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师
酒肆怪谈
1
夏日的天空总被阳光青睐,傍晚时分,云霞被晕染出渐变的红,浓艳处几乎要流溢到人世间。
附中校门口,不少学生停在原地,拿出手机拍晚霞。
同一天空下,学校后门不远处的小巷子,光影愈发浓郁,像是给所有事物都描上了红边。
巷口,一个人蹲在那儿,静静地低着头,莫名有点像蛰伏在暗处的兽。
没多久,几个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男生朝这走来,后面还缀着个腿打颤的文弱男生。
「哟。」路过巷口的时候,蹲着的人终于抬了头,迎着光,眼底仿佛也染了红,他嘴里叼着根草,颇具匪气地笑着说,「排队来给你爹送了?」
二十分钟后,巷子里歪七倒八躺了一地,那个看着就好欺负的文弱男生早就没影了。
「我说,就你们这怂样,还搞校园暴力,丢不丢人?」男生嗤笑了一声,「好好学习光宗耀祖晓得不?」
「商秋北,我次——」话说一半,又被踢了一脚,以至于尾音变调,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惨淡。
「不要说脏话,懂?」商秋北还准备说两句,却发现倒地的兄弟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瞳孔微缩,俨然惊吓过度的样子。
不是吧,他动作已经很收敛了,这都能把人打坏了?
商秋北蹲下身,伸手要去探查不良少年的身体状况,那人更慌了,惊叫道:「鬼,鬼啊!」
「……」商秋北想直接把这人打晕了,送他去见鬼。等等,气氛似乎不对劲。他感觉到脖子后倏地袭来一丝森冷的气息!
噗——
他猛地朝前扑去,带着吓傻了的男生在地上滚了一圈,再抬头的时候,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坨球状的肉瘤,漂浮在空中,裹挟着黑色的雾气。它咧开勉强称之为嘴的洞口,露出锋锐的尖齿。
「什么玩意儿!」商秋北被这丑东西恶心得头皮发麻。但他没有愣着,第一时间爬起来,顺手抄起不知是谁掉在地上的书包,投球一般砸了出去。
商秋北天生力气大,投球准头也好,书包愣是砸出了雷霆之势,在场的人都不由脑子发蒙,只觉这一下若是砸自己脑袋上,必然会脑震荡。
就在即将碰撞之际,只见那怪物大口一张,扑哧一声,竟然直接将书包,吞了……
「咕噜。」吞咽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明显,紧接着,怪物的大嘴之上,亮起了两粒猩红的光团,「嘻嘻,嘻嘻嘻。」
它一边笑,一边急速朝着商秋北的方向掠来,尖利的犬齿在红光的映衬下仿佛沾了血。
腥风几乎擦着商秋北的鼻尖刺来,电光石火之间,他闪身避开,脸颊上渗出一丝血线。
「嘻嘻嘻。」肉球怪瞬间兴奋起来,再次咬向商秋北。商秋北一脚蹬墙,凌空拧身,一记回旋踢!
肉球怪被踢飞了出去!
扑通。
像是一滴水砸进水面,肉球怪撞上了电线杆,呲溜一下,化成了黑色的烟,消失不见。
商秋北死死盯着肉球怪消失的地方,神色凝重。
「消,消失了……」因为惊吓过度一直处于掉线状态的不良少年总算回了魂。
「还趴着干吗?跑啊。」商秋北皱着眉。
「哦。」不良少年立马爬起来,却因腿软再次跪倒在地。
「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你,为什么救我?」
「傻逼,你爹救你,跟你爹想打你有什么关系,想动就动了呗。」
不良少年怔怔地看着商秋北。他逆着光站着,令人看不清神色,但少年可以想象出他略带嘲讽的表情。少年嚅了嚅嘴唇,沙哑道:「谢……小心!」
商秋北也察觉到不对,猛然回头,只见红光笼罩的巷口,漂浮着数不清的肉球怪,密密麻麻。
2
商秋北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残阳若血的傍晚,腥气浮动的巷口,无数怪物蠢蠢欲动,商秋北生平第一次预见了自己的死状。
其余人都已经吓晕了,他自己倒不知道怕,就是有点无奈。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己还会多管闲事吗?
商秋北笑了。
为什么要为不存在的事费神,无非就是多打一场架罢了,只不过打架对象从彼垃圾变成此垃圾而已,他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他握紧拳头,朝着拥挤的怪物群奔去,在身影即将被猩红吞没的时候,电光乍起。路灯也在此时亮了起来,他看到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宛若雷神。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大叔,手掌心凝聚起蓝色的闪电光球,电气从中迸出,游龙一般穿透全场,跟着刺啦一声,现场开出一朵璀璨的闪电莲花,花开花落不过一瞬,所有的怪物尽数消散,化为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随风飘向远空。
「抱歉,我来迟了。」商秋北还在愣神之际,大叔已经走到他身前。
什么意思?这位大叔是为了他来的?等等,他没看到大叔开口啊,是谁在说话?!
仿佛是回应他的疑问一般,一头存钱罐模样的小金猪跳上了大叔的肩头,盯着商秋北,用略带怀念的语气说:「你长大了啊,小北。」
「哈?」一瞬间,商秋北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他正要开口问,眼前蓦地一黑。不是他昏了,是大叔倒在了他身上。
3
大叔纯粹是因为饿的,一通埋头苦吃,还是肩头的小金猪解释了句:「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饭了。」
不是,这个「我」是什么意思?
商秋北伸出手指,忍不住戳了戳小金猪。一戳,小金猪凹下去一块,随即又弹回原状,像 QQ 糖似的。商秋北被这触感惹得心头微痒,忍不住又用力戳了一下。
「嘶——怎么变硬了?」商秋北指尖都戳疼了。
这次小金猪没有开口,回答他的是擦完嘴巴的大叔,他仔仔细细地叠着帕子,慢条斯理地说:「玲玲就是我。」
大叔将手帕叠得齐整,收进大衣的口袋里,然后将肩头的小金猪抱回了怀里,复又补充:「哦,它叫玲玲。」
「……」算了,怪事见多了,什么都可以接受了,商秋北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直接问自己最在意的事情,「大叔你认识我?」
「嗯。」大叔严肃的眉目渐渐温和,盯着商秋北的眼神,让他觉得大叔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果然,他又听到大叔沉稳的声音:「小北,我替你父亲来接你了。」
沉默。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话语震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商秋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叔没有催他,静静等着。
良久,商秋北喉咙滚了滚,最后挤出一丝沙哑的问询:「我爸爸?」
「嗯。」大叔再次点头。
「为什么?」
商秋北想不明白,他从小到大就没见到过所谓的爸爸。不,所有孩子都有的父母他都没有,他是奶奶养大的。小时候他还会问,奶奶就用各种借口哄他,可是哄有什么用呢,他就是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于是慢慢地,他就不问了。父母对他而言,只是每个月定时打来的花不完的钱罢了。
这么多年都不见,如今却要接自己,为什么?
「你的灵觉醒了,小北。」大叔伸出指尖,点上了商秋北的额头。明明是轻轻的简单的触碰,商秋北却明显感觉到额头处有一股热流涌入,淌过四肢百骸,令他浑身一轻,连思维都仿佛灵活了些。
「你们……是什么人?」
「寄灵师。」大叔显然没有隐瞒的意思,「如你所见,我并非普通人,你的父亲也一样,继承了你父亲血脉的你也是。商秋北,你的灵觉醒了。」
「灵灵灵,烦死了,我管你灵个什么东西。」商秋北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指着大叔的鼻子,一字一句道,「所以这个乱七八糟的寄灵师是什么维护人类世界正常的能力者身份吧,这种套路我看多了,你们这么厉害,那就继续去守护人类呗,别来烦我。」
说完这些话,商秋北转身要走。
「离开我,你还会被攻击。」大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并未因商秋北的反应生气。
「你管我去死。」
「刚觉醒的灵对于噬灵兽来说是最美味的食物,接下来,会有更多噬灵兽被你吸引而来。」大叔顿了一下,「今天你遭遇的是最低级的噬灵兽,越高级的噬灵兽,攻击力越强。」
商秋北脚步停住。
「若是它们被灵吸引却吃不饱,就会开始攻击普通人。」
商秋北握紧了拳头,转身,质问道:「你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接你的,小北,你的父亲在等你,跟我走吧。」
「不,我拒绝。」
4
如果不是亲眼见识了大叔的能力还被他救过,商秋北真的怀疑这人就是个骗子,专门骗吃骗喝。
大叔最后没有强硬地要将商秋北带走,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要主动付款。然而在他掏出钱夹的时候,商秋北傻眼了。
那是个老旧却干净的钱夹,里面红红绿绿的票子加起来,怎么看都不超过五百块,而这位大叔,一个人,吃了三千多块的饭。
「不够。」大叔面不改色,「玲玲肚子里还有八百三十二块,真的不够。」
「行吧。」商秋北认命掏钱,「我请你吃饭,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出了餐厅,商秋北果断回家,丝毫不留恋。
但,身后的人竟然跟上了,并且怎么都甩不开!
「大叔,我说了我不会跟你走的,麻烦您别跟着我好吗?」商秋北突然转身,一脚蹬上路灯杆子,把灯都踹得晃了晃,「你再跟着我,我就踹你了。」
「我不会勉强你。」
「嗯,你没有,但是你在烦我。」
「我在保护你。」
「我他——我需要你保护?」
「嗯。」
「……」商秋北想起了巷子里发生的事,一时头大,他仔细打量了眼寄灵师大叔。这是个成熟可靠的男人,虽然胡子拉碴的,但依然可见俊毅的样貌,他的大衣似乎穿了许多年,衣角都起了球。
他真的好穷。
商秋北沉吟片刻,问:「你真的不会勉强我?」
「嗯。」大叔点头,「若非自愿,我不会强制带你走。」
「那行。」商秋北忽然咧嘴,笑得格外嚣张,「那你教教我呗,教得好,我就跟你走。」
「……」
「不让你白教,包吃包住,行不?」
5
商秋北摸不准大叔到底答没答应他,反正人是在他家住下了。进屋的时候大叔十分自觉,在奶奶的遗像前祭拜,别的什么也没问。
他似乎很了解自己的状况,商秋北心里生出股怪异的感觉。
这个家一直都空荡荡的,今天突然觉得有点挤。商秋北有些烦躁,任大叔自便,反正他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商秋北还没睡醒,就被大叔叫起床赶去上学。商秋北人都是懵的,在教室里坐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对吧,他不是应该开启新世界大门学习超能力了吗?
可他偏偏在教室里,并且没有写作业……
商秋北因此被班主任请去喝茶,收到了来自各科老师的亲切问候,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他从办公室出来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昨天那几个倒霉孩子,倒霉孩子们见到他后,一个个睁着无辜的小眼睛,整个人都纯善了。
他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甚至灵魂都像是被净化了一样。商秋北说了声抱歉,转身就走,被人说神经病都没发脾气。这一天的课程让他格外煎熬,好不容易等到放学,他拦了辆出租赶回家,开门就是一声吼:「他们的记忆被你消除了?」
问完,他就愣了。大叔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汤,餐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大叔看了眼他,微微点头:「洗手,吃饭。」
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
商秋北温温吞吞去洗了手,别别扭扭在餐桌前坐下,如坐针毡,这个发展不对吧?
他忍不住开口:「今天你去我们学校了?」
「好好吃饭,不要说话。」大叔将小金猪玲玲放在餐桌主位处,像供着尊神似的,摆好了才拿起筷子,无比虔诚地吃起了饭。
「……」商秋北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龟毛的人,但是他又打不过人家,是真的没脾气了。行,先吃饭,吃饱了再战。他赌气似的夹菜,尝了一口,惊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龟毛大叔,竟然是个隐藏的厨神!商秋北食欲大开,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饭!等光盘的时候,早就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了。
「快去洗澡,洗完澡写作业。」大叔理所当然地收拾起碗筷,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商秋北哦了一声,乖乖去洗了澡,洗一半时越想越不对劲。不是,他怎么这么听话,他不是要学超能力吗!
商秋北脑子被热水冲得发热,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跑到厨房堵住大叔,嚣张道:「你什么时候教我?」
大叔瞥了眼商秋北,又继续擦流理台。商秋北一度被这干净得反光的台面晃了眼。
「喂,我问你呢!」
「等等。」大叔语气平淡,没多分给商秋北一丝眼神,专心致志地又去擦抽油烟机,「好好穿衣服。」
「……」大意了,商秋北一个人住了两年,野惯了……
之后,商秋北在自己房间里装死了一晚上。
大概所有事都是一步慢,步步慢,一旦被人抢占先机,主动权就再也碰不到了。商秋北听了大叔的话,耐心等着,然后,就一直等着了。
他打游戏的时候,被大叔管着去学习,他不服气,结果大叔用游戏 battle,把他虐得对一切游戏产生阴影,只能靠学习慰藉受伤的心灵。碰到不会的题的时候,还得靠大叔手把手辅导……
他晚上想网上冲会儿浪再睡,却被大叔掐着点熄灯,按头早睡,从此无缘修仙路。
「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商秋北简直要疯了。这人怎么这么烦!吃他的住他的还要管他,他这是请了个爹回来???
这能忍?!
这晚,商秋北趁大叔睡了,一脚踹开他的门,嚷道:「睡什么睡起来嗨!我今天必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商秋北话音刚落,眼前便跟着黑了,他被被子裹住了。
「干什么!」商秋北扑腾着刚从被子里露出头,就感觉自己被提溜了起来,而伴随着他的话语,玻璃炸裂了。
密密麻麻的白色蛾子飞了进来,速度极快,俯冲时凌厉如尖刀。商秋北的脸颊也被划出一道血线,这时,他才发现,这些蛾子,好像是纸叠的。透过纷飞的蛾子,商秋北看到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上,站着几个人。
电光在这一刹笼罩了卧室,将无数蛾子击落。满地狼藉的卧室里,大叔站在那,冷冷望着窗外:「没想到连你们都出动了,执法队的队长们。」
6
「那些人也是寄灵师?」商秋北被玲玲趁乱带走了,他甚至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他们一路飞了好远,一直到了城郊的一道臭水沟旁。
商秋北望着那臭水沟,脸色比它更臭。
他的家被袭击了,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之前还好好的,除了那晚见到过怪物,明明一直都好好的。
他回不去了,那个大房子,他一直嫌弃它又大又冷又没有人,可是他现在,回不去那个他嫌弃的家了……
「他们为什么要攻击我?」商秋北紧紧握着的拳头因极力的克制而不停发颤。
「之前,我将你的灵压暂时封印住了,所以不论是噬灵兽还是他们,都无法通过灵力感知你。」玲玲没有直面商秋北的问题。
商秋北忽然记起来,初见大叔那晚,他好像用指尖点过自己的眉心,当时那股奇异的感觉,原来是封印吗。
「现在,你该学会寄灵了。」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玲玲灵动的神情凝成了灿烂的笑容,商秋北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下坠的它。果然,玲玲又变回了硬邦邦的存钱罐。
「大叔!你没事吧?」商秋北很担心,毕竟大叔是被围殴。
大叔神色平静地摇头,身上也确实看不出来有受伤的样子,商秋北安心了。
「开始吧。」
「哈?」
「所谓『寄灵』,便是以身为媒,借灵为己用。」
真说开始就开始了?!商秋北当即排除杂念,认真听讲,仿佛在等老师划考点的好学生:「『借灵』?找谁借?」
「万物有灵。」大叔神色一变,气质锋锐了几分,瞳孔泛着幽蓝的光芒,他摊开掌心,那里浮现出一条雷电小龙。
「星辰、大海、日月、山河……永恒的自然有时间积淀成的灵,我沟通的雷电之力,便是这一种。」怀里的玲玲接着道,「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世间生灵有盎然生机酝酿的灵。
「先祖、圣贤,甚至是神明……一切有名者,无论善恶,皆有众生念力凝聚的灵。
「想要成为寄灵师,首先便要学会通灵。」
大叔抬指点住商秋北的眉心,一瞬间,商秋北感觉世界都清晰了起来,世间万物仿佛都笼在盈盈光芒之中。
「感受到了吗?」
「这就是……灵?」商秋北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在发颤。
「嗯,通灵的方式便是放空自己,让自己的灵与万物沟通,找到契合的灵。」
「然后呢?」
「让它寄居到你的身体里,如此,你便能获得力量。」
「这么简单?」商秋北觉得不可思议。
玲玲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猛地撞了一下商秋北的脑袋:「获取力量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而借灵的代价,是死。」
「什么?!」商秋北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与念力之灵和自然之灵不同,所有生物体内,只能有一个灵,灵脱离本体的那一刻起,本体已经死了,不过由借来的灵驱动罢了,因为通灵的特质,借来的灵与原本的灵意念连接,所以看起来还是由自己操控而已。与此同时,本灵离体后,会越来越弱,直至消散,一旦本灵消散,本体便会迎来永恒的死亡。所以,任何一个寄灵师都需要属于自己的【器】,用来寄存自己的本灵,这就是『寄灵』。
「我。」玲玲指着自己,「就是【器】。」
「还能这样?」商秋北傻眼了,「所以【器】不能是生物对吗?」
「无处安放的灵终将逝去,更没有生灵想一直囚于器物之中,栖身的【器】不过是暂时的,万物生灵必须回归本位。所以小北,寄灵师的禁忌便是以生物为【器】,尤其是人。」玲玲落在了商秋北的头顶,「小北,你记住了吗?」
7
商秋北被迫开启了流浪的生涯,三天两头被追杀,四处逃窜,几乎沦落到要讨饭。他十分怀疑大叔是个通缉犯,不然他们为什么要逃命。
想想也很有道理,因为大叔从来没有告诉商秋北自己的名字。不说就不说,他才不问。
逃亡的路上,商秋北一直在试图通灵,然而从未奏效。他问大叔窍门,大叔只说,时机到了,他就懂了。
他懂个屁。
商秋北总结了一下,寄灵师就跟玩游戏时开两台机子一样,一个窥屏作弊,一个全副武装 carry 全场,两台机子共用一个网。而他现在的问题是,他都没连上网……
这一路自己因不断尝试通灵导致灵压波动,吸引来无数闻着味儿的噬灵兽。听说这些玩意儿是从灵界流窜来的,寄灵师的一大职责便是处理这些祸害。
大叔为了锻炼商秋北,把噬灵兽全扔给他处理,他分明连通灵都没成功过。
寄灵师战斗的时候,通常会让【器】藏起来,因为一旦【器】内部的灵阵被破坏,本灵失去了栖身之所,那么结果不是战斗败北,就是一命呜呼。
大叔说他的【器】不用藏,因为他很强。厉害的寄灵师,连【器】都可以战斗,但新人寄灵师必须学会苟。
商秋北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他现在的战斗方式,基本靠肉搏。
在收拾完最后一个长得跟仙人掌和食人花结合体一般的噬灵兽,商秋北瘫在地上宛若死尸,奄奄一息地说:「我要吃肉,今天必须吃肉,你请客。」
大叔人是好人,可惜抠门。他们逃命了那么久,吃喝全靠商秋北掏钱。掏钱就算了,可是大叔饭量贼大,商秋北自己饭量也比以前大了,似乎是因为寄灵十分消耗能量。大叔那么穷,以往没被饿死,全靠寄灵活命——只要身体里的人不是我,我就饿不死。
商秋北估摸着,他们再这么吃下去,他迟早要靠讨饭为生。
积压已久的怨念让他发狂般想狠狠宰大叔一顿,不同意就砸了他的小金猪。
出乎意料的是,大叔同意了:「好。」
商秋北参考点评网搜索结果,找了家最便宜的烤肉店,矜持地吃了十八盘五花,又一通领券操作,最后狠宰了大叔五百块。
很好,玲玲的体重更加轻盈了。
晚上两人睡青旅的时候,商秋北看到大叔在默默盯着钱夹,迟来地感觉到愧疚。
他抿抿唇,最后蹭到大叔跟前:「大叔,对不起,我不该吃那么多。」
「没关系,我没在意钱的事。」说是这么说,他的视线根本没从钱夹上移开。
商秋北心道你骗鬼呢,就这么几个钱,盯穿了也不会多出一毛。他视线下落,却发现钱夹里有一张照片,微微发黄,上面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大叔不是在看钱,他是在看照片。
「她……」
「她叫玲玲,是我的女儿。」大叔似乎知道商秋北想问什么,主动解释,「她已经去世了,不到五岁,存钱罐是她最喜爱的宝贝。」
多的话大叔没再说,商秋北也不敢问。
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商秋北才小声问:「是不是每一个父母都很爱自己的孩子?」
否则怎么会随身携带孩子喜欢的宝贝,甚至当成生命的载体,以孩子的名义。
「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
那我爸爸呢?商秋北很想直接问,可是一旦问出口,好像就输了。这么多年的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这是爱吗?他到底在干吗?是有多重大的事才在自己孩子遭遇危机的时候让别人来接?接过去又干吗呢?
商秋北身体不自觉发颤,他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高兴的。他的父亲,是爱他的吧。毕竟寄灵师的职责非同一般啊,身不由己很正常的吧。如果他对大叔松口,他就能见到他了。
「我爸爸他,是个怎样的人呢?」这是长大后,商秋北头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他有些不自在。
「他是个很伟大的人。」大叔毫不迟疑。
「这样啊。」
8
轰——
猝不及防的爆炸,商秋北二人所在房间临街的墙面被炸开,豁出几平米的口子。烟尘滚滚中,商秋北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他尚未看清,就听到一声冷哼:「商远老大当然伟大。」
电光在声音传来之前便已闪烁,雷龙瞬息疾射而出。
「跟紧我。」玲玲钳住商秋北的后脖颈,将他提出旅馆,飞在半空中。
这时商秋北看清了,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七个人,摆着酷炫的姿势,厉不厉害不晓得,但是肯定比大叔有钱。
抱着木偶娃娃的正太、穿着巫女服手握镰刀的黑长直美女、穿着西装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叼着棒棒糖踩着滑板的小哥、双手各握一把长刀的冷峻少年、扛着大狙穿着露脐装超短裤的酷姐,以及浮空坐在一只硕大的千纸鹤上的白发女孩。
他们都是寄灵师。
「封回老师,把人交出来吧。」说话的是面具男,「学院并不想将您划为叛徒,我们也不想与您为敌。」
「我拒绝。」雷龙升空,闪电骤然织成了网,笼罩着这片天地。
「那就打吧,我早就想试试南岐双璧之一的封回到底有多厉害。」滑板小哥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朝着大叔弹去,商秋北都没看清,只听嘭的一声,大叔便被膨起的白花花的柔软粘性物质包了起来,宛若一个糯米团,「怎么样,我的棉花糖甜吗?」
大叔挣动,手脚全被棉花糖粘着,一动就拉丝,然而扯不断。
「没用的,越甜的东西就越危险,而我的棉花糖,世界第一甜哦。」滑板小哥指尖又夹着小小一袋什么,「这是跳跳糖,它会爆炸哦。」
说完,他撕开了包装,噼里啪啦的声音骤然在夜晚炸开,商秋北只见一群跳动的光团在滑板小哥的四周闪动了一下,随即化作流光,轨迹有直线有弧度,从大叔的四面八方极速射来!
「别一个人出风头啊。」巫女举起镰刀,声音有些粗。商秋北担心之余有些诧异,这声音听起来怎么像男的?
镰刀凌空一划,劈出一道黑弧。与此同时,大狙也亮了起来,倍镜瞄准了大叔。
「阿门。」表情自始自终都恹恹的酷姐轻声念了句,利落地扣动扳机。
轰隆隆隆隆隆隆!
「大叔!」商秋北知道大叔厉害,可这样的攻势,实在令人胆寒。
「放心,我没事。」玲玲提着商秋北飞到更远处。
商秋北闻言精神一震,他看向爆炸之后的战场,那里竟然完好无损!
「他们事先用结界保护了这里,攻击伤害锁定在我身上,不会打扰到普通人,至于那堵墙,他们会用幻术恢复原状,等专门人员来修。」不用商秋北问,玲玲自行解释。
等硝烟散去,商秋北终于看到了大叔,那是一个由雷电幻化的人形。
「雷影分身。」面具男叹道,「封回老师果然厉害。」
他们一口一个老师,但行为却没半点尊师重道的意思。激烈的战斗瞬间爆发。
「一打七!他们要不要脸!」商秋北气死了,「这不公平!」
「放心,我不会输——」玲玲的话音戛然而止,商秋北意识到不对时,整个人已经从高空向下坠落!眼见着要砸进地面时,一只千纸鹤接住了他。
「别动哦。」商秋北抬头,只见白发女孩站在另一只千纸鹤上,手上是笑容灿烂而僵硬的玲玲,「抓到你啦。」
9
「大叔呢!」商秋北头一次这么心慌,比看到自己家被人破坏了还要心慌。
玲玲变回存钱罐了,大叔生死未知。
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漫天烟尘里,他找不到大叔的身影。
「你们把大叔怎么了!」商秋北难以置信,大叔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这些人打败,大叔说过他不会输的。
「你在问封老师吗?」白发女孩伸手指着烟尘中心。
这时烟尘散了些,隐隐可以看出那里有个大坑,坑中躺着一个人,是大叔。
「放心,封老师不会死的。」白发女孩仿佛安慰似的补充。
「你们到底是谁!」商秋北目眦欲裂,眼眶通红,他的灵压在这一刻疯狂波动,像是要酝酿一场暴风雨。
「封老师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们啊,当然是来接你的啊。」
「接我?」灵压凝滞了片刻,商秋北忽然想起这些人刚出现时说的话,「商远是我爸爸?」
「爸爸?!」对方七个人全都愣了。
「原来封老师是这么跟你说的吗?」面具男声音有些不忍,「商秋北,你没有爸爸。你是商远老大的【器】啊。」
商秋北怔住。
器?他是器?那个叫商远的人的器?
不可能!
灵压彻底爆发,掀起狂风,将欲散的烟尘席卷成沙尘暴。
「你们骗我!」人怎么会没有爸爸呢?商秋北不信,「你们打伤了大叔,你们是坏人,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灵压在翻腾,商秋北感觉自己浑身发烫,连思维都要被蒸发一样,他似乎听到了他们说:「这灵压……不愧是商远老大的【器】啊。」
骗子,一群骗子!
商秋北动了,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力量,灵压似乎要冲出桎梏和什么存在达到统一。
他要通灵了!
藤蔓骤然自他的身上生长而出,白色的,纸做的,无穷无尽。
纸……
商秋北倏地死死盯住他们:「是你们毁了我的家?」
噗——
回答他的是腰腹处的动静,商秋北低头,看到一朵自他腹部绽开的一朵,因染血而红白相间的纸花,像一朵山茶。
轰!
像是突然被泄洪,全身上下,灵压、力气尽数消失,就连意识也在渐渐涣散。
在彻底昏迷前,商秋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什么啊,原来,我死了啊。
10
——「小北,醒醒。」
朦胧中,商秋北觉得自己的意识化作了一段无形的雾气,在混沌中飘荡,没有目的,永不停息。
时间也似乎没有了尺度,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过了一瞬,他忽然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呼唤,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北,醒醒。」
意识骤然回笼,商秋北睁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纯白的晕着光的空间里。他似乎是灵体的状态,横躺着浮在空中,而他的身边,盘腿坐着一个男人。
和他长得极为相似,却明显成熟许多的男人。
「爸爸?」商秋北下意识喊了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称呼我的吗?」男人笑了,「这么说也对,某种意义上,我也可以称之为你的父亲。」
——「你是商远老大的【器】啊。」
刻意被忘记的话语再次浮现于脑海,商秋北嘴唇嚅了嚅,哑然开口:「那……我是你的【器】吗?」
「南岐的那群老家伙可真讨厌啊,如果我能出来,一定要把他们都揍一顿。」男人笑了笑,「小鬼,谁说你是【器】,你就是我啊。」
11
寄灵师不可以生物为器,尤其是人。这是铁则。
但如果,「人」本身,就是为此被创造出来的呢?
旧时的寄灵师,自然遵守着千百年的传统,但科技发展的现代,很多事情似乎有了转机,比如从前厉害的寄灵师寄灵于刀,成为独步天下的刀客,现在就有寄灵师寄灵于热武器,战斗力成倍飙升。
而寄灵师间有个传说:人乃万灵之长,借人灵,寄人器,则通天。
这种违背人伦的事自古以来就被禁止,然而二十年前,有人提出了一个理论:将灵术与科技结合,复刻出另一个自己,寄灵师向复刻体借灵……
任何生物体内不能同时容纳两个灵,但如果这两个灵本身就一模一样同根同源呢?
传说有寄灵师修本身得以成仙,莫非就是有分身的秘法?
这样的理念无疑是疯狂的,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其对错。
然而在十七年前,南岐灵学院,有位寄灵师,将它付诸了实践……
当年商远和封回发现了这丧心病狂的举动,将实验室捣毁,也因此发现,这背后竟然有学院的影子。
那些人说,因为商远和封回是如今寄灵师界最强的力量,他们是抵抗灵界的希望,因此即使这样做很冒险,但学院仍然要试。
所以,他们在闯入实验室的时候,还看到了,复刻的小小的自己。
商秋北,就是因此,而诞生。他就是商远,脱离于商远本身,复刻出来的新的商远。
「封回不接受这样的事,他叛出了学院,离开前把学校的校牌都打碎了。」商远唇角带着笑,神色略微有些怀念,「而我,没有离开,我和学院做了交易,他们妥协了,终止了那个疯狂的计划,将所有记录数据销毁,包括那些杰出寄灵师的复刻体们。」
「那我为什么没有消失?」商秋北听了商远的讲述,心中竟然没有愤怒,他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只是觉得有点累,「我为什么还活着。」
「小鬼。」商远突然与他对视,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是意外,是上天恩赐的意外啊。」
一瞬间,像有微风拂过,商秋北心头狠狠颤了颤。
「学院当时并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和封回秘密将你送到我母亲那养着,也就是你奶奶,只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和正常孩子一样。
「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着你啊。」
「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一刻,商秋北才觉得,自己的世界颠覆了。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一直。
「我……」商远沉默了片刻,轻扯嘴角,笑容终于露出了一丝苦涩,「我在灵界。」
「灵界是生灵最终的归宿,但凡有灵,就有意识,就有好坏,善灵往生,而恶灵不散,所以灵界,最多的就是恶灵,以及以灵为食的各类魔物。灵界与人界并不相通,但每逢战乱世界,生灵涂炭,灵界和人界的交界处,就会出现裂缝。百年前,一条裂缝出现了,并且越来越大,裂缝到达一定程度,两界壁垒消失,届时将出现浩劫。
「所以,十七年前,我去往灵界,守卫界碑。」
十七年前……做了交易……
商秋北双眼一下子红了,嘴巴嚅嗫着想要说什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诶诶诶,小鬼,你可别哭,我不是为了你啊。」商远看着商秋北的表情,连连摆手。
「我才没哭。」
「没有他们,我也会去守界碑,这是强者的宿命。」商远说着的时候,周身有种山岳般的豪气。
「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鬼,你很敏锐啊,不愧是我。」商远啧了声,「我出事了。肉体崩碎,借灵消散,【器】也损毁,本灵奄奄一息。
「我曾在学院里留过一道灵印,学院通过它知道了我的情况,而你的灵,恰好在不久前觉醒,所以他们盯上了你。
「他们来不了灵界,所以他们想让你成为我的【器】,我的肉体,我的借灵,以此将我,复活。」
12
「可以。」商秋北攥紧了拳头,忽然开口。
「嗯?」
「我把我,借给你。」商秋北解释,「但是有一个条件,把那个什么南岐鬼学院给拆了!你竟然能忍受这种东西!」
「小鬼,独行侠固然很酷,但是很多事,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可是这么多年,你不都是一个人守着灵界出口的吗?」你该有多孤独啊。
「不孤独哦。」商远小声呢喃了一句,「看你长大可有意思了。」
「你说什么?」
商远定定地看着商秋北,半晌,笑了,笑得格外灿烂:「这么多年,终于拿出惊龙了吗……看来你对他来说,很特别啊。」
「啊?」
「如果你叫他爸爸,我是不是吃亏了。」
「哈???」
「快醒醒吧,封回需要你的帮助。」
「是大叔!他怎么了?!」商秋北脸色大变。
「你这么关心他呀,我要吃醋了呢。」
「爸爸。」商秋北突然改口。
「嗯?」
「大叔说你是个很伟大的人。」商秋北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春阳,「我也这么觉得。」
「是吗。」商远眨了眨眼,露出和商秋北一样的笑容,「那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啦。」商秋北定定地望着商远,有一句话他没说,你这么厉害,如果是这样,成为他的器,他不是不可以接受。
大叔……
「同样的话奉还给你。」
「啊?」
「想救人自己去救啦。」商远伸手摸了摸商秋北的发顶,「我会帮你的。」
13
南岐双壁,商远与封回,当今寄灵师界最强的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只身前往灵界镇守界碑,不现人间。
一个多年前叛出了南岐,后来又封住了他的器——惊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消失了太久,久到很多人都忘了,当年的他,到底有多厉害。
如今惊龙再现,封回终于展现完整的战斗形态。他手里的长鞭惊龙雷光闪烁,声声戾啸,而后化龙升天,划破长空。
八方雷动,天地色变。
「封回,你想与整个寄灵师界为敌吗!」南岐院长脸色涨红。
「院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从今以后,你可以卸任了。」话音落,惊龙起,雷柱耸立,将这一方天地囚住,宛若天牢。「以人为器,是你违逆了寄灵师啊。」
「大胆!」护院大阵在这一刻亮起,三千寄灵师纠集,将武器纷纷对向封回,「寄灵师界的叛徒!」
「你们,算什么整个寄灵师界。」封回看了眼远处的红色祭坛,那上面躺着一个少年,不久前,那少年还是鲜活的。
小北……
轰!
万钧雷霆,顷刻落下。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混战,封回很强,但是他的敌人,太多太多了,到后来,他精疲力竭,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动。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停住了。他真的动不了了。
乱军之中,他浑身浴血,却直直立在那,宛若一把势要破天的长枪。
就在他摇摇欲坠即将摔倒之际,红光爆发,远处的祭坛上,那个少年苏醒,灵力在刹那点燃,披在少年身上,仿佛浴火重生。
他从灼灼光彩中飞出,眨眼来到了封回前。
最后一丝力气抽离,封回跌倒,正好摔在少年抵来的背上。
他轻轻说:「抱歉,我来迟了。」
「商……商远?」南岐院长怔怔地望着少年,语气并不确定。
少年将封回放到远离战场的大树下靠着,然后返回,仰着头,蔑视一般看回去,冷笑一声:「看清楚了,我是你爹。」
远远地,封回望着少年嚣张至极的脸,蓦地笑了。当年,他和商远找到实验室的时候,看到了泡在营养液里的商秋北。
商远不忍心动手,毕竟那孩子也算是他自己,自己杀自己,他过不去心里的槛。
封回接过责任,却在抬手的瞬间,隔着玻璃,看到孩子睁开了双眼,如此澄澈,如此干净。
孩子朝他露出笑脸,当时封回觉得,这孩子的笑容和玲玲有些像,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像,商秋北就是商秋北。
14
有史以来,寄灵师一体一灵,借灵入体,寄灵入器,强者以本灵御器,器亦为武器,战力势不可挡。
但商秋北,不一样。他是千百年来,头一个,一体双灵的寄灵师。
而他的借灵,是最强的寄灵师,商远。
前所未有的状态。
他周身的火焰凝成了实质,为他织起赤红的战甲。火焰一般的披风飘扬,让他看起来宛如常胜将军。
一圈圈黑色的洞口在他的身边浮着,像是小型的黑洞,任他的意念驱使。
「怎么会……」
在场所有的寄灵师都傻眼了,即便商秋北还未动作,他们已然被这股气势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
「你。」商秋北突然指着场中的一个人,「刚刚踢了大叔一脚。」
「我——」
话音甚至没赶上残影,那人已经飞了出去,被闪身而至的商秋北,一脚踢飞。
「还有你。」商秋北找到了白发女孩的身影,「是你把我家窗户打碎的吧?」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商秋北一个人,围殴南岐所有人!
「你不能这样!」院长机会歇斯底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端庄持重。
「不能怎样?」商秋北反问。
「他们都是精英,你不能——」
「就这样就受不了了?不过是受点皮外伤。」商秋北冷笑,「我说,就算你们全没了,有什么影响?」
「你们这群废物,就算界碑塌了,你们也不顶用吧,这么多年,你们有用过吗?」
「商远!商远不能死!你不可以——」
「闭嘴。」商秋北一巴掌扇到院长脸上,「他不会死。」
「趁着我去救他,你们好好反省吧,否则,你这学院,我给你铲成盆地。」
15
「准备好了?」封回看了眼商秋北,经过半年不眠不休的修行打磨,少年的气质产生了质的飞跃。
「嗯。」商秋北摩拳擦掌。
现在,他们即将前往灵界。他们要救商远。
本灵不散,生灵便不是真的消亡。即便本体崩碎,也依旧能找到办法恢复。
商远的本灵一直寄宿在商秋北的体内,如今,商秋北已经能灵活控制灵压,并不会随时随地都是战斗模式。
「如果这次失败了……」
「那我就替他守碑。」商秋北目光灼灼,令封回略微恍神,下一刻,他又笑得张扬,「放心啦大叔,我们不会失败的。」
「因为我们,是最强的啊!」
文/南贺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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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22 16: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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