工帮我播放他的演唱会。
屏幕里的少年意气风发。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
我记得那个少年有多离经叛道,也记得他的温柔。
高中的时候,人人说我是个刺头,其实路衍比我还混。
逃课打架,犯了错就靠那张出众的脸,和年纪前十的成绩,插科打诨在教导主任面前蒙混过关。
那时候,我常和他去琴房练琴,结伴去网吧打游戏。
也见过他躲在天台上抽烟的模样。
如今,却没能亲眼见见他在舞台上唱歌的模样。
10
2017 年冬。
路衍成名的那年,我飘回了他的身边。
我终于实现了心愿——去听他的演唱会。
2018,2019,2020,2021,2022……
今年是他出道的第十个年头,也是他第十场演唱会。
一年一场,从团队到个人演唱会,我知道,他在等,等那个姗姗来迟的女孩,等他的小骗子出现。
接近凌晨的最后三分钟时,路衍换了件校服,重新出现在舞台上。
他抱着吉他,漆黑的眸,直直地望着观众席的最中央,默了三秒,忽然低声说:「今天,她没有来。」
少年低颓的声音,透过听筒,落在我的耳畔,充满着无奈,听着让人心疼。
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我无力地张了张嘴,想大吼一声:「路衍,我来了,一直都在啊。」
可我喊得再大声,都无人听见。
那句「我在」不论怎么喊,却始终无法传给台上那个少年听。
无力挫败,无奈的悲伤涌上心头。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鬼也是会哭的。
我猛地冲上舞台,想骂醒那个沉默地让人心疼的少年,想告诉他:「路衍,够了,别再等,她死了,早就死了,死在你成名的那年……」
我无力颓坐在他的身边,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心口像堵了一团燃烧的棉花,灼烧得我魂魄都变得虚无。
我想告诉他,我在,你还有我。
哪怕喊的声嘶力竭,都不能被任何人听见。
明明我就站在路衍的身后,可两颗心却隔着太平洋。
静谧慢慢在现场蔓延,台下突然响起一声:「衍哥,你还有我们!」
声音微小却带着坚定的力量,慢慢扩大,重复着,最终汇聚,支撑着台上那个失落的男人。
路衍回过神来,轻嗯一声,「还有你们。」
说罢,路衍不知想起什么,好看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温柔缱绻驱散了颓丧,拨动琴弦,唱起了那首《你曾是少年》。
温润干净的嗓音,一如往昔。
0:33,路衍离开了演唱会,我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我知道,他要去那个老地方,去那个曾经烟花盛放的江边走走。
0:54,一辆汽车猛地朝路衍冲过来,我冲上前阻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穿过我的身体,狠狠撞飞了路衍。
那喷涌的鲜血霎时染红了我的视线。
我焦急地抱着路衍,向四周寻求帮助,却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倒在血泊里的路衍失神地呢喃:「顾楠楠,我终于找到你了。」
2022 年 6 月 30 日晚上 1 时 15 分,歌手路衍逝世,享年 30 岁。
11
路衍番外
16 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顾楠楠,她被压在大魔王的办公室订正试卷。
看着那个苦恼的姑娘,我有点纳闷,她遇到了什么难题。
经过时,我偷偷瞥了眼她的试卷。
这好像是最简单的……基础题。
看着她郁闷的模样,我差点笑出声来,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因为这事我们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她把我摁在墙上的第二天,脸上出现了一道巴掌印。
那样可爱的姑娘谁舍得打她?
午休时,我买了药膏偷偷放进她的抽屉里,她没有用。
接连好几天,我听着她和盛清欢叽叽喳喳的聊天,我想,她真的很吵啊。
不过,我们之间没有说话,直到那天我在琴房遇见了她。
她拉小提琴的模样很好看,安静专注,像是在思念一位故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等她的爸爸,等他带着她回家。
我们都有一个音乐梦,我渴望在大舞台上演奏,她希望她的音乐能被她父亲听到。
20 岁那年的演唱会,我买了一束鲜花想送给我的姑娘。
那年,她没有来。
25 岁那年,我和公司解约,签过了一家公司。
新的经纪人说我事业刚起步,可别又犯了小人,硬拉着我去寺庙拜拜。
我虔诚地求了菩萨一件事。
保佑我的姑娘平安喜乐,不论她身在何处。
许她长命百岁。
许她一世安虞。
这件事被李哥知道了,他气笑道:
「让你求事业,你跑去求个姑娘。
「路衍,你就不怕佛祖不听你的话?」
「不听的话,我就落发出家,天天跪在那念给他听。」
只是,我好像求错了名字。
她应该更喜欢我喊她顾楠楠。
下次吧,下次见面,我一定喊她顾楠楠。
30 岁那年,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女孩。
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顾楠楠。
那天,小姑娘哭得可凶了,我很庆幸还能将她抱在怀里。
这一世她吃的苦太多了,愿她下一世平安无虞。
「下一世的顾楠楠你好,我叫江淮野。」
「下一世的路衍你好,我叫顾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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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7: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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