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长公主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我和太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却在我们成婚前夕带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精诗词、通曲赋,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她说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我只是故事里一个小小的配角,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她的。
可她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同她争,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依附于一个男人,成为男人的附庸,从一开始,便是输家。
而我——
我是谢家嫡长女,我身后站着的,是我的家族。
有着「北境护墙」之称的朔州铁骑,是我的嫁妆。
我是天生的皇后,无论如何我都有我的路要走。
至于情爱……
如果她要,便拿去吧。
男人归她,权势,归我。
1
我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
我出身百年簪缨、名门望族的谢家,自本朝以来,谢家已经出了三任皇后。
七岁那年,我初入皇宫,我的姑母,也就是当时的皇后,便拉着我的手,看遍了凤仪宫的一草一木。
她问我:「嘉延,你喜欢这凤仪宫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她便笑了。
「喜欢就好,我们嘉延啊,日后是要住在这凤仪宫里的。」
自我很小的时候起,我便知道了,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后,执掌后宫,辅佐帝王便是我这辈子的使命。
而我也一直都做得很好。
我自小便严格要求自己,女子要学琴棋书画、女红掌家,我一样不落,甚至于男子所学的政史国策、军事韬略,我都有所涉猎。
我与陆远洲也很好。
我第一次进宫时,我的姑母便把陆远洲领到我身边来,笑着告诉我:「嘉延,这就是你远洲哥哥了。
「你喜欢你远洲哥哥吗?」
当时,年仅七岁的我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可我看着幼年时的陆远洲,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与陆远洲便常常见面。
我每次进宫,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我十五岁,将将及笄那一年,圣上便下了旨为我和陆远洲赐婚。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直到那一年的秋日,陆远洲被圣上派去剿匪,在回京途中遇上了罕见的山洪,他与部下被山洪冲散,生死不知。
消息刚传来时,我急疯了,四处打探他的消息,却什么也没有打探出来。
父亲安慰我说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偷偷从家里出来,骑着良驹跑了三天三夜,终于跑到了他出事的地方。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要找到他。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
为了找他,我几乎把整座山都翻了过来。
阿弟嘉霖找到我时,我正呆坐在山脚下的小溪旁,捧着溪水清理手上的伤口。
他急着想要说什么,却在瞧见我脏兮兮的衣裳和有些凌乱的发时住了口,化为了一声叹息。
「阿姐,太子已经回京了。」
「真的?!」
我一喜,还要追问旁的,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只说要带我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怦怦狂跳,我总疑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是能有什么事情呢?陆远洲都已经被寻回来了,人也平安。
可我想着方才嘉霖提到陆远洲时,那有些勉强的笑,还是忍不住不安。
我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回到京城,坐在丞相府里,听着外头的流言蜚语,我才终于知道,这一路上我那隐隐的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山洪暴发后,陆远洲被一女子所救,二人孤男寡女在山下共同生活了十余天。而现在,陆远洲将这女子带了回来,安置在太子府里,悉心照料,关怀备至。
更甚至,他为了这女子,要与我退婚。
退婚。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有一天,这两个字居然会同我和陆远洲联系在一起。
陆远洲过来的时候,我刚上完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我的手也被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包了起来。
这伤是我在寻陆远洲的路上受的。
这一路我披霜带露,忙投急趁,连歇也不敢歇,手心也被缰绳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这样类似的伤痕我身上还有许多,有被茅草割的,也有被碎石划的。
我刚回到家时,母亲瞧着我身上的伤痕直掉眼泪。
就连现在,陆远洲瞧了,眼里也不禁闪过丝愧疚与心疼。可他顿了顿,还是道:「嘉延,你本不必如此的。」
是啊。
我也知道我本不必如此的。
只是我心焦。
他又同我说起了退婚的事情。
他说他自知对不起我,可「情」之一字,向来不能勉强。他原以为同我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也很好,可自从他被沈怡宁所救,与她朝夕相处后,他才明白,有情与无情是不一样的。
多可笑,我与他青梅竹马,相伴近十载,他也曾在我父兄面前承诺过会好好照顾我,他还说过,我是他极重要极重要的人。
如今他却告诉我,我们之间,无情。
他还说怡宁是个极好的姑娘,她为人豁达,思想新颖,见识广博,若是我见到了,定然也会是喜欢她的。
多可笑。
嘉霖替我不值,拉过他的衣领,挥拳就要揍他。
他闭上眼睛,站在那儿未动:「这是我该受的。若谢府能同意退亲,便是值了。」
他说这话远比他躲闪抵抗更让我心寒。
我拦住了嘉霖,问了他最后一句:「你知道与我退亲的后果。你不后悔?」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是,不后悔。所有结果我都接受。」
2
其实,就算我同意退亲,这亲事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退的。
我和他是圣上亲自下旨赐婚,宫内尚衣局早已在准备婚服,满朝文武大臣都翘首以盼我们的婚礼。
圣上那关不过,这亲事便退不成。
近些日子,我在府中闲来无事,却总能听见陆远洲和那女子的一些传言。
不是今日太子包下碧波湖最大画舫,只为邀她一人同赏湖光山色;就是明日灯火点点照亮夜空,只为祈愿共赴白头……
一时间,传为多少佳话,又引得多少待字闺中的姑娘羡慕不已、心生向往。
嘉霖因着我上次阻拦他揍陆远洲,心中已有怨念,如今听了这些传言更多添了些烦躁。
「阿姐,我们谢家对他可谓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对你如此用心过。如今那女人才来多久,就……阿姐你怎么能忍的?」
我苦笑,这大概就是陆远洲说的爱与不爱的区别。不过,她沈怡宁就这般好吗?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却是恰巧,姑母大寿,我携礼前去祝贺。
以往这种场合,与太子同席而坐的位子都是留给我的,而如今那里却坐了另外一人。
她确实和陆远洲说的一样,确实与众不同。
一袭鹅黄色的春衫,在一群命妇贵女的规制礼服中,显得格外惹眼,像一朵娇俏的迎春花。
姑母看她的眼神不算亲和,可她不在意般,只与陆远洲肆意谈笑,引得陆远洲开怀畅饮,嘴角的笑容好似从未下去过。
姑母怜惜我,让我坐在她的下手位。
她轻抚着我的手,脸上多有愁绪:「他到底不是我亲儿,我若与他说些推心置腹的话,他必然以为我用权势地位胁迫他娶你。」
我知道姑母的意思,我亦不想让姑母为难,只说我自有打算。
宴席上我浑浑噩噩,倒是有人大放异彩。
飞花令过后,大家都在交口赞叹太子身边的女子是个大才女。
她写梅花,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写桃花,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写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
她如此有才情,能写出如此灵动的诗句,却偏偏每一首诗的主题都故意与我挑的一致。
我选梅花时,她紧跟着选梅花……
当我选到最后一支海棠签时,她说她诗意兴起,虽无海棠签,却有一句写海棠的诗句浮上心头。
她面对众人时,皆是言笑晏晏,独看向我时,眉宇间尽显挑衅之色。
我心中疑惑不已,如此心胸之人,怎能写出这样的诗?
我看向陆远洲,他目光灼灼,眼里只有她。
我心中冷笑,陆远洲,你喜欢的、不惜要与我退婚的,就是这种人吗?
这就是你说的为人豁达、思想新颖、见识广博,我见了也定会喜欢的姑娘?
到底是你眼拙看错了人,还是我眼拙,错看了你?
一旁的贵夫人们对陆远洲的这个红颜知己早有耳闻,乐得看热闹。
对比之下,我的诗便显得平平无奇。
这日之后,坊间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
基本都是说我比不上沈怡宁,不堪为太子良配。
而沈怡宁却成了一众文人举子追逐的白月光,她的诗一出,各大书斋纷纷抄印,街头巷尾都是讨论品读的人。
或许是高人气带给了她勇气,她竟单枪匹马来闯我谢府大门。
门房的人不认识她,以为她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推搡间扯破了她一点衣裳。
我恰巧出门遇见了,她却叫我别得意。
我实在不知我在她面前得意过什么,直到她恨恨地看了一眼我家的门房,还有巍峨的门院。
我问她来此何事。
她扬起轻蔑的目光,略有鄙夷地看向我:「听人说你是京城闺门典范,嗯~也就平平无奇。不过是设定给了你家世和风光,还是纸片人而已。」
我听说过投胎投了个好家世,却没听过什么设定。
陆远洲就因为这些觉得她思想新颖?
「我是平平无奇,沈姑娘看起来却像是天纵奇才。此前未听闻过沈姑娘的声名,不知沈姑娘家住何方?又师从何等高人?」
整个大渊的名家大儒,我不能说全部了解,至少也认识或知道七八成,其余的稍加打听,也能知道其渊源。
而她却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与她有过联系。
前半句话,她似乎很受用,直到听见后半句话才变了脸色,说话也没有那么从容。
「我……这是自学成才,你们这里的人都不配做我师父。
「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总之,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和陆远洲心意相通,早已互相认定为此生唯一良人,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早点放手,省得到时候难堪。毕竟你就一个女配而已,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我的。」
在她的身上,我似乎总能感受到一种割裂感。
她的诗句灵气动人,可她的言行却透露着一股蠢劲。
「我争不过你?」我实在觉得好笑。
「我为何要与你相争?」
是我的东西,别人要争也争不走。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屑一顾。
她听了这话,却以为我在说反话、羞辱她,急忙忙地抬高了声量:「殿下说过只会娶我一人,你现在不过仗势欺人而已,等我成了太子妃,你也得向我磕头赔罪。」
我笑了,谢家嫡长女只需跪天子,她在这放什么厥词,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向下睥睨。
「那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注定的太子储妃,而太子之位,却不见得非得是陆远洲的。」
3
沈怡宁落荒而逃后,她在我府上受欺负的消息传了一圈再传回来的时候,就成了我嫉妒她沈怡宁,嫉妒到发狂,不仅出声辱骂,还拳脚相加。
而沈怡宁则万分艰难,才捡了一条命回去。
我听到这个消息还没一炷香的时间,陆远洲就带着他的侍从气势汹汹而来。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冷厉。
「嘉延,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向你提出退婚,是我对不住你。我也说过,和你退婚导致的一切后果,我都一力承担,你有不满尽可发泄在我身上,为何要向怡宁发难!
「这件事本就与怡宁无关,此前她并不知道我和你有过婚约,她只是个天真直率的姑娘。
「你用如此恶劣的手段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嘉延,我都快认不清你了。」
我本来正在看舅舅送来的《兵事实录》,往常我会边看边记录一些自己的想法,看完后一并派人送去东宫,与他分享。
我看着这《兵事实录》旁密密麻麻的笔记,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我们之间有十年的情谊,而他与沈怡宁才短短相处几个月而已。只因一个谣言就认定是我的不是,来为他的心上人向我讨要说法。
「她是天真直率的姑娘?到我,就是恶劣的手段?」我忍不住发笑。
「且不说整件事我才是最开始的那个受害者,她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我还没去找她,她自己找到我府上来挑衅,我难道还要奉为上宾不成?
「更何况我根本没有动手。
「陆远洲,我们相识近十年。但凡你稍微查证,看看沈怡宁身上到底有没有伤,就不会来此向我兴师问罪。」
对一个人彻底失望,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以前,我总盼着与他两心相知,白首不离。就算不能像寻常百姓般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至少知道,他心里有个位置始终为我保留。
我也曾见过他与其他女子谈笑,但事后他挠着头,笑着我和说:「嘉延,还是和你说话自在些。」
那时,我觉得我们十年相伴,和其他人自然是不同的。
而今想来,却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不爱而已。
陆远洲眼神闪烁:「可……可我收到的消息就是……怡宁是不会撒谎的。」
可笑,明明心有疑虑,却还是向着她。
我强撑着谢家嫡女该有的骄傲,不肯把自己的脆弱表现出来:「那你最好看紧了她,下次遇见,我不妨把谣言变成事实。」
他的眼里划过一丝愧疚,嘴里却说着:「嘉延,你为何一定要为难怡宁?」
就这样吧……
我扯下腰间的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上面的雕刻却甚显笨拙。
「这是在我及笄时,你送我的礼物,我从未离过身。
「那时宴席上,你悄悄拉我离席,把它放在我的手心,说这是你生母嫁妆中留下来的唯一一块璞玉,你把他打磨成我喜欢的模样,叫我不要嫌弃。我看着你手上数道划痕,只觉得那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及笄礼。」
他不知道我为何要说这些,脚步踟蹰,犹豫着是否要走。
玉佩依旧,人心已变。
我将玉佩置于石桌上,在他惊愕的眼神中,挥剑将其斩碎。
清脆的破裂声划过,无数碎片飞溅出去,在夕阳的余晖下映照出最后一点微光。
「陆远洲,凡此以后,你我之间的情谊就如此玉佩,破碎无圆!」
他呆愣半晌,抬眼再望向我时,只最后化作一句。
「如此也好。」
如此也好……
4
那日,父亲见我与陆远洲决绝,急忙进宫试探陛下口气,看是否能退了这婚事。
父亲前脚刚走,陆远洲紧跟着就跪在长明殿前,说今生非沈怡宁不去,绝不负她,求圣上成全。
我以为那日他走后,只要验过沈怡宁的伤,必然能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就不会这么急切地求到圣上面前。
可没想到,沈怡宁变聪明了。
陆远洲看到的是一个身上青紫交加、奄奄一息的沈怡宁,他当即红了眼,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怪当初轻易听信了我的话,没能为她讨回一个公道。若不是有沈怡宁拦着,又要立马杀回谢府。
这样一个陪他走过危困之时、处处为他着想又为他不顾性命的女子。在陆远洲心里,她的重要程度,怕是只亚于他自己的性命了吧。
所以他去求圣上。
但圣上怎么会同意太子娶一个来历不明、毫无背景的女人。
他在长明殿外跪了三日,圣上都不为所动。
第三日,我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宫,和我一同进宫的,还有沈怡宁。
陆远洲看到我和沈怡宁一同出现,跌跌撞撞地也要将沈怡宁紧紧护在身后,浑身戒备。
在陆远洲的嘴里,事情好像又升了一级。
变成了是我派人把沈怡宁抓到谢府的。
沈怡宁也配合着表演,泫然欲泣、似哭非哭:「我本是钦佩谢姐姐的为人,姐姐派人绑……派人来邀,我不敢不去。
「我也知谢姐姐与殿下早有婚约,殿下退婚,谢姐姐定然心中不快,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原想替殿下向谢姐姐道歉,不敢求得祝福,但求谢姐姐能理解,另觅良人。但……但……」她那悬在眼眶的眼泪也像是忍不住了一般,终是流了下来,样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但谢姐姐却不听,只叫人将我摁住,对我拳脚相加,逼迫我自愿离开殿下。
「我与殿下早已互许白头,又怎能辜负殿下的情义,自然不肯答应。但我这身子却承受不住,想着还要再见殿下一面,我才能……」
她说着,还状似不经意地撩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瘀痕斑驳的手臂:「不得已我假意答应,才捡得一条命回来。」
这该是多好的演技,又是多么情真意切。
陆远洲此刻看着她,心疼之色恨不得以身相替。再看向我时,却是满目寒霜。
「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他一心偏向沈怡宁,我说什么都是无用,何必浪费口舌。
但我是谢家嫡女,我可以不用别人替我主持公道,却不能受小人的委屈。
我看着陆远洲,问:「你只信她,是吗?」
他原本看着我,只是沈怡宁一拉住他的衣袖,眼里透露些许不安与委屈,他就立马回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我得到了两个字的答案。
「当然。」
早料到了是这个结果,心里却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我告诉他:「我信我自己。」
说完,我抽下了腰间长鞭。
5
这一次我使了全力。
等陆远洲反应过来时,鞭子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沈怡宁身上。
沈怡宁一声尖叫,满脸的痛苦与委屈,最后瘫软在陆远洲怀里,气若游丝。
「你……」
愤怒让陆远洲原本苍白的脸染上了几分颜色。
如果不是在殿前,也许他早已和我短兵相接。
「我说过,若我再见她,必将把谣言坐实。」
「放肆——」
一声长喝。
殿前动武,我被殿前军卸了长鞭,扣押跪下。
圣上终于出来了,二十多年的帝王之色让他的脸上早已看不出喜怒。
陆远洲把沈怡宁交给旁边的宫人,重新跪了下来,求圣上准许与我退亲。
他历数了我的罪行,又说他与沈怡宁之间的情,说她是如何在危难之中对自己不离不弃,说她为了自己受了多少的委屈。
他俯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太子对皇帝最大的礼节。
圣上的表情晦暗难懂,他既没有理会沈怡宁的事,也没有直接下令,而是看向了我。
「你可知罪?」圣上声音威严深沉。
「殿前失仪,臣女知罪。」
「闭门思过一月,你可有异议?」
我原本是低头认罚,却在无意中看到沈怡宁勾起嘴角,眼里闪过得意与嘲讽。
在被我发现后,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着陆远洲柔柔地叫了一声「殿下」,眼里泪光盈盈。
果然,陆远洲听后,急忙向圣上陈情:「父皇,她何止殿前失仪,她手段这样狠辣,仗着出身高门,肆意伤人,言行无德,怎堪为太子储妃?求父皇为儿臣做主,另择贤良之人为妻。」
他这话隐有逼迫之意,说完,头又重重地磕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其实如果他慢慢图谋,事情也许又转圜的余地,可他太急了,急得失去了应有的判断。
圣上的脸上浮现怒意。
圣上给了他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若是选我,他还是太子,便留沈怡宁一条性命;若想婚约自由,即刻废为庶人,沈怡宁也得死。
这就是帝王之术。
没想到到最后,选不选我成了能不能保住沈怡宁的条件。
确实可笑。
「父皇,我才是您的儿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圣上。
圣上未置一词。
陆远洲的眼里满是羞愤与不甘,他仰望着自己的父亲,吼出了那句:「朔州铁骑就那么重要!皇家威严也要向其让步吗?!
「我大渊自有强兵猛将,他日我亦可御驾亲征,何须借他族之手?!」
我突然对陆远洲产生了一丝失望,一个沈怡宁,就让他方寸大乱,把这些摆在家国大义之前。
朔州铁骑当然重要,没有朔州铁骑,关内一马平川,无险要城池,又无猛将,拿什么去守。陆家又怎么坐得稳皇帝的宝座?
所以,他问完后,得到的是一记饱含怒意的耳光。
圣上大喝:「竖子!不可与谋!」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陆远洲眼里第一次闪着泪光,隐忍和委屈之情被他紧握的拳头压下。
他重新跪直了身体,丝毫不让。
如果是在话本子了,我大概就成了阻碍男女主在一起的恶毒之人了吧。
不过我挺同情陆远洲的,不知道他将来了解了沈怡宁的为人之后,会不会觉得今日的自己蠢得可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然传来一道虚弱但急切的声音:
「陛下,我有了太子殿下的骨肉。」
6
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这场谈判,原本只在陆远洲与圣上之间。
陆远洲赌的是圣上与他的父子之情,赌他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而圣上赌的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太子的判断与能力。
而这时候沈怡宁看似拿出了筹码入局,削减了圣上的赢面,逼迫圣上留她一命,却不知圣上可以随时掀桌子。
陆远洲又惊又喜,圣上却已显杀意。
也许我现在就该稳坐钓鱼台,顺其发展。只是进宫之前,父亲曾给我透露些口风。
三日前,父亲进宫欲向圣上退亲,话未出口,圣上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连连抱怨最近喝药越发频繁,头疾难忍,又说他的几个孩子,只陆远洲文韬武略都属上乘,这次剿匪做得也是干脆利落,他很是欣慰,最末又言自己百年之后,希望父亲念在他们一起长大,无数次同患难的情分上,对他这个儿子多加帮扶。
圣上是懂父亲的,他没有用权势逼迫父亲,而是用他们之间的情谊恳求父亲,圣上平日里威严肃穆,却在那日拉着父亲的手把酒言欢,大谈他们年少时的理想,仿佛又回到了热血沸腾的年纪。
父亲临走前,圣上眼中含泪:「我们这一辈未收复的失地,未完成的理想,要靠让他们去完成。兄长,我时日不多了,远洲是我最器重的孩子,他身上承载着我的希望。」
圣上懂父亲,我也懂。
我不想父亲为难,更不想看到这个国家因为一些争情夺爱的事而陷入动荡的局面。
所以,当沈怡宁哭喊着被殿前军拖走的时候,当陆远洲求救无门、想要拔剑抵抗的时候,我制止了。
情爱我不要了,只是因为这个家国,我想守护。
抬头望去,风清月正,我走向此刻圣上站着的高台,从这里往下看,是万家灯火通明。
「孩子无辜。谢氏嘉延以太子储妃的名义,愿意接纳沈怡宁为太子侧妃。」
我跪了下去,向圣上承诺:「臣女此后定当尽职尽责,辅佐太子,求陛下成全。」
这一刻,我明白了,哪一条才是我应该走的路。
「好孩子,委屈你了。」圣上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他示意身边的侍从扶我起身。
陆远洲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从圣上要杀沈怡宁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知道圣上的意思。
今日若非我求情,他得到将是沈怡宁的尸体。
宫门外,他拦住我的去路,面有愧色。
他以为我是为了他,才会出言保住沈怡宁,所以向我道谢。
我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只是他又说:「嘉延,你和怡宁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你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我会敬你重你,希望日后你也能和怡宁好好相处。」
我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抬头笑望着他。
「太子殿下当真好算计,用未来皇后的位子让我善待沈怡宁。」
「不是这样的。」他急忙解释,想拉住我的衣袖。
只是这一幕落在沈怡宁的眼里,她不顾身上的伤下了马车,又是一声柔柔的呼喊:「殿下——」
陆远洲收回手,略带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有话说,那边沈怡宁等不及了,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过来。
她说想要和我单独谈谈,希望能够解开隔阂,陆远洲自然乐见其成。
她挥退了侍女,卸下了虚伪的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你以为你帮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你帮不帮我结局都是一样的,因为我想要的一定都会得到。」
「是吗?」
我只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长鞭,她便失了颜色,脚步不停后退。
「你想干什么?陆远洲就在附近。」
我笑了,她好像忘了刚刚那一鞭我就是当着陆远洲的面抽的。
「既然自信都能得到,那为何还要污蔑我迫使陆远洲立即向圣上退亲?怎么,你也怕他对我旧情难忘吗?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出来阻拦,我和他青梅竹马十年,说的话有很多,你想听哪一句?」
她可真经不起刺激,只这几句话,就让她差点失了仪态,我拿眼瞥过陆远洲,她才后知后觉收敛。
等她定下心神后,像是想起什么,忽而轻蔑一笑:「且等着瞧。」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想到经过此事她还没长记性。
勾唇轻笑,我先一步转身离开。
7
近日,边境传来似有藩王异动的消息,圣上担心我和陆远洲的婚事再有变动,便早早定了婚期。
原本沈怡宁是要等我大婚之后,再纳入太子府,可谁知,在一场赏花宴上,沈怡宁竟成了已故啸武侯流落在外的独女。
啸武侯本就是陆远洲的亲舅舅,当年他为了回援圣上,抛下妻女,以致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流落在外,而他自己也在那一次战乱中身受重伤,未等回京,就久辞于人世。
圣上感念啸武侯忠义,一直以来都未放弃过寻找这个孩子。
「却没想到是沈怡宁。」嘉霖满脸气愤,一拳砸在桌案上。
「她如今还想和啊姐平起平坐,凭什么?!」
我刚练完一张字帖,搁下笔,抬眼看他:「你怎知她就一定是啸武侯之女?」
「胎记都一样,人都被啸武侯夫人接回家了。」嘉霖气不过,灌了一口冷茶,「这还有假?」
我看着他,笑而不语。
他愣神片刻后恍悟过来:「难道……可有证据?」
我摇了摇头:「直觉。」
8
大婚那日,陆远洲以平妻之礼接沈怡宁入府。
自此以后,沈怡宁便以太子府女主人自居,理所应当地接受着命妇贵女们的拜见,大肆结交。
我为了躲清净,则搬去了偏院。
我和陆远洲之间也形成了默契,除非有正事商量,他不会来打扰我,日子过得也算是自在。
可我想躲事,事偏偏找上门来。
沈怡宁在我的院子里小产了。
事情并不复杂,沈怡宁觉得孩子要保不住了,把祸水引到我身上而已。
她甚至没有时间安排好这场戏,把它演给陆远洲看,只是匆匆地提着个食盒过来,假意与我和好,在我让丫鬟绿竹打发她走的时候,顺势便倒在了地上。
此刻若沈怡宁只是陆远洲的宠妾,我也许不用为她费什么心思,可她有了个啸武侯夫人的娘亲,这事就显得颇为棘手。
啸武侯夫人原先也是将门之女,虽丈夫早逝,但她是忠烈遗孀,在京城之中颇有威望。此时又是边境不稳的用人之际,就连圣上在处事上也会让她三分,以免寒了戍边将士们的心。
因后宅之事影响边境,这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沈怡宁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以为捏在我的七寸之上。
半日工夫,啸武侯夫人一身戎装而来,身后跟着百十名侯府私兵。
正房房内,沈怡宁几近晕厥,紧咬着牙关,任凭眼泪流满面颊,不管陆远洲怎么安慰,都不曾言语,一副悲极之状。
直至啸武侯夫人出现,她才声泪俱下:「阿娘,女儿好苦啊。」
啸武侯夫人当即红了眼睛,不由分说,当下立即着人将此处院子围了起来,还扣押了陪我一起长大的侍女绿竹。
若我不能给沈怡宁一个说法,她便要杀了绿竹,院子里的人也一个都不能离开。
借此,沈怡宁向我提了三个条件:
一、向她下跪认错道歉;
二、她身体恢复之前,自请离开太子府,另寻居所;
三、此后她对我永不需行侧妃之礼。
她仗着现在有啸武侯夫人做靠山,还真是不客气。
我看向一旁的陆远洲,他一言不发,倒不像是他的做派。
不过,我也没指望他会帮我。
我给了绿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假意答应了沈怡宁的要求。
但我以我是太子储妃,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给他下跪为由,让众人先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和沈怡宁两人。
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泪痕,对我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我说过,你只是个配角而已,注定只配成为我的垫脚石。你看好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以后都会是我的。」她理了理衣裳,又扶了扶发髻,颇有些自我欣赏的意味,然后轻飘飘地说道,「跪下吧。」
「不急。」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近日府中给你安胎的太医许久没来了,你的孩子原本就保不住,对吗?」
「是又怎样?」她很不以为意,「我如今也有高门家世,殿下心里又只有我一人,你的话有谁会听?」
「是吗?」我缓缓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间摆设极尽奢华的房间,随手拿起旁边一直镶满宝石的珠钗赏玩,「真好看。」
「自然,这是阿娘给我的嫁妆。」她颇为得意。
我看着她轻笑:「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啸武侯的女儿了吧?」
说完,我扬手将珠钗丢进了妆匣子里。
「你什么意思?」她接话接得有些急了,「我已经入了啸武侯的族谱,自然是啸武侯的女儿。」
「你应该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家世,问过你师从何人,你却躲躲藏藏不肯相告,我心中疑虑,少不得就要派人去查一查。」我不紧不慢地说着,「而后又听闻你成了啸武侯的女儿,我这一查就不免仔细了些。」
我越是从容,她若心里有鬼,便会越发慌张。
我侧头笑望着她:「你猜,真正的啸武侯独女现今在何处?」
听了这句话,她的眼睛微睁了一下,因为紧张,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锦被。
看到她这个反应,我心中三分疑惑就成了十分答案,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后知后觉,恼羞成怒:「你诈我?!」
「事实如此。」
「你没有证据。」
「深究下去你迟早会露馅。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要如何做,我才不会在陆远洲面前立刻揭发你。」
不等她回答,我径直推门而去。
9
那日,我不知道沈怡宁最后是怎么解释的,但半个时辰不到,啸武侯夫人就把人撤了,虽面色依旧不善,却未再提沈怡宁的那三个条件。
我好好的在太子府住着,依旧是太子正妃。倒是沈怡宁学会了早晚向我请安,安生了好一段时间。
恰巧我也没有精力去关注她。
秋日刚过,空气中添了一丝寒意。今年北方大旱,北边草原最重要的古拉河断流,戎族缺水少粮,必会不顾一切南下掠夺,而南边藩王异动,显然也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想要借此脱离朝廷掌控。朝廷此时全力出兵一方,若想全胜,尚且乏力,何况更有可能的是两面夹击。
看到满屋子七嘴八舌商讨战事的官员,我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孤欲暗中带兵,快速闪击岭南王,在其为成事之前将其拿下,稳定南方后,再全力抗击北境戎族。有谁愿随孤出战?!」
陆远洲的声音刚落,那些官员又开始争论起来。无非是风险过大,若大军不能速战被拖在南边,以所剩兵力,北边抵挡不住戎族,届时京城危矣。
左右都只会说不行,这些官员却提不出个解决的方法,着实是无用得很。
这时,我和陆远洲默契地看向对方,我们都知道对方眼里的意思,此时需要有人站出来支持他,而这个人就是我。
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我和陆远洲之间才会产生默契,产生惺惺相惜之感,而无关男女之情。
我站了起来,代表谢家力挺陆远洲出征,若不主动出击,就只会被双方蚕食。
出征前一晚,很意外陆远洲没有去陪沈怡宁,而是来找我喝酒。
「嘉延,你是一个极好的姑娘,有胆识有魄力。」他没有看我,抿了一口酒,「我此去,太子府就剩你一人支撑,怡宁她无人照拂……」
我以为他是来和我讨论战事布局的,却没想到还是为了沈怡宁。
「你特意来此,就是为了让我在乱时护住沈怡宁?」我掷下酒杯,心里很是膈应,「陆远洲,你明知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却……你大可找啸武侯夫人,她比我可靠谱多了。」
若放在平时,我早就甩袖离去,可他出征在即,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怡宁不是我舅舅的女儿。」他灌下一整杯酒,「她的胎记是假的。」
我呆愣住。
而后怒火翻涌:「你知道!你竟然知道!那你还任由啸武侯夫人逼我下跪?!你现在还叫我护着沈怡宁?」
我站起身,不住后退:「天大的笑话!」
「难怪?难怪那日你沉默不语,原是由此……」
我忍不住发笑,他当真是好算计,知道我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提的要求我必然会答应,所以特意选在出征前一晚才来告知。
「嘉延,是我对不住你。」他满脸愧疚之色,却让我看着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怒火:「陆远洲,你好得很。」
10
陆远洲南下,知道的人不多,就连沈怡宁也是被瞒着的,奇怪的是沈怡宁没有来追问陆远洲的下落。
「小姐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不敢到您跟前来才是情理之中。」绿竹一边给我披上披风一边解释。
但我总觉得,她的行为透露着一丝诡异。从那次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开始,她表现得都太安静了。
我吩咐暗卫盯紧她的院子,可她竟和戎族偷偷联系,将陆远洲秘密南下的消息透露了出去。等我去拿人时,已是人去楼空。
戎族收到消息,若是全力进攻,北境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圣上知道消息后,立即扣押了啸武侯夫人全族。
我向圣上解释沈怡宁并非啸武侯夫人亲女,啸武侯夫人也只是被人所蒙蔽,这才让啸武侯一族保下命来。
「我寡居失女十六年,每每午夜梦回,都是女儿啼哭之声。那日赏花宴上,她捞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那里正是一个蝴蝶形的胎记。而她又说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吃百家饭长大,从昌州而来,我便认定了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把这些年亏欠她的都弥补上,却没想到酿成大祸。」啸武侯夫人脸色颓然,「是我把她放出京城的。」
她说完,欲拔剑自刎,好在我离她不远,那剑划伤了一点皮肉,被我夺了下来。
我摔下剑,恨铁不成钢:「死有何用?你死了京城就能守得住、百姓就不用流血受伤了吗?」
那日,我和啸武侯夫人谈了许久,从她的话中,我似乎猜到了沈怡宁此番作为的动机。
她想让北境朔州铁骑和戎族相抗两败俱伤,待到京城即将沦陷,谢家在北境的家底耗尽,此时陆远洲率大军而来坐收渔翁之利。若我死了最好,若我没死,没有了谢家庇护,她便不用再屈居我之下。
她竟然拿国家命运去铺她个人的锦绣之路,可恨至极!
圣上连发数道金牌令陆远洲回援,却都石沉大海。
京城危如累卵,圣上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阿爹明知没有援军,依旧带着不到十五岁的嘉霖去了北境,领着谢家一手培养出来的朔州铁骑,死守北境。
我去向圣上请旨,我要亲自去岭南,把大军带回来。
圣上病中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他给了我作为天子信物的玉印,还给我我一道旨意。
「若有人反对,格杀勿论,包括陆远洲。」
那一夜,我带着二十人的小队,连夜疾驰向岭南而去。
我一刻也不敢停,喝水吃饭都在马上,一到驿站立即换马。
持缰绳的手快没了知觉,我的神经却依旧紧绷着。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去年,我也是如此心急如焚,翻山越岭去找陆远洲。
那时候,我还是一副小女儿的心态,一心只想把陆远洲找到安全带回来,然后与他成亲,与他共结连理,与他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可我现在恨他,恨他滥用感情,恨他在情爱面前没有原则地退让,让那么多无辜之人陷入战乱,让我十五岁不到的弟弟去打这场不可能赢的战争,让由我谢家子弟组建的朔州铁骑去抗击近十倍于己的敌人。
披星戴月,风餐露宿,下马的那一刻,我的腿几乎无法站立。
岭南已被收复,我没有先去找陆远洲,而是隐匿行踪,秘密找到曾经追随过我父亲的将领。
他们告诉我,根本没有见过圣上的传令官,虽然听到一些京城危困的消息,却因为没有军令,不敢擅自拔营。而陆远洲住在府衙,重兵把守,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我拿出陛下的玉印和圣旨,召集所有将领商议挥师北上。
有人提出不服,要等陆远洲到场才肯同意,我当场将他斩杀于剑下。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热血喷涌在我的面颊上,好烫好烫。
容不得我再多思考,我握着带血的剑指向众人。
「谁,还有异议?!」
11
大军终于北上。
可太慢了,沿路都是向南逃的难民。
我挑出三万精锐骑兵,放弃辎重,轻装简行,亲自带队,一路疾驰北上。
当我终于到达北境之时,却看到嘉霖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之中。
父亲一身血污,勉力抵抗。
霎时,我只觉得心脏像被人揪住一般,无法呼吸。
「嘉霖长大以后就可以保护阿姐。」嘉霖八岁的时候提着小木剑对我说。
「我谢家的女儿就是全京城最好的姑娘,谁都比不过。」在我被陆远洲上门退亲,伤心难过时,父亲对我说。
……
无数片段划过我的眼前,眼泪便这么涌了出来。
我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等后续大军赶来,战争结束,北境已是满目疮痍,所见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嘉霖战死,父亲重伤,由谢家子弟组成的朔州铁骑几乎全部战损。
父亲将嘉霖埋在了北境,和那些战死的谢家英魂在一处。
父亲也留在了北境:「嘉延,阿爹走不动了,余生就想在这里陪陪他们,你回京城要替阿爹抚慰他们的家人。一个都不能漏下,记住了吗?」
父亲在我眼里从来都是高山一般的存在,只要有父亲在,我便有一往无前的决心与底气。
可是父亲现在连站起来都需要借助外力,忍受极大的痛苦,面庞更是急速衰老下去。
我还想在父亲面前撒娇,我还想说,年关快到了,我想和父亲一起守岁。
但是我不能,我甚至不能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丝的软弱,我怕父亲担心,担心我扛不起谢家家主的大旗,挑不起身上的责任。
圣上圣旨到的那天,我拜别了父亲,率军班师回朝。
我回到京城时看到了陆远洲,他脱了外衫,跪在了长明殿外。
长明殿内,也跪着满屋子的大臣。
太医说,圣上已是强弩之末,支撑着一口气只为看我凯旋,等我回来。
我跪在榻前,将天子玉印归还。
圣上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宣读圣旨。
陆远洲被废,已是意料之中。只是我没有想到圣上将玉印托付给了我,圣旨上说若陆家宗室之中还有贤能之人,可择明主,若没有,谢氏亦可君临天下。
圣旨念完,圣上便长久地闭上了眼睛。
我最终没有登位。
谢家的儿郎们几乎都死在了那一场战争之上,我现在登位只会污了他们的清名,让他们还在世的家人承受质疑,这是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在宗室子弟中选了个稳重的孩子,他拜我为义姐,我成了大渊的护国长公主。
12
陆远洲被废,成为庶人,终生囚禁。
我去见过他一次,满屋的酒气。
推门进去时,他微眯着眼睛,抬手想要遮挡阳光,看清来人是我之后,又放下手,端起一碗酒。
「你后悔了吗?」这应该是我第二次问他,第一次他向我退婚,我问他会不会后悔,他说一切后果他都承担。
「这些后果你还承担得起吗?」我再问。
我并不是想证明他向我退婚是错的,我只是想告诉他,因为他的选择,让多少父母没了孩子,多少妻子没了丈夫,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
这样的后果他能承担得起吗?
他不配成为一个王。
那碗酒他没有喝下去,他紧抿嘴唇,闭上眼睛,滑下两行清泪。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转身要走。
他在我背后突然开口,声音喑哑:「我从小没了母亲,舅父战死,母族式微。在宫里活下来便使了十分力气,我拼了命地样样都要做好,才走进父皇的眼里,才让谢家看得上我,让谢皇后养我做嫡子。
「在这宫里,别人对你所有的好都是要拿东西交换的。只有她不一样,那时我只身一人,身受重伤,她不知道我是太子,却对我不离不弃,好不容易摘到的野果子骗我说自己吃过了,全部喂进了我的肚子里。
「我那时就发誓,若还有命回去,此生定护她周全。」
他忽然自嘲一笑:「大概是天意。我想从她身上汲取些暖意,她却给了我致命的一刀。
「那日她来岭南找我,我就发觉了不对,此前我并未告诉她我要南下,更未向她透露过行军路线,她为何能找到我。但是我没有深究,我只想尽快平复岭南。平复岭南的庆功宴上,她突然和我说,她只想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知道这已是不可能,并未应允。却没想到她在酒里下了药,我昏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她大概知道已酿成大祸,独自逃了。
「嘉延,我是想要喜欢你的,可我做不到……」
我本来也是要向他打听沈怡宁的下落,既然得到了消息,便再也听不下去。
我走后,屋内传来酒坛砸碎的声音。
我想,这应该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吧。
13
抓到沈怡宁的时候,她正混在乞丐堆中,因为身上的金银露出,被旁边的乞丐发现后疯抢,这才引得官兵注意,擒拿了回来。
我本不想见她,只交代下面按照律法办事。
可她交给了我一本本子,那上面记载了很多时间和事件,有的是已经发生了的,有的是还未发生的。她说她能未卜先知,所以知道陆远洲那年剿匪会遇难,知道啸武侯的独女小臂上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知道陆远洲一定会南下……
我去见了她,她穿着乞丐的衣服,蓬头垢面,她说:「谢嘉延,我不跟你抢了,我把陆远洲让给你,你叫他们别打我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所有会发生的事,我都告诉你,你留我一命好不好?」
她拼命地想抓住我的衣袖,却被后面的狱卒按压住。
她身上似乎受了些刑,比我曾经抽在她身上的那一鞭重得多,被狱卒按住,便疼得龇牙咧嘴。
原来她也会疼。
狱卒给我搬了把椅子,我坐了下来。
「把陆远洲还给我?」我忍不住发笑,直到咳嗽,「你要还给我的是五万朔州铁骑,和我谢氏儿郎们的性命!
「既然未卜先知,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结局?」
所谓预言只会迷了心智,以为占了先机,却让命运当做提线木偶被摆布而已。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她还想求我,爬过来抓我的脚,发疯似的胡说:「主角不死定律,我知道了,你才是主角,我跟着你才是对的,我跟着……」
我闭上眼睛,让狱卒把她拖了下去。
谁是主角?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相信天意,相信命运,都不如相信自己。
我把她送去给陆远洲做伴了,就让他们日日相看两厌、相互怨怼,以此赎此生之罪。
我选的那个孩子自信明理,太傅说,只要稍加磨炼,自会成长为一代明君。
我没有揽权专政,大部分事情都放手让他去做,他也很少叫我失望。
他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那姑娘明艳活泼,单纯善良,一心也喜欢着他。
他保护着她的美好,就算后宫再添人,也只把她当做最重要的人。
他快二十了,已经不太需要我了。
我向他辞行,他问我为何不在京城找一个人嫁了。
「不管义姐喜欢谁,我都给您找来。」少年人意气风发。
看着他,我突然想到了嘉霖,如果嘉霖还在,大概也能说出这番话来。
是了,我已经太久没有去看他了,父亲也没有熬过那一年的冬天,同葬在了北境,我好想他们啊。
我带着母亲一路向北,他带着那女孩儿送了一路又一路。
我想,这一次我没有看错人。
我拦下他,半开玩笑:「回去吧,都要直接送到北境去了。」
他还颇为委屈:「义姐可还会回来看我?」
我笑着,像他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定会。」
(全文完)
备案号:YXX1e36w0xdSpXYyE4TP4wL
编辑于 2022-11-15 14:4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帝女业
赞同 46
目录
12 评论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铁矿公主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