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给狗皇帝殉葬,夜深人静时,我进了寺里一漂亮和尚的禅房。
结果我有孕了,皇帝却没死,还给我晋了位。
直到我快生产,皇帝的皇叔回了宫。
那传说中的长平王一身僧衣,一双凤眸幽暗深沉,嗓音清冷地喊我贵妃娘娘。
1.
皇帝重病,皇贵妃命后宫人等轮流侍疾。
我怕被传染,直接打着祈福的名义躲进了国安寺。
「娘娘是贵客,是以主持吩咐单独给娘娘安排了一个佛堂,娘娘在此安心祈福便可。」
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带着我往佛堂去,从我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的腿,像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我在宫里住着,很久没有见过小孩子了,于是掏出一块松糖逗他:「叫我一声姐姐,我就把这块糖给你好不好?」
小沙弥耳朵通红,扭捏地道:「这……不合礼数。」
「这里就你我二人,不会有旁人知道的。」
我晃晃手里的糖,引诱道:「你不想吃吗?」
眼看小沙弥犹犹豫豫地就要张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磁性的嗓音。
「明净,过来。」
我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就是一怔。
那是一个和尚,他一身清素,五官冷峻,眉目锋利,浑身气度却如玉般柔和谦润。
小沙弥吧嗒吧嗒地跑向那人,小奶音一颤一颤地叫他:「师叔。」
那人垂眼望着小沙弥,抬手摸了摸小沙弥的头,又翻开掌心递给他一块糖,淡声说:「去玩吧,我带这位檀越去佛堂。」
小沙弥乖乖地说了句「劳烦师叔」,又向我合十鞠了个躬后才颠颠地跑开。
那和尚缓步走到我身侧,半阖着眼轻轻颔首,「檀越,请跟小僧来。」
说话不徐不疾,声音似玉石相击,清朗而温和。
造孽!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偏偏是个和尚!
和尚走在我左后方为我引路,始终与我保持着一臂距离。
跨过一道门槛,进了一方小院,正中间的屋子就是一个小佛堂。
那和尚将我送进门内,站在屋外低眉向我颔首道:「檀越自便。」
他慢慢转身离开,行走间清风掠过,僧袍卷起,露出清癯腕骨间的一串白色菩提手持。
背影清瘦,不染一尘,如冷月,似青松。
待他衣角在门外消失我才回神,我咂巴咂巴嘴,撑着下巴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来。
朝廷出资建的寺就是不一样,连和尚都这么漂亮。
比起这个和尚,狗皇帝那张脸就显得有些不入流了。
檀香幽幽,远远地有木鱼声传来。寺内钟声清荡,窗外树荫中藏着鸟鸣。
刚刚还见了一漂亮和尚。
太安逸了。
所以我睡着了。
我是被银屏摇醒的。
她看着我一脸嫌弃。
我淡定地擦掉了嘴角的口水,「何事?」
银屏正了正神色,语气悲哀地说:「娘娘,您活不长了。」
我:??
「小剪子传来的消息,陛下快不行了。按我朝律例,没有子嗣的妃嫔是要殉葬的。」
银屏短短一句话让我两眼一黑差点过去。
狗皇帝看着结结实实的,谁承想竟是个花架子!
「不行不行,」我无头苍蝇一样在佛堂里乱转,「得想个法子。」
狗头军师银屏开始乱出主意:「娘娘,要不咱们跑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跑到哪去?」
我太了解萧洺了,你越是跑,他就越兴奋。
那个死变态,就得顺着他来。
「娘娘,要不……假死?」
我立刻否决:「不行,小剪子他们还在宫里,一个搞不好他们就要给我殉葬。」
银屏泄气:「那怎么办,总不能现生一个孩子吧?」
「现生一个?」想到刚刚做的梦,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猥琐,「怎么不可以呢?」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都要死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2.
我带着一包糕点找到了小明净。
小家伙正抱着扫帚吭哧吭哧地扫地。
「明净小师父,」我拎着糕点在他头顶上晃悠,「你看这是什么呀?」
明净圆溜溜的眼睛跟着糕点来回打转,颤着小奶音回答:「是、是好吃的。」
一包糕点,那和尚身上有几颗痣我都清清楚楚。
漂亮和尚法号寂无,出家方五年。
人生得冷心冷情,平时就打坐念经,偶尔给小沙弥们讲讲课。
当天夜里,我端着一盏茶敲响了寂无的禅房木门。
屋内人影绰绰,隐约可见其腰肩宽窄。
他的嗓音似浸了无边冷月:「何人?」
我发髻半散,声音婉转:「法师,我遇困而不得脱身,求法师为我指点迷津。」
屋内那人默了默,随后慢慢起了身。
门吱呀一声打开,寂无一身素袍,他垂眼看我,昏暗灯光下清隽五官更显冷冽,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等他说话,便侧身端着茶盏越过他进了禅房。
指尖刻意划过他腰侧,如我所料般坚硬炽热。
我把茶放下,又转眸望向沉默站着的那人,轻笑着向他招手,「法师,快过来呀。」
要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
寂无平淡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抬手关了门,缓步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串白色菩提手持被他捏在指尖,一粒粒数过去。
他垂着眼帘:「檀越有何事?」
我笑笑,把那盏茶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法师莫急,先尝尝我亲手泡的茶。」
他岿然不动,甚至连目光也没挪动一下,月光下他似一尊玉佛,清冷自持,不可亵渎。
我坐到他身侧,斜倚着桌面,将那盏茶送到他唇边:「法师喝了这盏茶,我再细说我的困境。」
他轻轻偏开头,唇上一滴水珠滑过,更显其清润如玉。
菩提手持滑到腕骨处,寂无接过茶一饮而尽,唇上水光潋滟,嗓音却更加清冷:「檀越请讲。」
我微勾起唇,将半边身子倚在他肩上,仰起头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我的困境,只法师可解。」
他的身子颤了颤,肌肤上染了一层薄红。
「檀越自重。」他看起来想离我远一些,可甫一站起身形就猛地一晃。
这药见效这么快?
我上前一步扶过他,让他靠在我怀里。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法师定不会舍得看我身殒。」
他眼底一片水光,眼尾晕开一抹红,嗓音喑哑:「你……想做什么?」
我抬手解开他的僧袍,在他颤动的目光下吻上他锁骨下面的一粒小痣。
「没什么呀,只是……」我含住他的耳垂,听到他克制的闷哼,轻笑一声,我继续说,「只是想借法师生个孩子罢了。」
和尚大概没见过我这么惊世骇俗的女子,他面色潮红,眼露惊愕,嘴唇颤动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指尖划过他清隽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又越过他结实炙热的胸膛。
越来越往下时,手腕被钳制住,他掌心的温度就要灼伤我的肌肤。
「不可,」他眼底氤氲着雾气,气息紊乱,「贫僧是……佛门中人……」
「佛门中人?」
我挣脱他的禁锢,踮起脚冲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感到他在战栗时,我低笑道:「那法师为何会动情呢?」
「我下的是弹指醉啊,单让人浑身无力而已。」
寂无偏过头,而后轻轻闭上了眼,他的睫毛不断颤抖,呼吸更加急促。
「法师,佛门弟子不可妄言。」
我轻笑道:「您的身子,可比您诚实很多呢。」
……
禅房一片狼藉,药效还未过,我躺在寂无身侧撑着脸看他。
「法师,滋味可还好?」
和尚的肌肤还透着一层红,就算冷了脸也勾人得不行。
他闭着眼不搭理我。
我笑,故意凑近他:「无碍,我还要在这寺中待上半月。咱们啊,来日——方长。」
3.
第二天一早我强撑着困意去佛堂,路上遇到小明净。
他抱着几本经书,一只手还抓着个白馒头。
看见我,他乖乖地鞠了个躬,「娘娘安好。」
我蹲下摸了摸他光不溜秋的脑门,笑着问他:「小师父这是要去哪里呀?」
小明净认真地说:「我要去给师叔送馒头。」
「馒头?」
国安寺穷到一个馒头都要互相让着吃的地步了?
「师叔不肯吃饭,」小明净的包子脸皱成一团,「他已经在戒律堂跪一整晚了。」
我心里一跳。
我和那和尚的事这么快就败露了?
我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问他:「小明净啊,你知道你师叔为什么要跪戒律堂吗?」
小明净摇了摇脑袋,懵懵地说:「师叔自己非要去跪,住持师父都拦不住。」
那就是没败露。
我松了口气。
「你年纪小,他肯定不听你的话。」
我把小明净手里的馒头拿走,正义凛然地道:「我年纪大,我去帮你劝劝你师叔。」
把小明净忽悠走后,我打发银屏去灶房拿点斋饭。
银屏欲言又止:「娘娘,昨夜刚……你受得住吗?」
我瞪她:「我是那等饥渴的人吗?我就是单纯地去送个饭!」
银屏犹犹豫豫地走了。
我啃着小明净给他师叔省下来的馒头,慢悠悠晃到了戒律堂。
门没关,一个清癯挺拔的身影背对着我跪在堂间。
清风穿掠而过,扫乱了他的衣袍,他却动也未动。
我止住步子,莫名想起昨夜情迷意乱时,他洇着水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明明眸中带着防备,却格外勾人。
背对着我的人突然开了口:「这里不是檀越该来的地方。」
这和尚后脑勺长眼睛了不成?
我撇撇嘴,抱着经书跨进去,「我偏要来。」
寂无没有理我,他闭眼默念着经文,白润的菩提珠一粒粒从他指腹上滑过。
我没在意他的故意冷落,凑近了问他:「法师是为了昨夜之事而跪?」
他捏着珠子的手指顿了顿,随后低声说:「不是。」
「不信。」
我盘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冷俏的眉眼,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法师今日好生冷淡,昨夜——可热得很呢。」
「啪嗒。」
是珠子相错磕在一起的声音,他捏着手持的指尖泛白,呼吸骤然乱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了眼,眸色冷沉,「檀越与其在此捉弄贫僧,不如多诚心为皇上祈福。」
寂无又闭上眼,缓声默念经文,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再理我。
哟,生气了。
气氛有些凝滞,恰巧银屏端了斋饭进来。
我接过斋饭放到寂无面前,蹲在他面前,说:「法师,我知道自己惹人烦。你吃了这斋饭我就走,好不好?」
他拨弄着手持的珠子,声音冷淡:「多谢檀越,贫僧不饿。」
我继续劝:「昨夜你虽然没有动——」
「檀越,」他打断我,垂眼叹了口气道,「戒律堂不可用食。」
在我有厚脸皮加持的不断劝说下,寂无终于出了戒律堂。
堂后亭子里,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吃饭。
寂无一手持筷,一手端碗,动作不徐不疾,夹菜咀嚼间未发出半点声响。
事实证明,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我看愣了神,回神时他已经放下了碗筷。
寂无对我行了个单掌礼:「多谢檀越招待,贫僧还要先回戒律堂,失陪了。」
他收了碗筷,缓步朝戒律堂而去。
「你还要跪?!」
他脚步顿了顿,随后淡声道:「赎罪应心诚。」
赎罪?
赎昨晚的罪?
我没办法,又抬脚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那人又跪在了原地,姿势都没变。
恰巧寺内早课时间结束,戒律堂周围多了很多弟子。
我没进去,看了一会他清瘦的背影后转身回了佛堂。
我头次静了心,在佛堂里端正地跪了一下午。
4.
直至天已黑透时,我才回房休息。
我睡得极不安稳,迷蒙之中似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
有人捏着我的下巴,声音冰冷:「答应我和永远待在这里,你选一个。」
我猛地惊醒过来,那人手指冰凉的触感似还留在我皮肤上。
我愣愣地坐了半晌,直至月光移到墙角处,我才收回思绪披衣下床。
银屏在外间睡得正香,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趁着月色去了小佛堂。
奇怪的是,小佛堂此时灯火通明,隐约有个人影端跪在佛前。
我轻轻推开门,跪着的那人也闻声望来。
我和他俱是一怔。
「法师为何深夜来此?」
我看了看他的膝盖,皱眉道:「你应早些休息才是。」
寂无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垂下眼帘,轻声道:「今日缺了早课,来补上罢了。」
还真是个执拗的人。
我关上门走进屋内,也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脊背跪在蒲团上。
身旁人又闭上了眼,嘴里默念着经文。昏黄灯光柔和了他的五官,显得更加他温柔。
佛前明灯渐渐暗了下来,他似有察觉,缓缓睁开眼起身去给灯添油。
他离我有些近,身上的檀香味将我包裹起来,原本不安的心在这檀香味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一片宁静中,没有人说话,只有他动作间衣料窸窣的细微响声。
我看着他擦拭灯盏,莫名有些享受这样的宁静。
我的目光绕过他的窄腰,滑过他腕上的菩提手持,最后撞进了那双盛了堂内三千明灯的眸内。
他默然看着我,我便也不说话,静静地与他对视。
「檀越既已心定,不如早些回房休息。」
他端起一盏灯,温声说:「贫僧送檀越回房。」
我没有拒绝他。
月朗风清,整个国安寺已经陷入沉睡。
寂无执灯走在左前侧,我脚下的路皆被他手中那一盏小小的灯照亮。
我看了看寂无。
他靠近我的那只手半举着灯,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我眨了眨眼,慢慢抬手攥住腕骨下轻晃的一片衣袖。
身前人只是顿了顿,随后那只举着灯的手往下放了放,让我不至于胳膊举得太高。
他牵着我踩在月色里,一步步送我回房。
到我院前时,他停下步子,「贫僧就送到这,檀越进去吧。」
我慢慢松开他的袖子,低声道了谢:「多谢法师。」
我跨进院子,正要推开房门时又转头望向院外。
寂无仍站在原地看着我,盈盈灯火笼罩住他,将他眉眼衬得极温柔。
后半夜我睡得安稳,柔和的檀香似还未消散,我陷在檀香中,一夜无梦。
5.
「娘娘,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
银屏把斋饭放到桌上,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道:「您的脸都要笑烂了。」
我莫名其妙:「我有在笑吗?」
「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她瞥我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怀上了。」
我僵住,终于想起正事。
昨夜天时地利人和样样皆占,结果我啥也没干?!
那么一个极品男人大半夜和我共处一室,我竟然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有气无力地吃完了早饭,趴在桌子上发愣。
「娘娘,别丧气了。」
银屏宽慰我道:「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瘫倒在椅子上,「要么去求上天别把萧洺收走,要么我现在自己死。」
把萧洺收走不太可能。
那箭头淬了毒,还正中心脏。
我以前天天盼他死来着,现在有点后悔,毕竟那时候不知道没有子嗣的妃嫔要殉葬。
烦。
不能我一个人烦,于是我甩甩衣袖站起身,去找漂亮和尚。
和尚在给小沙弥们讲课。
我偷偷溜了进去,坐在正打瞌睡的小明净身边。
小明净一个激灵就醒了,看见我瞪圆了眼睛:「娘娘?」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明净乖乖点了点头。
我慢慢松开他,把目光转到正在讲课的那人身上。
他一身月白僧袍,长身玉立,肩背挺拔,似雪山上不染纤尘的雪松。
「净心之要,无如念佛。一念相应一……」
嗓音似山中清泉,清润柔和。
怎么还能听睡着呢?
我不赞同地看了小明净一眼。
我认真地听了一会。
听着听着,然后我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娘娘,该走啦。」
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说:「让她睡吧。」
直到被一阵翻书的声音吵醒,我「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道:「哗啦啦翻什么呢?没看到有人在睡觉吗?」
「没看见。」
带着点冷的嗓音,我顿时就清醒过来了。
堂内一片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
寂无坐在我前方,手持一本经书,正垂眼看着。
我有些不好意思:「散学多长时间了?」
「没多久。」他慢慢翻过一页经书,淡声道,「也就四个时辰。」
我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随后淡定地擦掉自己嘴角的水痕。
「是法师讲得太好,我一不小心就听入神了。」
他没搭理我,把经书合上,慢慢站起身,将堂内的蜡烛吹灭。
黑暗倾泻而下,我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他正抬脚往外走。
我跟上去:「法师散了学为何不走?」
他嗓音淡漠:「想多看一会经书。」
「为何不回去看?」
「懒得动。」
我还想继续跟着他,却被银屏叫住。
「娘娘,该回去了。」
银屏往我身上披了个薄披风,低声说:「小剪子有消息传过来了。」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萧洺死了?」
银屏摇摇头:「活了。」
「活了?」我震惊,「到底是我命不该绝还是他命不该绝?」
银屏边走边说:「听说宫里去了位很厉害的大夫,那大夫给皇上治好伤就走了。」
6.
能这么巧?
「我怎么感觉有点蹊跷呢?」
「娘娘,先别管什么蹊跷不蹊跷了。」银屏拿出一封信递给我,「皇上来的信。」
我拆开信,信纸上就写了两个大字。
「速归。」
墨痕洇透纸背,字迹潦草杂乱,可以看得出写字人的烦躁。
我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吩咐银屏:「去收拾东西,明天启程。」
烛火轻晃,我看着银屏忙前忙后,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倾泻而进的月光突然被一个人影拦住,我下意识扭头去看,只见无边月色中有个修长挺拔的背影。
是寂无。
他挑着一盏灯,正不知要往哪里去。
我忙起身追出去,在他身后驻足:「法师。」
不远处那人步子顿了顿,随后慢慢转身望向我。
夜色中独他眉眼清晰柔和,一身月白僧袍不比世上任何美好的事物逊色。
我走到他面前,踌躇了片刻,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垂眼望着我,眸色淡然:「贫僧祝檀越一路顺风。」
「没别的了?」
「没有。」
我气得咬了咬牙。
就知道不能指望这和尚什么。
我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什么人,就踮脚快速往他唇上亲了一下。
动作太快,等我亲完了寂无还没反应过来。
他好似有些怔忪。
我扔下一句「以后有缘再见」便转身跑回了房。
靠着紧闭的房门,我心脏如擂鼓般跳动。
银屏在一旁眯眼盯着我瞧:「娘娘,奴婢方才都看见了。」
我故作自在地端起茶盏,装傻:「什么?」
「娘娘亲了法师!」
声音之大,我吓得连忙丢下茶盏去捂她的嘴。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银屏看着我眨眨眼,挣脱我的手后,道:「被皇上知道怎么办?」
提起萧洺,我轻嗤一声:「我管他?」
「法师呢?法师是佛门中人啊。」
「还俗不就好了?!」
我边往窗子前走边道:「我倒希望他别还俗,他穿着僧袍还挺好看。」
一转眼,我与寂无对上了视线。
我:……
「啪——」
我把窗子关了起来。
他怎么还没走?
他不会听到我说的话了吧?
「咚咚——」
窗子被人敲响,寂无的声音传来:「檀越的荷包掉了。」
我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果然不见了荷包。
打开窗,却不见寂无的人影,只一个荷包放在窗沿。
我拿回荷包攥在掌心,触手温凉,似还残有他的余温。
7.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启程回宫了。
寺内所有人都来送我,却唯独不见寂无的身影。
我问拽着我裙子不撒手的小明净:「你师叔去哪了?」
小明净奶声奶气地答道:「师叔在佛堂念经,一大早就去了。」
得,经书是他的命,离了不能活。
小明净又委屈巴巴地说:「娘娘只关心师叔,都不关心明净。」
我顿时心软成了一片,蹲下揉揉他的包子脸,哄道:「回去后我让人给你送好吃的过来好不好?」
小明净这才露出笑脸:「那娘娘不要忘记我哦。」
哄好了小明净,最后又看了一眼寺内,我这才转头上了马车。
离城内还有半里路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马车也停了下来。
我好奇地往外瞧,却看见萧洺一身玄色长袍,面色阴沉地坐在马上。
没等我反应过来,萧洺已经上了马车。
他沉沉地盯着我,吐出两个字:「出去。」
一旁跪着的银屏如临大赦般麻溜地就出去了。
马车重新开始向前走。
萧洺攥住我的手腕,冷声问道:「去国安寺为什么不带侍卫?」
我皱眉挣扎了一下,挣脱不开,便任由他握着,「不习惯这么多人跟着。」
「不习惯?」萧洺捏住我的下巴,冷笑一声,「朕看你是又想跑。」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萧洺,你是不是有病!」
「我往哪跑你找不到我?我还费那劲干什么!」
萧洺目光阴郁,他看着我,忽然又笑起来。
「是,温拂衣,你跑不掉,你只能是我的。」
疯子。
我在心里咒骂了几句,没搭理他,闭目养神。
萧洺却又将我揽在怀里,把玩着我的头发,「真给朕祈福去了?诚心的?」
我起身抢回自己的头发,瞪他一眼,「爱信不信。」
萧洺轻笑一声,摸摸我的头发没再说话。
马车直驶入皇宫。
下了马车,萧洺亲自送我回了我住的永寿宫。
甫一坐下,外边就来了人,说是皇贵妃身体不适,要请皇上过去。
「请太医了吗?」
萧洺毫不犹疑地抬脚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对我说:「朕晚上再来看你。」
我没理他。
银屏在一旁却是气得不行:「怎么这么巧,娘娘和皇上刚回来她就不舒服,骗谁呢?」
我慢悠悠倒了杯热茶:「谁信骗谁呗。」
到了晚上,我也没等萧洺,直接洗洗就睡。
前脚我刚睡下,后脚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就传了进来:「皇上驾到——」
永寿宫顿时人仰马翻,我不得不从床上起来去迎萧洺。
他张开手臂,让我替他宽衣。
我慢腾腾解了半天腰带,他不耐烦了,直接伸手自己抽掉了腰带:「温拂衣,你演得还能再假一点吗?」
看出来又怎样。
我毫不客气:「皇上既能看出来,又自己贴上来干吗呢?」
他沉下眼,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禁锢在怀里,低头就向我吻了过来。
殿内人哗啦啦退了个干净。
唇被萧洺粗暴地堵住,唇瓣被他撕扯得生疼,我用力挣扎着,狠狠推开了他。
「萧洺,你要发疯就滚去别的地方!」
我的动作显然激怒了他。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眉眼沉郁:「你是朕的嫔妃,朕和自己的嫔妃亲热有什么问题吗!」
我冷笑一声:「那你废了我便是,这个劳什子嫔位谁爱要给谁!」
「温拂衣!」
「你好得很!」
他气得双目通红,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怒冲冲地转身,大跨步出去了。
没出永寿宫,去了侧殿住着的一个美人那儿。
特地给我听似的,不过一会儿隔壁就响起不堪入耳的声音。
我熟练地团了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扯着被子又躺了下去。
8.
可能是和萧洺吵狠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到八岁那年把萧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着他往前走,又想到十七岁时,萧洺红着眼求我不要离开他。
最后思绪浮浮沉沉,落在国安寺的那个漂亮和尚身上。
昏黄的灯光,他静静地端坐在佛前,垂眼翻看着经书。
脑子猛然陷入昏沉,不知从何处来的安心,将我拽入梦中。
第二日,我正睡得香呢,突然被人叫醒。
银屏一脸为难:「娘娘,皇上让您服侍他更衣。」
有病吧他?
大早上刚从别的女人床上下来,又跑到我这让我给他穿衣服?
萧洺一身中衣,站在床前沉沉地盯着我:「快些,朕要上早朝。」
纵然气得半死,我还是下了床接过了宫女手上的衣服。
宫里这么多人都看着他进了永寿宫,他早朝如果迟了,那我不得被朝廷百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我动作粗暴地把衣服给他套上,又把腰带扣好,「好了。」
我扭头就回了床。
萧洺淡漠的声音传来:「后日宛宛办赏花宴,你去照看着点。」
林宛宛,他亲表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我翻了个身:「不去。」
萧洺像是没听到我的话:「她不懂的你多教她,别让人冲撞了她。」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瞪他:「我是你表妹的丫鬟护院吗?」
萧洺皱眉:「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沉下脸:「我不去。」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转身让宫女为他戴上冠冕,帝王威仪显露出来。
「温拂衣,你可以试试,永寿宫里的人能不能陪着你任性妄为。」
又是这招,用身边无辜的人威胁我。
宫里的人跪了一地,有些胆小的宫女已经开始低声抽泣。
我抓起枕头狠狠地向他身上砸过去:「滚出去!」
萧洺伸手抓住枕头,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向外走,声音平淡:「记得穿青色,那颜色最衬你。」
青色。
我抓着锦被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
半晌,我嗤笑出声。
谁还会喜欢青色,谁还会像十五岁的豆蔻少女。
赏花宴那日,林宛宛差人来请我,那宫女身边还站着萧洺的太监,狐假虎威。
「温嫔娘娘,请吧。」
我着一身月白织锦长裙,看也不看那宫女太监一眼,带着银屏抬脚就往外走。
有些日子不见的林宛宛一身水红蹙金牡丹云锦春衫,下身是百褶如意月裙,光彩照人,艳丽夺目。
那云锦万金一匹,林宛宛直接裁了件衣裳穿,萧洺倒也舍得。
见了我,她快步走下来,握住我的手。
「姐姐从寺内回来妹妹还未去拜见过,姐姐不会责怪妹妹吧?」
我淡淡一笑:「臣妾不敢。」
「今日要麻烦姐姐了。」她抿唇笑道,「妹妹虽然比姐姐位分高,却是比姐姐年纪小。姐姐又在表哥身边侍奉的时间长,妹妹还有很多事想请教姐姐呢。」
「臣妾鄙薄,娘娘问的,臣妾必知无不言。」
林宛宛流落民间,三年前才找回来的,回来时精神状态很不好,只黏着萧洺。
萧洺没办法,就把她接到了身边。
入了宫的女人是不可能再嫁人的,不过一年时间,萧洺就将她封为了皇贵妃。
说起来,我和萧洺相遇也是因为她。
那年五王战乱,先帝被迫迁都,路上遇到流民,林宛宛和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洺与众人走散。
二人半路遇到叛军,林宛宛被叛军掳走,萧洺侥幸逃过一劫。
那时我刚被爹娘卖进青楼,正巧碰上皇城被破,便自己一个人趁乱偷跑了出去。
在死人堆里搜刮值钱的物件时,我把萧洺给刨了出来。
一转眼,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9.
宴席上来的多是皇帝亲信的女眷,太监通报过后,我跟着林宛宛进去,众人跪了一地。
林宛宛坐到主位上,她说了起后,众人才起身坐下。
「今日本宫请诸位来,是想与诸位一同共享春日好时光,诸位不必拘谨,自便即可。」
场面话说得漂亮极了,她教我都绰绰有余,哪还用得着我照看。
来的也都是人精,自然都往更得宠的林宛宛身边凑,她那边热热闹闹,倒衬得我这儿有些冷清了。
见林宛宛神采飞扬,容光焕发,我心下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萧洺让我来。
她刚拿到凤印不久,还没来得及显摆呢,萧洺遇刺了。
宫中乱作一团,我是萧洺身边的老人,也算得上有几分话语权,整顿好宫中后我麻溜地就去了国安寺,显得她这个皇贵妃有些无用。
今儿这出是做给我看呢,让我看清自己的地位,莫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朝嘴里扔了颗葡萄,心下有些好笑。
萧洺这种疯子,也就林宛宛当个宝。
我坐了一会,被太阳晒得有些倦,站起身刚想寻个由头走。
屁股都没离开凳子呢,就有小宫女急匆匆来了。
「娘娘、娘娘,沈三姑娘和飞霜郡主在碧水湖那边打起来了。」
林宛宛不悦地皱了皱眉,忙起身往碧水湖走。
路过我身边时,她步子顿了顿:「劳烦姐姐和本宫一同前去了。」
那么多人看着,我自然不能下她的面子,站起身微微行了个礼:「不敢。」
碧水湖旁嘈杂不堪,周边围了很多看热闹的贵女。
我和林宛宛赶到的时候,沈家三姑娘和飞霜郡主正打得难舍难分。
你扯我头发,我咬你肩膀。
我头疼地叹了口气:「人呢?还不快先把三姑娘和郡主拉开!」
有宫女听了我的话忙上前去,却被林宛宛给叫住了:「先别着急,万一伤着二位姑娘可不好了。」
这位又开始发癫了。
我尽力耐心劝她:「娘娘,现在能伤到她们的就是对方,还是尽快让人把她们拉开吧。」
林宛宛迟疑了一下:「那……姐姐与本宫过去劝劝她们吧。」
我皱起眉,还没反应过来,林宛宛拉着我就向前走。
前面那二位都是将门虎女,打起架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拽住林宛宛:「让下人去就行……」
「啊——」
「扑通——」
我没拽住她,她却拽着我一起歪进了湖里。
老娘好心帮你,你还阴我?
我咬着牙,在水里狠狠踹了一脚林宛宛。
「扑通——」
又是一阵闷响,是萧洺跳进了湖里。
他看了我一眼,随后抱住林宛宛朝上浮去。
他和林宛宛的身影在浮着碎光的水面上显得有些朦胧,我苦笑着弯了弯唇,有些数不清这是萧洺第几次丢下我了。
水流平缓,拂起我的长发,眼皮似有千斤重,我慢慢合上了眼,心想如果死在这儿变成水鬼,我就天天吓唬林宛宛和萧洺。
听说人死前会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恍惚中我好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萧洺和李家独女已成婚两年,太子妃生下了一位小皇孙。
那年初夏,太子妃带着我去踏青,行至中途,我想起忘了带风筝,于是自己回府去拿。
太子府静谧一片,我的院子就在萧洺院子后面,路过萧洺的院子时,我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婴儿哭声。
是小皇孙。
我急忙跑过去,却见萧洺抱着小皇孙站在他院中的池塘前。
下一秒,在他怀中挣扎哭泣的婴儿被他掷入水中。
水花飞溅,婴儿的哭声顿时消失不见。
萧洺站在池塘边,神色冷漠。
我脚下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寒气从脚底蹿到头顶。
我见过萧洺如何温柔细致地宠爱太子妃,也见过太子妃生产时萧洺红着眼闯进去在她榻前流泪的模样。
我甚至嫉妒过。
10.
「衣衣,」如同恶魔低语,萧洺摩挲着我的脸颊,「你看到了是不是?」
我颤抖着,哀求他:「萧洺,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说出去,你放我走。」
他沉下脸,拽着我将我硬拖入屋内。
门「哐当」一声被他关上,他死死地将我禁锢在怀里,嗓音嘶哑:「你是我的!你别想离开我!你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
「放我走!你这个疯子!」我疯狂地踹他咬他,「我要走!」
他恼怒地低头堵住我的唇,撕扯啃噬,像要把我吞吃入腹。
我狠狠地咬上他的舌头,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萧洺猛地推开我,眼神阴鸷,嘴角流着鲜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后来他把我关进了地牢。
地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嘀嘀嗒嗒的滴水声和老鼠的叫声。
他在逼我。
他知道我最怕黑。
黑暗里,他冰凉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脖颈,给了我两个选择。
「永远留在这里和嫁给我,你选一个。」
我选了第二个,成了他的温嫔。
钻心的疼将我从迷乱的梦境中扯出,我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无边黑暗。
我艰难地眨了眨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浑身也都酸痛无比。
手指不知道正在被什么碾压,剧痛一阵阵袭来,我试图将手指曲折起来,却又被狠狠地踩回去。
「温拂衣,你真是好样的。」
阴测测的声音,压抑着无边怒火。
脖颈猛地被人掐住,只给我留一点呼吸的余地。
他将我拖起来按在墙上,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孩子是哪个野男人的?」
我奋力抵抗的动作一顿,呼吸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孩子……
「呃——」
萧洺像疯了一样,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手掌越来越紧:「温拂衣!你怎么敢!」
脑中已经开始嗡鸣,我用指甲狠狠地抓他的手背,用脚去踹他。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手里的时候,萧洺却突然松了手。
我无力地顺着墙滑下,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再乖乖打掉孩子,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冷笑一声,嗓音嘶哑:「既往不咎?我是不是该跪下向你谢恩?」
「温拂衣!」他恼羞成怒,「这个孽障刚不到一月,正是你去国安寺的时间。」
我的手一颤,却听他咬牙切齿道:「打着给朕祈福的名义去寺内和男人苟合,你真是——该死!」
「是,我该死,」嗓子还有些发疼,我嘶哑着嗓音,「十三岁时兽场围猎,你把我自己扔在山林里去找迷路的李清敏,我险些掉入狼窝;」
「十四岁时除夕夜出宫路上有人惊了我们的马车,你抱着李清敏出去,留我一个人在车厢里,我自己跳出去摔断了腿;」
「十六岁时李清敏病逝,我为她守灵,你却在她灵前强迫我,被先帝发现后,你一言不发,我在雨中跪了半个时辰;」
「十七岁时林宛宛刚入宫,她无缘无故打了我一巴掌,你先问的是她手疼不疼。」
「我不欲与她相争,你却屡次因她将我放在风口浪尖上。」
「萧洺,年少不经事的时候我还喜欢过你,可笑吧。」
黑暗中一片静谧,半晌,萧洺有点抖的嗓音响起:「衣衣,不是的……」
「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我自己会解决好所有事情,也知道我一无所有离不开你,所以你有恃无恐。」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萧洺,我后悔了。」
「当年我不该救下你,更不该留在你身边。」
「后悔?」
他被我激怒,又掐住我的脖子:「你不能后悔!我们相伴十一年,你怎么能后悔!」
我没有再挣扎,只是任由他收紧手掌。
感到我没有动静后,他却又慌乱起来:「衣衣,衣衣你怎么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萧洺,随便你怎么样我吧。」
他沉默了片刻,哑声说:「我不问你那个男人是谁了,你把这个孩子打掉,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这是我的孩子。」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低声说:「我要护好它。」
「温拂衣,你不要得寸进尺!」他怒声道,「我才是你的丈夫,你应该护着的是我的孩子!」
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发脾气了,我好累,只缓声说:「你不是我的丈夫,我也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应该是皇后,我只是你后宫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妃妾。」
「萧洺,杀了我或者放我走,只要不让我待在这里,怎样都行。」
又是死一般的静,静到我以为他消失了。
「温拂衣,我可以不让你打掉那个孩子。」
我一怔:「你疯了?」
「是,我疯了。」
他嗓音干涩:「这个孩子可以留下,你乖乖留在我身边。」
我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我赌成功了。
11.
我被萧洺送回了永寿宫,他晋了我为贵妃,免了我的册封礼,让我在永寿宫安心养胎。
直到肚子已经显怀,我仍不能出永寿宫半步。
萧洺很少来看我。
他不来,我也乐得清静。
白天我给孩子缝缝小衣服,晚上就和银屏小剪子一起说说话。
这天夜里,永寿宫的门被粗暴推开,萧洺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坐在了我离我有些远的圆桌边。
良久,他沙哑着声音道:「衣衣,今日是我的生辰。」
我把针线放下:「所以呢?」
他垂着眼,轻声说:「以前你总会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我将针线收拾好:「现在有很多人想给你做。」
「我不要!」他几步跨过来拽着我的手腕把我禁锢在怀里,哑声说,「我只要你做的。」
他身上的酒气熏的我几乎窒息,我正要发脾气,却见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是林宛宛。
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我故意叫她:「皇贵妃娘娘!」
萧洺身子一僵,迅速放开我,去追林宛宛。
林宛宛的父亲是文官之首,官至丞相,萧洺自然得哄着林宛宛。
萧洺不仅贱,还总想着两头都讨好。
我命银屏把大门从里面闩好。
让他们自己闹去吧,我睡觉。
月份渐渐大了以后,我变得越来越嗜睡。
平日里不怎么做梦,也不知今日怎么了,一直在做梦,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我的双腕被缚上一串菩提手持,润白的菩提子上挂着几滴可疑的水珠,将珠子显得更加透亮。
我跪在地上,腰肩弓起。
炙热细碎的吻落在我的肌肤上,引起我一阵阵战栗。
身后人贴着我的耳朵,嗓音是熟悉的温醇。
「娘娘为何要算计贫僧?」
他在我身后作恶,引得我一阵低泣,却又低声问我:「是贫僧弄疼娘娘了吗?贫僧轻一点好不好?」
我在他怀中浮浮沉沉,直到迷迷糊糊感到一阵刺眼白光,就要醒来时,我听到他说:「娘娘撒谎,娘娘明明喜欢贫僧。」
「娘娘,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睁开眼,银屏正担忧的望着我:「都吓哭了。」
我的脸一热,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我饿了,银屏你快去给我传膳。」
待银屏出去,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想到昨夜的梦,我就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
好羞耻。
吃完早饭后,小剪子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萧洺的皇叔将在明日回宫。
我翻着话本子的手一顿:「他为何回宫?」
小剪子皱眉道:「这个奴才倒是没打探到,长平王自五王之乱后便像消失了一样,有人猜测他是去养伤了。」
长平王萧寂,武惠帝遗腹子,比萧洺只大了两岁。
五王之乱那年,他也还未及冠,十几岁的少年郎,带着几万花架子禁军,硬是给先帝杀出了一条迁都的血路。
他杀到临安时,叛军以他一母同胞的姐姐为威胁,问他是要临安城,还是要他姐姐。
萧寂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一箭射杀了自己姐姐,并说:「公主当以天下万民为己任,她受万民供养,现如今就要担起责任。」
萧家人的凉薄,是刻在骨子里的。
萧洺今日来找我时,也提起了这件事。
「按理说玉蝶之上的晚辈都应去拜见,但你既怀有身孕,就不必去了。」
我没有意见:「行。」
说完这事,他仍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不耐烦地看过去,却见他正沉沉地盯着我。
「朕还没告诉你,皇叔就在国安寺深修,你没有见过他吗?」
萧洺缓声说:「他的法号叫——寂无。」
我淡定道:「我从未见过长平王,更不知他去了国安寺深修。」
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后,他讥笑道:「也是,爱妃每天都很忙。」
「是啊,我确实忙。」
我故意道:「从白天到晚上,每一天,我都在忙。」
他气的将桌子一脚踹翻:「温拂衣!你要不要脸!」
我岿然不动地坐着:「我若要脸,肚子里也就不会有这个孩子了。」
「你下贱!」
他又一脚踹翻圆凳,圆凳砸在博古架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花瓶摆件碎了一地。
他又咬牙道:「我和你一样下贱。」
12.
永寿宫被萧洺砸了,我搬进了靠近御花园的琼英阁里,院子不大,却胜在阴凉。
萧洺也不再圈着我,我就常去了御花园晒太阳。
此时我的肚子已经有六个月大了,走路都有些不太稳当,腿还有些浮肿。
距萧寂回宫已经有几日了,他没有王府,便住在宫里的玉清殿。
这天银屏扶着我在御花园散步,我靠在亭子里给粼潭中的金鱼喂食,浮动着碎金的潭面突然映出一个玄色的人影。
手指不自然地颤了颤,我抬眼望去,许久不见的那人伫立在潭边,长身玉立,眉眼清隽一如往昔。
尽管有些不方便,我还是慢慢行了个礼:「臣妾见过王爷。」
他慢慢朝我行了个单掌礼,嗓音清朗:「娘娘不必多礼。」
他低垂着眼眸,静静看着水中游鱼。
玄色衣衫显得他有些冷肃,转过身要离开时,我看见那串熟悉的菩提手持,正在他腕间轻晃。
这一见,让我心神不宁了一下午。
原以为会失眠,谁知刚入夜,我眼皮便昏昏沉沉地要打架。
银屏看起来也很困倦的样子,一次次打着哈欠。
我便放下书卷,让她扶我上榻:「就寝吧。」
烛光熄灭,银屏沉稳的呼吸声自外间传来,我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就要陷入沉睡。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来人步子平缓,不徐不疾。
微凉的手掌摩挲着我的鬓角,很舒服,我没忍住蹭了蹭。
那人嗓音温和:「娘娘到底想要什么呢?」
凉润的珠子蹭在我的鼻尖,有些痒,我侧了侧脸,把脸埋进那个微凉的掌心中。
他轻轻笑了,很愉悦的样子:「娘娘想要什么,贫僧都会给你。」
第二日一早,我在自己床榻的另一半发现一道压痕。
奇怪,我睡觉明明只喜欢靠墙贴着,外面怎么会有压痕?
我没多想,只是以为自己睡觉不老实。
下床时,我坐在床沿外侧穿鞋,却嗅到一阵熟悉的香味:「银屏,香炉里熏的是什么香?」
「您最喜爱的鹅梨帐中香啊。」
「那我怎么嗅到一股子檀香味?」
银屏看我一眼:「都说思念有声音,到您这儿就成味道了?」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银屏什么意思。
我瞪她:「敢打趣主子了?」
银屏缩了缩脑袋,迫于我的淫威没再敢开口。
13.
接下来的几日,我不仅没见过萧寂,连萧洺都没再见过。
不知怎的,我心里总有些不安,便让小剪子去探查一下前朝的消息。
「没什么大事,最要紧的也就是先皇后的忌日了。」
我一怔。
是啊,到李清敏的忌日了。
小剪子又说:「皇上请了长平王为先皇后做法事,长平王也应了下来。」
为什么要在今年的忌日做法事?
往年萧洺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按照惯例,后宫所有人及四品以上官员都要在皇帝的带领下前往天坛祭拜,我本想装晕不去,谁知萧洺竟特地来接我。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萧洺,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牵着我的手,像正常人家的夫妻一样,勾唇笑道:「朕还能瞒爱妃什么事?」
果然有事。
我冷笑一声,把手抽回来:「笑得这么开心,也不怕李家人看见。」
萧洺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我愉悦地弯了弯唇。
我和萧洺彼此之间最是熟悉,都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儿,捅刀子自然方便。
天坛广场中百官和后妃已经到了,林宛宛站在众妃之首,正阴沉沉地盯着我瞧。
我被她盯得泛起了一身的凉意,越发觉得不对劲。
天坛高台上,萧寂与萧洺并肩而立,两人皆神色淡然。
看到萧寂,我莫名安下了心。
哀乐响,我扶着银屏的手慢慢跪了下去,头顶上小太监正朗声念着祭文。
突然,在一阵凌厉的破风声中,小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倏然抬眼,见一支箭穿过那小太监的喉咙将他钉在了墙上。
一身紫色官袍的李安明放下手中的弯弓,鹰一般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台上站着的萧洺。
「你这老家伙威风不减啊。」
林申身边站着自己的女儿林宛宛,笑着对萧洺道:「皇上,您是自己下来,还是让臣迎您下来呢?」
萧洺脸色发白,厉声斥道:「你们是想造反吗?!」
两鬓已斑白的李安明轻嗤一声:「臣想尽忠,但臣死不瞑目的女儿不允许!」
「敏儿方及笄便嫁与了你,你这个畜生,竟亲手淹死自己的亲生骨肉,从而害得敏儿香消玉殒!」
李安明拔了身边士兵的长剑,剑锋直指萧洺:「君父如此心狠手辣,臣等认为,国家百姓,不能交于皇上。」
萧洺当年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终于结出了恶果。
我给银屏使了个眼色,想找机会逃跑。
后背猛地一疼,我被人从身后用一把尖锐的匕首抵住。
是林宛宛的贴身侍女青黛。
「娘娘还是等等我们家娘娘吧,如今兵荒马乱的,伤到娘娘就不好了。」
我只好站在原地,再寻其他机会。
那边萧洺已经被绑了下去,李安明狠狠踹了他一脚,直把他踹得吐出了一口血。
似乎是不够解气,李安明拽着萧洺的领子将他拖起来,又狠狠砸了一拳。
萧洺身形晃了几下,随后又站稳了身体,厉声喊道:「为何迟迟不见皇叔!」
「铮——」
一支箭破风而来,擦过我耳边,直直地朝我身后而去。
温热的鲜血溅到我脸上,让我一时愣在了原地。
铺天盖地的羽箭,像密密麻麻的雨,飞向天坛广场中央。
一袭玄色僧袍的萧寂自坛内信步而出,随手捡起一柄剑掷向萧洺。
「铮——」
剑擦过萧洺的胳膊钉在地上,萧洺身上的绳子应声断裂。
不过几息,一场叛乱被轻松化解。
银屏扶着我走到高台中央,萧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事吧?」
我轻轻摇头。
「没事就好。」
「叛贼既已伏诛。」萧洺缓声道,「那就来处理一下朕的家事吧。」
他话音刚落,周围禁军的剑就刷地一声出了鞘,剑锋直指面色淡然的萧寂。
萧洺捏住我的下巴,声音冰冷:「衣衣,你真当我查不出你在寺内与谁来往最密切吗?」
他望向萧寂,眼神阴鸷:「朕的好皇叔,藏得可真够深啊。」
「萧洺。」
我平静道:「是我下药引诱的他,与他无关。」
明明我最怕贪生怕死,可此时我却又觉得用我一命换萧寂一命,还挺值。
「你闭嘴!」
萧洺冷笑道:「等我杀了他,再把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除掉,你就又可以干干净净属于我了。」
萧洺抽出一把剑,剑锋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他面色狰狞,提剑砍向萧寂。
我想上前,却被银屏抱住:「不要!」
没有想象中血腥的画面,因为本来在萧寂脖子上架着的剑转而指向了萧洺。
「皇上可能不会如愿了。」
萧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醇,只是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禁军的剑锋调转了方向,萧洺站在中间,脸色阴沉:「皇叔真是,料事如神。」
萧寂不理萧洺,转眸望向我,神色缓和了几分:「过来。」
我犹豫了片刻,随后抓着银屏的手站在了高台阶梯附近。
离萧寂不远,却也不近。
14.
萧寂眸中的光亮暗淡下去,随后轻轻垂下了眼。
玄色僧袍显得他整个人更加苍白,他眉目和润,低眉间竟露出几分可怜。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正想往他身边挪挪,却听得银屏一声尖叫。
「娘娘小心!」
我在一瞬间落入一个带着檀香味的温热怀抱里,匕首刺入皮肉之中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我的心倏然一紧。
「温拂衣!萧洺!你们都该死!你们都去死!」
林宛宛的嗓音尖锐刺耳,落入我耳中却变成一片嗡鸣。
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萧寂……你怎么了?」
他轻轻把头放在我的肩窝处,低声说:「没什么,只是有些疼罢了。」
我好像快要哭出来:「你、你哪疼?」
「心口疼。」
萧寂虚弱地道:「衣衣,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现在脑子纷杂一片,只觉得萧寂快要死了,自然不会拒绝他。
「好。」
「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九分。」
我颤声说:「在国安寺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身后人突然没了动静,我急得快要哭出来,正想转头看看,身子却猛地被抱了起来。
我茫然地圈住萧寂的脖子:「你不是……要死了吗?」
萧寂抱着我往外走,闻言轻笑道:「尚有娇妻幼子在世,不敢轻易入黄泉。」
我反应过来,红着脸捶他:「你诓我!」
「衣衣不是也诓过我一次吗?」
他把我放到榻上坐下,拿了干净手帕替我擦拭脸上的血迹:「害得我失了身又失了心。」
我一怔:「你都知道?」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你踏入我房门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
所以萧寂一直知道我在算计他。
当初萧洺围猎遇刺,我看出他性命攸关,便早早地替自己做好了打算。
我既一无所有,便自己给自己赚一个筹码。
我去了国安寺,找到了长平王,我引诱他,想让自己怀上他的孩子。
萧洺后宫佳丽三千,却一直无所出,是因为李清敏给他下了绝子药,我还曾帮过她一把。
如果成功,这个孩子将是萧氏皇族唯一的继承人。
萧洺英年早逝,萧寂避世不出,只有我肚子里的孩子能继承大统。
如果不成功,萧洺死了,那萧寂就必须出山继位,我与他有过肌肤之亲,那我便随意找个孩子去认亲。
我的所有计划都设立在萧洺死的基础上,结果他没死。
想到这儿,我狐疑地看了萧寂一眼:「萧洺是不是你治好的?」
萧寂一顿,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我踹了他一脚:「我的计划全被你毁了!」
他握住我的脚,轻笑道:「那时我还不能出寺,如果萧洺死了会有很大麻烦。」
「你为什么不能出寺?」
他给我的身后垫了个枕头,淡声道:「因为我姐姐。」
「我亲手射杀了姐姐,母妃命我在寺内为姐姐诵五年经。」
他的神色依旧温和,仿佛这些往事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我不喜欢为自己的行为多加解释。」
他抬眼望向我,轻声道:「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那般冷血无情的人。」
「当年我姐姐没有死,我射的不是她的要害。收复临安后,她不愿回宫做朱墙内的鸟雀任人摆布,我便没有告诉旁人真相。」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你别怕我。」
我心尖一软,抱住他的腰身:「我怎么会怕你,你当年救我一命,我一直把你当救命恩人。」
他松开我,眉目间有些许怔忪:「我救过你?」
「八岁那年,皇城刚破,我想趁乱跑出城,却在郊外遇到流民作乱,是你把我抱到了马上,将我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时他一身战甲威风凛凛,眉目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我一眼就记住了他的脸。
我见他眸中的茫然,便知道他不记得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不记得很正常。」
「我向衣衣赔罪。」
他眼眸温软,轻吻了下我的唇角,诱哄般地道:「我把自己赔给衣衣好不好?」
我红着脸推他:「你身上还有伤,要先上药。」
细碎的吻落在我耳后,他呼吸炙热:「衣衣帮我。」
……
药上完了,我的脸也红了个透。
萧寂上身缠着绷带,露出结实精瘦的腰身。他的侧颈有一个小小的牙印,泛着红。
我忙把目光移开,脸越来越热。
15.
我没有杀萧洺,只是把他关进了太子府的那个地牢里。
我也没有去看过他。
我们两个虽相伴十一年,却早已形同陌路。
我很忙,朝中大小事萧寂都要过问我的意见,后来他直接在自己身侧给我摆了张桌子。
我背靠在桌子上,恼怒地斥他:「你不要脸!」
他轻笑,欺身压上,密密麻麻的吻让我浑身都失了力气。
我攥紧他的衣襟,浮浮沉沉中,有些恍惚:「你还是寂无的时候,明明不这样……」
他明明最斯文温和,被调戏了也只会无奈。
萧寂眼带笑意,在我眉心落下一吻:「贫僧想要诱捕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只得耐心陪她玩耍。」
「你、你骗我!」
「这叫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