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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收站滞留事件:连自杀都被人抢先的男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933 更新:2026-06-08 14:01:43

回收站滞留事件:连自杀都被人抢先的男人

反转人生:细思极恐的神转折脑洞故事

1

周六合租的室友就要回来了,他推开卧室门就会被吊在空中的我吓个半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我已经尽量不留下麻烦,打包行李,清扫房间,洞开窗户,免得尸体腐烂把他熏晕过去,但我没法把自己的尸体处理掉。

我把绳子穿过暖气管,站在凳子上调整几次后,打了个死结。

决定自杀后的几个月我一直在寻找能伪造成意外的自杀方式,即便是非因公的死亡,只要有工作,就能获得相当于六个月工资的亲属救济费,这将成为我这辈子最高单笔收入。

直到昨天,我被公司解雇了。

我叫郑皓,今年二十七,未婚,没有朋友也没有爱好,一事无成,混吃等死,现在准备自杀。

把脑袋塞进绳圈里,我最后一次环视房间。

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又把绳圈拿下来,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

就好像那卡里有很多钱似的。

幸好我还有个有出息的弟弟可以照顾父母,不然还没法这么轻松地自杀。

我又爬上凳子钻进绳圈,现在只要数十个数,然后踢翻凳子就完事了。

「…6…5…4…3…2…1…」

……

手机响了

屏幕闪烁着,绳子还套在我脖子上,尴尬了。

铃声停了,我长出一口气,开始重数。

手机又响了

我一把扯掉绳圈,跳下凳子冲进客厅,国骂冲上嘴边。

闪烁的手机屏上显示着家里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喂」我强压住火气,隔了几秒钟,父亲沙哑的声音传来。

「你弟自杀了,赶快回家」

02

我弟跟我只差三岁,叫郑霖。

小的时候我比他高,比他有劲儿,任何事都能轻松碾压他。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却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小霖高考那年我大三,暑假我拖着箱子回到家发现,父母为了奖励他高考的好成绩,带他去了南方旅游,他们忘了告诉我这事儿,过了十几天才回来。

大学期间他一直在勤工俭学,每年还会拿奖学金。而我虽然已经工作,可钱还是不够用,总向他借钱。

我们俩声音可能挺像的吧,每次打电话回家,「喂」之后,父母的反应永远是「小霖吗?」「哦是皓啊」。

毕业后他顺利找到了工作,还谈了恋爱。上个月发工资后我请他们俩吃了饭,「我和我哥长得很像吧?」,我弟问。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微笑点头,斯文地剔着水煮鱼的刺,耳垂上的钻石一闪闪的。

每一件事他都比我做得好,连自杀也是。

客车安静地行驶着,六七个乘客默契地分散开各自独占双人座。

窗外亮起来,车速放缓,拐进了高速休息站。

我从洗手间走出来,见司机还没回到驾驶座,便点燃一支烟,走到休息站旁的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抽着。

身体突然紧张起来,虽然没有转头,但我感觉到了人影,就站在我旁边不远的树下。

刚才我走过来的时候,这里没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车的灯熄灭了,车门大敞着,整个休息站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

人影似乎发现我察觉到了他。

回到明亮的日光灯下,我才松了口气,透过玻璃门看外面的空地,树下什么也没有,车子依然停在原地。

我打开冰柜拿了一瓶水,边喝边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后没人,几分钟前还在休息站里的乘客和工作人员,全都不见了。

03

客车减速靠向黄色的居民楼。

老旧肮脏的楼道里放着几个花圈,防盗门上的春联撕掉了。

门没锁,我进门时爸妈和几个亲戚坐在客厅低声谈着话。

关门声似乎吓到了他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几秒后,妈突然爆发了一阵高亢的哭声,扑过来抱住我。

亲戚们围上来劝慰着妈,「去看看你弟弟吧」,爸指着卧室说。

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被并在一起,棉被隆起人形。

应该把小霖送到殡仪馆啊,八月的天气,没有冷柜很快就要发臭的。

我掀起人头方向的棉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打断自杀的烦躁感被悲伤代替了。

我叹了口气,把被子重新蒙上,扶起小霖露在被子外的手放回被子里。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把弟弟的手举到面前,用力掰开手指,掌心一颗凸起的小黑痣。

我凑得更近仔细看了半天,转身冲进客厅。

「这不是小霖!」

妈哭得更凄惨了,亲戚们又围住我,七嘴八舌地「这孩子伤心糊涂了」

「这不是小霖!」我挣开抓住我的亲戚,拖着爸冲进卧室给他看小霖的手,「你看!这怎么会是颗凸出来的痣!这不是小霖!」

我心里一阵狂喜,这不是小霖,小霖没死,我的自杀计划还能继续!

爸妈和亲戚们惊奇地看着我,几个人走上来安抚我,「阿皓你先坐下休息」「你可不能倒下啊」

我跟每个人解释,那真不是小霖,他的掌心痣是小时候吵架,我用铅笔戳伤他留下的!是个皮下的黑点!那个尸体是假的!

他们把我推向沙发,还让人拿安神药来给我吃。

门被粗暴地敲响了。

也许刚才的混乱中敲门声一直被忽略,外面的人失去了耐心,一边用力锤门一边喊「郑皓住在这吗!」「来个人开门!」

警察进行了一番询问。

室友提前回家,发现卧室里挂着的绳圈,于是报了警。

所有人都盯着我,爸气得手发抖,妈抓住我的领子摇晃着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做了什么孽。

整个房间扭曲晃动着。

……

「喂」

「醒醒」

我睁开眼,被眼前放大的人脸和横在脖间的小刀吓了一跳。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眼睛大大的,他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别乱动啊,会割伤你的」

他身后一个女人游走在货架间,把各种食物和水扫进手里的大包。

04

昨晚我找遍休息站也没看到半条人影。

平时车流量不小的高速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等了半天后我放弃了拦车的想法,回到客车前。

车钥匙还挂在钥匙孔里。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必须先回家。这样想着我爬上驾驶座,转动钥匙。

车子发动不了了,我转了几次钥匙,仪表盘上的电量标志闪动了一下,归于黑暗。

手机没信号,只能回到休息站等天亮,我缩在收银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被叫醒。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起子,走!」少年捡起女人丢过来的大包,朝后门退去。

「新来的,快跑吧你」他又露出两颗虎牙。

但他们俩又退回了前厅。后门走进来的独眼男人用枪指着女人,对起子说,「把刀放下,踢过来」。

金属落地的声音,玻璃柜台反射着前门,门外的破车上走下一个更壮的男人。

独眼收起枪,捡起刀,对起子说,「小崽子,让你也尝尝被挖掉眼睛的滋味」。

我往收银台下又缩了缩,希望不要被发现。

起子被推倒了,靠在收银台边上。

隔着薄薄的塑料板,分不清狂乱的心跳是他还是我。

那只拿着小刀的手越来越近。

死就死吧。

我扑出去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尽力气向外扭,独眼大叫时我听到了骨节的咔咔声,匕首掉在地上。他一边大叫一边用另一只手掏出枪对准我。

噗。

温热的液体溅在我脸上。

「挺行的啊你」

起子的脸从独眼身后探出来,乐呵呵的从他脖子里拔出刀。

我在荧幕里见过无数次杀人,却依然放声尖叫。

「别杀我!!!」

「走开!!!」

「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决了前门的人,走过来盯着我。

「你本来就想死啊」,她拧开一瓶饮料。

05

「谢谢你啊,快吃吧」

起子把泡面放在我面前,露出跟小狗似的可爱表情。

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胃在抽搐,泡面的香气扑在脸上,我却毫无食欲。

「她叫秋姐」,起子说,「我俩是一伙的。

女人从大包里翻了一会,掏出一根烟点燃,声音从烟雾后传来,「这里是回收站。」

「回收……站?」

「你平时也不用电脑么,删除的文件会保存在回收站里,等着清空或者还原。」

「清空?」

按照这个叫什么秋的女人所说,我好像进入了一个复制的空间,这里的居民和我一样,都是活够了的。至于如何离开这,有没有人离开,她表示不知道。

「干嘛要走呢?反正要死不如你就死在这里好了,我可以帮忙」她说。

「我必须回去啊」

「为什么」

「我暂时不能死了」

「为什么」

「我要照顾父母啊」

「为什么」

「我弟抢先自杀了」

「为什么」

我盯着桌子,是啊,小霖为什么自杀了呢。

「你说想自杀的人都会来到这?」

「我没有说想自杀的人都会来到这,我说的是 来到这的人都是活够了的」,她居然还从休息站拿口香糖回来。

「那你为什么没有死在这」

阿秋把脚架在椅子上,嚼着口香糖说,「你怎么这么笨啊。活够了的原因千差万别,逃犯,欠债,失恋,绝症等等等等,当你得靠自杀逃避的难题被解决了,干嘛还要死呢。」

我一时语塞。

阿秋整理出一堆食物留在桌上,掀开地板露出一条地道,「如果你真的想离开这,就去花店碰碰运气吧。我们要走了。」

「花店?在哪?」

「不知道。」地板合上了。

06

初夏,树的枝叶狂热地伸展,深浅不一的绿色遮住头顶的天空。

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读初中,以后不能和弟弟一起上学了。

「哎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啊」

「想当哥哥」

一只蜻蜓飞过被我扣住,小霖小心翼翼地捏着它的翅膀拿起来。

「当哥哥算是个啥理想啊」

「哥哥什么都知道,还会画画,我想当哥哥」

……

抱着枕头从床底下爬出来,我一边吃饼干一边在地图上画出今天的路线。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是昨天被人打的,幸好我带了枪出门。

失去能源的城市变成了巨大的废墟,即便碰到同类,也免不了经常争抢资源发生搏斗,少数保持和平的时刻,彼此戒备的对话也没能带来任何关于「花店」的讯息。

我把独眼的枪别在腰间,兜里塞着地图巧克力和从昨天袭击我的人的电击器,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转过街角时,看到一只悠闲的鹿,我停下来看着它屁股一扭一扭的样子,笑出声来。

好像惩罚我轻松的笑声一样,对面白色的房子后传来了尖叫。

短促的尖叫声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我把车靠在路边,朝白房子走去。

这座房子很高,侧门外连着矮小的楼梯,我把眼睛凑近木板的缝隙。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倒在后院地上,骑在她身上的壮汉像个变态一样,一边咧嘴哭着一边死死地攥住她的脖子,似乎还在不断加大力气,她的挣扎越来越弱,马上就要被掐死了。

没时间思考,我冲出去起跳砸到男人身上,和他一起翻倒在地。解脱的女人大口地呼吸,我就倒霉了。他强壮得像只熊,我挨了好几拳,额角的伤口也裂开了,女人虽然眼睛看着这边,可她动都动不了。

这头熊终于放弃我,转头去抓瑟瑟发抖的小猎物。

「为什么……」

「我不会怪你的……」

他大声地抽着鼻子,向她伸出双手走去。

「咱俩一块上路吧……」

血从伤口流出来,遮住了我的视线,刚才胃狠狠挨了一下,疼得我直不起腰。

我叹了口气,掏出枪。

07

我调转朝天的枪口对准男人,「别碰她」,男人和女人一起转过头来,

「花店,谁知道这个地方」

男人的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花店?」「你要去花店?」他好容易止住笑声说,「你过来,我告诉你花店在哪。」

他见我犹豫,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的话你就打死我吧」。无视旁边的女人频频摇头,我勉强支撑自己走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他的头,「说吧。」

他偏偏头躲开枪口,摆摆手示意我,我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去他妈的花店」,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扣动了扳机。

女人还在哭着摇晃那具尸体。

我坐在一旁的地上,陷入了想象。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电脑画面停留在枯燥的报表上,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我带着假笑坐在工位上。

被当做垃圾扔到了这个鬼地方后,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像是人了。

起子杀死独眼的时候,我放声嚎叫。

亲手杀人后,我只担心失去花店线索。

当隔着白色的房子传来尖叫声时,我脑袋里的念头是,地图上可能的地方都一无所获,我必须从人身上着手获得线索了。

至于尖叫的人是谁,是死是活,我压根没当回事。

我支起身体,扶住女人的肩,「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自杀,你没受伤吧?」

08

外面传来了鸟叫声,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从缝隙看过去,只有一丝蓝天。

白色裙摆下的小腿十分纤细,披着我的外套的女人走过来坐在床边,「我帮你处理伤口吧?」,然后便凑过来,用蘸过酒精的棉花轻柔地擦拭我额角的伤。

「我叫晓楠,你在找花店吗?」这句话让我的心砰砰跳起来,我想转过头看她的脸,却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可能因为我的怪相,她笑起来,「为什么要去花店?」

「有人告诉我,也许花店有办法让人离开这」

「我和他……也是因为这个才进入花店的。」提到死掉的男人,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我已经不想离开这里了,花店是个很好的地方,大家互相帮助,彼此信赖,如果没有花店,可能我早已经死了。」

「我带你去花店好不好?你救了我,大家会欢迎你的。」

出发的第二天,我们终于抵达了「花店」。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怎么都找不到这里。商场、花卉交易市场、公园,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方向。

大门两侧的围墙延伸出很长的距离,环抱整个建筑,两栋楼和宽敞的院子后面不远处就是绿色的山坡,楼体和大门上都绘着红色的花型标志。

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09

我从未觉得门铃的电子音这样悦耳。

在真空般的城市废墟里,我习惯了无人的地铁站,永远不会亮起的灯和屏幕,本该充斥着鸣笛、音乐、人声的街道一片寂静,久违的电子音像神迹降临一样,我看着食指按在按键上的晓楠,目光近乎虔诚。

院子里的人都朝大门跑过来,每个人都穿得干净合身,脸上光洁,笑容善意。在原来的世界,我面对其他人时常常感到局促,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但却让我充满了希望。

晓楠对所有人说,男人强迫她和自己一起离开花店,并且在路上爆发了争吵后,决定杀死她,而我赶走男人救了她。

「我一直把他当做哥哥」,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我感觉其他人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友善起来。

走廊里的灯,冒着热气的食物,热水澡,白色床单,散发着肥皂味道的衣服,所有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现在都像狗第一次吃上肉一样,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交出武器的要求。

「等花匠见过你之后,他就会决定你是否成为花店的一员,到时候我们会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的,这也是为了保护这里的美好。」安排我住宿的人长了张老实人的脸,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这么跟我解释。

醒来时已经下午了,我走下楼梯,停在 203 门前,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去。

虽然堆了许多杂物,但涂满画稿的那面墙没有被挡住,我眯着眼睛辨认每一个图案和下面的签名。

石头、小田、安安、阿黄、DAD 皓

最右边的角落画着一只很丑的兔子,和其他人的格格不入,下面用漂亮的楷书签着名字,霖。

能拿起笔起我就开始在纸上涂鸦了,如果是假期,我可以静静地坐在原地画上一整天,直到妈妈下班回来。长大一些之后,父母经常会问我,「想去学美术吗?」,但我总是很坚定地摇头。

高一暑假的返校日,我去得很早,便用粉笔在黑板上涂鸦,直到同班的石头走到黑板前,我才发现他。

石头是美术生,之后我们就常常混在一起。他学习的画室就开在这座公寓里,石头的老师人挺好,虽然我并不是这的学生,在没有课程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们一起霸占这间画室。

我趴在门上,贪婪地寻找着屋子里自己曾留下的痕迹。

楼下的大厅突然有人吵起来,打断了我的回忆。

10

走下楼梯我看到几个人围着老实人大叔在吵什么,气氛很紧张,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转身回房间,还是走上前询问。

「我们不相信他,康叔!」一个大汉说,他转头看见我,立刻掏出枪指着我,「他在偷听!」

「把枪放下,他留在这花匠的意思。」康叔说,「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康叔递给我一根烟,「今天铁拳的尸体被发现了,就是绑架晓楠的人,你也见过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们补充资源时在一间房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铁拳同他们也是好朋友,希望你理解他们。」

那具尸体浮现在我眼前,他仰面躺倒在地板上,衣服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我和晓楠把枪丢在一辆车底,便朝花店出发了。

我努力作出自然的惊奇表情,「怎么会这样,凶手抓到了吗?」,但感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很别扭,康叔摇摇头,「小南说是你赶走铁拳救了她?你的身手看来不错。」

「不是,我是用电击器弄晕了他…趁机逃脱的…」我按照与小南商量好的回答,康叔突然问我,「你之前都在哪里落脚?」

「在游泳馆附近的一幢房子里」。

「花匠已经同意你加入了。铁拳在这里的时间不短,大家都很难过,但花匠相信你一定有他的理由。」康叔拍拍肩我的肩膀离开了。

为了避免继续下去被他看出破绽,我只好暂时放弃打听花匠的事情。

回到房间,晓楠已经在等我了。

她已经知道了花匠的决定,脸上挂着笑,我告诉她铁拳的尸体被找到了,但她似乎并不担心这件事。

「放心吧,没有人会知道的,而且他的确是自杀的呀」,晓楠似乎已经忘记了悲伤,宽慰我道,「他为什么要绑架你?」我问道。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就碰到了铁拳,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一直把他当做亲哥哥」,我盯着她眼角的一粒红痣,「来到花店后没多久,铁拳就发生了变化,他开始限制我和其他人,尤其是男性的交往。有一次他们外出收集资源,我想搬到离他远一点的房间去,他回来碰到另一个成员在帮我搬家,就动手打人,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晓楠的肩颤抖着,我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皓,你想离开这里吗?」,她仰头看着我,湿润的眼睛黑白分明,脆弱又美丽的瓷人。

「我必须得回去」,我回答道。

「我知道不能勉强你留下」,晓楠重新把脸埋向我肩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能回去」她打断了我,眼泪又掉下来。

「为什么?」

「皓,花匠说过,这里很可能只是在我们的意识之上建立的虚拟世界。这的人起初都是抱着回到现实世界的想法而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实世界的你,也许拖着残肢陷入昏迷,或是在濒死的边缘挣扎,甚至你只是插满电极漂浮在器皿里的大脑。」

我愣住了。

11

「会考不会太难吧?」小田读高一,最近才来画室。

我正给画中少女的嘴唇涂上樱色,天很蓝,风吹进画室,鼓起白色的窗帘。

「你不会抄吗?我和你皓哥考试可什么高科技都用上了」石头从漫画书里抬起头,「去,下楼带几瓶汽水上来」。

「凭啥又我去啊!」

「你最小你不去谁去」

「我不去,谁去跑腿我请他客。」

阿黄跳下窗台,「小田,我要去厕所,顺便陪你去吧」,他扶了扶眼镜,「不过你得请我客」。

「ok,画好了。」

安安像得到赦免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诶?我哪有这么漂亮!」,她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画得不好,其实你比画上好看多了」我盯着膝盖。

安安手里的画突然被抽走,石头一边拿来扇风一边怪声怪气地重复我的话,我跳起来去追抢,「诶你们小心点啊别把画撕坏了!」

小田和阿黄买汽水回来了,石头才放下画去翻购物袋,我把画递给安安,「送给你」。

「你真好,阿皓。」

「不过」她慢慢转过身,「是不是不太像我?」

连接头和肩膀的骨头断了,她的头诡异地靠在自己的肩上,右边的脸完全凹陷下去。

安安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我,血不断地从她头上的大缺口和身上的伤口流出来。

「是不是……不太像我?」

……

「皓!醒醒!」

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我从噩梦里醒来,晓楠用被子裹住胸,把我的头拥进怀中。

「做噩梦啦?」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说,「所以留在这里,告别意识世界外的自己,重新开始也很好啊,想到过去,我甚至对创造这个意识世界的人充满了感激。」

虚拟世界?

这样的技术我从未听说过,然而却是目前状况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真的如晓楠所说,真实世界的我,也许已经变成了吊在绳子上的尸体,即便还活着,可能也是个植物人。

我想起了寻找花店时,发现离开这里的路全部指向了密林,包围了整个城市,想起阿秋告诉我,走入密林试图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如果真是虚拟世界,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困在这呢?

「你见过花匠吗?」

「嗯。只有在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时,他才出席,但从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我没有再和晓楠说话,也许只有想办法见到花匠,才能解开其中的问题。

12

晚饭是加热的罐头和蔬菜汤,一直吃方便食品的胃终于获得了拯救,要是能来根烟就更好了。看见康叔走进饭堂,他清清嗓子,温和地说「家人们,我有来花匠的消息转达给大家」。

「杀死铁拳的凶手已经抓到了,虽然他作出了过激的行为,我们依然认为他是我们的一员,幸运的是,我们已经找出了凶手,同时也为郑皓洗脱了嫌疑,花匠决定后天晚间,在天台对凶手公开审判,希望大家可以出席。」

康叔似乎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我,他对我笑了笑就离开了。

饭堂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他们经过我身边时对我友善地点头打招呼,那天在大厅争吵的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替我点着后,「抱歉,上回是我太冲动了」,他拍拍我的肩离开了。

我眼看着铁拳扣动了扳机,离开那座房子时他的尸体已经开始长出青斑了。

没有凶手。如果有,那么就是我。

这一定是个圈套。

全身的血液都被冰冻了,艰难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呆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的木纹,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逃不了了。绝望的念头充斥着我的大脑。

「谁?」

「康叔。花匠听说你想离开这,他要和你谈谈。」

13

我看过一部关于植物生长的纪录片,在加速播放的画面里,玫瑰、百合、苹果、胡萝卜,各种各样的植物,先是失去水分,接下来颜色也发生变化,在微生物的作用下发出臭味,最后变成黑黄色的干尸。

寻找这里的路上,整座城市的植被呈现出失控的状态,绿植疯长,失去人力呵护的娇艳花朵很快死亡,星星点点寒酸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中。

而我面前被整层打通的天台搭建了玻璃花房,里面种满各色花卉,几口白色的瓷缸里漂浮着莲叶,红色的观赏鱼游弋其中,提着喷壶的人步伐悠闲地在一从爬藤植物后绕出来,稍微掀起草帽,远远向我打招呼。

他穿着牛仔裤 T 恤和雨靴,草帽下的脸被粗制滥造的面具遮住,这身打扮十分可笑,像漫画里的稻草人一样。

我朝玻璃门走去,他很快抬起手,制止了我,转身坐在阴凉处的板凳上,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头看见角落里撑着阳伞和白色桌椅上的一部电话,便走过去拿起听筒凑在耳边,里面传来处理后的电子音,「你好,郑皓。」

「你就是花匠?」

「是。」

「听说你能让人离开这里。」

「郑皓,你知道现实中的这座城市有多少居民吗?」

居民数量?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冷冷答道。

「961.4 万。」

沉默了一会,花匠又开口问我,「你知道这座意识之城有多少居民吗?」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约七千人」我看见花房里的人夹住听筒,胳膊肘支撑在天台的栅栏上,「这些人都坚定地认为自己真实地存在在那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曾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查看过,一切都保留着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但我不同。我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预测资源刷新的地点;第二,离开这里的方法。选择整修这个公寓,组装发电机,从水库引出活水,接纳来到这里的人们,我所做的一切都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郑皓,假设这个城市和其中的居民,包括我,都属于你,你的离开将会带来毁灭,你的选择是什么?」花匠转过身来,隔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我对话筒回答道,「我的选择是离开」。

「按照设定,我将会要求你为我做一件事,完成后我就会送你离开这里。」

轻轻的咔哒声,电话被挂断了。

14

我坐在饭堂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阴沉,鸟飞的很低,有种冬季的下午的时间错乱感。早餐的时间还没到,人们三三两两的走进来。

「好像要下雨了」晓楠拉开椅子坐下。

「嗯。」

「这场雨过后,秋天就要来了,穿厚一点呀」

「啊,还好,没有觉得很冷。」

晓楠伸出手环住我的胳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下雪之后可以带我去公园堆雪人吗,这里的公园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吧。」

「如果我还没离开的话,可以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也许是错觉,除了哀求,她大而空洞的瞳孔里,多了一丝异彩。

早饭后我被带到天台,这次通话中,花匠再次确认了我的意愿,「这只是我个人毫无根据的幻想,无关设定。每一个离开这里的人,我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假设这个城市和其中的居民,包括我,都属于你,你的离开将会带来毁灭,你的选择是什么?」

这次我没犹豫,回答了离开。

「明天晚上花店将会对杀死铁拳的凶手进行公开审判。还记得离开的条件吗?我需要你,指证凶手。」

「我不知道谁是凶手。」

「我会为你准备一份证词。」

「为什么?」

「没有原因,这就是离开的条件。」

我回到卧室,呆呆地看着窗外,一滴雨水落在玻璃上,大雨终于来了。

15

阵雨来的突然,我和安安蹲在伞下,望着雨水打在沙丘上,灰绿色的海水搅着泡沫推上岸边。

我悄悄转头去看蹲在不远处的三人,阿黄和小田撑着外套罩在头顶,石头蹲在中间,扬了扬手里的相机,对我竖起拇指。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啊」,我慌忙回答,石头连忙把相机塞进怀里。「这学期结束就毕业了……」

「嗯。」她用手指在脚下的沙地戳出一个个小坑,彩色的沙粒粘在指尖。

「咱们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行吗?」

我盯着海浪,一秒,两秒,过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答,只好摆出微笑打算说点什么岔开话题。

比雨水更微弱的柔软嘴唇触碰了我的脸颊,嘴角无法控制地咧开,心脏里的烟火被点燃了。

看着安安拐进小区,我一把揪住石头,「拍到了没有!」

石头一脸得意地掏出相纸,在我面前晃晃,「五张点卡,不买我收藏了。」

「买买买」我抢过相纸。安安闭着眼,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角度的原因,只能看到我的半个后脑勺,雨水让照片有点糊,但都不重要了,我把照片夹进本子里塞回包。

那年夏天来得很早,暑气一直持续到十月,我把照片放在了画室黑板后面,再也没有回去过。

切断回忆,我打开卧室门,无人的走廊一片寂静,我走上楼梯,决定去拿回照片,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我获得了也许是唯一一次回顾的机会。

一旦回到现实世界,我无法保证自己有勇气踏入那间画室。

意外的是,在大厅和饭堂见过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画室门前,他见我来便打了个招呼,「你来看热闹?」

「什么热闹?」

「杀死铁拳的凶手在里面,花匠让我在这里看守。」

照片没法拿了,只好回房间去。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脸凑到门上的气窗前,朝室内看去,坐在地板上的女人刚好也转过头来,由于光线她看不见气窗外的景象,「都要死了还不给根烟吗!」

阿秋。

16

我感觉到自己从身体从最深处在发抖。

安安的班主任挡在她身前,隔开她父亲的撕打,他气急败坏地抓起身旁的东西胡乱砸过去,她被一块黑板擦重重打在额角,白粉粘在头发上。

和十多年来的每一次回想一样,我依然想不起她的脸,也可能是我不想想起。

她静静站在原地,一侧脸颊高高肿起来,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我一眼。

「是谁!哪个王八蛋!」……

「不要脸!你不要脸!」……

「婊子!」……

我、石头、阿黄、小田、还有其他几个男同学站在门口,她父亲又冲过来挨个推搡我们。

他揪住我的头发,「是不是你!狗东西!是不是你!」,我不敢看他的脸,他一把推开我又去撕扯石头。

「你们先回教室吧。」

我克制住自己回头的欲望,跟在其他人身后离开了办公室,石头从身后赶上来,他低着声音问道,「是你对吧?」我没有回答,加快脚步向教室走去,脸上突然挨了一拳,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

我被石头压在地上殴打,毫不反抗。周围的人围上来,拉开了他,石头的声音渐渐消失,我捡起眼镜,已经碎了。

我被叫到教务处时是下午,小田关上门从我身边走过,狠狠地撞了我的肩一下。教务主任是五十几岁的女老师,间操时间常在台上宣布各种处分决定,「你和王嘉安的关系不错?」

「经常在画室见到。」

她紧紧盯着我的脸,「怎么打架了?」

如果不回答的话,一定会被怀疑,我低声回答,「大家压力都很大,互相怀疑。」

「你知道这件事影响很坏,王嘉安还在保护这个男同学,让她一个人承受是不是不太磊落呢?」

我点点头,「是」

她把书拍在桌子上,「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诚实,郑皓。」

「我真什么都不知道,老师」,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平静地说。

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我走进水房,冲洗指甲在手心挖出的伤口,两个男生走进水房,「发给我!」「晚上回家给你,四班的,平时穿着校服看不出来,胸那么大!」我把头塞进水龙头下。

肺里的氧气消耗到了极限,我爬出浴缸,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进卧室,桌子上放着一只纸飞机,机翼上盖着花朵的红章。

我展开纸,工整的手写字体,「保持沉默」。

九点半,距离审判还有半小时,我穿好衣服,走向楼顶。

17

玻璃花房被拆除了,花丛间人头攒动,熟悉的人影被反绑双手站在天台围栏外。

我走上天台,即便隔着面具,我能感觉到,花匠的心情似乎很好,他向我招手,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我。

阿秋抬起头时我吓了一跳,散乱的发丝下,她的脸上布满淤青。她扫视人群,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我,她很快转开脸,恢复了冷淡的神情。

康叔走向阿秋,人群安静下来。

「家人们,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怀疑,这个人就是杀死铁拳的凶手」,他打开手里的盒子,拿出了那把我丢在铁拳尸体旁的枪,我顿时感到呼吸困难。

那是独眼的枪,是阿秋留给我的,她不可能认不出。

「我们在游泳馆附近碰到了她,她还想袭击我们,这把枪就在她身上,子弹与铁拳身体里的是一致的。」康叔补充道,负责收集资源的几个男人随声附和着。

花匠转向阿秋,「我可以再给你一次辩解的机会,如果没有令大家满意的解释,那你只能,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观察着四周,没有逃脱的可能,现在只等阿秋指认我,然后……我不敢想下去。

然而她沉默着,没有看我一眼。

为什么她没有指认我?

她会死。

头很痛,眼前的人影在晃动,我什么也看不清。胳膊被人扶住了,「你没事吧?」是晓楠的声音,眩晕更加严重,我弯下腰开始呕吐。

时钟指向上午十点,操场上站满学生,「……学校对四班王嘉安同学的处分决定是,开除学籍,留校察看,希望同学们不要继续传播不雅视频,互相帮助,迎战高考……」

抬着垃圾桶的同学从楼下走过,教导主任还站在扩音喇叭后讲话。

「郑皓」

我转过头,班主任站在我身后,「好好准备考试,有问题就来找老师」,「嗯」,我点点头。之后听到了沉重的砰声,操场上爆发了一阵尖叫,我转过头,穿着校服的女孩趴在操场前的水泥地上。

在网络上很容易搜索到视频,放学后我坐在网吧的角落里,盯着屏幕。手机偷拍劣质的像素,视频画面不时晃动着。金色的云朵后,夕阳挂在很远很远的天空,拍摄者当时大概躲在教学楼杂物房抽烟,窗子正对着图书馆楼顶的角落,女孩的衣服敞开着,露出白皙的皮肤,背朝着镜头的男性只是短暂地露出了一秒钟后脑。

太阳永远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重复看着影片,直到天亮父母找到了我,不记得是怎样回到卧室,小霖没有去上学。

那是我们第一次打架。

父母在门外,小霖哭着质问我,为什么不站出来承担,拳头不断砸向我,愧疚和自责变成了暴力的需求,我也尽全力还手,我们沉默着互相殴打,直到铅笔戳进他的手掌,血滴在我脸上。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似乎都失忆了,直到和他带着女朋友一起吃饭,仿佛叫璇子的女孩开玩笑地问我,「他一直保留着几张画呢,还不许我碰,是不是前女友的东西呀。」。

静音的开关被关闭了,无数声音涌进我的耳朵,地上有一滩呕吐物,有人拿着纸巾擦拭我的嘴角和下巴,我推开她的手,抬头看向四周,人群围绕在天台边,「好点儿了吗」晓楠温柔地问我,「这是什么?」她轻巧地伸出手指抽出了口袋里的纸飞机。

「跳下去!」「跳下去!」

阿秋站在狭窄的围栏外,身后的人群整齐地喊起了口号。

18

我向花丛中看去,用作照明的射灯光线划过了稻草人面具,狂热的人群后,他终于摘掉了面具,露出了那张和我相似的脸。

短暂的光线照亮了记忆的阴暗角落,我了解了审判的真正目的,他躲在人群后观看这场表演,享受复仇。

我注视着天台边的人影,仿佛漂浮在空间之外的黑暗中,地狱的烈火终于冲破一道缝隙,点燃了我。

身体被超出意识的感觉操控着,我大喊着冲向人群,用尽全部力气,发出扭曲的恸哭声,一把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她没有杀人!」

我用力拖住阿秋失去力气的身体,把她拉进围栏。

我紧紧握住她的胳臂,挡在她身前,「不是她!她什么都没做!」一边推开愤怒的人群,也许是幻觉,但在嘈杂中,我真实地听见了熟悉的笑声。

拼命的挣扎透支着我的体力,这时人群后传来鸣枪声,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我回过头,是康叔带领的几个人。小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面具被丢在地上。

康叔的语气中压抑着愤怒,「你说她没有杀人,有什么证据?」身旁的男人抓住我的手臂,反扭起来,如今除了说出实情,也没有其它办法了,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根本没有杀铁拳的能力…是我…」

「她就是凶手,郑皓在说谎」晓楠打断了我,走上前对康叔说。

她看起来心情很愉快,我想是因为她现在知道了我没有按花匠的要求保持沉默,所以不能离开回收站了。

接下来她告诉康叔,这把枪并不属于眼前的女人,「她带着的枪在握把上有一小块红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小南不容置疑地答道,这把枪是属于独眼的。「独眼和他的同伴靠抢夺其他人的资源生活。来花店之前,我们就碰到过他,铁拳还和他打了一架,那天他似乎受了伤,我们俩才得以逃跑的。」

「我……好像也见过独眼这把枪……」一个强壮男在人群中站出来,「我想杀死铁拳的是独眼,至于她,应该是独眼的同伙」,小南转头对康叔说。

「郑皓,就算你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受过她一点恩惠,也不该为她说谎吧?」她转过身看着我,好像自来水一样廉价的眼泪落下来,「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人们重新恢复了热情,他们叫嚣着要处死阿秋,然后去找独眼为铁拳复仇,一只冰冷的手缠上我的胳膊,「不要怪我好不好」晓楠低声说,「别在想着离开我了」,「否则会和铁拳一样」,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

没有人再理会我的喊声。

「喂喂」

「听得到吗」

楼体外悬挂的喇叭传来熟悉的笑声,「亲爱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喂喂,阿秋在吗?还有刚才好像看到了郑皓哥?你怎么胖了?」

我几乎能看到躲在某个房间里的大眼睛男孩露出笑容,「离天台铁门远点儿。」

「一会儿见。」

电流声消失了。

19

一声巨响过后,世界倾斜了。

爆炸声来自我们脚下,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像从地心传出来。我们身后通往天台的铁门被爆炸的冲击波撞的变形,黑压压的烟尘从窗子和脚底裂开的地缝中涌出。

随着爆炸声响起,我心底的恐惧也被唤醒,整个天台被爆炸波及,微微倾斜。花店的众人尽力稳住身子,却也因为爆炸的震动不敢上前。

阿秋已经解开了反绑的双手,不知从何处钻出的起子已经制服了小霖,他一手勒住小霖,一手用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烟尘弥漫,我在两伙人之间,巨大的爆炸掩盖了其他声响,我只能看见弟弟小霖的脸,他不在乎抵在颈上的利刃,同样注视着我。那眼神一闪而过,像当年他对我说「想当哥哥」时一样。

可我压根就不想当哥。

又一连串的爆炸声接踵而来,我被飞起的沙砾打中脸颊,转眼之间,天台的地面被爆炸撕开了一条裂口,就在我和小霖几人之间。

「快看那边!」康叔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人们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天台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同时有四五个地点也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那是他们的资源点,我都埋了炸药。」起子表情欢快,像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阿秋摸了摸他的头,示意该离开这摇摇欲坠的楼顶了。

「皓哥,咱们该走了。」起子拖着小霖往天台边缘走,我看着眼前地面上越来越大的裂缝,一咬牙跳了过去,身后包括康叔在内的花店众人见我们要逃,也不顾爆炸,向我们扑来。

起子见我过来站稳,便架着小霖挡在我面前, 「BANG!」他伸手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只见花店众人脚下的地面慢镜头一般膨胀炸开,砂屑纷飞,火光冲天,哀号声不绝于耳。

晓楠安静地站在后面,她盯着我,眼神哀怨,我们只是短暂的对视,为了躲避爆炸,她转身跳下了天台的缝隙。

我想叫喊,却没喊出声。

我们顺着起子准备好的绳梯下降,因为爆炸,绳梯只放到了五楼,外墙已变成了断壁,我们不得已钻进了爆炸止歇的废楼之中。

我们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中寻找出路,小霖走在最前面,起子紧跟在他身后,我有许多事想问小霖,可现在却都说不出口。

弯弯绕绕拐到了二楼的画室,这里竟没被爆炸摧毁,我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突然想起什么。

「小霖,」我对花匠说,「既然你还活着,那我可以去死了。」

20。

我为什么会来到回收站?因为我打算自杀。

我为什么要从回收站出去?因为我弟弟自杀了,我的计划被打乱了。

现在我弟弟就在眼前,我这一段漫长的旅程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你们走吧,我走不动了。」我像一瞬间支付了所有透支的精神和体力, 坐在墙边,朝另外三人挥挥手。

起子迷茫地看着我,又瞪大眼睛看着阿秋,阿秋叹了口气。说:「也好,留在这里也不错,小心花房的人。横竖是死,不要让别人决定最后离开的方式。」

我点点头:「花匠知道出去的方法,让他带你们出去,照顾好起子。他还有明天。」

头顶的瓦砾震动,灰尘抖落一地,起子望着天花板,手中玩耍着那把杀人无数的匕首,像没听见我们说什么。

「没有明天了。」小霖深吸一口气,站到我面前。「从你害死安安,我们就没明天了。」

我抬头看着小霖,我不知道此时应该叫他小霖,还是叫他花匠,或者称呼他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我看着他,尽量不把视线移开。

「你那天没有站出来。你今天也不应该站出来。「小霖语气冰冷,像家乡冬天窗缝钻出的寒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光扫到画室的门,那门在视线中扭曲变形。

「哥,你不是一直想从这儿出去么,面前就是这个世界的出口。只差一步,不来看看么?」

小霖一手拍在画室的门上,发出铁皮门特有的蓬蓬声。

「哥,站起来,咱们的故事也需要一个终结。」

哐啷一声,画室的铁锁被小霖打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木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那张血盆大口走去。

小霖还活着,我可以按计划去死了,那我为什么要迈进画室的门?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和安安再靠近一点。

21

画室和从前一样,除了窗外不再有当年温暖的阳光。

我贪婪地看着画室里的一切,石膏像,手办,画板和成桶成桶的颜料。

即使是虚拟的世界,依然有她扑面而来的气息。

「哥,还记得上次咱俩见面时,我跟你说的事么?」

我点点头,继续在画室里搜寻自己年少时的记忆,起子跟在我身后乱转,阿秋最后进来,关上门,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我和你讲过,这个世界是以某人的记忆为基础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但这个虚拟世界里依然会有生老病死,所以在这么一个死城中,资源便成了重中之重。为了巩固统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预测资源刷新点的方法。」

这些话小霖上次和我说过,我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是天选之人,」小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用手指着自己,「我本以为这个世界是以我为中心建立的,我以为这个世界初创的目的便是让我弥补当年留下的遗憾,可不幸的是,这个世界中并没有已死之人,这是个将死之人的牢笼。那时我迷茫了,直到听到你即将到来的消息。」

我打了个冷颤,想起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不,并不是错误,应该是罪行。想到这里,我突然浑身脱力,失手扶在了画室的黑板上。

小霖接着说:「在你到来之前我必须最大限度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我做了第二件事。那就是放出消息,花店里有出口。但每次只有一个人能出去。」

砰一声响,起子打翻了装颜料的桶,暗红色的颜料洒出来,流淌在久未人居的画室肮脏的地面上。最终汇成一条血色的河流。

「事实上,出口的人数并没有限制。我这么说是为了防止暴动,我需要足够多的观众来证实你的堕落。哥哥。」

小霖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他嘴角下扯,眉头紧皱,可立刻便发出嘿嘿的笑声,笑声牵动他脸上的肌肉发出微妙的变化,不过那并不是任何人眼中笑脸的样子。

我说:「不需要谁来见证,我早就堕落了。」

22

画室弥漫着爆炸的烟尘,有微弱的光穿过,天快要亮了。我和小霖站在屋子两端,恍然回到当年在画室嬉闹的日子。

可外面零星的爆炸声响起,提醒我眼前这猩红的世界才是真实。

有瓦砾坠落,窗子的玻璃啪啦啦震的粉碎,阳光不见了。

「哥,记得我和你说过出去的条件么?保持沉默。我知道杀害铁拳的凶手是谁,可我不在乎,今天的一切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审判。」

「我本来就是寻死的。」我咳嗽一声,平静地说。

「死亡不代表正义!」小霖大喊,「死亡换不回任何东西!」

小霖咆哮着冲到我面前,我什么也没说,等着小霖对我的审判。

可他却在我面前停下了,起子鬼魅般绕到小霖身后,刀尖抵上了他的脖子。

「我还是喜欢郑皓哥多一点。」起子轻松地笑起来,「所以,把出口打开吧,要是我没记错,你刚才说了,出口并没有人数限制。」

小霖眼睛一亮,伸手握住了起子的刀尖,他完全不在意手上汩汩流淌的血液,他说:「说得对,这才是故事的高潮。」

我示意起子放开了小霖,小霖把手一甩,鲜血甩到地上,和暗红色的颜料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哥,我现在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

小霖走到墙边,拿起了一把画室的工具锤,起子做出警戒的姿态,我伸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小霖不看我们,挥起大锤不断敲击着墙壁,我、起子和阿秋都不懂他的意思,可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却在心头蔓延开来。

随着一声一声沉重的敲击声,本就破旧的墙面露出一道一道的裂口,小霖把锤子倒转过来,试图借着裂缝撬开已经千疮百孔的墙。

真相像一张古旧的相纸,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阿秋皱起了眉头,连起子都瞪大了眼睛,我努力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可却还是不住地干呕。

墙里嵌着无数具腐烂的尸体,他们整齐地排成一排,随着小霖越来越凶猛的锤子暴露在空气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除了黑板,小霖砸开了三面墙,里面全是直挺挺立着的腐尸。

「根本没有出口,所有想出去的人都在这里。」小霖说。

23

灰尘呛鼻,却压不过腐烂的味道。我强忍住呕吐的感觉,问小霖这么做的目的。

「哥,我受雇于 C071 事务所,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研究对象。这个世界早已经由运作了很久,直到我接手后,依据我的意思进行了修正。但这里却是个独立运作的封闭环境,我需要物资,需要权威,制造了谎言,才让我能够完成今天对你的审判!这里根本没有出口,现在你们炸毁了所有资源刷新点,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坚持多久,不过还好,你们可以选择腐烂的地点。」

小霖话没说完,阿秋便颓然坐到了地上,起子依然面带微笑,不了解何为死,便不能了解何为生,起子现在还理解不了真相对阿秋的冲击。

假如这真的便是真相。

「小霖,你还记得我藏在黑板背面的照片么?」

小霖被我问愣住了,他没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时问起这个问题。

「记得,自从决定来到这里,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了。我忍了好久才忍住,没把照片取出来看看。」

「小霖,你说这个世界是那个什么研究所依据你的记忆建立的?」

小霖的脸色略微起了变化,「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用手指轻抚黑板,现在黑板表面早没了当年熟悉的粉笔灰,而是淡淡一层烟尘。

「这块黑板后面并没有那张照片。」

「小霖,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确定你所知道的并不是真相。」

「假如这里真的是你我意识中的世界,照片在哪。」

「你被骗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只是一个复制的鱼缸。」

我扶起阿秋,拉过起子,对小霖说:「安安不在了,我也要离开这间画室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小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他嘴里嘀咕着「安安不在了,安安不在了」,放下手中的锤子。

烟尘散了,屋子里似乎更亮了一点,小霖走到窗边说:「哥,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我点点头,伸出手想去拉他过来。

沉闷的噗哧声,一把尖刀从背后穿透了小霖的胸膛。

太阳升起来了。

24

他倒在地上,手指划过窗台,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白色裙子的身影尖笑着钻进了身后尸墙,一路跑远了。

「我走不了了……」小霖靠在我的胸口,发出微弱的声音,从小到大他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我的血液急速结冻,起子跳起来准备钻进缝隙,被阿秋一把推开,抢先追了过去,「看着他们俩!」

一直以来驱策着我的力量消失了,起子脱下外套盖在小霖身上,他吃力地举起右手,手腕上扣着银色的金属环,「……一旦我停止……呼吸……他们立刻就会知道」

「走吧…学校后面…」他说,然后任凭我如何呼唤,都不再睁开眼睛了。

几十秒之后,更强烈的爆炸声传来,起子跳起来趴在窗户上,「不是我设置的爆破点!」

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话,但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语言中的讯息却无法理解,我的脸贴着弟弟的额头,紧紧拥抱着失去生命玩具一般的躯体。

回过神时,密林方向泛着火红的光,黑色的浓烟包围着天空,阿秋和起子拖着我穿行在走廊里。手心的血迹已经风干,怀中奇异的熟悉感依然真实。

「可以自己走了吗?」

直到楼梯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双腿。「爆炸还在继续,城市四周也开始着火,这里正在被毁掉。」阿秋温和地说,她小心地盯着脚下的环境,大门已经被毁了。我们从一扇被破坏的窗子里跳了出去。

到处是废墟和尸体,路旁零星的人们争抢着一切可以代步的工具,不远的地方还有建筑在不断崩塌。

「我们去哪?」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枪声,起子不得不大喊。

「避难所!核爆避难所!」我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毕业那年,通往学校的那条林荫小路被推平,周围也被征用了,据说因为要在这座城市建设核电站,所以要建一些核爆避难所。又过了几年,核电站最终在临市建成,避难所便被遗忘了,小霖毕业的暑假还去探险过,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再和他一起玩了。

我们三人向学校的方向狂奔。

「郑皓,逃不出去的,留在这,和我在一起不好吗?」周遭是嘈杂的崩塌声,我却听得很清楚。

女人站在右边的街角,抱着稻草人的面具,白色裙子的前襟染着浓厚的血色。

失去的力气一瞬间回到了身体里,每一条神经都在抽痛,迫切地想要折断她的脖子。

我停下来,然后朝晓楠跑去,整个世界潮水般退去。

杀死她。

十米……五米……三米……

她微笑着,把面具丢在地上,藏在后面的枪口对准我,「谁都行,陪着我就行了」

这样的环境里,根本听不到枪声,我被撞开重重摔在地上,右脸和耳朵一片火辣的疼痛。

「秋姐!」

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把她猛地推了出去,摔倒在地上,几秒后我才明白,是子弹。起子的刀割开了晓楠的喉咙,她张大嘴巴,气泡和血从创口里喷射出来,然后倒在地上。

为什么是阿秋呢?

没有见过几次面的奇怪女人。我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甚至有过几次我对她产生了好奇,却总是关注着自己的事情,没有问过。

为什么要代替我?

躺在起子怀里的阿秋看上去好像随时要消失了,她看着我,微弱地动了动手指。

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快要死了,但眼睛依然明亮,「带起子出去吧」她又微弱地笑起来「快滚吧,胆小鬼」,时间安静地流逝,秒针转动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躲在地下避难所的几天里爆炸声逐渐停歇,然而不知道地面上的大火有没有熄灭,我和起子依靠里面不知谁遗留的食物和水艰难生存,失去了光,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法统计。

刚开始我们依靠聊天来缓解这种恐怖的气氛,起子的家原来离我父母住的小区并不远,甚至他的事情我还曾在微博上看到过。

父母离异后跟着父亲生活的初中生,因为母亲生病,偷了继母的钱被父亲吊在小区院子里暴打后便失踪了,过了一周才在下游找到了尸体,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出去之后我已经是不存在的人了。」

「可能我也【被死亡】了,没事儿,你可以和我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了几年,起子也不知道阿秋的过去和她是怎么来到这,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快滚吧,胆小鬼」,黑暗中我无数次地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和虚弱又戏谑的微笑。

终于有一天,声音消失了,我和起子沿着黑暗的走道向上爬了很久,接近地面的部分令人难以忍受的炙热感也消失了,我们朝地面继续行进,终于停在了门前。

起子握住我的手,3,2,1……倒数过后我们用力推开了门,夹杂着雨水和光的风吹了进来。

我们都没有提起去寻找尸体的事情,一口气朝市郊的密林方向走去,又过了一周,周围终于不再是焦黑的树木残骸,地上许多白色的简易房,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往四周看去,这片巨大的坟场周围只有连绵无尽的山。起子捡到一支掉落在落叶里的笔,银白色的笔身上印着几个数字,C071。

我们俩随意地扔鞋子决定了方向,就一直朝着那边走了,又过了许多天,视线的尽头终于看到了灰白色的高速公路,但我们也没有因此而特别兴奋。

反正不管去哪,只要我们俩一起就行了。我想起子也这么认为的。

天气很好,我们俩轻松地朝着公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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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22 15: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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