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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大漠
撞妖·第六卷:地窖里的哭声
小孩子?
是哦,几年了,他已经成婚了,有小孩子也正常。
我有点尴尬。
不过,叙旧是我提的,就还是笑了一下道:「我这几天,不一定会在哪个铺子,要不这样吧,街西有家小酒馆,二楼靠窗的座位,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色,明天午后,咱俩就去哪儿喝酒吧,谁先到了,就坐着等一会儿。」
「好,就这么说定了。」他点点头,眼里某色清凉,恍然见,仿佛年少时,那个爬在我墙头,拿着糖葫芦叫我红叶妹妹的小小少年。
我心里有点堵。
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刚想起来,铺子还有点帐没对完呢。」
「嗯。」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吧,正好出去。」
我们俩一前一后的出来大门。
今天阳光不错浓烈绚烂,照的身上的暖洋洋的。
李乾芝黑了不少,却壮了很多,体型很像外面穿了制装的他,不过外面的他,反而要白一些。
我心思一恍,随口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做镖师?」
他笑了一下:「镖师也挺好的,总要尝试点喜欢的,我在这里走远镖,专走别人不敢走的地方,这些年,见惯了山河湖泊,高山流水,也算别有一番滋味吧。」
哦。
已经送到街上了,我也不好多问,就跟他摆摆手道:「我先走了,别忘了明日午后的小酒馆,去早了就先等会儿。」
「好。」他展颜一笑,黑谭一般的眸子里,闪着耀眼的波涛,仿如少年模样。
有的话说的好。
人生无常,说不定哪一次见面,就是离别。
我那天心里很慌,也没跟他多说什么,心里想着,反正明天约的和他去小酒馆喝酒,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所以我走的很急。
走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
逆光里,李乾芝穿着一身粗布的黑盘扣褂子,手腕的袖口挽着,脸上微微含笑,竟然站在街心,看着我没动。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只有他屹立不动,就仿佛山巅屹立的望夫石,坚毅,又执着。
我的眼眶有点酸,赶紧转过头去,收了一下心思,神态如常的走出他的视线。
假如,我知道第二天我会失约。
假如,我知道他第二天晚上会接一趟远镖,从此销声匿迹,尸骨无寻。
假如,我心在软那么一点点。
他可能就不会枯骨大漠了吧。
可是没有。
我是姚红叶,倔犟如我。
我再也没有回过头,而且大步的走出了他的视线。
年关了,铺子盘点,出纳,事情多的很,但是我记着和他的午后之约,确实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忙忙乎乎的,对完了一天的帐,又交代两个得力的助手去办些事,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了。
这时候,偏店的伙计慌慌张张来报,说在姚记布庄买的布,回去做了衣服,才第一天穿,布面就撑破了。
客人在外面出了丑,正在店里大吵大闹,要说法呢。
这是大事。
如果处理不好,姚记布庄的招牌有可能就砸了。
我赶紧跟着伙计去了偏店。
这是个难缠的角色,嗓门又大,我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我检查了衣服的布标,确实出自我的布庄,我让伙计把这种布都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做实验,却根本没出现布面破裂的情况。
客人不信,非说是我调换了布样,后来经过我多方查证,才知道是,裁缝铺在中间搞了鬼。
那家人之前在我家买过布样,可是屋里走水受了潮,这种布样很贵,裁缝店没舍得扔,恰巧,这位客人拿着同样的布要去做衣服,裁缝店心思一歪,就将两种布给换了。
所以,这块布虽然出自姚记布庄,却并不是客人买的那一块。
真相大白后,那位客人炸锅了,非要将裁缝铺砸了。
大过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边竟然都是我的客人,我干脆做了好事,送给他们一人一匹布,把两个人都感动的够呛,一直夸姚记少东家仗义。
那个来闹事的客人还问我对大了,娶媳妇儿了没有,言外之意,竟然想把自己家闺女介绍给我。
这可不行。
我好一番推脱,终于把他们都哄走了。
这么一折腾,天都已经黑了,我想着李乾芝还在小酒馆里等我呢,就管邻家借了一匹快马,策马横街的往小酒馆方向跑。
可是,还是去晚了半步。
酒馆的伙计告诉我,有一个青白色长袍的俊俏男子,午时不到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等了整整一下午,后来自己点了一壶酒,喝完了就走了。
不过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小伙子下了楼,很快给我送来一封封了蜡条的信。
我哪有空看什么信呢,把纸页塞进兜里跨马上了马背,又往镖局方向跑。
到了镖局,那个白面汉子见到我一愣:「唷?小伙子,是你呀?小李镖师今天不是去和你喝酒了吗?怎么,你俩吵架了?他怎么挺不开心的回来了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是这样,今天铺子有点事儿,我爽约了,所以想过来问问李乾芝家住哪儿。」
他一愣,回道:「住哪儿?他一直是住在镖局里的呀。」
我更是愣了,疑惑的问他:「不对啊,昨天他还说孩子有病了呢。」
「孩子?」白面汉子笑了一下道:「哦,我知道了,他说的汗宝驹吧,那是他的一匹汗血宝马,平日里精心伺候着,跟伺候孩子一样,我们有时候就逗他,说那宝马是个孩子。昨天的马儿有点拉稀,可能他说的是马。」
我赶紧问:「那他人呢?回来了没有?」
他点点头道:「回来了,不过是有点不凑巧,他刚回来,就有人投了一比远镖。
这比镖要横穿大漠,去楼兰送一颗珠子。这是贵重镖,也是急镖。所以在你来之前,小李镖师已经出发了,他骑的是那匹汗宝驹,差不多这时候已经出城了吧?」
出城了……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出门骑马往城外追。
从这去楼兰大漠,路途遥远,且楼兰那地方,自古黄沙掩白骨,几人忘却几人归,那能是随便去的地方吗?
刚接了镖,一点准备也没有,骑马就走了,他不要命了吗?
我心急如焚,策马策马穿街过市,不少小摊子被我撞飞,身后一片交骂声。
可即使是这样,我站在城楼上往外看。城外官道空空,一轮残月挂枝头,哪里有那个熟悉的影子。
心口疼,特别疼。
我依靠在城墙上,使劲的锤着心口,就感觉那里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怎么垂,也透不过气来。
对了,信……
小酒馆小二,说他留给我一封信。
我赶紧把把那用蜡条封着的信掏出来,撕破封口,将里面纸页拿了出来。
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我稳住心神,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
「吾妹红叶,时隔多年,请让我在这样唤你一次。
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你今天为何失约,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我都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当年不辞而别,对不起年少轻狂的欣喜之心。
可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如今孑然一身,已近在没什么牵挂了,所以问想将当年的事告知与你。
你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那年离家之时,我心里有了打算,两月之期,等我回来,你也及笄了,我立刻就去找你爹提亲。
回来的路上,我早已让小童买了活雁,还给你带了一些咱们家那边没有的稀罕玩意,想着你一定会喜欢,更想着咱们的以后,所以我的马就骑得快了一些。
就这样,我骑马撞倒了一个姑娘。
把姑娘不知为何,一眼相中了我,死缠烂打的要问娶她,还把我给准备的活雁抢去了。
我早已心有所属,又怎么可能娶她?纠缠之下,她说出自己的身份。
咱们是商贾人家,年年赋税,和谁打交道,我不用多说,你也能猜到她的身份吧。
那时也太过年少,心思惶恐下,就想着,假如她知道我已娶妻,也许就不会再纠缠我了吧,于是回去的路上,我花钱请了一个山郊哑女,和她吹吹打打的做了一场戏。
这时候也惹了大祸,那姑娘的父亲觉得我戏耍他女儿,两天之内,李家外地商号全部被封。我爹急了,连夜卖了所有的李家铺子,举家搬迁,却在路上遇到了山匪。
那次过后,李家,彻底衰败了。
半年内,爹娘相继去世,我也得了一场大病,病好后,我也想过回去看看你,可是,这样的我,哪有脸面回去找你。
再往后,我机缘巧合进了镖局。
这些年我去了不少地方,看过江南烟雨,见过漠北苍凉,去极寒之城见过雪,到酷热之地,看过碧海蓝天。
可是路走越多,我就越觉得遗憾。
年少轻狂,本以为,只是做错了一件事,可是回头在下,这一错,就是一生。
红叶,你不来,也好。
这些事,你知道了,或是不知道,也都无法改变什么,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很好。
这些年我也走过了大江南北,也在好多地方看到了姚记布庄的名字。我就总会想起咱们年少时的事,那个一看账本就有疼的你,竟然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姚记少东家。
而我,阴差阳错的,竟然也做起了年少时憧憬的镖师。
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时隔多年见过你,我竟有点释怀了,虽然没在小酒馆等到你,但是今天的这一下午,是这些年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下午。
我怕你来,又怕你不来。
你终究没来,我心中竟然也有几多欢喜。
我准备走一趟远镖,然后,远远的离开这里。
红叶啊,唯愿你此生遇得良人,知你冷暖,疼你入骨,岁岁安好,如梦香甜。
兄,李乾芝上。」
薄薄的几页纸,明明只是一封信,我就似乎从信中,感受到了他这些年的苍凉。
那些年少时,因他不辞而别,强压在心中的一股念,就随着一纸信页奔腾而出,如破堤冲出的滔滔江水,千钧之力,士不可挡!
疼,心口莫名的疼。
我紧紧的攥着纸页,飞快地下了城楼,翻身跨马,顺着官道向前拼命的追。
直跑到马儿再也跑不动了,也并没寻到那个熟悉的踪影。
我骑马站在陌生闹市的街头。
一身尘土,风尘仆仆。
天边隐隐隐,露出了鱼肚之白,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晨曦褪去,蓝天白云。
街边小儿在追着货郎嬉闹,两个小娃娃手里拿着糖葫芦,蹦一跳的你追我赶,他们的脸上满是笑意,是永远不知愁一样。
莫名其妙的,我就哭了。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眼眶缓缓流过脸颊,滴落在了衣襟上。
「小哥哥,你怎么哭了?」
一个拿糖葫芦的小孩子抬起头,好奇的看着我。
我赶紧抹了一下眼泪,笑了一下道:「哥哥没事,哥哥就是眼里进沙子了。」
「哦。」小孩子点点头,举了糖葫芦问我:「小哥哥,你不要不开心,我把糖葫芦送给你吃吧,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咬一口,你会开心一辈子的。」
稚子赤心,脸上的笑意真诚无双,我翻身下马,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真的好酸。
我突然想去曾经年少的李家少东家我,拿着一串糖葫芦趴在我墙头,笑嘻嘻的喊着:「红叶妹妹……」
「谢谢。」
我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往回走……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凉。
过年的时候,家里隐约,提到了有关亲事的事,我没搭茬,他们也没多说。
过了年,铺子里各种事让人各种忙,一忙就是两个月。
那天,我又去那个地方办事,路过镖局,就停马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白面汉子看到我,赶紧叫住了我。
「小公子,快请留步……」
「有事?」我翻身下马。
他支吾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让我稍等。转身去后面拿了一只红木小箱子,语气有点沉的道:「小公子,这个……是小李镖师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没接,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口也隐隐的开始疼。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有了心口疼的毛病,半个月前一次疼的厉害,竟还呕了一些心头血,也找了大夫,可是那些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只说太过操劳累,累出了病根,让我歇息歇息,慢慢调养就会好了。
他们开了些方子,汤药特别苦,我吃了几天不见效,也就没再吃了。
这个人给我箱子什么意思?李乾芝他……
白面汉子叹了一声,很是遗憾的道:「哎,说起来,也挺遗憾的,小李镖师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有一次掉失手过,哪知道这次去大漠,居然遇到了沙漠狂沙,镖丢了,人也……哎,小公子,小公子你怎么啦?」
那汉子一把扶住我,紧张的问:「小公子,你,你没事吧?我看你脸白的厉害,是不是生病了?旁边就是医馆,我陪你去看看吧?」
我摆摆手,努力站稳了身子:「没事,就是早上没吃饭,头有点晕,你,你继续说,李乾芝他怎么了?。」
「哎……」叹了一声:「人没了!」
「轰!」
明明是艳阳高照,我就感觉脑海里有一道惊雷炸开,惊雷过后,一片空白。
人,没了?
「嗯。镖局之前也不是没去过大漠,去往楼兰那边也有一道专门的线路,可这一次的风暴太大了。小李镖师迟迟不归,那边也没收到镖,我们就又派了一队人马沿途去找,镖是找到了,可是人却不见踪影了。贵重的远镖走镖之前,镖师都会立生死状,人在镖在,人亡镖失,小李镖师早就凶多吉少了,他也没亲人,这一盒东西是他平日里宝贝得紧的,前些日子他要跟你喝酒,高兴的什么似的,我见你俩也算故人,这东西就给你吧,也算是他给你留了个念想……,你们……。」
白面汉子陆陆续续的说了很多,可是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抱着那个红木盒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镖局的。
走啊,走的。
我看到沿街有个小酒馆,正是当初我约他喝酒,却爽约了的地方,鬼使神差的我就走了进去,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
「客官,要酒吗?」
「要,把你们这最烈的酒,给我上一壶来。」
「好嘞客官。」小二将白手巾往肩膀一搭,很快给我端了一壶烧刀子。
我一连喝了三杯,那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肺腑,又辣又烈。
我终于鼓起勇气,将那小红木盒子打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封书信,还有很多孩提玩具。
那些玩具有草编的蚂蚱,竹蜻蜓,还有一块儿很是陈旧,却沾了些污渍的白手帕。
心口疼。
我赶紧喝了一杯烈酒,浓烈的烧酒冲破喉咙,勉强压下我喉口的一口血腥。
这帕子……
「小妹妹,你脸上有糕点渣子……」
「小妹妹,你是吃了糖吗?那为什么你的笑这么甜,像甜到心里一样……」
这东西是第一次见面,他替我擦糕点渍的,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随身携带。
还有那些蚂蚱蜻蜓,都是小时候他哄我开心,我拿着玩了一会儿,觉得太小孩气,又随手扔掉的东西。
想不到他竟然全都留着。
李乾芝啊李乾芝……
我该说你什么!
那衣服的下面,还用一个油纸层层的包了一个小包,我一层一层的将纸包打开,那里面竟是一个发了霉的米糕。
那时年少,我偏爱甜食,甜甜的米糕,入口即化,抬头去看,那一把青骨油纸伞,伞面绘着江南烟雨,也绘着方石古桥。
「红叶,我爹要给我议亲了……」
「你哦什么,我说爹要跟我一亲了,你怎么……算了,你小我三岁呢,有些事儿还不懂,等我回来再说吧……」
「米糕,卖米糕嘞……」
我坐的位置靠窗,从窗口去看,能看到半条街的繁华热闹。
窗子对面正好有家卖米糕的,新出锅的糯米糕白白胖胖,上面的红枣个大饱满,再看看手中着干硬发霉的米糕,我的喉口一腥,猛的一口心血呕了出来。
「客官,你,你没事吧?」
小二正好过来收拾东西,见我呕血,吓了一跳,赶紧过来问候。
我笑了一下:「没事,老毛病了,小二哥,我能求你件事儿吗?」
「客官您说。」他赶紧承诺。
我指着楼下米糕铺:「你能帮我去买两块米糕吗?」
「好的客官,您稍等。」
他应诺下楼,很快捧回来两块热腾腾,带着大红枣的米糕。
好香啊。
已经忘了,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个东西了。
我微微一笑,将米糕放在口中,一口,一口的吃,一点一点的咽下。
然后我开始喝酒。
一壶烧刀子,两壶烧刀子……
那一天,我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也没敢打开他留下的那些信,只记得离开的时候,残月当空,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我突然感觉,心里有点空,我突然也想看看,他曾说过的碧海蓝天,江河湖泊。
我还想看看大漠了。
问经常听人说,说大漠景色很美,有万里黄沙,有孤烟落日,有翱翔的苍鹰,那些都是我从不曾见过的苍凉景色。
我好想去看一看。
可是,不成了。
半个月后,我呕血的毛病更严重了,家里遍请名医,最后有个老大夫说:「这姑娘抑郁成疾,已经病入高荒,若是发现的早还行,现在,已经无药可医了……」
家里不信,坚信我这么年轻,不可能撒手人寰,就不停的找大夫,不停的让我喝药。
可是,苦苦的药水喝了很多,我呕血的毛病却越来越严重。
那一天,我精神不错,陪家人吃了饭,当秋月准备了嫁妆,晚上要吃了各很多很多的菜。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睡得很香,竟然梦到了自己身在大漠。
李乾芝站在大漠里,对我微微一笑,那还是年少的模样,刚刚长大,穿了一身长衫,人有些少东家的感觉……
梦里的我,竟然就这样走了过去……
这一次,一个是商贾人家,一个是邻家儿郎。
本该青梅竹马黄昏后,却是青梅酸涩,竹马难双。大漠黄沙掩枯骨,夕阳落幕人断肠。
心口疼,疼的要炸开一样,我急促的呼吸,大口九呼吸,猛的一下惊醒。
破旧的木桌,残破的瓦房。
我又一次醒了。
我捂着心口,感觉里似乎压了一件最沉重的东西,窒息又憋闷。
小裁缝,李千盛,乾爷,李家少东家……
这七劫阵,一阵一劫,一劫一生。
从最开始我想要破阵,到后来没法破阵,最后,我甚至在想,不用破阵了,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便也是好的。
可是,不管是什么情况。
我都会遇见李乾芝。
前几次他死在我眼前,这一次,虽然没亲眼看着他死,可是,这种多年后重逢,才知年少青梅的痛,比看着他死在我眼前更难受。
明知是真却是假,明知是假却也真。
这七劫阵,就是一场针对我和李乾芝的阵。
七次机会,已经没了四次了。这一次,我一定还会遇见李乾芝。
既然每一次,阵中的他都会喜欢上我,我没有明显的做过回应,才让他一次次惨死,那么这一次……
要不然,我试着回应一下?
这是梦境里城,又是阵里。白牧曾跟我说过,所有的一切,在生命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我必须先从这里出去。
可是……
真的回应他,我心里觉得对不起白牧。
可不回应他……
我竟然又有点觉得对不起李乾芝。
怎么办呢……
「红叶,红叶?」
门外传来清脆的呼唤声,随后,一个身穿白棉麻褂子,宽松蓝裤的姑娘推门走了进来。这姑娘眉很清秀,一条乌黑漂亮的长发,编成一个长长的麻花辫儿,斜着垂在身前面。
一看到我她就笑了,将身后的大竹背篓放在地上,走过来拉扯我:「哎呀红叶,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呀?快点儿,说好了一起采茶呢,晚了,山间露珠落了,茶叶就不嫩了呢。」
采茶……
我这个才发现,我屋子的左边也放了几个大竹背篓,榻子旁边,放着两件和她身上差不多的衣服。
原来,这一次我是一个采茶女。
李乾芝会是什么人,我会用什么样的方式遇见他,和他发生什么样的情缘呢?
在掉进梦境之城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怎么遇见他而忧心。
他曾经问过我:假如,他死了,我会为他哭吗?
现在何止是哭这么简单了。
「红叶,红叶?」那个清秀的小茶女见我一直不说话,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一脸疑惑的道:「红叶,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怪怪的呢?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咱俩就不去了吧,还是身子骨要紧。」
我赶紧摇摇头:「没,没事的,我就是睡得多了,有点迷糊,走吧,我这就跟你去采茶叶。」
快速的穿好衣服,将头发输成和她一样的辫子,我背上竹篓子,和她一起往山间走。
我住的地方离采茶的山不太远,走了一会儿就到山脚下了。
抬头望去,这山林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到处充满了生机盎然,昨天应该刚下过雨,有林风一吹,是淡淡的青草气,舒适极了。
「走吧红叶。我们上去吧。」彩秀对我一笑,在我前面引路,轻快的往山间走。
路上偶尔遇到野花,她就调皮地采两朵,一朵别在鬓角,一朵插在我的耳边,还如黄鹂一般唱起了山歌。
她的歌喉很清亮,回荡在山间,一圈一圈的绕着回音。
我们很快到了山顶。
我以前从来没采过茶,也不知道要采什么样的,好在彩秀手麻利,引着我去了一棵茶树旁,二话不说就开始采。
我在旁边偷偷的看,看了会儿也看出了门道,就学着她的模样,找那种叶子大又圆,上面还带着露珠的叶子采,没一会儿,就采了大半箩筐。
「差不多了,红叶,咱俩走吧。」彩秀颠了颠竹篓,觉得分量够了。
我一点头,就随她慢慢的往山下走。
走了一会儿,我觉得有点渴,见路上有些野果树,很多果子已经红了,正沉甸甸的挂在树头呢,就让彩秀等一会,我去摘果子。
摘了一会儿,我见那边树间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疑惑的走过去看,竟然是一大朵野灵芝。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小茶女,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靠着每天给茶作坊采嫩茶叶赚钱,这灵芝个头很大,应该是有些年头的,采来卖了,能换不少钱呢。
我就赶紧背篓底下的铲子拿出来,小心地将那朵野灵芝刨了下来,放在了背篓中。
我去的有点久,彩秀有点等急了,见我回来便问:「怎么这么半天啊?再等一会儿,叶子上的露珠都落了,咱俩这篓子茶叶都白摘了。」
我笑了一下,错了一下身子,让她看到篓子里的灵芝:「茶叶白摘了也没关系,你看,刚才我挖到个好东西。」
「哎呀,这么大的灵芝。」
她眼睛一亮,喜道:「太好了,咱们赶紧下山吧,这么大的灵芝,能卖好些钱呢。赶紧卖了好换肉吃。你这个小懒猫啊,还真是懒猫有懒福,这回好啦,三五天你都不用起早了呢。」
「走走走,快走。」她拉着我飞也似的往山下走。
常年走山路,脚程快,没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山脚下。
正好有牛车经过,我们就搭车去了闹市,先把茶叶送去了茶作坊,一人换了三文钱,然后赶紧往西边药铺跑。
我就是这时候,又遇到李乾芝的。
这一次,他很高调。
穿了一身大红的富贵千鸟袍子,束着发冠,手里装模作样的摇着一把书生折扇,然后还跟着五六个歪带小帽的家丁。
「哗啦……」
他将折扇一展,那白纸黑面的扇页上,赫然是几个大字:英俊潇洒。
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长的俊。
彩秀正拉着我往药铺跑呢,他正好带着人从街角拐了过来,我一个走神,又头撞进他怀里。
「哎呦……」
我鼻子被撞的直发酸,眼泪都给撞出来了,但我还没开口呢,对方却先惨叫了起来。
「嗷呦,心口疼,哪里来的不小丫头片子,横冲直撞的,撞的爷心口疼,嗷呦……」
这声音十分耳熟,我心口一疼,猛地抬起头来看。
俊朗的眉眼,寒潭一般的深眸,还有那薄薄的红唇。
李乾芝。
虽然知道他不记得曾经所有的事了,但是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的眼眶发红,差一点就流下眼泪来。
他似乎也是愣住了,直直的看着我的眼,好半天都没有动。
「少爷,少爷?」后面一个胖乎乎的家丁觉得不对,轻轻的碰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好看的眉眼往起一拧,下一刻,立刻痛苦的哀嚎起来。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这一下可撞的太疼了,上个月我的心口刚受了重伤,好医好药的调着,养了几个月才见好,被你这小丫头片子一撞啊,是又要犯病了,这个可如何是好啊!」
他,这一次,有心疾?
我一愣,下意识的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大夫?」
话音刚落,彩秀就赶紧拽了我一下,小声又谨慎的在我耳边道:「红叶,你是不是傻了?你好好看看这个人是谁。
这个可是一字号钱庄的李小公子,他可是四里八乡有名的纨绔流氓,说什么重伤,说什么犯病,那些都是诓骗你的,你快别跟他说话了。」
纨绔……
我又仔细看了一下他的穿着打扮。
果然,衣服高调张扬,笑中更是带了三分痞气,脸虽还是那张脸,却着实一副流氓态。
彩秀的声音很低,隔着人耳都相当的灵了,但他听到别人说他流氓也不生气,而是很潇洒的展开手里的折扇,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道:「小娘子,此言可是差矣,你说李某人纨绔,李某人不才,勉强还能承认,可若是问我流氓,我便就不认了。小娘子,纵观古今,你可见哪里的流氓如我一般,如此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呢?」
「对对对,少爷相貌堂堂,怎么能是流氓呢?」
「可不是,流氓不可能长少爷这副模样呀。」
身后的几个家丁一起附和,那几个人脸上笑嘻嘻的,竟然比李李乾爷更加痞气。
我突然有点想笑。
这一次,我是山间采茶女,他是街头纨绔少。
这个什么七情阵的,还真是会安排。
「走吧。」彩秀脸一红,拉着我赶紧往前走。
可是没走两步,李乾爷身子一闪,竟然又绕到了我们前面。
他刷的一展扇子,一边潇洒的摇着,一边笑道:「两位小娘子慢走,相遇则是有缘,我看两位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做山间」采茶工作的吧?采茶是不是特别累,早起是不是特别辛苦呀?哎哟,想想我就心疼。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不如这样吧,我请两个小娘子去旁边吃杯茶,今日你们撞疼我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了,两位小娘子意下如何呀?」
「不去,我们还有事儿。」彩秀脾气大,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扯着我就又要走,可是走了两步。李乾爷竟然又绕到了我们前面,嬉皮笑脸的要和我们一起喝茶。
一个家丁使坏,见我的竹背篓里有个小包,一伸手就抢了过去,塞进李乾爷的手上。
「少爷你看。」
「咦,这是什么?」他好奇似的打开。
看到里面的大灵芝,他嘿嘿一笑道:「哦,我说怎么这么急?原来身上带了好东西呀。」
我一皱眉,下意识请伸手去捞,却被她飞快闪过。
他对我一挑眉眼,蛊惑似的道:「小娘子,你这灵芝是有些年头的,市面上应该能值个三两银钱。这样吧。我给你们五两银钱,你就将着灵芝卖给我,剩下的二两银钱,就当你陪哥哥喝酒的补偿了,你看如何?」
呵呵……
看他那纨绔的痞子相,我真想一巴掌呼他脸上。
其实他说的没错。
那灵芝的品相,差不多能卖三两银钱,他给五两确实够多,但是,花楼的花娘子才赚陪酒钱呢!
这小子,分明就是当街调戏。
「少爷,你可别说啦,你看这小娘子眼睛瞪得这么大,怕是生气了呢。美人动气,少爷你不心疼吗?」拿我灵芝的那个胖家丁在一边添风加醋。
李乾芝马上配合道:「那是当然了,自古美人垂泪心难安,这小娘子微微蹩眉,我怎么感觉这心口更疼了呢,哎呀好疼,非得要喝娘子陪着一杯,这心口才能好的。」
「呸!」
彩秀看不下去了,把我护在身后骂道:「你这个臭流氓,欺负我家红叶没爹没娘,还生的老实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们虽然是采茶的,那可是也好人家的姑娘,你再出言调戏,我可对你不客气啦。我,我就报官了。我就不信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你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就没人能管着你吗?」
「报官?」
他身后的胖家丁笑了。
「报啊,你赶紧报啊。我们家少爷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山珍海味什么可都吃过,是奇怪了,我们家少爷就是没吃过牢饭,小娘子,你可赶紧报官吧,我们家少爷想吃牢饭都想疯了,你报官抓我们啊,哈哈哈……」他笑得无比嚣张。
彩秀气坏了,等着脖子就要跟他们理论,赶紧拽住了她。
「算了。别惹事了。」
我对她摇摇头,想了想,对李乾芝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想将这灵芝五两银子买走?」
李乾芝愣了一下,随后一展折扇,潇洒的摇了两下,点头道:「那是自然,公子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都要五两买,自然就会五两买。」
「好。」我点点头,伸出手去:「灵芝已经在你手上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两银钱,拿来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唰的一下收起折扇。
将手抱在胸前,他轻轻一歪头,眉眼含笑的问我:「怎么,小娘子,你这是想要和我喝一杯了?」
上一次,我与他相约古街二楼的小酒馆,可是因为琐事缠身,终究错过了与他对饮的机会。
也错过了,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一次,一见面她就吵着要跟我喝酒,会不会是过来讨债的呢?
也好。
终究是我欠他一杯酒,喝一杯,也没什么。
我一直伸着手,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睛。
他原本脸上还嘻嘻哈哈的笑着,被我盯得久了,竟然出现一丝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竟是有了一丝躲闪。
「七狗子!」他叫人。
「唉唉。」拿我灵芝那个胖家丁赶紧点头。
李乾芝看了我一眼,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本公子说话算话,反正这几天无聊,这灵芝我买了回去撕着玩,你赶紧拿五两银子给人家。」
七狗子一愣,看看我,又看看他家少爷,愣呼呼的道:「少爷?咱们身上没有银钱啊,这都多少年了,咱们出来也没带过银钱啊。」
李乾芝一下怒了,抬起一脚踹在屁股上:「没钱就回家取啊,咱家是开钱庄的,还差着个仨瓜俩枣的?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难道让本少爷自己回家取吗?」
七狗子被蹬的一趔趄,裤子上好大一个鞋印儿,却不敢恼,还点头哈腰的道:「是是是,小子这就回家取,这就回家取。」
说着,他一溜烟的,很快就没了踪影。
彩秀看的直楞,旁往边拽了拽我,小声的急劝道:「红叶,你疯了吧?你怎么能答应和他喝酒呢?他可是个流氓,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跟流氓一起喝酒?以后坏了名声,你可怎么嫁人啊?」
她话音刚落,李乾芝的声音就从我俩后背方向幽幽的传了过来:「小娘子,我都说了我不是流氓,你怎么还这样说我?背后偷偷说人坏话,晚上是要做噩梦的哟……」
「啊。」
彩秀吓了一跳,她上前一步一把拽过李乾芝手里的布包,骂道:「还说你不是流氓,这正人君子哪有在后面偷听人讲话的?呸,灵芝我们不卖给你了,喂狗都不卖你!」
「哎,不许走!」李乾芝下意识的喊了一句,身后四五个家丁瞬间围过来,围成一圈,把我们围在中间。
这一边是街角,没有多少人走,所以闹了这么大动静,也并没有人发现。
彩秀急了,飞快的拿出竹篓里的铲子,怒道:「你们这些流氓想干什么?你们别过来,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李乾芝也是急了,喝斥道:「谁让你们吓唬人的?滚一边儿去!」
「是。」那些家丁赶紧推开。
这功夫,那个胖家丁七狗子也跑了回来,手里拿个钱袋子,递给李乾芝道:「少爷,钱取回来了。」
「嗯。」
他应了一声,接过钱袋,将手里的折扇随手一扔,七狗子赶紧接住。
我心里惦记着欠他的一杯酒,就扯住彩秀,对她使了个眼神,硬是从她手里把灵芝拿回来,递给了李乾芝。
他似乎也挺紧张的,接过灵芝后,也没数,把一整袋的钱全给我了。
我掂了一下,差不多有八九两。
就当九两吧。
一个灵芝三两,剩下二两换我陪他喝一杯,六两,就是三杯。
也好。
「跟我走。」
我看了李乾芝一眼,拉着彩秀往街上走。
身后静了挺半天,我都快走到地方了,他们才跟过来。
刚才路过闹市,我看到街角有一家卖烧刀子的。
轻车熟路的找回去,从袖袋里取了些碎铜钱,与老板道:「掌柜,麻烦您去,给我盛几碗就来。」
「好嘞。」接过银钱,赶紧拿粗瓷碗盛出三碗酒来。
这时候,李乾芝也带着家丁跟过来了。
我拿起第一碗,顺手也递给他一碗。
彩秀急了,拦着我道:「红叶,你还真要跟他喝呀,这可是烧刀子,是烈酒,你平时连喝米酒都会醉,哪能喝这个?」
我没说话,只是端酒看着你李乾芝。
他眼中也是闪过异样,不过,把酒接过去了。
闹市,人头攒动。
商户家的门幌彩旗随风而飘,手里的烧刀子散发出浓烈的酒香,像塞外西北的烈阳,热烈,酷辣。
还是姚记少东家最后一段时间,我爱上了烈酒,尤其喜欢烧刀子划过喉咙时的辛辣,辛辣过后,肺腑的热。
这能让我暂时忘了药水的苦。
烧刀子旁边的铺子,是个卖米糕的。那锅米糕新鲜出炉,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李乾芝一身红衣的站在我对面,同样一张脸,却又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
「李公子,这一碗,我敬你,助祝你一声繁荣,不遇凄苦,求仁得仁。」端着酒碗,和他的碗沿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喝下。
甘辣,烈。
还是熟悉的味道。
酒摊老板见我喝完没什么反应,又见我把碗端去,赶紧拿着勺子,替我满了一碗。
李乾芝脸上疑惑,看看手里的酒,有看看我,什么也没问,也跟着仰头将酒喝下。
他也跟着满了一碗。
我又跟他碰了一下:「李公子,这一碗,我敬你,祝你身体康健,家族兴旺,财源滚滚来。」
我又一口闷了,让老板又满一碗。
彩秀紧张的拉着我的手,快哭了一样的道:「红叶,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感觉那里不舒服?这么烈的酒喝了两碗,不会把身子喝坏了吧?别再喝了。」
没事。还能喝。
我对她笑了一下,转而看着李乾芝。
他平时应该不喝烈酒,一碗下去,脸颊已近有点红了。不过,还是学着我的模样,一口把第二碗也干了。
烧刀子,入口烈,后劲更足。
两碗下肚,我感觉胃里火辣辣的,一股热力从脚底板一直冲到脑门,脸颊也似乎开始烧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酒,闻着旁边的米糕香,心里有点苦,也有点酸。
前程往事,喂我一人知晓。
与他碰了一下碗沿后,我将这最后一碗酒也一口干了。
「李公子,这最后一碗,我敬你此生所遇皆良人,知你冷暖,疼你入骨,岁岁安好,如梦香甜。」
「叮……」
粗瓷的酒碗边缘相碰,发出翠耳的声响。
街头喧闹,人头攒动。
各种叫卖声络绎不绝。
有风吹过,浓烈的酒香随之四荡而开,不露痕迹。
李乾芝端着手里酒碗,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最终一扬脖,将最后一碗酒也喝了下去。
三碗酒喝下,我心中有一丝丝的释然。仿佛堵在心头大石块被人挪开了一样。
这最后一碗酒的祝酒词,是他曾给我留的那封信中之言,如今我原样奉还给他,就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了。
将粗瓷的酒碗放回摊位上,我与酒摊老板道了声谢,拉着彩秀就走。
「姑娘,请等一下!」
刚走出几步,李乾芝突然在叫我。
不是小娘子,言语中也未见调戏之色,而是很急促的叫了一声:姑娘。
我顿住,并没回头。
酒摊的彩旗随风而动,我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彩秀有点紧张,紧紧拉着我的手。
李乾芝沉吟了一下,似乎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自然是见过的。
我一直是姚红叶。
可你是小裁缝,是常胜将军李千盛,是那个寡言的矜贵乾爷,更是那个家道中落,凄苦黄沙的李少东家。
更是陪我跳下梦境之城的李乾芝。
我笑了一下:「我是山间采茶女,晨昏山上,暮寝寒屋,从来不曾见过你。银子我收下了,酒也喝过了,希望公子你信守承诺,不要再纠缠我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吧。 」
已经四次了,每一次遇见,都是一段痛心的回忆。这一次他是钱庄的纨绔公子,我是个山间茶女,如果能没有交集,就别有交集了吧。
刚才喝下烧刀子的时候,我想过了。
接受他,不如远离他。
如果反其道而行,也许也能破阵吧。
「走吧。」我扯了一下彩秀她赶紧拉着我快步的走,七拐八拐的,绕了好几条远路,总算离开了闹市。
她偷偷往后看了一眼,见后面确实没人跟着,这才送了一口气。
她拍着心口道:「呼,吓死人了,幸亏没跟上来,要不然,我都不敢回家了。哼这些纨绔流氓,长得人模狗样的,这是白瞎了一张好皮囊。」
她舒了几口气后,又就又开始板着脸数落我:「红叶,不是我说你,今天你太冲动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我怎么不知道啊?你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害我在旁边担惊受怕的。」
这丫头,是真正关心我的人。
我拉着她的手,有点歉意的道:「当时也是急了,就想着,他应该也不是太坏的人,大不了陪他喝一杯,省着他在纠缠了。这次是我不对,你别生我的气,保证肯定不会有下回了,怎么样?」
「哼,看你态度挺好的,那就,先暂时原谅你吧,不过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彩秀被我哄的想笑,但还是故意板着脸。
「好好好,一定不冲动了。」我赶紧拿出钱袋子,冲她晃了晃道:「有钱了,我的彩秀小祖宗想吃什么呀?烧鹅?还是烤乳猪?别跟我说你不想吃,来的路上,是谁看这两样东西流口水的?」
彩秀脸一红,笑着锤了我一下:「哎呀,哪有,才没那么馋呢,就,就给我买个鸡腿就行了。」
噗……
我笑了一下,拉着她往街角跑,选了一家比较亮堂的馆子,领她直接上了二楼。
「两位姑娘,要点什么?本店特色十八样,样样可都是顶尖的味道,包你们吃了一次想两次,吃了两次想再来。」
刚一上楼,小二赶紧点头哈腰的过来招呼。
彩秀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周围装潢不错,赶紧拉着我,小声的道:「红叶,这地方一看就贵。有钱了,也经不起这样的花呀,咱们赶紧出去吧,我看楼下有个小摊子就挺好,咱们去那儿吃吧。 」
「没事,也不常来,今天听我的吧。」我拉着她,去靠窗的位置坐下,找小二要了两个最好的荤菜,外加一个素菜还一份汤,差不多花了一两银子。
菜很快就上来了,盆碗精致,菜色极其的好,店家还额外送了一碗果子酒,用白瓷壶装着,特别的赏心悦目。
彩秀心疼的够呛,等小二上完菜一走,就开始数落我:「红叶,就这几个菜,花了这么多银钱。一两银子,都够买好多米,吃好长时间了,这太浪费了。」
我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燕翅肉给她:「好好好,吃完了这顿,我一定听你的,一天三顿只喝米粥,也不乱花钱了,你看行不行?来来来,吃一口这个,这个菜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小心的拿起乌骨筷子,夹了一口肉放进口中,漂亮的小眼睛里,马上神采奕奕。
「好吃吧?」我问。
「嗯嗯嗯。」她使劲的点点头,兴奋的道:「这个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她的眉眼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如新月一般,甘甜淳朴。看着她的笑容,我心情也好的不小,又夹了一大块子肉过去:「来,喜欢就多吃一些,这些都给你,还有菜,这个青菜也很好吃的。」
「嗯嗯,别光给我夹呀,你也吃。」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嘱咐着我,两个小腮帮鼓鼓的,很是可爱。
有点像小娟。
在这阵中陆陆续续十几年,我好想家。
我现在,终于理解怀义二哥,为什么做了一个木偶,放在桌上日夜思念了。
弹指间,纵横经年。
这阵中的种种所见,真实又刻骨,有时候,我竟然都有点怀疑,也许这里才是真正存在的,而那个戏子姚红叶,可能才是我的梦境。
这是个很恐怖的念头。
所以,每次有这样的想法,我就会想阿妈,先小娟小山,想所有我认识的人……
「红叶?」
彩秀见我走神,伸出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硬是把我飞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快吃吧。」
」
「哦哦……」她点点头,又塞了一块肉放进口中。
菜色很好,但我其实没什么胃口。
看着老板送的果子酒不错,就拿着小瓷杯给自己倒了一点,小口的喝了一口,觉得没什么度数,跟果汁差不多,就给彩秀也倒了一杯。
这果子酒甜甜的,口感很好,彩秀吃的腻了,就多喝几杯。哪知酒的后劲大,没一会儿,她就醉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小脸红得跟苹果一样。
「我没醉,要吃肉。」她弯着眉眼,咧着嘴对我傻笑。
这还没醉……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他喝了。
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叫来小二结账,将剩下的一些菜打包,搀扶着她往楼下走。
之前耽误了些时间,吃完饭差不多也是中午了,酒店里人正多,彩秀喝多了不老实,一直手舞足蹈的,一个没注意,正好给了上楼吃饭的客人一拳。
「哎呦……」
那一拳好巧不巧,正打到那人脸眼睛上了,那人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没跌楼梯下面去,幸亏小二哥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胳膊,才没惹出祸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跟那个先生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她不是有意的,您快看看打坏了没有?要是还难受,我我,我随你去看大夫吧?」
「没什么事,你们……」
被打的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穿了一身锦衣,方脸阔额的,看着还挺面善。他自己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到我时,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就顿住了。
「鸾颖?」
他的脸上飞快的滑过各种神色,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想要抓我的手。
「你干嘛!」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那小二是个人精,赶紧侧身来到我俩中间,嘻嘻哈哈地招呼道:「客官,二楼雅间正好有地方,小的这就领您去吧?」
那中年男子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歉意的对我笑了一下,拱手对我做了一个礼:「抱歉了姑娘,刚才一时走神,将你认做了我的亡妻,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了。」
原来是认错人了。
我点点头:「没事,我朋友也不注意的打到了您,希望您也海涵。」
「嗯。」他对我一点头,对小二一点头,两个人就往楼上走了。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我也没在意。
出了酒馆,我正愁怎么将人送回去呢,屋外的凉风一吹,她竟然醒酒了不少,也不让我雇车,拉着我走了一会儿,就又回到了山根处。
「红叶,有点头疼就先回去了,你回去早点睡,明早,我找你去采茶。」
她的家在侧山腰,跟我摆摆手就先走了。
我目送她走后,也往山腰走。我现在住在半山腰的小村子里,村里人口不多,大半以采茶为生,日子过得悠闲安静。
在饭馆里,光顾着喝酒了,也没吃什么东西,走了这么远山路回来,竟然有点饿了,米糕里还有些碎米,我就舀出来,做了些白米粥,把打包回来,那盘没吃几口青菜热了一下,一顿饭解决了。
山间清风,蝉鸣阵阵。
鸟语花香的,惹人沉醉。
我把屋里的摇椅拿出来,放在篱笆院树下,又拿了个薄毯盖在身上,吹着林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夜当空,清风寂静。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悠闲过了。
人一静下来,就容易想事情,我披了一件衣服,站在篱笆墙边,看着天边皎洁的月,心里越发的疼。
多久没有见过白牧了。
月圆月缺,这些年身边全是有关于李乾芝。很多次漂亮的月光,终究是我一个人独赏。
这样的月亮,已经不像当年一样美丽了。
站了一会儿,我回去屋里,铺了榻子睡下。
采茶,换银钱。
这样的平静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七天。
茶作坊不在闹市区,所以,我们也没在见过李乾芝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但是,平静终于在那一天的清早打破了。
那天,我刚和彩秀卖了茶叶钱,起来早了有点困,正准备回来补一觉呢,一进小村子,远远的,就有几个小孩子跑了过来,拉着我道:「红叶姐姐,快走啊,你门口来了好多人,一个个穿的可漂亮了,都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
我赶紧往回走。
果不然。
我小院的篱笆墙外,站了十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女,后面还跟着一些家丁丫鬟,粗数一下,得有四五十人,几乎把我的院子围满了。
那些人找我干嘛呀?寻仇讨债的?
我一个山间茶女,不可能欠了这么多债啊……
正疑惑呢,一个头上带满了玉翠钗环的老妇人回过头,一看到我,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往前走,脸上又悲又喜,张口就喊:「孙女儿,我的亲亲孙女儿啊,是奶奶呀,快过来让奶奶抱一下。」
啥?
奶奶?
听着她说话,篱笆院前其他人也回过头来,站在中间那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我看着有点眼熟,这不是,那天被彩秀醉酒,打到眼睛,又将我认错人的男子吗……
「女儿……」
那位老妇人还没等走近,中年男子回头看到我,眼眶也是红了,
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扶住老妇人,神色激动的跟我道:「孩子,是我,我是你爹呀!」
我……
怎么说话呢!
你咋不说是我爷爷呢。
可能是我脸色不太对劲儿,那个中年男子赶紧叫丫鬟扶住老妇人,走到我面前开口道:「孩子,你叫红叶对不对?」
我点点头。
「你脖子上挂了一个黑色的角符,对也不对?」
这……
我又点点头。
是有。
他的眼圈一下子又红了,梗着音问:「你胳膊肘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是不是?」
我又点点头。
胎记是那天洗澡的时候发现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碰到了哪儿磕的,一直不见消,才知道是胎记。
我昨天还在想,这东西我本来没有,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呢?
这不就给我解答了……
「那就是了!」
中年男子眼眶又红了,一把拉着我的手道:「女儿,你觉对就是我姚万里的女儿,姚红叶了!女儿啊,我是爹啊,爹这些年找你找的好苦啊,你快叫我一声啊。」
「红叶啊,我是奶奶,快叫声奶奶听。」老妇人也激动的走过来,抓住我另外一只手抹眼泪。
「小杰吉祥。」
身后那些丫鬟家丁们都是鬼灵精,赶紧弯身给我做礼,齐刷刷跪倒一片,场面弄得还挺壮观。
这个男子,确实是这采茶女的爹爹。
十八年前,姚万里偶然间,遇到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并和这个女子有了夫妻之实,可是,因为是未婚有子,姚家觉得羞愧,产子的时候没料理好,产妇就死了,稳婆心思一起,竟然就将自己的闺女滥竽充数,把我卖到了山间。
家里那个闺女越长越大,脾气秉性一点都不像姚万里,容貌更是没有一点像的,姚万里心里疑惑,头几年就弄了个滴血认亲,这才发觉不对。
可儿那稳婆嘴紧,一口咬定我已经死了,当年是因为怕姚家伤心,才把自己的女儿冒名顶替的。
姚万里膝下有三个儿子,就一个女儿,平日里宝贝的紧,依旧也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太做深究,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他在酒馆遇见我。
我长得和他喜欢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他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儿,就派了彻查,这才知道了真相。
姚家爱女儿,知道自家亲女儿流落在外,心疼的不行,赶紧举家带口的来认人,这才有了一帮人围着篱笆院儿的事儿。
「闺女,是爹不好,让你住在这样破的房子里,这些年你受苦了,等回去了,别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给你,爹会好好补偿你的。」
中年男子说着说着,眼眶更红了,眼瞅着泪珠在眼眶里转悠,马上就要掉落一样。
那老妇人更是夸张,抓着我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哭着道:「孩子呀,这些年你可想死奶奶了,这山间贫苦之地,缺衣少穿的,这么多年你可怎么过来的呀?你瞅瞅这小脸瘦的,一小瓜条,赶紧跟奶奶回家吧,奶奶好好给你补补。」
一帮人连说在演的,个个都眼泪汪汪的。
行吧。
既然真的是姚家的女儿,那就回去吧。
我这边一点头,几个丫鬟疯了似的冲进屋里,不到片刻,就把我日用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连我上山采茶的背篓都拿着了,他们将我抬上滑杆儿,一路急颠颠儿的,很快就到了姚府。
姚家,是做当铺生意的,家宅很大,装潢的也很漂亮。
我被安排在后宅一个特别大的院落里,老太太派了十几个家丁丫鬟照料,生怕人少了,会怠慢了我……
晚些时候,那三个姚家哥哥也来了。
他们带衣服的,带首饰的,满满当当的挑了三口大箱子过来哄我,喜滋滋的,非逼着我一人叫一声哥哥才罢休……
燕窝,鱼翅,鲍鱼羹……
接下来的十几天,姚家开始了催肥模式,什么好吃的都往我这拿,不吃都不行,几天时间,硬是给我喂胖了好几斤……
这一天,丫鬟正在后院给我剥荔枝呢,姚家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又喜滋滋的来看我了。
她坐在我对面,稀罕的看着我道:「红叶呀,这几天,你吃的喝的,有没有什么不习惯呢?哪里觉得不好吃,你告诉奶奶,咱们再换个厨子,重新做给你吃。」
我赶紧道:「习惯,都挺习惯的,不用再换厨子了。」
前些天,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说肉炖的有点老,丫鬟听到后,马上告诉了老太太,这老太太竟然把用了八年的厨子给换了,很快花高价,又请了一个厨子。
昨天,我就随口说想吃甜的,老太太不知使了什么门路,竟然给我弄来了荔枝。
这时候,荔枝可是稀罕物,一般人都弄不到的……
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点也没有!
「那就好,那就还。」老太太点点头,一挥手,丫鬟很快抬了几个托盘。里面金光灿灿,珠光宝气的,放了挺多首饰。
「红叶呀,你看看这个。」
她拿起一个带珍珠的发簪,往我头上比划道:「这个,可是稀罕物,你看这珠子,多圆多润啊。这是南海珍珠,市面上很少见的,我家红叶生的标致漂亮,明珠应当配美人,带上这珠子呀,就衬着这珠子更加贵气漂亮了呢。」
「还有这玉蝶花。」
她又拿起一只通透的玉串步摇,往后后脑上一插,当即惊艳道:「漂亮,太漂亮啦。这般成色的步摇,只有配上我家红叶这么漂亮的一脸蛋,才真正能发挥它的作用呢。
红叶,听奶奶的,今天就带这个出门了,一会儿奶奶带你去衣馆,给你去挑几件漂亮的衣服,什么孙家周家,他们所有的闺女加起来,都不如我姚家的闺女漂亮,只有我家红叶一亮相,都给她们比下去。」
老太太一边比划一边夸赞,不大一会儿,就把我满头插的全是簪花。
唱贵妃醉酒的时候,我的头面儿比较重,但是和这些簪花比起来,我发现头面还是挺轻的……
要真是带着一头珠宝玉器出去,就算不被笑话死,我也会被沉死……
我赶紧拿下了一些珠宝,开口道:「奶奶,不用带这么多,我……我这么多年,轻松习惯了,一下子让我带这么多东西,我反倒不习惯。」
老太太一愣,赶紧点头道:「好好好,听你的,那咱先不戴了。我家红叶本来就漂亮,就算炸了一根红头绳,也比其他家的闺女好看,不带,咱不带。走,奶奶领你买衣服去,姚家的姑娘,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说着,她拉起我就往外走。
自从来到这儿,老太太今儿领我吃宴席,明天给我拿好玩儿的,一家人更是有什么好的都往我这儿塞,那真是宠到极点了。
不过,我也隐隐有些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落下了……
这种疑惑又陪了我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我的不安来自哪儿了。
那天,我的便宜哥哥姚红星跟我聊天,无意间聊起了有关钱庄的事,随后,又东聊西聊了一会儿,就聊到了我的婚事。
我这才知道,我竟然还有婚约在身。
当年的姚万里,还没有这么富足,有一次他的铺子被人用了猴子跳,一下子,差不多把家底都诈走了。
也是命不该绝吧。
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翻盘的机会。
可是想翻盘,得有钱吧,他家底儿都被人炸走了,哪儿来的钱。
这时候,他想起了一个平日不联系的朋友,那个朋友恰巧是开钱庄的,他将情况说了之后,那个人二话不说,竟然把钱借给他了。
就是靠着那些借的钱,他再一次白手起家。
那时候对方的妻子也怀了身孕,为了感谢他,两人指腹为婚,假如两个夫人都生的男孩,就结拜成兄弟,若是女孩便是姐妹,倘若一男一女,那就定下儿女亲家。
听他说完,我的眼皮莫名的跳了几下。
钱庄?
不会是……
果然,我那便宜哥哥开口道:「红叶呀,其实你这桩婚事哥哥并没看好,我的妹妹这么漂亮灵秀,值得天下最好的男子。
那李家钱庄,虽然是咱这片儿最富足的人家,他家那小子,也算是一表人才吧,但是哥哥我没看好他。
那个人,仗着读了几年书,肚子里边有点墨水,整天拿个破扇子招摇过市,自诩什么风流才子,像个流氓一样,我没看出哪儿好来。明天我就跟奶奶把这心思说了,让她赶紧去把这门亲事推了,别耽误我妹妹的好前程。」
「红星,这是说的什么话?」
姚红星的话音刚落,老太太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杵着拐杖,不愿意的道:「什么叫招摇过市,什么叫像个流氓。古人都说了,人不风流枉少年。乾芝那是年少不懂事,你爹年轻的时候,跟他差不多德性。
那孩子我见过好多次,顽固是顽固了点儿,但是本性不错,得了一副好皮囊,配得上咱家红叶。
等咱家红叶嫁过去呀,好好的调管,定也会是个疼人的夫家。你个当哥哥的,可别胡乱在这说瞎话,还退婚,退什么婚?李家是咱家恩人,现在咱家富贵了,怎么可能忘了当年的恩情呢?再听到你胡乱跟你妹妹乱说,就罚你去祠堂里跪祖宗。」
姚红星被数落的一张脸通红,可是有点不服气的道:「奶奶,我觉得并没说错,那个李家少爷,就是配不上咱家红叶。」
「你!」
老太太生气了,拐杖一杵,刚要骂人,姚红星就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滋溜」一下,泥鳅鱼一样的跳出房门,往院子外面跑了。
老太太一愣,随后也笑了。
「这个小兔崽子,知道我要罚人,跑的倒是快。你瞅那样子,像个跳猴子一样,哪有半点当哥哥的样子。红叶呀,你以后可别学你哥哥。也不对,我家红叶是闺女,就算是跳猴子,也是姚家最漂亮可爱的小猴子。
红叶,别听奶奶瞎说,在这家里你随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吗?」
我忍着笑嗯了一声。
那老太太赶紧我拉我坐在椅子上,开始说起我的娃娃亲李乾芝来……
老人家爱唠叨,絮絮叨叨的说了挺多,我的思绪一荡,就开始想起了自己的事儿。
李乾芝……
又是他。
那天在大街上遇到,他看我的眼神并没什么异常,我心里就想。这一次彼此不打扰也挺好的。
哪知道,我鬼使神差的竟然回了姚家,竟然与他还有娃娃亲。
也是无语了。
行吧,都已经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吃过的午饭,老太太又拉我出去逛街买东西,也是这时候,我又遇见了李乾芝。
老太太去屋后选料子了,把我留在前厅喝茶,我正拿着茶杯剥茶叶沫子呢,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扇子打开的声音。
「唰……」
「这位姑娘好雅兴,可是独自一人品茶,岂不无聊。还是酒好,酒解千愁,姑娘可有兴趣对饮一杯?」一到清凉又带着纨绔的声音传进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李乾芝。
他好像偏爱颜色鲜亮的衣服。
上一次是一身通红,衣服上绣着各色纹路,这一回是一身锦装,袖口前襟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繁花,也亏了他面容俊朗,玉冠长发,才能撑得起这一身繁琐的花朵,换做别人,那就没眼看了。
「是你?」
李乾芝有点不可置信,一张俊脸上飞快的闪过各色神彩,最后定格为惊艳。
我今天换了一身窄袖留仙裙,头发梳成富家小姐的模样。满头的珠玉,耳朵上也有搭配的耳坠,而且还硬被上了妆。
和之前茶女的不一样,一点都不同。
「咦,这么巧,你怎么在这儿呀?」
他收了折扇,大步走在了面前,打量了一下我的妆着,有点惊讶的问:「你怎么在这儿啊,还打扮成,这样?」
我拨了两下茶叶沫子,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桌上。
不说话。
他眼睛一亮,一下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问我:「你这么不回答我呀,你为什么在这儿呀?是来买衣服吗?或者,你知道本公子会从这路过,所以就穿成这样,特意在这等本公子的,我说的对不对呀?」
「嗷呦,这不是李家那孩子吗,好长时间没看了,快让奶奶看看,胖了没有。」
话音刚落,老太太恰好从后面帘子里出来了。
李乾芝一愣,不过还是起身对她拱手,做了个礼:「老夫人,这么凑巧,您也在呀?」
「是巧,是巧。这不,带孙女儿过来挑些衣料,红叶呀,你快过来,这个就是李家公子李乾芝,天字一号钱庄的小少爷。李家公子,这就是问孙女,红叶,姚红叶。」
「姚红叶?」李乾芝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道:「你,就是姚家抱错的那个茶女姑娘?竟然是你?」
不错。
我微微一笑,站起来看着他,微微一歪头,他脸一下就红了。
老太太看出了门道,开口问道:「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
我们俩异口同声的回答。
「哦?」老太太乐了。
李乾芝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拱手道:「老夫人,我这才想起来,钱庄那边还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带着礼物去看您。」
说完,他又做了一礼,转身快步的走了。
这人走的急匆匆的,好像身后有人在追一样,那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我忍不住的笑了一下。
老太太也没多说,选了最贵的几匹料子,叮嘱店家衣服做好后送去姚家,又带着我往点心铺走,说要给我挑点没吃过的点心。
就这样,我每天被姚家人捧在手心,安静的过了些日子。
这天一早,我正在府里无聊,想出去走走的时候,丫鬟来报,说门外有个姑娘,说是我朋友,要见我。
我在这里的朋友,就只有彩秀了。
我赶紧换上一件低调的素棉长裙出门。
她今天没穿那身棉麻的宽松采茶衣裤,而是换上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新衣服,头发也梳的特别整齐。
远远的看到我,她就赶紧跑了过来,想要伸手拉我,却有点犹豫,脸上却惊喜的道:「红叶,是你吗?天呐,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现在可真漂亮。」
「哪有。」我一笑,伸手拉住她,夸赞道:「你今天也好看,这衣服颜色亮,衬得你气色可好呢。」
「嘿嘿。」她有点腼腆的低头一笑:「这不是寻思过来见你吗?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了,我穿的太寒酸,怕给你丢脸。」
这傻丫头。
「走吧,我早上没吃东西,有点饿了,咱俩去吃肉吧。」
「嗯。」彩秀点点头,拉着我欢快的往街上走。
时间还早,长街上很多卖早点的小摊位还没收,油条豆浆小馄饨,各种香气混在一起,引的人直起馋虫。
「红叶,咱俩吃云吞面吧。」彩秀拉着我,停在一家卖面的小摊子前,咽了一下口水。
云吞是好吃,可是彩秀来找我,我哪能请她吃街边的面啊,就赶紧扯着她往前走:「吃什么面吃面,前面新开了一家酒楼,酱牛肉,卤凤爪,还有红烧肘子都特别好吃,咱们吃肉去。」
「可是……」
「别可是了,快跟我走。你要真吃面也行,等咱们吃完了那些,你要是还有空肚子,就带你回来吃碗面。」
「那,那我不吃了。」彩秀赶紧摇头,跟着我往酒楼方向走。
我本来是想去二楼雅间的,可这家新店开业就火爆,雅间一早就被定光了,我们就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这个,还有这些,再加一壶茶和一壶烧刀子。」
我一口气点了八九个菜,彩秀一直在旁边给我使眼色,等小二走了,就又开始数落我:「红叶,就咱们两个,你要那么多菜干嘛?你现在虽然是富人家的姑娘了,可是也不能太浪费花钱,这,这以后被婆娘知道了,会嫌弃的。」
我忍不住一笑:「行行行,听你。下次少点几个,行了吧?还有,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婆家,怎么,恨嫁了,想快点嫁人了?」
「才不是呢。」小丫头脸一红,刚好小二上了茶,她赶紧喝了一口,可是脸就更红了。
咦?
这个小丫头,莫不是有情况了?
「哎呀,红叶,你干嘛这么看着人家,真讨厌。」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您慢用。」小二摆好了盘碗,帮我倒了一杯酒,就退开了。
彩秀又喝了一口茶,偷偷撇我一眼,脸蛋红红的道:「红叶,从小到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实这次来找你,我也是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这丫头,不会被我猜中,真是有情况了吧?
上一次,我还是姚家少东家的时候,一起长大的秋月要嫁人,可是我已经油尽灯枯,终究没看到她穿红嫁衣的样子。
如果这丫头有喜事了,我可得去热闹热闹。
彩秀喝了一口茶,羞答答的一笑:「我,我有心上人了。而且,看样子,他,他心里也是有我的。」
「是吗,那太好了。他是做什么的,长什么样子,人宽厚吗?家里可还有父母兄弟?」我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
彩秀便答道:「他,是山间采药的药郎,长得白白净净,人也老实厚道。我问过了,他自小被师父收养,没有爹娘,更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不过没关系,我,我这几年,也攒了点碎银子,倘若日后成了亲,我们两个凑凑钱,可以在村里买个小一点的屋子。一起都可以慢慢来的。」
她越说脸越红,最后竟然笑了起了。
她的眉眼那么清秀,笑起来甜甜的。
我的心里真心跟着高兴,这丫头性子坚毅,有自己的主意,她看好的人,人品不会有问题。我就赶紧接着问道:「你快跟我说说,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我想听。」
「就是……」她缕了一下垂在前面的辫子,羞着道:「其实,就是那天,我起的晚了一些,上山有点急,就挫了一下脚。
然后,他刚好也上山采药,就顺便帮我看了伤,再然后,连着好多天,我不管什么时候上山,就都能碰到他,再然后,有一天他就……他就约时间,跟我一起上山采茶了。」
哦……
「原来是英雄救美,美人爱英雄哦,知道了知道,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我笑着对她眨眨眼。
她哎呀了一声,佯怒的嗔了我一声:「红叶,你什么时候呗变坏了,早知道,就不跟你讲这些了,讨厌。」
我赶紧笑着给她夹菜,哄了半天,这丫头才又笑了,还说下回,把那个小药倌儿带过来给我看看,我自然点头说好。
彩秀喜欢吃肉,酒馆的肘子做的很香,但是她吃了一会儿,也就饱了,剩下的菜基本没动,我就让她打包带回去了。
把她送走后,我心里有点空。
长街人来人往,有些人成双成对,我站在街心有一瞬间的失神,回过神来时,又自嘲的笑了一下。
我这是干什么。
虚虚实实,那些曾经过往,全当做了一场梦不就好了。
正好旁边有一家小酒馆,小二正在里面忙乎招呼,巨大的酒缸封着红布,挡不住酒香阵阵。
喝一杯吧。
我抬腿进酒馆,去楼上风景好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烈酒,一口一口慢慢品。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刚才还艳阳高照,不多一会儿竟然来了一片乌云,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街上的人步子加急,很快,长街只见烟雨,不见行人。
这时候,南街那边走来一个身穿淡烟色锦绣繁花袍的男子。
这人穿着一双高低皂靴,宽大的袖袍衣角甩破烟雨,缓步而来。他手里拿着一把乌骨锦绣图案的油纸伞,伞面多褶子,淋漓的细雨打在纸面上,我似乎能听见雨打而过,伞页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走的很慢,一步一步的踏过烟雨长街,油纸伞忽高忽低,始终遮住他的脸,看不见真容。
我饮下一口烈酒,热辣的酒顺着喉咙划过,荡起一股子热。窗口的风夹着细雨吹过,将我鬓角的碎发荡起,卷一丝雨气,又落下。
我就这样,喝着酒,看着街。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那个男子正好走到了小酒馆的楼下,那一纸繁华锦绣的雨伞微微一倾,伞下便露出一张俊的脸来。
「姚姑娘,这么巧,你也在这躲雨啊?」他微微一笑。深邃如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星光,竟然比那一纸伞面,更加繁花似锦。
呵……
我笑了一下,仰脖一口,喝下白瓷酒杯中的烈酒。
他也是笑了,后退一步,仰头看着窗里的我:「姚姑娘,既然这么凑巧,又在酒馆遇见,不如,你请我喝上一杯,如何?」
我没说说话。
他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自顾的点点头:「嗯,我爹从小就跟我说过,女人家脸皮薄,她们说不的时候,心里想的自然是可以,姚姑娘不说话,心里自然想的就是好。
既然姑娘盛情相邀,那李某也就不客气了,这就上来随姑娘喝上一杯,顺便一起赏一赏这半城言语我,长街古道。」
说着,他竟然像书生一样对我打了个礼,长指一挑,将绘着锦绣繁华的油纸伞收起,大步迈进了小酒馆。
「小二,一壶上好的竹叶青,配上一碟腌梅子。」他吩咐了一声,坐在我对面的木凳上。顺便将滴着水的油纸伞依靠在旁边,伞骨面上恰好绘有一处叶子,正好与他身上的花袍衔接,竟然没有一丝违和。
「好嘞。」
小二应了一声,他赶紧又吩咐道:「对了,梅子要用纯白的瓷盘装,在缀上三片苏叶,这样看着才雅。」
「好的,客官您稍等。」小二乐颠颠的应着,很快到他的吩咐,端上了好酒和配酒小食。
我往那碟子里看看一眼,翠色的叶子,配暗红色的梅子,不丑,但也没他说的那么雅。
李乾芝笑了一下,自顾的斟了一杯酒,喝下一小口后,用竹筷子夹起一颗腌梅放进嘴里,闭着眼睛一咗,然后,很是享受的点点头。
「嗯,就是这样。竹叶青的清香,辛辣后是有一丝甘甜,配上一颗梅子,酸涩甘香,香中有甜,甜中有酸。这种烟雨天气,品一口酒,尝一颗梅,观长亭细雨,雅,真雅!」
切……
这年头,纨绔也开始讲究文雅了?
真稀奇。
我继续喝我的烈酒。
李乾芝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就这样坐在我对面,慢慢的喝酒配梅子。
雕花的木窗外,雨从屋檐流淌而下,形成一幕小小的雨帘,长街偶有行人匆匆而过,提着衣角,执着纸伞,脚下踏起点点水滴。
风习习而动,卷着雨起,荡起阵阵酒香。
雨不见停,越下越大。
长街早已雾气缭绕,烟雨蒙蒙。
酒馆的二楼很安静,李乾芝静静的陪我看了一会儿雨,见我一直在喝烈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姚姑娘,你有心事吗?」
「没有。」
我回他一句,又喝了一口。
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我爱上了这种烈酒。开心来一杯,不开心也来一杯,慢慢的就成习惯了。
「哦……」
他点点头。想了想,把面前的那半盘梅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要不,你也试试配点梅子吧,味道不错的。」
也行。
我拿起竹筷,夹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酸。
不过还行,不难吃。
见我吃了梅子,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口跟我介绍道:「这种梅子,腌起来,可是有讲究的,太熟的不行,一泡就腐烂了,太青了也不行,没有熟,腌泡出来的东西,没有果子的清香,反而又酸又涩。只有这种八九分熟的梅子,腌泡起来才好吃,不甜不酸,如春风细雨,恰到好处。」
说恰到好处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好看的眉眼微微一扬,是我不曾见过的风情。
我笑了一下:「李公子,竟然对腌梅这么有研究呢?」
「哦。呵呵……」他笑了一下,执起白瓷酒杯微微品了一口,放下酒杯,笑着与我道:「姚姑娘,可能,你对李某有一些误会,其实我是一个非常文雅的人,懂得腌梅子也不算什么,我还会酿酒呢。
如果姑娘喜欢,等到八月梅子成熟时,我就亲自去山间采梅,酿上一坛梅子酒。等到冬日时节,你我再来这里,守上一盆炭火盆,烤上几个烤番薯,在赏这长街落日,你看如何?」
他说你看如何的时候,墨谭一般的眸子里,星星点点的全是璀色的光,像是五六岁的小孩子,看到了最心爱的糖葫芦,吵着大人哭闹时偷偷的那一撇,又紧张,又期待。
上一次,我爽约欠他一场。
初次见面,他六两银子,换我三碗酒,我本以为,我已经还了那场失约的遗憾。
但是,没有。
这场酒,终究是还要还的。
我笑了一下,执去起白瓷杯,小口的喝了一口,也没放杯,就这样对上他的眼:「李公子,你也是,这么约别人喝酒的吗?」
「那倒不是。」
我这么取笑,李乾芝不见半点半点恼怒,反而笑着道:「不曾见得周朗渡,一见周郎误终身。
曾经,我却是喜欢约人喝酒。不过,最近我也发现,和一些不懂酒的人喝酒,当真是没什么意思。既然那个懂酒的人出现了,那么,只这一人,足以抵得住世间繁华万千。
只要姚姑娘喜欢,往后每一年,我都愿意为你上山摘梅,采菊花下,酿出坛坛美酒,春夏秋冬,窗前对饮,姑娘觉得如何?」
呦,纨绔公子,还挺会煽情。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斜眼看着他道:「这就不巧了,我这人口味叼,不喜欢那些果子酒,花儿酒的,就喜欢这土里土气的烧刀子,这可怎么办呢?」
李乾芝微微一笑,点头道:「这好办,人生得一知己,只当对酒当歌,这竹叶青,梅子酒,我也喝了挺多年了,如今想想真的有些腻了,我自今日起,便不在碰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只随你一起,喝一喝这味道浓郁的烧刀子,也不为是一件快事,小二哥?。」
「来了客官,您有什么粉粉?」
「把这青梅竹叶青都撤下去,换成与这位姑娘一样的烧酒,对了,杯碗也要一样的。」
「好嘞。」
小二哥应诺,很快给他上了一壶烧酒。
他长指一伸,拿起和我一样的白瓷壶,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烈酒,执在手中看我一眼,仰脖一口饮下。
「哈……」
烈酒入喉,不像名就那么柔,很冲。
李乾芝张口呼吸了一下,紧接着连饮了三杯,眼中竟然隐隐荡起笑意:「痛快!这浓郁的烧刀子,果然比那些花儿草儿的酒好喝千百倍!来,李某敬姑娘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端着,等着与我碰杯。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乌云开始散开,长街中尽是雨雾。
小摊的摊主,陆陆续续的撑起摊位,雨雾中隐有叫卖声。
就在眼前,不似眼前。
李乾芝一身锦绣花袍,眉眼含笑,拿着酒杯看我,宽大的袖口被窗风一吹,上面的花团一荡一荡的。
我也就拿着瓷杯,轻轻的与他碰了一下。
一起饮下一杯酒。
李乾芝品了一会,突然笑了一下:「相传,这烧刀子,是辽东极寒之地的烈酒,传说那里气候极地,常年落雪,雪片银白,如毛如墟,若有机会,我还真想去那里看看,品一品当地的烧刀子,是何种味道,也看看那如絮的雪,是何模样。」
雪吗?
其实你已经看过了。
就在去找曼姑的山上,皑皑大雪铺满了天际,满眼都是苍色,无穷无尽的仓色。
在雪山颠,在飞上恶兽头顶前,在我被困魂钟护着的时候,你还曾在雪山之中,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姚红叶,我喜欢你……
不管是,这阵里的小裁缝,李千盛,乾爷,李少东家,还是外面的黑脸阎王,和梦境之城里的李乾芝。
他们都是我的劫,而我,也是他们的劫。
也罢。
既然早已经做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打算,一切就顺其自然吧。
面前的纨绔公子李乾芝,既然和现在的姚红叶青梅竹马,而我心中也总觉得欠的一场酒,既然如今的他,也正想陪我喝这一杯酒。
那么。
就陪着吧。
我微微一笑,开口道:「辽东位置东北,离这里很甜很也,钱庄不用你管吗?一走数月,可还行?」
他一愣,开口问「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一见我的神色,他似乎就明白了,抿了一口酒道:「也难怪,你看着也不像是个爱打听事的,那我就直说吧,我虽然是家里长子,可是我天生就不是个管账的料,我只喜欢花前月下,喝酒唱诗。
好在,家中还有个幼弟,从小就喜欢算盘文帐,所以钱庄的生意现在由他来管,我正好就做个闲散公子,想去看山就走得,想要看海边去得,路途遥远又如何,一来一往,半年总也够了。」
哦,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天天在街上要请好人家的姑娘喝酒,有钱有闲,果然是有纨绔的底子。
我没在说话,又饮了一口。伸手想要倒酒的时候,手抓了一个空,原来壶被李乾爷先一步拿走了。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烈酒虽好,喝多了是会伤身的,雨停了,楼下的云吞骨汤面很好,我请你吃上一碗,暖暖胃怎么样?」
好是好,但是酒我好没喝够。就拿起他面前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喝下。
他的眸色微微一动,想了想,终于还是把酒壶放在了我面前。
沉吟了一会,他开口问:「不在姚家的这些年,你……过的不好吗?为什么,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的眼中全是愁色,这愁色很浓很重,根本不该是你一个小姑娘该有的,你……这些年,是不是过的很苦?」
苦……
也没有吧。
只不过,有些事,我一直记得,但你不记得了而已。
我摇摇头:「没有,每日采茶,简单开心。」
开心……
他将我壶中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全喝了,辣的有点皱眉。
等辣劲儿过了,他看着我,深潭的眸子里,竟然隐隐有了一些心疼:「你若真的开心,又这么会喜欢这么烈的酒。西风烈酒思故人,你是不是,心里有心事?」
「没有。」我摇摇头,又饮下一杯。
壶已经见底了,我有心想去倒他壶里酒,他到时眼疾手快,伸手把酒壶捧在手里,高调的喊了一声:「小二哥,结账。」
「好嘞客官。」小二哥乐颠颠跑了过来,李乾爷却没掏钱,而是挑眉看我,意思是,说好了你请的,付钱呀……
行吧。
反正也没几个钱。
我付了帐后,他这才把酒壶还回桌上,折身将已经沥干了水的繁华油纸伞拿起,引我去楼下吃面。
李乾芝说的对,烈酒虽好,喝多了,确实伤身。
坐在酒馆里还不觉得怎么样,出来一呼吸,我就觉得胃里难受的很。
他把我带去面馆摊,要了两碗热乎乎面,喝汤吃面后,胃里真的舒服多了。
「姚姑娘,我知道前面有家不错的铺子,是卖些小玩意的,还挺有趣,时间还早,不如咱们过去看看?。」
也行。
我一点头,他挺开心的拎着我往前走。
我穿着一身素袍,他身上一身花衣锦绣,再加上容貌俊了,走在街上,总是引的人频频回头。
正好路过一家成衣铺子,他开口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进去一下,很看出来。」
「嗯。」
旁边有个卖银耳坠的小摊子,反正我也无聊,看他进去后,我就去摊子上看耳坠。
摊主是位老伯,就拿着一个小锤子,在铁墩上锤锤打打,是在敲打一根镯子,见我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又低头认真的敲打。
我就在那看着,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红叶。」
他在身后叫了一声,我回头去看,发现他去买了一身和我衣服颜色相近的素袍,连发冠都换了,改用一条相近颜色的布带竖起,还不知从哪儿弄出来个扇子,放在手里翩翩的摇晃,竟然有几分书生模样。
「走吧。」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我就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就到了一家杂货铺子,铺子的门脸很大,来往的人也很多,里面玲琅满目,摆着各种有趣的东西。
我本身的性子有点急,不太爱逛这种地方,要是曹盈盈在就好了,她见到这种地方,钻进去就不想出来,不买到两手拿不动,是不会罢休的。
一想到她,我就想起她拧着眉眼,掐腰抬眉的小模样,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好久了,外面一瞬,阵里数年,我想她了……
「你喜欢这个?」李乾芝一直站在我身后,见我眼神未洞外,还笑了一下,就顺着我的目光去看。
恰好,看到一对童男童女的笑脸娃娃。他以为我以为我喜欢,就拿在手里笑呵呵的问我呢。
我也不想解释,那对娃娃也还挺好看的,就嗯一声。
「好。」他点点头,将娃娃放进了手里的筐子里,又跟在我后面,选了几样我看过的东西,见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在看,就结账,与我走出了铺子。
喝了酒,吃了面,又逛了一会儿,差不多午时了,我有点犯困。这里离姚家不远,他就跟在后面,护着我往回走。
他的步子刻意放的很缓,一步一步,似乎踩着我的步点去走,我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想了想,我回头道:「前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你不用送我了,回吧。」
他摇摇头:「不行,要送的,长街上流氓多,我怕你遇到危险。」
噗……
我差点笑出来。
长街上最大的纨绔流氓,现在不正跟在我身后吗?
除他之外,还有谁比天字一号钱庄少爷,更纨绔?
他可能也想到了这些,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红叶。」
他唤了我一声。
「嗯。」
走了几步,我应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几步,站的离我半步远的地方,低头,温声道:「那天第一次在街头遇见,我就莫名的觉得你好熟悉。回去后我细细的思量,却根本不曾见过你。
原本就是惊鸿一瞥,过去了就过去了。哪知道,那天又见你,才知道你就是姚家女儿红叶,是我李乾芝未来的妻。既然如此,我就知道,那天为什么会觉得你熟悉。
万事皆有因果,老天自有安排。
你我姻缘注定,若不是你从小在外面长大,本该是青梅竹马的,不过,现在遇见也不晚。
我会将之前,那些年你受过的苦,统统用甜帮你填平,我想让你的眼中再无愁绪,如平常女儿家一般,满是欢喜。
我想让你不在一人坐在酒馆里,喝着又浓又辣的烧刀子。
我想让你不再一人独坐窗下观雨,我想从此以后,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你我见面的时候,你对我的印象并不好,我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晃荡纨绔,或者是糊涂了些。不过……
我可以给你保证,我虽过得糊涂,却没真的做过伤天害理的糊涂事,既然,你我自小就订有婚约,那么从此以后,我就弃了锦绣花衣,陪你穿这干净的素袍子,你看如何?
你看如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星星灿灿,像是在等吃糖吃的孩子。
期待,又希希翼。
本该青梅竹马……
上一次确实是青梅竹马了,不依就魂归大漠吗……
我心里有点堵。
李乾芝似是以为我布高兴了,急道:「红叶,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都是发自肺腑的,我是真的想好好的与你相处,你不知道,自从知道你是姚红叶,我当天晚上竟然没睡着。
不妨实话告诉你,我自小就对这门亲事不在意,更不喜欢。可是,如果和我订了亲的是你,如果我的妻子是你,那么,我心中是欢喜。我很愿意,更愿意为你做更多的改变。
你喜欢喝酒,我陪你,你喜欢喝烧刀子,那我就陪你一起喝。我们还可以去辽东喝,只要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喝遍天下烈酒。
只要那个人是你,问甘之如饴。」
雨后的微风不躁,透着些泥土的湿潮气。
李乾芝搞出我一头,站面前微微低着头,神色认真又真诚。
一瞬间,我的眼前晃过好多张脸。
那些,是他,又不是他的脸。
「米糕,买米糕,香甜的糕……」
旁边小摊子上,一锅新出炉的米糕,正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老板正软弱的叫卖着。
我一下子似乎回到了西街小巷,头顶一方油纸伞,遮住了烈日炎炎,伞下满是热气腾腾的香甜气息,伞面上绘着烟雨蒙蒙,古街石桥。
最好似现在。
我笑了一下。
看着他的眼眸,开口道:「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喝烧刀子的。」
」
「什么?」
李乾芝一愣。
我就笑着道:「之前你不是说,等到八月梅子熟时,要为我去山间采梅,酿酒吗?还算不算?」
他神一亮,点头道:「那是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丈夫说到,自然要做到。」
「好。」
我点点头,笑着到我:「那就说定了,等到梅子酒熟时,你我还去刚才的酒馆喝酒,让我也尝尝,你口中的梅子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好,一言为定。」李乾芝笑了。
他的眉眼舒展开,漂亮的眼眸中,似乎蕴着无尽星河,万里波涛。
如果在这阵中,终究逃不过和他纠缠一生。
那么这一次。
我顺其自然了。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就当着里面种种,都是我一场梦吧。
「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的点点头,转身又往回走。
小路不长,很快就到。
我刚要进院,突然想到一事,就回头喊了他一句。
「李乾芝!」
「嗯,我在呐。」他回应,素衣微微飘动,头顶的长发呆也跟着一起飘。
我笑了一下,开口道:「忘了告诉你了,我也不是完全喜欢穿素衣的,以后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你穿艳色的繁花衣裳,还挺好看的。」
上一次,离开家后,我一直女扮男装,穿的不是深灰就是暗色蓝白。他死在大漠后,留下来的箱子里装了几件衣服,也都是深灰素白,洗的已经没了颜色。
既然这一次,他喜欢锦绣衣服,那就穿吧。
乌云彻底散开。
午后的暖阳挥洒挥洒光芒,将所有的雨气化成彩虹,高高的悬挂在天边。
李乾芝笑了。
「好,我知道了。」
「嗯。」我点点头,轻快的一笑,转身进了院子。
以后的几天,李乾芝就总是往姚家跑。
今天给老太太送一些养生的人参,明天给我几个哥哥,送点石玩玉器。上午才来过一趟,下午又用冰盒,镇着稀罕的水果来了,说是东西不多,想带给我尝尝鲜儿。
这可把老太太高兴坏了,怎么看他怎么顺眼,他一走,就在我耳边嘀咕着他的好,一看就是被完全收买了……
还有我的几个便宜哥哥,原本怎么都看不上他,也不知道这姓李的明里暗里怎么哄的,现在一汪水儿都说他的好,绝口不提他十几年纨绔的事儿。
都跟失忆了一样。
就这样,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那天一早,老太太把我叫去屋里,先是问了一些昨天睡的好不好,吃的习不习惯这些家常话,聊了一会儿,话题一转,竟然说起了我的婚事。
原来,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姚家对李乾芝挺满意的,我们两个早就到了成婚的年龄,所以,这几天,姚家发现李家那边,开始张罗着派人去买活雁,应该是想来提亲了。
老太太这是在问我态度。
我这回没什么态度,就笑了一下。
这可把老太太又开心坏了,马上让人拿出一个账本子,左看右看的,竟然开始给我划嫁妆了。
成婚这事儿,我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高兴。偶尔有点愧疚,也被我赶紧想别、压下去了。
就这样,三天以后,李家人三媒六聘,抬了一对羽毛鲜亮的大雁,和数十箱子珠宝来下聘礼了。
两边家长在前厅你敬畏茶,我叫你老哥哥的,聊的那叫一个开心。后院的丫鬟们也开心极了,这段时间他们没少受李乾芝的好处,一个都说他的好。
就这样,我和他的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三,也就是,二十天后。
亲家一走,老太太就就来了我的小院,她请来城里最好的裁缝,最好的绣娘,准备量身给我做一身最漂亮的新嫁衣。
一番折腾,差不多夕阳西下了才结束。
紧张兮兮的一天结束,丫鬟给我准备了热水,洗我倒头就睡,在醒来时,定做首饰的又来了……
李家富贵,姚家也不差。两家家憋着劲儿的置办好东西,就怕钱花少了,让对方下不了脸面。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七八天,该定做的都做完了,我终于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了。
这一觉,我睡到了下午,我才一醒 丫鬟赶紧过来汇报,说早上的时候,彩秀来了,听说我睡着,说什么也不让丫鬟叫我,只让丫鬟传信儿说她明天中午再来,就在上回吃饭酒楼的对面,她带着小药倌儿,想和我见一面,顺便把我新婚的贺礼给我。
这丫头,来就来嘛,还准备什么贺礼。
我应了一声,第二天早早起来,换了一件素净的棉衣,只带了一个银色水滴模样的小耳坠,出门去了彩秀约我的地方。
这是一家不太大馆子,但是屋里桌椅古色古香的,看着不错。我去了二楼比较好的一个位置,等了一会就,彩秀就来了。
她还穿上次那身鲜亮的衣服,耳朵上戴了一个红色耳坠,趁的她脸蛋像苹果一样,粉嫩红润。
「红叶。」她笑着在我对面坐下,把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红叶,听说你要成婚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吧。」
盒子里,是一只参子,长须长身的,看着很珍贵。
我赶紧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赶快留着吧。」
她赶紧又退了回来:「红叶,你这是说什么呢?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虽然是富人家的姑娘了,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可成婚是大事,我不送你点东西,那算什么朋友。
你快收着吧,这是我早年间在山间挖的,以后留着你补身子用,除了这个,银钱什么的,我也拿不出来呀。」
话都这么说了,我就收着吧,不然她会不舒服。
我把盒子收起来,笑道:「那行,那我就留下了。等你成婚的时候,我再送你个大礼对了,你不是说今天带小药倌儿一起来的吗?他人呢?」
「哦,他呀,刚才去药馆送东西了,说是马上就到。哎,到了,你看,那个就是!」她往窗外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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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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