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晦涩：终是不得意

晦涩：终是不得意

杳杳星光:恶毒女配自救指南

1 憾

夜凉如水，帐篷里重逢的温度降下来。

两人几句话沟通了目前的情况。

江凜与齐洹遇刺是真，齐洹引走追兵也是真，杀手屠村更是真。

村子里的族人们游牧至此，自然也有逃生的倚仗。只不过杀手们来得太快，只有齐洹和一个小孩子来得及从瀑布的藤蔓处逃脱。

「族人们以命相互，齐洹心中愧怍，如今却连为他们报仇也做不到。」齐洹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的眉眼，嘴角也不见往常的笑意。

他真是很透了无能为力的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他只学会了在庙堂之上运筹帷幄，可如今他一身所学不仅没能保全自己，甚至阴差阳错之下给族人们带来了灭顶之灾，最后还是由族人们舍弃生命才护住的他。

「殿下，族人们的恩情，齐洹受之有愧……」他忽然抬头直直撞进她眼中。

谢杳杳下意识想去安慰他，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猜到了一些，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说不出口，至少在如此脆弱的齐洹面前说不出口。

「齐洹在来的路上看过地图，知道这里有处峡谷，便不加调查就引着刺客往这边来，却不想我的失误，给族人们带来的却是灭顶之灾。他们本不该救我的，若不是我，他们不仅不会摊上这般灾祸，齐洹实在是这世上顶顶无止无礼、恩将仇报之人！」

似是再也忍耐不住，憋出青筋的拳头捶了一下床，木床搭建在石块上尚算牢固，发出闷闷的响声。

「爹爹！」

谢杳杳分辨出声音来自帐篷外，有些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她随即转身，恰好同掀帘进来的小男孩对视上了。

正是那个从瀑布爬下来的小男孩。

「你是谁？」

谢杳杳没忽视他凶狠的眼神和偷偷拿出的匕首，是只像狼一样的小崽子。

大概这几天就是由他照顾的齐洹。

「阿阳，不许放肆，快见过公主殿下。」齐洹沉声道。

一瞬间，他已经从方才的情绪崩溃中缓过来。谢杳杳默了默，她悄悄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不必，他照顾你多日也是大功臣。」谢杳杳的声音软下来，有几成是愧疚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不全是。

叫做阿阳的小男孩不说话，默默站到齐洹身侧仍旧是防备的姿态。

「他多大了？」谢杳杳有些拿不准，看身高比谢昀还略高些，有些稚嫩的瘦削可是眼神又坚定极了。

齐洹摸摸他的脑袋，「殿下问你话呢？」

「十一。」阿阳不不情愿地回答，大约是感受到身后齐洹不赞同的视线，他又加了句，「阿爸只说我是春天生的，别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谢杳杳笑着点头，拿出从江凜那里抢的糕点，「饿不饿？我来得急，只带了些点心你和齐大人先垫垫肚子，等我的人来了再一起回城里去，到时候叫人给你做好吃的。」

大约也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阿阳在齐洹鼓励的目光下拿了一小块点心，咽了咽口水，又转身对齐洹道：「爹爹先吃。」

「阿阳先吃罢，吃完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等人来了我们便回去。」齐洹揉揉他的脑袋温和的笑。

生生叫人忘了那个失态的他。

2

阿阳几下解决了糕点，就出去收拾东西了。

帐中又只剩他二人。

「不是你的错。」犹豫再三，谢杳杳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情况紧急，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出了最好的原则。朝廷不会忘记族人们的贡献，也必定会为他们报仇。」

齐洹好容易才梳理好情感，「嗯，谢殿下。」

静默了又一会儿，齐洹才试探道：「阿阳因我而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答应过要补偿他，所以……」他的话没说完，面色不显，可是双手已经狠狠攥住了身下的垫子。

谢杳杳了然地点点头，她方才听到阿阳喊他「爹爹」时就猜到了。「先生若是不介意可将阿阳送到宫中来，阿昀与他同龄，应当能玩得很好。」这样，一来全了齐洹对阿阳的承诺，二来应当不太影响京都婚恋市场对齐洹的估值，一举两得。

「齐洹的意思是，想让阿阳同我姓，入齐氏宗谱。」齐洹郑重说道。这事儿没和她商量，也不知她怎么想。

她在意吗？还是不在意呢？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迟疑，心中不知坚定了几次才出声等待她的审判。

谢杳杳怎么想呢，大概就是可惜齐洹保不住他在京都婚恋市场的估值了。她原本想着若是阿阳由宫中养大，往后齐洹也不必担心他。如此，齐洹不仅能得到美名，还能和仕途一起晋升。

可若是将阿阳写进家谱，东齐律法，阿阳是能继承齐洹的财富和仕途的。不过若是齐洹多努力一点，稳进前三也不错。

咳咳，谢杳杳惊觉自己已经出神得离谱了。

「先生高义，」谢杳杳轻咳一声，「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青年眼中的光芒闪到了心上，他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先生子嗣，我本不该置喙，只不过齐夫人那里先生怕是不好交代。」

齐洹一愣，随即颓然躺在床上。他在期待什么呢？

她若是介意、拒绝，那么他在她心中必定是不同的；可她如今的态度……

罢了，左右她还是为自己考量的。自己在她那里也不至于一文不名。

见他颓然，谢杳杳想要安慰，却忽然听得帐外传来马蹄声，想来是她的人到了。在阿阳的帮助下谢杳杳收拾好了齐洹的东西，只是天色已晚，谢杳杳决定休整一番，待天色一亮就回去。

她出来带的人不多，军中尚有奸细，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只是她忽略了，为什么不趁着夜色遮掩直接回去呢？

她穿过来之后一向是分外谨慎的。

3 故

漆黑的天色将将被晨光撕开一缕的时候众人便出发了。

谢杳杳将城中的事情同齐洹又说了一遍，如今江参军带的大军应该快到了才是，她得提前把不稳定的因素都扼杀。

「江凜回城的路上被一个医女救了。」她似是有些调侃地说起这事儿，遥遥冲城墙之上的江凜点点头示意。「她既然医得好江凜，医术应当不错，你的腿稍后也可叫她再包一包。」

齐洹被射伤了腿，不知道是否伤了骨头，谢杳杳不同医术所以只是让属官为他包扎了一番。

不过，属官的技能往往都广而不精，还是叫医师再看一看才好。

齐洹沉默地点点头，好看的眉头皱褶出一座小山峰，叫人疑心是鼻梁的延续。

「噗嗤」谢杳杳被他纠结的神情弄笑了，「齐大人怎么了，就医问诊罢了，竟比阿昀的课业更让你头疼么？」

前方的城门被打开发出沉闷闷的声响。

江凜亲自迎出来了，身边并没有纪明月。

谢杳杳本不报太多希望的，不过没瞧见纪明月，她的心情倒也变好了许多。

「公主殿下，齐兄！」江凜亲自出城来迎。

按照他们的「剧本」，负气出走的她自然是不会理会江凜的，不过交换了个眼神，谢杳杳命属官亲自带齐洹去包扎，还亲自分了自己的人给他差遣。

于是她身后齐洹疑惑地眼睁睁瞧着江凜被落了脸面，而自己似乎待遇好得过分，竟像是故意气人似的。

「殿下回来了？」纪明月出声的时候，谢杳杳正快马往里走，被忽然出现的她挡住了路只得迅速拉紧缰绳，马儿受到牵制前蹄在空气中蹬了几下才险险落到地上。

谢杳杳几乎是在马儿落地的一瞬间就回头狠狠瞪了江凜一眼，「大将军真是好得很，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罢不顾追上来的众人，打马离开，这回纪明月没敢再拦。

「阿凜…」不过她明显没打算轻易就这样算了。

江凜面色沉沉，还是嘱咐纪明月给齐洹看伤口，自己追谢杳杳去了。

显然是没有瞧见齐洹幽深的眼神。

厚重的帐篷里发出闷闷的响声，引得众人纷纷往那边瞧。却只瞧见公主的侍从们侍立着，默默低头，没人敢进去。

很快就有人打听到，公主把太傅大人寻回来了，只是在进城门的时候，同纪神医打了一个照面。

再联想到前两天公主正和将军大吵了一架，言语之间竟都是些「你怎么敢把一国公主当妹妹」的话，众人心中有此勾勒出一个爱而不得却又醋意横生的曲折故事。

不过他们这么想，谢杳杳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下去吧。」江凜沉声散了帐篷前的侍从们。

帐篷里的谢杳杳没说话，却狠狠砸了一只瓷器，地上土层厚重，两者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江凜只得拱手，「殿下，江凜求见。」

他没散了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兵士。

好半晌才得了一声，「进。」

江凜皱着眉进去，「殿下可有受伤？」地上都是碎瓷片，江凜抬手止住谢杳杳朝他走来的脚步，一面俯身清理，一面悄声道：「怎么扔得这样近，伤到怎么办？」

「在南边不是做过多回了吗？怎么还是没有准头。」

谢杳杳有些心虚，「许久没有砸，手生了。」

江凜无奈看她一眼，只得高声道：「微臣帐中的东西都教您砸了大半，公主可发泄够了？」

「不过砸了你几个杯子几个花瓶，你若是心疼本宫陪你就是！」谢杳杳边说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碎瓷片，狠狠朝外砸去。

碎片四散，最远的恰好落在帐帘上，露出一片黑色衣角。

「殿下，那是御赐的东西！」江凜似乎是急了，高声道。

「御赐的？那就是我谢家给的！」谢杳杳好容易找到一片地方歇歇脚，「你知道是御赐的就好，皇恩浩荡，你受不了也得受。」

「殿下！」声音里包含了伤心、愤怒、失望，情绪递进，叫人不得不也心疼他一些。

谢杳杳冲他赞扬一笑。「那纪明月的事情，你可想好怎么同我解释了？」

「我好好一个皇家公主，你看不上，却去喜欢一个来路不明的医女。江凜，你这脑子打仗打糊涂了不成？」同样饱含情感，江凜只好憋笑看她。

被狠狠瞪了一眼也不生气，堪堪憋住笑。「纪姑娘端庄大方，是江凜爱慕于她，还请公主别声张害了女子的名声。」

「江凜！」谢杳杳狠狠说道：「我可是皇家长公主！」

「是，臣知晓。」他倒是不卑不亢。

「纪明月来路不明，又是能恰好在西晋的围追堵截中救下你，单单这一点她就不是你认为的弱女子！」

谢杳杳存了提点他的心思。可旁人听来却不是这么回事，只以为她是醋了。

毕竟这么多日，纪明月的医术得到了验证。在军中也渐渐有人愿意同她相交。

同一国权势在握的长公主相比，一个军医可是再弱小不过了。

「可是殿下没有证据。」江凜一面给她清路，一面皱眉沉声道。

「你！」她没了声音。

一时间空气都凝住了。

的确，江参军的可疑和纪明月的身份她都没有证据。

「江凜，终究会有结果的。到时候你站哪一边？」说完，径直走了。

虽然还没有结果，但是江参军的队伍迟迟不到，确实足够让人起疑。

4

谢杳杳亲自带了属官出城勘察。如今没有援兵，北齐军队却几乎直面西晋，江凜态度不明，她得多做几重打算。

他方才在帐中给了她一张纸条，是由城外递进来的。看文字，是西晋字体，若不是江凜指点她几乎略过了「公主小心」四字。

纸条明显不是传给她的，否则没有用西晋文字的必要，可这里除了她，哪里来的第二个公主？纪明月。

可谢杳杳搜寻原身记忆，印象中纪明月并没有西晋公主，她有的是前朝公主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位前朝公主其实是西晋公主。

她忽然同情起上一世的江凜来。许是她的目光太奇怪，导致江凜亲自把她赶出来了。

不过不论如何，这一世的江凜终究选择要弃了纪明月。被男主放弃的女主，还能有女主光环吗？不论如何，谢杳杳决心要浇灭她的光。

在外头把江凜提过的、没提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谢杳杳得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得益于易守难攻的天然地势，他们目前能够稳稳抵御住西晋军队。坏消息则是，他们也很难出去。在没有援军，甚至援军不可靠的情况下他们很有可能腹背受敌。

夜深人静时谢杳杳回来了，待她进到帐中才发现齐洹已经坐在帐中等她了。

帐中一切都被他安排妥当了，身前还摆了一盘山楂糕。看样子同以前一样，也是他亲手做的。只是，他此行来得匆忙并没有带厨子，该怎么圆？

他怎么还为她修整屋子？屋中的陈设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的，但是又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床榻旁边放的一盏高烛台，四周围了一圈简单的铁片，大约是为了防火。

这不是她的习惯，她喜欢躺在床上看书，齐洹倒是提议过许多次，叫她多点一盏烛台这样不那么伤眼睛。只是，她从来只是听听而已。

桌上摆了一套茶具，桌边还支了一个小火炉，她不爱喝水。齐洹提议过让人给她时时备着火炉，好让她多喝水。她也只是听听而已。

她的战甲已经被拿出来了，被擦得光亮。

只是仔细闻闻，空气中还有淡淡檀香，是齐洹帕子上常用的熏香，想来战甲是他擦的。

……

谢杳杳仿佛不经意一般环视四周，直觉有些头大。齐洹应当是想和她挑明。

可是她太累了，实在应付不了他。

谢杳杳只能装作不知，想问起他的伤势。

可齐洹却将点心推到她面前，「殿下今日只用了早膳，现在军中没有餐食了，臣做了些点心便将就着用些吧。」

他真要将事情说破？谢杳杳一时间有些无措。

「还有些别的，不过臣记得殿下晚膳用太多便睡不好，所以只拿了些易克化的来，别的明早给殿下做早膳。」

谢杳杳迟疑道：「先生不必如此，饭食军中自有人备着，先生的伤还是要多修养，先回去早些休息吧。」

沉吟许久齐洹才抬头看她，目光直直同她对上，「殿下可是怪臣逾越了？」

不给她解释的机会，齐洹起身朝她深深作揖，「臣是太子太傅，又是殿下同门师兄，临行前太子殿下特地嘱咐过要臣照顾好殿下的。还请殿下不要拒绝微臣，好让微臣不负太子殿下所托付。」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他出京前哪里见过谢昀？谢昀又怎么会知道谢杳杳一月后也会来？

不过是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至少暂时不用捅破那层窗户纸。

「先生多虑了，只是先生身上还有伤如今还是好好养护为要。」

大约是看出了谢杳杳的疲惫，齐洹点头告退。只是走之前说，他的帐篷同谢杳杳属官护卫们是一起的，谢杳杳有事吩咐他就可以。

「吩咐」二字听得谢杳杳有些不舒服，可她太累了也没精神理清自己的想法，只点点头让他出去了。

浑然不知，这一夜后，齐洹对她的爱慕再也没能藏起来。

5 乱

第二日梳洗后谢杳杳便唤来了属官，打算去江凜哪里一同用早膳，顺便说一说她的计划。

可属官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用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神情同她说道：「殿下不如用了早膳再走吧。」

她的属官一向是指导她的脾气的，也从来不曾忤逆过她，因此谢杳杳有些好奇：「怎么？叫人把早膳拿到江凜那里一起吃就好了。」

「可，可是，」属官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是齐太傅已经在准备早膳了。」

谢杳杳狠狠皱眉，「军营里难道还缺伙夫？轮得到堂堂一国太傅为众将士亲自下厨？」

「哎哟我的殿下，」属官惶惶道，「将士们哪里有这样大的脸面，大家都知道齐太傅是为了您下厨啊。」

谢杳杳放松了一会的眉头又皱起来。

她的嘴有些挑剔，身边人都是知道的。如今身在军营中，她不愿给人添麻烦所以也没带御厨跟着，每日里只囫囵吃一些果腹。

属官们也是焦急的，且不说要是让皇上皇后知道了，定要担忧的，到时他们也讨不了好；单单他们自己心里那一关就过不去，好好的公主，在他们的照顾下越来越瘦，他们也担心谢杳杳的身体。

「军中人都知道了？军中灶火有限可有耽误将士们用早膳？」

「并不曾耽误。将士们都说齐太傅厨艺极好，香味勾得将士们都食指大动了。」大约是想为齐洹说句话，属官又添了两句：「齐太傅并未占据军中的灶火，昨儿夜里臣亲自瞧着太傅带着人搭的新灶火，连柴火也是太傅的人亲自去寻的。」

……谢杳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国太傅，你们就任由着他亲自搭灶火？他要下厨就任由他真的下厨？他一个文臣，哪里做得来这些！」

也不必再追问了，必然是人尽皆知。

谢杳杳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逃避的心思，无他，齐洹这样真挚热烈的情感于她来说有些太过于重了，她承受不了。

加上，他救江凜时说的话，那些在二人中选一人，谢杳杳更愿意江凜活下来的话，叫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可他救了江凜，亲自揭破了点心的秘密，如今更是直白到毫不避讳地给她亲自做早膳……

齐洹的情感太重，她承不起。

虽然，这对她来说很有用。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人请过来，要闹到三军截至不成？」

只好暂时将人唤来，再耽搁下去，该有上午士兵操练结束回营了。

属官擦擦汗，低头应是匆匆出去了。

谢杳杳嗅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檀香味道，心中却有些闷闷的。

6

「臣齐洹，求见殿下。」

好一会儿，帐篷外传来齐洹温润的声音。

「进。」过了一会儿谢杳杳才没好气道。

「是。」

齐洹亲自掀开帘子，却不进来，站到一旁，退开半步，露出背后的一队人来。

其中一大半都是谢杳杳的属官们，各自捧着一盘吃食，慢吞吞地走进来。

晨练回营房的将士们恰好从前方的训练场走过，瞧得一清二楚，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领头的几个军士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管，倒是让将士们的打趣声传遍了军营。

这倒好，众人皆知不久前才救了江大将军的齐太傅天不亮就起来给公主做早膳，吃食琳琅满目，都叫了一队人去抬呢。

齐洹红了耳朵，却没有催促众人，只是余光窥了一眼谢杳杳的神色，微微低头。

「都快些，再不进来就别进来了。」

谢杳杳白了一眼为首的属官，让他去把人请过来，他倒好，把自己的人全叫去帮忙了。

众人于是抬着食盒匆匆往里走。

「请公主用早膳。」齐洹亲自给谢杳杳摆上。

都是她平常爱吃的，难为他在阵前还能找到这么多的食材。

「先生觉得这么多，我都能吃得了？」谢杳杳没好气道。

她没说的是，军中粮草匮乏，齐洹此举无疑是浪费了不少。

援军迟迟不到，若是西晋来犯……

齐洹真是给她出了不少难题。

听她语气不好，帐中气氛一时凝固下来。

「臣厨艺不精，殿下挑几道爱吃的吃便可。」齐洹亲自给她布碗筷。「余下的，分给臣下就是。」

「不必，你挑几道想吃的，留在这里陪我吃，其余的还没动过就分给将士们。」谢杳杳的语气淡淡的。

齐洹也不生气，挑了四个菜留下，其余的又叫人拿出去分了。谢杳杳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一瞧，都是她最常吃的菜：有蔬菜也有肉，还额外备了一碟子点心。

他准备得很细致，谢杳杳堪堪按捺住内心的不快。

「殿下可是有话要同微臣说？」

齐洹拿公筷给谢杳杳夹了一筷子炙鹿肉，他尝过了，这道同宫中做得最像。

「本殿在想，君子远庖厨……」谢杳杳斟酌着开口。

齐洹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这话殿下从前驳过上书房的臣子，说这是儒生谬论，厨艺同君子六艺一般，不过是寻常技艺的一种罢了。君子审时度势，各般技艺，当择能者从之。」

「如今两军对垒，太傅不思考如何退敌，反而屈才于伙房，便是审时度势吗？」

筷子拍击在桌上的声音清晰可见，「齐洹，你最好给本殿一个可信的理由，否则明日就带着你的人回京去！」

随后无视低垂着眉眼的齐洹，谢杳杳起身：「我吃饱了。」

「殿下，」他好像发出了一声叹息，又好像是一声苦笑，「还请殿下容臣分辨一二。」

「陛下圣旨，军中一切事宜皆有殿下和将军做主。齐洹无能，只好负责殿下起居，期望略尽绵力罢了。」

无能？他一个人差点把军营伙房的事都给抢了，还只是略尽绵力？

心中虽然在吐槽，谢杳杳还是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殿下果然聪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停，先生还是说点有用的吧。」

齐洹含笑看着她。「是。」

奇怪，他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黏黏糊糊的。

谢杳杳被内心的想法惊得身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殿下应当已经发现了吧？军中不知为何储备的粮食并不多了，照理说在册的粮食应当还够一月有余，眼下已经不足十日。军中，军中管理粮食的将领是江将军的亲信，连日来却从未报备过。」他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

「随意，先生觉得，是江凜的过失？」

谢杳杳站在庞大的行军图前，眉头皱起，却不见退缩。

「臣斗胆，」

「先生，说出口的话就收不回去了。」

谢杳杳轻飘飘地打断他。

帐篷里一时静下来，齐洹此时只觉得自己此时仿佛回到了那晚瀑布前，寒冷的水流一刻也不曾放缓，又急又重，落在已经伤痕累累又精疲力竭的他身上。

除了母亲和救他的族人，好像，再没人在意他是否活着。

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又或者青梅竹马的情谊，远比他半路出家，强行做的师兄妹要强。

他知道，他早知道，他只是不甘心。

这般危机的时刻，这样证据确凿，她还是只信他。

分明她从前一直都是冷静睿智、是非分明的，可偏偏次次为他破例。

亲自请他为谢昀做老师，京中权臣子弟那么多，独独同他出门游玩，带他去南方，独独为他祖母贺寿……这些种种，都是他的独一无二，却实在叫齐洹不甘心。

他分明生来什么也不缺，分明他对谢杳杳只有兄妹之情……他有了两情相悦的纪明月，他什么都有了。

可自己呢？明明拥有的很少很少，从前母亲、师傅和几个师兄弟就是他的一切。他从前不觉得，可现如今才发现，他拥有的东西，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可就是拥有这么少的他，却连一个心爱之人都是奢求。

他分明已经拥有很少了。

他分明只要他一个。

7

「微臣失言，还请殿下责罚。」

他单膝跪下，头低低地垂着。可这语气，分明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谢杳杳有些头疼，他头一次没有用和缓的语气同她说话。也谈不上埋怨，不过就是自暴自弃罢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只是当下，重要的是稳固军心，再寻一批粮食。」谢杳杳亲自扶起他。

「先生方才的用意我已经知晓，丰盛的饭菜确实能稳固军心，却不是长久之计，这场仗也拖得太久了，我们拖不起，西晋也是。先生觉得西晋如何做？」

齐洹迟疑了一会儿，「殿下的意思是近期必然会有大战？」

「是，如今我们已经夺回了菡萏关，进可攻，退可守。若真有什么弱点，就是粮食和援军了。」

「臣江凜求见。」

「进。」谢杳杳转身。

江凜一身擦得光亮的战甲，「杳杳，探子来报，西晋军前哨出现在菡萏关外一百里处，大军应当不日便到。」

「齐兄也在？正好，我听说你做了早饭，想过来蹭上一口吃的。」

齐洹堪堪忍住皱眉的欲望，面无表情，「将军来晚了，殿下已经用过早膳，总不好叫将军吃剩下的，臣吩咐人再给将军准备一份。」

说罢也不给江凜反应的疾患，叫人进来把东西撤走了，却像是忘了一般没吩咐人给江凜送吃的。

谢杳杳估摸着江凜已经吃过了，所以并没有管，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却还煽风点火。

两人眼神交流一番，最后谢杳杳率先觉得无语，只好先放任他。

「殿下。」是齐洹。

谢杳杳反应过来，说道：「江凜，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殿下。」是江凜。

谢杳杳瞪他一眼。

「西晋大军就要来了，眼下我们没有足够的粮草守城，援军还未到。」齐洹深深看着江凜，目光满是谴责。

便是这时候，他还要躲在谢杳杳背后吗！

江凜摸摸鼻子，「不然，我带一队人去把西晋的粮草劫了？」

「粮草是重中之重，西晋必定严加看守，你就带一队人就是拉回来都难。更何况，我怀疑你都见不到粮食。」谢杳杳眼含深意，只有江凜指导，她说的正是他身边奸细太多，经历了「信鸽」、「公主」，还有今日突然的粮食不足，他也对叔父江参军有所怀疑，可这话却不能对外人说的。

堂堂参军却对朝廷有二心，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江家满门忠烈，这事才棘手。

可齐洹眸色却越来越深，她又要偏袒江凜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江凜有些丧气。

「做，肯定要做。」谢杳杳指了指一处河流，「若是从西晋的军粮大多囤积在上游的城池，战时兵马未动，粮草便可先达。只是眼下已经是寒冬腊月，河道冰封，此次运粮用的应当是马车、走冰面。」

「既然我们没了粮草，西晋也该没有才是，这样才公平。」谢杳杳在河流下端点了点，「大军已经在路上，那么粮草一定已经到了。既然带不走，那么也别留下，干脆都烧了好了。」

江凜抚掌大笑，「好计策！冬日严寒，好让西晋将士们也暖暖身。我现在就去办。」

「回来！」

谢杳杳厉声道，「我亲自去，你去我不放心。」

他身边除了一种内奸，还有一个纪明月，江凜一个疏忽他们就满盘皆输。交给他可不行，还不如谢杳杳自己去。

「西晋军的粮草藏匿位置仍不知，况且临近水源，火要一直烧下去很难。」齐洹提醒谢杳杳。

「左右不过这条线。」谢杳杳指着一条最近且最平坦的路，「西晋军长途跋涉，大军所需的粮草必然不少，所用必须是大车架，太抖的路车架经不住颠簸。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就是了。」

「可走这条路必然会与大军相遇，说不定，西晋人正派大军守卫粮草呢。」江凜有些冷静下来了。

「所以只有在西晋军打仗的时候去。失了粮草，必定军心不稳，这仗就打不长久。」

齐洹点点头，「可殿下怎么能知道西晋军何时攻城呢？」

「我不仅能知道，我还能控制他们什么时候来。我能叫西晋大军一到，顾不得扎营就先得来攻城，叫他们疲于奔命，我军则以逸待劳。」

她说得信誓旦旦，同江凜对视一眼，眼中尽是默契。

「可微臣却不能让殿下您以身犯险。」齐洹黑着脸打断，「还请殿下准许，由臣代替殿下前去。」

「可是你」

「臣可以立下军令状！」

江凜拉了拉谢杳杳的衣袖，谢杳杳很快反应过来，「也罢，无需军令状，先生平安归来即可。先生选一队人，天一黑就出发。」

「臣遵旨。」

齐洹定下一些细节就出去了。

谢杳杳未曾再嘱咐些什么。

只是齐洹不知，他走后，帐篷里才是真真热闹起来。

最后江凜还是受了伤，到纪明月那里医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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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1: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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