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
替身情人的反击:去你的白月光!
皇上死了,他用命换了我们母子平安,却不愿同我这个皇后葬在一起。
他说他从未爱过我啊,若不是有了孩子,一定同我和离。
可我不在乎。我心心念念爱了他这些年,他想要的东西,我得替他守住,
守住这河清海晏,内外清明,守住他们萧家的江山社稷,百代无虞。
1
御柳黄丝未满条,宫花红蕊不胜娇。
冬末春寒,甘泉宫的砖地冰凉,凌微跪了两个时辰,太后才按着大宫女的手臂从小佛堂出来,仿佛没有看见凌微,慢条斯理将每日必备的桃花胶饮了,漱口毕,上首坐了,方半垂着眼眸俯视凌微。
「你家世普通,相貌平凡,凌微,你知道长安那许多的贵族女儿,哀家为何独选你继封皇后么?」
两只膝盖处的痛麻直往心里钻,凌微十分想挠一挠,忍得相当艰辛,闻言将身子埋得更低,实话实说:「因为臣妾老实听话,好操纵。」
太后阅历和年纪摆在这里,当属人精中的人精,凌微早放弃了在她面前说谎的念头,有什么说什么。
果然,太后甚是满意:「你知道就好。」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陡然严厉起来:「你既知道,为何昨日还要当众责罚贤妃,阖宫皆知她是哀家的侄女,你罚她,就是在驳哀家的颜面,你安的什么心?」
倘若给凌微一条尾巴,她恨不能当场摇一摇。
「冤枉啊太后,误会了太后,明鉴啊太后,臣妾之所以责罚贤妃妹妹,正是因为想到了太后。」
太后接过宫女手中茶碗,示意她继续。
凌微道:「昨儿众姐妹御花园游玩,贤妃妹妹嫌吹粉亭旁边的梅树开得不好,说要砍了了事。」
「众所周知那几棵梅树是陛下为先皇后亲手所种,自先皇后仙逝,陛下全凭那几棵树寄哀思,贤妃偏偏要砍了去,岂不摆明是跟陛下作对?」
「阖宫皆知贤妃是太后您的侄女,贤妃同陛下作对,岂不就是告诉别人太后跟陛下不和?」
「臣妾当时就急了,太后同陛下母子连心,可不能因为贤妃一时的莽撞,就让您和陛下遭了世人诟病非议,臣妾一着急,心里就没了谱,心里一没了谱,嘴上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
凌微把声音放低,显现出极度的歉疚来:「等臣妾反应过来,贤妃妹妹的板子也挨完了。不过太后放心,底下奴才们哪敢真对贤妃妹妹动手呢,不过是装装样子,贤妃妹妹挨得不重,臣妾这就去给她道歉。」
凌微作势要爬起来。
太后在此时道:「道歉就不必了,你好歹是皇后,给嫔妃道歉算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苛待你呢。」
「……」凌微咬牙跪了回去,「不能够,坚决不能够,太后待儿臣亲如母女,便是臣妾嫡亲的阿娘也就这样了,臣妾自进宫以来,事事受太后的照拂,感恩戴德,铭记在心。」
说着酝酿出几滴眼泪,重新伏地。
太后起身亲自扶正了她上半身,慈悲道:「你看你这孩子,好端端哭什么,倒是怪招人疼的,贤妃的事情是哀家思虑不周了。」
说着叹了口气:「贤妃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懂事,哀家还至于愁到现在吗,让她长长教训也好。」
「你说的对,哀家一直视陛下为己出,只不过近几年来,陛下大了,又听了那有心人的教唆,才与哀家生了嫌隙,唉——」说着又叹了口气。
凌微稍稍抬眼,见太后满面愁容,好像真的只是一位被叛逆儿子搞得心烦意乱、不知所措的寻常母亲。
她暗自撇了撇嘴,面上同情地与太后两手相握,感同身受地道:「陛下早晚会明白太后的苦心的。」
太后道:「这就要看孩子你的了。」
凌微一愣:「儿臣何德何能担此重任,不瞒太后,臣妾进宫两个月了,也就封后那天见了陛下一面,一晚上陛下只跟臣妾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你睡地上』。」
凌微适当臊眉耷眼,又咬着唇示意了不甘,表示自己是跟太后一个战线,不是她不努力,是萧祁若这个当陛下的不配合。
岂料太后道:「陛下那是腼腆,他性子向来内敛,你要多些耐心与包容,循序渐进。」
太后叠着凌微的手拍了拍,尖锐金护甲险险划过她手背:「皆因先皇后无德,使得陛下登基五年,膝下竟只有曦月这一个公主,朝野内外惹了多少笑话,你可不能向她学。」
「早日诞下嫡皇子,方能巩固大魏皇族根基,亦是你今后在宫内立足的根本,别说哀家不疼你,好孩子,大魏皇族开枝散叶与否,全系在你身上了。」
凌微贤惠地笑着应下,又陪着太后说了些有的没的,太后不知是为了贤妃报仇还是想要敲打凌微,一直没叫她起来,直至凌微跪满了三个时辰,才放人。
凌微的端庄温婉坚持到出了甘泉宫,一走上甬道,她赶忙寻了个偏僻角门。
蹲是蹲不下去了,她龇牙咧嘴扶着墙,撅腚弯腰揉开了膝盖。
层衣叠裙地遮着,她也不好在外头掀开看,想一想两只膝盖定然已经红肿不堪了,她「斯哈斯哈」地低头狂搓双膝,眼前蓦然出现了双龙纹舄[xì]。
凌微抬头也不是,转身也不是,跪不下,只好原地趴下了。
那双龙纹舄往旁边紧急挪了两步,凌微头顶传来清冷带不悦的声音:「皇后何须对朕行此大礼。」
凌微道:「自然是臣妾对陛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2
萧祁若显然不懂何谓就坡下驴,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佩服朕什么?」
这种时刻万万不能犹疑,凌微爽朗干脆:「佩服陛下姿容无双美无度,华胄孤高拟松竹,虽历风霜不变好颜色,温其如玉风骨千秋。」
这话不诚恳,但也不算违心,萧祁若确然有副好皮囊,论起容貌气度来,什么风靡长安的四大美公子,加在一块也比不上他一个。
然而光长了副好皮囊有什么用,先帝羸弱,在位时宠信卫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重用太后娘家人,导致以太后为首的卫家独大,外戚乱政。
先帝自己撒手人寰一了百了,将乌烟瘴气的朝政留给幼子萧祁若。
萧祁若继承大统时也不过十七岁,前朝卫氏党羽遍地,无人撑持,后宫是太后的天下,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就是一个太后可以名正言顺把持朝政的傀儡,漂亮的傀儡。
一个傀儡若是没有心,甘愿任人操控还则罢了,也不算可悲。
倘若他有心,却又无力改变什么,那么他就是一个可悲的漂亮傀儡。
凌微兀自趴在地上腹诽感慨萧祁若白瞎了这副好皮囊,长在别人身上该多好,就听萧祁若冷哼了一声:「你莫不是把读的那点子书,都拿来用在朕身上了。」
凌微忙道:「绝对不是,臣妾对于陛下的赞美钦慕,那都是发自肺腑、油然而生,实乃真心实意。」
还有心思可怜别人,她比傀儡还不如,她就是夹在太后和萧祁若两座大山之间的杂草,他们随便谁跺跺脚,她和她的家人即刻粉身碎骨,性命都难保。
凌微叹了口气,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到底招了谁惹了谁。
萧祁若脸色稍霁:「平身吧。」
凌微没有动。
萧祁若:「朕叫你平身,你是聋了吗?」
凌微道:「陛下请先行,臣妾还想继续佩服您一阵子。」
隔了半晌,也不见萧祁若动身。
凌微只好忍着钻心的剧痛,想象自己是个残废,两手撑着地,拖着失去知觉的两腿,艰难爬起来。
爬到一半,身子乍一腾空,萧祁若将她抱了起来。
凌微没有维持好面上的镇定,惊慌一霎,双手下意识揪紧他衣袖:「陛、陛、陛……」
「闭嘴,」萧祁若低声道,「有人在看着。」
凌微略一侧眸,见窄门后头若隐若现探出一双眼,太后这也太急不可耐了,前脚才说了叫凌微快点想法生个孩子出来,后脚便着人来跟。
凌微将两只手勾上萧祁若的颈子,头靠在他肩膀:「那就有劳陛下了。」
日光灼碧瓦,一路宫柳依依,春风如拂。
萧祁若几根发丝吹到了凌微脸上,丝丝痒痒,她听他道:「过奖,朕哪有皇后辛劳,入宫不足三月,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乃至太后,都叫你哄化得服服帖帖,杜凌微,你这皇后当得好啊。」
凌微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垂眸道:「臣妾不敢。」
「太后又叫你去做什么?」
凌微吞吞吐吐:「没什么,不过是日常垂询几句。」
萧祁若哼了声:「若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哥哥杜长微,是孙继孙都尉手底下一名从事罢。」
凌微:「从事之一,不值一提。」
萧祁若:「昨日督察院上了道折子,弹劾孙继贪赃枉法私圈宅院,朕正打算叫他们彻查,既是彻查,绕进去一两个从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凌微忐忑道:「陛下圣明,我哥哥由来胆小如鼠,万万不敢做那有违臣纲之事,他一微末小吏,便是孙都尉有什么,也轮不到他插手。」
萧祁若低头看着她:「皇后说朕圣明,朕自然能圣明。」
凌微明白了,叹了口气。
过了阵,她道:「太后让臣妾努把力,早日给陛下生个皇子。」
萧祁若毫不惊讶,太后早就想江山易主,一个婴儿岂不比他更好操控。
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凌微隐晦地道:「臣妾对太后也说了,这玩意儿不是臣妾一个人努力就能成的……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祁若默了默:「倘若朕配合你,你敢配合朕吗?」
凌微抬起她天真的眼,无辜问:「配合到什么地步?」
萧祁若:「……」
3
凌微开始后悔,早起不该吃那一屉小笼包子、两碗豆花、三块奶糕、四枚炸丸、五个虾饺、六只烧麦……
她捏了捏肚子上的赘肉,这两个月是有些压力大导致过劳肥了。
长长的宫道走也走不完,萧祁若直接把凌微抱回了自己的长信宫,将她往龙床上一扔的同时,两人齐齐听见了两声「嘎巴」声响。
一声来自龙床,一声来自萧祁若的后腰。
凌微怪不好意思,刚要道个歉,捶腰的萧祁若一头栽在了她身上。
这是个什么情况?
凌微半躺在床头,张着两只手,惊慌道:「陛、陛下,虽说臣妾这个体重确然重了些,但也不至于……」
「闭嘴,」萧祁若勉力翻了个身,从她身上翻下去躺在床里侧,背对着她,「把帐子放下来,你可以走了。」
凌微的膝盖还酸痛着,却也可以凑合行动了,她没有走,弯腰探向萧祁若额头,又伸手贴了贴他颈子。方才隔着衣服她没发觉,萧祁若身上烫得厉害。
她第一反应是去找太医,一面环视左右,见连个在内服侍的宫人都没有,开口欲唤人,萧祁若拉住了她衣角:「别嚷,太医已经来过了。」
凌微问:「药呢?」
萧祁若指了指床底,那里并排放着好几只药碗。
面对凌微的不解,他轻声道:「殿外廊下那排花盆后头,躺着一只猫。」
凌微飞奔出殿,须臾回来,脸色微白。
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宫内的危机四伏,太后是真的想置萧祁若于死地,绝不是说说而已。
她明白了内殿为何一个宫人都没有了,想是萧祁若对他们都不放心,才将他们赶了出去。
她替他脱了鞋,又去解他的外袍。
萧祁若防备地把着她手:「做什么?」
「……」凌微心道:我何至于如此禽兽了,「穿着外衣躺不踏实,还是解了松快。」
萧祁若勉强同意,自己爬起来褪了外衣往凌微身上一扔:「不过是风寒,死不了人。」
他复又躺回去,静静等了许久,身后没有响动,扭头一看,凌微果真走了。
许是人在病中心绪容易比平日敏锐,他心下不虞极了,自言自语道:「合不该一下朝就去救你,由着你被老妖婆折腾死算了,与我何干。」
凌微这两个月真是没闲着,宫里连犄角旮旯都被她熟悉了个遍,她出了长信宫,蜿蜒行至花园一角,穿过假山,有个湖泊。
这时节,水面上尚有一层薄冰。
她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走到湖边,一跃跳了下去。
被水包围一刹那,周身如针扎,凌微忍着不叫出声,憋着口气往下沉了沉,叫水没过了她头发。
她浮出水面,没有立即上岸,划拨着冰碴等,等到泡过水的头发和衣服都结了冰,冷得失去了知觉,估摸着有小半个时辰了,才做出慌乱的样子来,大声呼救。
这夜长春宫许多人进进出出,皇后意外落水,太后心忧如焚,遣了许多太医来看,甚至自己也来了一回。
等到夜深人散去,小宫女端来药,凌微掀开被子爬起来,将小宫女叫退,喝干一个茶壶,将药倒了进去,空碗留在桌上,她把装药的茶壶拿食盒装了,披衣出门,再叫小宫女进来收碗。
守门的大宫女警觉道:「娘娘这是往哪里去?」
凌微把食盒揭开,露出上层的精致糕点来,故意含羞带怯:「我觉着没什么大碍了,遵太后懿旨,去陛下那里走走。」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对了,兴许今夜以后我住在陛下那里不回来了,你天亮不见我,就叫他们把我的药熬了,再多准备几服滋补的药,一齐送到长信宫。」
大宫女喜出望外,连连称是,看凌微走远了,立即去通禀太后。
萧祁若下午也听说了凌微意外落水的壮举,烧得昏昏沉沉间,乍见了凌微,十分讶异。
「你……」
凌微从茶壶里把药倒了出来,一瘸一拐走到床侧,扶萧祁若起来,兴然道:「都是祛风散寒的药,应该差不多,快,趁热。」
萧祁若一动不动看着她。
凌微道:「陛下放心,太后还要用着臣妾,不会给我下毒,臣妾来时也打过了招呼,透话给他们说是跟陛下……那个来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派人来看着。」
为了让他彻底放心,她当着他的面自己先喝了一口。
萧祁若:「你落水是为了朕?」
凌微诚恳点头,觑着他脸色:「看在臣妾如此尽忠的份上,陛下能不能放过了我哥哥?」
萧祁若不置可否:「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淹死了……」
「不会的,」凌微颇为自豪,「他们都不知道,臣妾儿时在南边待过几年,水性好着呢,宫里人造出来的湖,实在淹不死我。」
就算淹不死,大冷天跳进冰水里岂是好受的。
萧祁若看着她递来的茶杯,道:「再取一只杯子来。」
凌微以为他是嫌弃杯子被自己喝过,悻悻取了一只新的。
却见萧祁若将药倒了一半进她的新杯子:「一人一半。」
凌微怔了怔,道:「不用,臣妾身体好,不喝药也扛得住……」
萧祁若看了她一眼。
这次凌微学会了:「臣妾闭嘴。」
她老实将药跟萧祁若平分了,想起封后当日,也是在这里,她不情萧祁若不愿,说起来那是她的新婚,竟连杯合卺酒也不曾喝得。
如今拿汤药替代了,夫妻礼就算行成了。
她兀自想得出神,听萧祁若道:「朕今日容你走进了朕的寝宫,太后那边还要等着你我二人的好消息,暂时不会拿朕怎么样,像这样的傻今后别再犯了。」
凌微称是。
「还有,朕在前朝政务繁忙,后宫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多谢你,替朕保住了那几棵梅树。」
萧祁若很少跟人道谢,神情颇有些不自在。
凌微比他更不自在,双手无处安放,放下去的杯子又叫她拿了起来:「陛下言重了,臣妾那个什么,就、就是比较爱护环境,喜欢保护大自然。」
实际上是她看不惯贤妃嚣张跋扈,一时冲动,才多管了闲事。
萧祁若微微笑了笑。
凌微见他笑,胆子跟着大起来,好奇发问:「那些梅树,真是陛下当年为先皇后种下的吗?」
萧祁若点头:「阿姐爱梅,她跟朕一起长大,当年朕还是皇子时,就曾答应她,有朝一日,要让她目光所及之处开满梅花,可惜还没等实现,她便抛下朕走了。」
能被他亲昵唤一声「阿姐」的,也只有先皇后卫氏了。
凌微望着他眼中的黯然,心道:你一定很喜欢她。
听说卫皇后也是太后的侄女,也就是现在贤妃的姐姐,卫皇后虽是卫家人,却一心向着萧祁若,屡屡犯太后的忌讳。
宫里宫外都宣称卫皇后是得了急病死的,凌微知道,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凌微看看时间不早,一回生二回熟,捡了条被子就要往地上躺,被萧祁若制止。
「才落了水,睡床上来吧。」
凌微抱着被子站在床边踌躇:「陛下还没答应放过臣妾哥哥。」
萧祁若:「你心里只有你哥哥吗?」
凌微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快,提起哥哥,心里就涌现一股暖流:「是呀,臣妾哥哥对臣妾最好了,臣妾母亲虽是主母,却为人怯懦当不得家,又不为臣妾父亲所喜。
「从臣妾懂事起,就看她被姨娘们欺负,臣妾是她的女儿,她们自然也欺负臣妾。只有哥哥,从小到大,护着我,疼爱我。」
萧祁若:「想不到你儿时过得这样艰难。」
凌微看着他,她再艰难也父母健在,有兄长疼爱,进宫之前时不时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哪有萧祁若艰难?生病了连药都不敢喝,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凌微想到这里,道:「陛下往里去去,臣妾上来了。」
窗外掠过几个偷窥的影子,她鄙夷吹了灯,落了帐子,躺在萧祁若身侧,一歪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色清晖里,他的眼里泛着雪光,袅袅眨一眨,有那么几下,似有一双蝴蝶翅膀,轻缓扇在了她心坎最柔软的地方。
凌微垂下眼,掐紧了手心,往外挪了挪,挪了挪,再挪了挪。
萧祁若忽地伸手,隔着被子将她揽住:「再挪就掉下去了,安分躺着,朕又不会拿你怎样。」
不知为何,她听了这句话不但没得到半点安心,反倒觉得心里隐隐不是滋味起来。
鬼使神差,她问:「陛下,你有多喜欢先皇后?太后是不是也像今日逼迫臣妾这样逼迫过她,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呢?」
萧祁若本来已阖上了眼,闻言睁眼重新看着她,双眉微蹙,似在无声指责她的逾越。
凌微后知后觉,这不是她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杂草该问的问题。
她马上爬起来,跪在床上:「臣妾糊涂了,请陛下责罚。」
萧祁若没有动怒,只是问她:「这觉皇后还打算睡吗?」
「……自然要睡,」凌微呆道,「人是铁,觉是钢。」
这意思是不准备与她计较了?
她不安地躺了回去,离萧祁若有八丈远,不安归不安,却也慢慢有了困意。
然而睡不多久,凌微就疼醒了,她那白日饱受摧残的膝盖泡过了冷水,越发刺痛起来,凌微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身侧萧祁若呼吸平稳清浅,她不敢吵醒了他,偷偷背对过去蜷起身子,揉着膝盖缓解痛意。
倏然一只汤媪塞进了她被窝,凌微腿边一热,回头道:「陛下?」
萧祁若下了床,取来药酒:「揉一揉,发散出来就好了,省得老了留下病根。」
「臣妾自己来。」凌微挣扎着要起,被萧祁若按了回去。
他将自己双手搓热了,然后涂了药酒来揉她的双膝替她活血,温热细腻的掌心紧贴她的肌肤,一下下摩挲。
由于弯腰低头,他拆散的长发从背后滑落至胸前。她犹豫着,试探着,伸手替他拨到身后,感受了一小会儿抓在手里的一把沁凉,才放了开。
除了哥哥,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这样好。
尤其这个人还是最不应该的萧祁若。
至少在今夜,在这帐子围囿的狭小空间里,他对她超出了一个皇帝对皇后该有的好。
那么她可不可以,就此心存一点绮念?
「陛下。」
「什么?」
「臣妾原在乡下时,曾养一只土狗,不久那土狗生下了一窝小狗,后来不知怎么,那母狗忽然不见了,小狗崽还未睁眼睛,家里大人都道它们养不活,扔在墙外任它们自生自灭。
「隔天下雨,臣妾去墙外一看,那窝小狗崽死的死、散的散,只余了最后两只,凭借互相依偎取暖,给彼此舔毛舐伤,竟在风雨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她舔舔干燥的唇:「陛下方才说等臣妾老了,臣妾也可以有老去的那一天吗?」
夜静谧,心跳声可闻。
隔了良久,萧祁若道:「会有的。」
「那臣妾跟陛下,如今算不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祁若反问:「算吗?」
「只要陛下说算,臣妾愿意同陛下共抵风雨。」
药酒搓完了,萧祁若拿手背碰了碰她:「睡吧。」
他转身去洗手。
凌微沮丧地躺下,萧祁若不信任她,不肯接纳她的投诚。
是了,他有了高洁如梅的卫皇后,又怎肯轻易低头,去眷顾一株杂草的痴念。
4
其实凌微继任皇后之前见过萧祁若。
那是四、五年前的一个炎炎夏日,那时崇熙皇太后尚未仙逝,适逢她千秋,她老人家喜欢热闹,叫京都达官贵族家的夫人小姐们皆来赴宴,挨挨挤挤坐了满堂。
凌微随母亲坐在席上最末端,毫不起眼。
宴席过半,她觉得无趣,趁母亲转身同别人说话,偷偷从殿里溜了出去。
她不识得宫里的路,并不敢乱走,只沿着一行垂柳慢慢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花园,里头一棵巨大蓝花楹开得热烈璀璨,十分惹眼。
她走了一路,也热了,想着到树荫下歇一歇,往前几步,突然听见欢快的笑声自她左手边假山后头传来。
她好奇趴在假山上张望过去,见一位少女正拎着裙摆坐在湖边草坪上,将一双嫩脚浸入了水中,惬意地舒了口气,往不远处道:「阿衡,你别在那里拘着了,快些过来!」
被她唤的那名少年,颇为无奈地走过来,手里拎着少女的绣花鞋。
那少女凌微认得,正是国舅爷的长女,皇后的侄女卫思婉。
那少年凌微也认得,当今太子萧祁若。
这两个人方才凌微在席上见过,他二人随着皇太后慈驾入殿,手牵着手,真真一对璧人。
没想到他们也跑到了这里来。
凌微愣神间,听卫思婉道:「我是最不耐热的了,还是外头舒服,阿衡,要不我们别回去了吧。」
卫思婉生得活泼灵动,又有万千宠爱在一身,天真烂漫,任谁见了都喜欢。
萧祁若少年老成,对谁都是淡淡的,唯有面对卫思婉,才会露出属于少年的神情,道:「这不好吧,说了出来换衣裳,就这么不回去,给皇后娘娘知道了是要怪罪的。」
卫思婉嘟着嘴:「你这般怕姑姑作甚,别怕,姑姑最疼我了,有什么事我都替你担着。」
她那时还不知道,正是她自以为最宠她爱她的姑姑,日后会要了她的性命。
她经受的那些疼和宠,不过是因为她有用。
卫思婉这样的人,原本不适合放在宫廷,她的喜好太多了,爱恨也太多了,她适合无拘无束地生长在田野和高山,自由傲放。
宫里高过墙的树最终都养不活。
当然凌微也不知道,她日后的命运会跟面前这两个人捆绑在一起,一生一世挣不脱。
她当时只是定定看着那少年,心说:原来他的小字唤做「阿衡」。
她将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转身也就离开了——少年少女相处的情形如画,没有人忍心去破坏。
直到快要走回设宴的大殿,凌微一抽腋下,才发觉手帕不见了,想是丢在了路上。
那手帕不比寻常,关乎她个人脸面,她赶忙回头去寻,一路低头疾走,不防一头撞在一个柔软的胸膛。
她只抬头看了一眼,飞快低下头去,抬扇遮脸。
陌生男女私下会面于礼不合,她举着纨扇将自己挡得严实,行礼道:「太子殿下。」
声色平静,一颗心却快要跳出来。
许久听不到应答,她不解,隔着素丝纨扇大胆窥过去,见萧祁若正看着她的扇面。
时下长安女儿风行以花装点扇面,不过凌微不喜那些花儿朵儿,托她哥哥去坊间买了一把,言明要素的。
今次进宫,这扇子也是凌微第一次使,早晨出门匆忙,她只瞄了一眼扇面,见那上头绘了一丛竹,倒也清雅,便欣然拿了一上午。
此时她顺着萧祁若的目光看了一眼,见竹子旁边还写了行刁钻的小字——
「清风动竹,故人来邈。」
单看这两句没什么,但凌微这种不爱学习的孩子都晓得这两句是出自一首情词,往大了说,甚至是一首淫词。
词的最后一句是「记湘娥,绛绡暗解,褪花坠萼」,写的是女子与情人幽会后这样那样宽衣解带的旖旎场景。
这扇子拿在青楼女子手中,往招牌下一站,简直就是对路人明晃晃的邀请。
不知道哥哥在哪个无良商人手里买来了这样不怀好意的纨扇,凌微在心里把比她还要文盲的哥哥骂了七、八十遍,面上佯装不懂,要混过去。
萧祁若开口了,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反正他也不识得自己,凌微随便诌了个身份,她听见萧祁若轻笑了一声。
随后她的扇子被他抢在了手里:「你这扇子我很是喜欢,不知姑娘可否割爱,与我换一换。」
他将自己的折扇反向递了过来,凌微只觉扇柄冰凉浸骨,上头是纯白雀羽,男女皆可用,且价值不菲。
这样就避免了凌微回到宴上的尴尬,毕竟那纨扇她扔了不是,留下也不是。
她虽然不起眼,但人人都有扇,独她没有,少不得要被盘问,若是仍拿着纨扇回殿,倘若给哪个懂诗词的宫女、嬷嬷瞧了去,说她轻浮,连带母亲也跟着没脸。
素未谋面,他竟替她想得这样周全。
凌微感激不尽,正要致谢,萧祁若已经拿着她的扇子走远了。
凌微握着折扇,那上头有他袖中的香气,她望着他绰绰的背影,头一回在乎起自己的容貌来,恨自己生得不美,不够使人见之不忘,一眼惊鸿。
接下来的手帕她找得心猿意马。
一晃而过的一次见面而已,萧祁若都不一定看清了她的模样。
可她认认真真记下了他的。
……
凌微从年少时的梦中醒来,天光熹微,身侧被褥冰凉,想来萧祁若上朝去了。
可他还病着呢,凌微不由蹙眉,摸了摸他的枕头,看见了枕头底下一抹亮色。
她怔了怔,从萧祁若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把匕首。
睡觉都不忘防身,可见太后将他逼成了什么样子。
凌微正拧眉思索,衣袖被人拽了拽,她轻轻将匕首推回了原处,翻身,看见了站在龙床边,不满三岁的长公主曦月。
5
那小曦月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黑黑瘦瘦,唯一双眼睛奇大,正一眨一眨地看着凌微。
凌微也看着她。
当后娘这事她没什么经验,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那个……你吃饭了不曾?」
曦月伸出一双小手,糯糯地道:「抱……」
凌微立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将她捞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亲,许是凌微发丝蹭得曦月发痒,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完了揪着凌微衣襟道:「阿娘。」
凌微下意识想说「我不是你阿娘」,看着孩子的眼睛,把话又咽了下去。
见曦月穿得单薄,拉过被子来给她盖上,琢磨着这么半会儿不见乳母嬷嬷来找,这孩子肯定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这也表明了乳母们的不上心。
她整理着曦月蹭歪了的小衫子:「你是来找你爹爹的么?」
曦月脖子上一根银链子被她的指甲不小心勾了出来,底端坠着一把平安锁。
那平安锁拙劣廉价,稍微贫苦些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给孩子买个好的,不敢相信这竟是给一国的长公主佩戴的。
曦月却如珍似宝地抽了回去:「这是阿娘给的。」
凌微猜测,她这回口中的「阿娘」是卫思婉,她的亲阿娘。
卫皇后到底经历过什么,落得这般凄凉的下场,往昔那般天之娇女的姑娘,到头来给自己亲生的孩子置办一件像样的贴身之物也不能。
凌微叹了口气,搂紧了曦月,仔细给她戴了回去,过了会子小宫女过来伺候凌微梳洗,特意往床褥上看了一眼。
凌微只当没看见,扶着发髻兀自道:「本宫也是才知道,陛下的温柔妥帖。」
小宫女尴尬接口:「很是,陛下自然心疼娘娘。」
初夜不落红的情况也有,小宫女见凌微一脸羞色,心先放下一半。
这时候曦月的乳母才往这边寻了来,曦月一下子将凌微的手握紧了,躲在凌微身后,惧怕地看着她乳母,十分不想去。
那乳母连哄带骗,终究将曦月拽进了自己怀里,曦月「哇」地哭了出来:「阿娘,我饿……」
乳母连忙将孩子嘴捂上,磕头笑道:「奴婢这就带公主回去用膳。」
凌微点点头,乳母便不顾曦月挣扎,硬是抱着她走了。
她带着曦月出了宫门走上无人的宫道,立即原形毕露,将曦月往地上一扔,犹不解气,又在她身上掐拧了几把:
「你这小野种长能耐了,竟敢往这里偷跑,要不是我来得及时,险些让你坏了我的事!」
曦月不明白前一刻还和蔼的乳母怎么这一刻就变了脸,哭着爬起来,朝乳母张着小手。
「自己走!想累死老娘不成,」那矮胖的妇人狠狠戳曦月的脑门,将曦月一戳一个趔趄,「不知道从哪个贫民窟里出来的死丫头,没人要,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也不打量打量自己,就你也配!」
「她不配,难道你配吗?」身后一个声音道。
妇人一听这个声音,冷汗「唰」地下来了,忙不迭跪下去呼天抢地:「皇后娘娘,奴婢该死。」
偷偷跟着出来目睹了全程的凌微绕过她,一把将曦月抱起,温声问道:「好孩子,几天没吃饭了?」
曦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颤伸出两根手指。
她被乳母虐待习惯了,平日里听话还没饭吃,若是哭就更没有了,她以为凌微也跟乳母一样,于是边擦眼泪边道:「阿娘别看曦月,曦月一会儿就不哭了。」
她硬生生憋住了不哭,极力表现自己乖巧。
凌微的心都跟着碎了,她瞥了眼磕头不止的乳母:「你可有孩子?几个?」
乳母愣了愣,道:「回娘娘,有两个,大的五岁,小的也有三岁了。」
「你可想他们?」
乳母更加惶恐:「自然是想的,哪有母亲会不想孩子。」
「说的是,」凌微道,「可惜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她再不理那乳母,抱着曦月回了长春宫。
这天下午,凌微照旧拎上食盒,里头装着瞒天过海省下的药,另一只手牵着小曦月,来到了御书房。
萧祁若的脸色并没比昨晚好上多少,病容倦倦,看看不请自来的凌微,再看看曦月,还不知道早上他走后发生的事情,故而不明所以。
凌微冷然道:「从外头捡了个小孤儿,带来给陛下瞧瞧。」
「胡说八道什么,」萧祁若微微不悦,招招手,「曦月,到爹爹这里来。」
凌微撒了手,看曦月乖顺被萧祁若抱在膝头,讥讽道:「原来陛下还知道这是曦月,臣妾只当陛下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个父亲了呢。」
萧祁若背过曦月咳了咳,蹙眉抬眸看着凌微:「看来皇后腿脚好利索了,都能特地来朕的书房同朕阴阳怪气了。」
凌微赌气将食盒一放:「你看看你女儿身上。」
萧祁若不解,撸起曦月的袖子,小小胳膊上满是淤紫的痕迹。
「这孩子没了母亲,父亲也是个摆设,跟孤儿有什么两样,陛下但凡分一分心管管她呢。」
凌微人忍不住带了哽咽:「孩子自己饿得受不了,逃出来找你,你却不在,你不配当父亲,你对得起你口口声声放在心上的阿姐么?曦月,我们走!」
她也不管萧祁若反应如何,拉上曦月即走。
走出许久,气消了,生出深深的懊悔来。
曦月来擦她眼泪,不安唤道:「阿娘。」
「其实我有什么立场指责他,」凌微搂紧了曦月,「我方才说你爹爹的那些话,原是为你抱不平,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爹爹是爱你的,只是他处境不堪,尚且自顾不暇,比我们更加难过。」
这些话曦月听不懂,她看凌微哭,便一下一下拿小手顺着她背心,轻声道:「曦月听话,很听话。」
「从今以后你跟着我,就算没人要你,我要你,」凌微擦干眼泪抱起曦月,「我就是你阿娘。」
6
凌微趁晨昏定省,带曦月来到太后处,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又将曦月浑身的伤给太后看,企图唤起太后一丝怜悯,好允准自己抚养曦月。
「我说陛下从不过问后宫内妇的事,今日午间却大发雷霆,处置了好几个乳母嬷嬷,原来是为了曦月,」太后捻着佛珠,居高临下望着跪地的曦月,「瞧瞧这小脸,可怜见的,过来哀家看看。」
曦月怯怯看着太后,凌微鼓励摇了摇她手,她才不情不愿挨过去。
「你说你想亲自抚养曦月,也不是不行,」太后抱起曦月,「只是哀家赏了你这么大的恩典,皇后拿什么来换?」
凌微暗自咬牙:「请太后明示。」
太后低头看着曦月玩自己腕间佛珠上的穗子,慢吞吞道:「最近前朝不怎么太平,陛下听信了几个新人臣子的谗言,越发疏远卫家人了。
「可笑得很,都是他嫡亲的娘舅叔伯,难道还能害他和咱们大魏的社稷不成?哀家是劝不动他了,皇后既同他亲厚起来,要不帮着劝劝?」
凌微称诺。
「再有,你是新妇,没当过母亲,哪里会养孩子,不如先将曦月放在哀家这里,等有了好消息,再将曦月接过去,」太后对曦月笑道,「曦月说好不好?你想不想叫你阿娘为你再添个弟弟?」
曦月拍手道:「好!要弟弟。」
太后抚着曦月的小脸,慢慢将手移到曦月脖子上,对凌微笑道:「你看,曦月也说好呢。」
凌微看她护甲的尖头几乎掐进了曦月的肉里,心一颤,忙道:「好。」
「哀家的耐心不多,只给你半年。」
凌微道:「好。」
又道:「太后慈悲为怀,将曦月放在您这里臣妾自是放一百个心,只是这孩子若有调皮的时候,您不看别的,单看她生母是卫皇后,身上流着卫家人的血,还请宽宥这孩子一二。」
「流着卫家人的血?」太后意味不明地笑道,「那倒也未必。」
华灯初上,萧祁若回到寝宫,看见了往桌上摆酒的凌微。
「日间在御书房冲撞了陛下,臣妾来赔罪。」
萧祁若道:「只是冲撞吗?」
「还僭越了,」凌微小声,「更往陛下伤口上撒盐了。」
「你认错倒是快。」萧祁若掩唇轻咳。
凌微想起来:「对了,臣妾提过去的药,陛下可曾喝了?」
萧祁若道「没有」:「朕生你的气了,不喝你的药了,以后也不喝了。」
凌微好不委屈,提壶自斟:「其实这酒是我自己想喝的,我今日干了件蠢事。」
她将太后是如何拿曦月威胁她怀孕的事说了:「我真是蠢到家了,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不仅害了曦月,还害了陛下。」
萧祁若并不意外,淡淡道:「一样的,你不主动送上去,她迟早也会寻着别的什么作挟,除非你在这宫里任何喜好也没有。」
可是只要是人,又怎么会没有喜好。
凌微道:「就如同卫姐姐那样么?」
萧祁若垂眸。
「臣妾又在陛下伤口上撒盐了,」凌微端起酒杯,「自罚一杯。」
萧祁若:「不过你可以放心,曦月在她那里,至少受不到苛待,你喝的什么酒?」
他拿起酒壶,凌微劈手夺了过去:「陛下还要服药,不能饮酒,您看着臣妾喝就好。」
萧祁若手一空,搓了搓指尖:「你喜欢曦月,是因为她是大魏的长公主,是朕的孩子么?」
他看她一杯接一杯地牛饮,不禁抬手拦道:「曦月并非朕的骨肉,也不是阿姐亲生,她是阿姐贴身婢女的私生子,被阿姐收养的。」
凌微瞪大了眼睛:「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和卫姐姐既然两情相悦,为何没有孩子?」
到底是谁不行?
「收起你肮脏的眼神,」萧祁若不高兴地道,「你把朕想成什么人了,她终归是朕名义上的表姐,朕和她虽没有血缘相连,但我俩一起长大,朕一直拿她当亲姐姐看待,怎么可能……可能……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顿了顿,他道:「况且阿姐另有心上人,被太后和父母生生拆散了,她被逼入宫嫁朕为后,至死都郁郁寡欢,再也不复儿时天真,是朕没用,害了她一生。」
明明喝酒的是凌微,怎么他才像是醉的那一个,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旦打开,心门就关不上了。
他看着凌微:「那时太后也像催逼你一样催逼她,但她脾气太大了,总与太后对着干,直到她得知她的心上人中毒,病入膏肓,她才真的怕了。
「这时候恰巧她的侍女怀了孩子,男方却不肯认,侍女求到她眼前,阿姐便与我商量,假装怀孕,留下了曦月。」
怪不得曦月戴的平安锁那般劣质,想是那侍女留下的念想,卫思婉在曦月跟前念叨过,曦月就记住了。
凌微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她为卫思婉感到悲哀,又在这个档口不可避免地暗自欣喜,萧祁若对卫思婉只有姐弟之情,没有男女之情,继而又为自己的这份窃喜感到羞愧。
听萧祁若道:「你眼下知道曦月不是朕的孩子,心里的负罪会不会减轻一些?」
原来他将这个秘密说给她听,就是为了减轻她的负罪感吗?
凌微微微动容,然后摇头:「陛下会因为曦月并非你的骨肉,而对她不管不顾吗?」
萧祁若道:「疏于对曦月的关心是朕不好,但她就是朕的亲生女儿。」
「臣妾亦然,臣妾喜欢曦月,不因为她的父母是谁,臣妾单纯喜欢孩子罢了。这件事太后知道么?」
萧祁若道:「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凌微:「那我更要尽快将曦月赎回来了。」
太后对卫思婉都不能手下留情,何况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
萧祁若:「你打算怎么赎?」
凌微不说话,只看着他,直勾勾看着他。
萧祁若:「……」
萧祁若:「杜凌微你好大的胆子,你为了曦月,就打算牺牲朕吗?」
「事到如今,陛下不打算搏一搏吗?」凌微反问,「陛下枕头底下那柄匕首,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与其等着别人把利刃架在脖子上,不如主动出击,让敌人看看你手里的刀有多快,前头朝廷的事臣妾不懂,但是在后宫太后这里,臣妾愿做陛下的刀。」
萧祁若默然不语,转着手里的空酒杯。
「还是陛下早就有此准备,只是不能对臣妾坦诚相待?毕竟臣妾才答应了太后要生个皇嗣出来取陛下而代之。」
凌微从袖中掏出她自萧祁若枕头底偷来的匕首,抵在自己喉间:「这样呢,陛下可相信臣妾?
「臣妾自决心偏向陛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随时为陛下赴死的准备了。倘或陛下仍旧不信,臣妾愿意自我了断,纵不能为陛下所用,也绝不做陛下的绊脚石,可好?」
那匕首冷光森森,锋利无比,随着她不断说话,划破了她的肌肤,血流如注。
慌乱在萧祁若脸上一闪而过,他伸出手,又放下:「阿姐的下场历历在目,你要走她的老路吗?」
凌微:「我不怕。」
萧祁若道:「我怕。」
凌微怔住,将持匕首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萧祁若凑近,用手帕将她脖子上的血拭去,幸而伤得不深,无需上药。
他将手帕叠进她掌心,站起来道:「早些歇着吧,朕今晚去暖阁。」
没走出几步,身后椅子倒地的闷响传来,回过头去,凌微呼吸紊乱,面红耳热,仓促之下踢翻了凳子。
他就觉得那酒不对劲,怒道:「杜凌微!」
凌微还持有最后一丝理智:「这酒是太后为陛下准备的,太伤身了,还是臣妾喝了吧。」
他扶着她手臂要召太医,她却伸出一根指头抵在他唇间:「嘘——别白费功夫了,整个太医院听了太后的吩咐,只怕陛下一个人也叫不来。」
说着拍了拍自己胸脯:「我向太后提议的,我觉得要断陛下后路,不妨再绝一些。」
她还自豪上了!
萧祁若气得松了手,任她东倒西歪,她主动挂住他脖颈,浑热的气息喷薄在他耳际:「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了,你救我不救?」
萧祁若低头看着她:「你想明白没有,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将自己葬在这牢笼里,曦月不会谢你,朕也不会谢你,于你有什么好处?」
「从封后的圣旨下达我杜家,从我入宫那一刻,从……四年前,我早就回不了头了,萧祁若,阿衡,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她脑子成了浆糊,说到最后已经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勾他的衣扣和发冠却精准得很,在药酒作用下,她力气大增,一路撞桌倒柜,将萧祁若顶到床榻。
萧祁若一边要护着她不被撞伤,一边还要防着她,终不是她对手,给她得逞,一举压在龙床。
她双目迷蒙脉脉含情,脸上还带着痴笑,摸摸他铺陈的青丝,又抚抚他脸颊:「陛下,阿衡,阿衡,阿衡,你有没有一点,也喜欢我呢?」
萧祁若不置可否,只道:「过了今夜,我看你怎么办。」
她以为他担心的是能不能一举得中的问题,边掣肘他挡过来的手,边胸有成竹地道:「那酒我存了一缸!我可以天天喝。」
「……」萧祁若恨得在她不老实的手腕子上轻咬了一口。
凌微小小吃痛,报复地含住了他唇。
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纠缠间那绣了并蒂莲的床帐不知被哪只手拽了下来,遮出一片朦胧春光,两只依偎的人影。
灯晕暖黄,瑞脑金兽,一点香销万点情。
……
翌日凌微睁眼,被眼前所见场景吓了一跳,满地碎瓷片和衣裳簪环,她的、萧祁若的,都有。
「这……是我干的?」
她赤脚在狼藉里乱走,不可思议捧脸,记忆渐渐复苏,想起了自己昨晚的「禽兽」行为。
她暗叫一声「完了完了」,早知那酒如此生猛,就该少喝点。
正盘算要怎么收场,身后脚步声迭起。
凌微果断跪地:「陛下!」
萧祁若:「不叫『阿衡』了?」
凌微干别的不行,装傻充愣第一名:「什么阿衡,谁是阿衡?」
萧祁若轻哼了一声,叫她起来,将手里拎来的鞋子放在她脚边。
凌微看着鞋子出神。
她以为萧祁若这辈子只会为卫皇后一人拎鞋。
「怎么,要朕帮你穿吗?」萧祁若要蹲下来,凌微忙道「不敢」,自己急匆匆穿好了鞋,抬起头来正视萧祁若,没控制好表情。
萧祁若掩了掩寝衣,却怎么也掩不住满身的红痕,尤其脖子几处。
凌微开始满地找缝:「那什么,陛下还上朝么?」
萧祁若脸色难看到极点:「早就过了时辰了,再说朕这个样子如何出去见人。」
他转身往回走:「都怪你。」
凌微跟在后头点头哈腰:「是是是,都怪臣妾。」
「你再敢胡来喝那酒,朕便废后。」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再喝臣妾是狗。陛下身上还好么,可有哪里疼?臣妾会一套『还我健康拳』,给陛下按按呀?哦哦哦,要睡回笼觉,好的好的……」
萧祁若躺平,面无表情看着她。
凌微:「臣妾闭嘴。」
这还差不多,萧祁若一指外间:「你将外头收拾了。」
凌微要往床上爬的动作一顿:「啊?为什么?」
萧祁若:「给人看了像什么样子,你想让阖宫皆知你昨晚闹得有多么凶吗?」
凌微:「很凶吗?」
萧祁若:「……」
他一个枕头砸过来。
凌微任劳任怨地去了,一边收拾一边感觉不对。
躺在床上身体不适、满脸幽怨的不该是她吗?
7
转眼到了四月,杜夫人受封诰命进宫,在长春宫里见了凌微。
母女半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
杜夫人底气比先前硬派许多,直言说全家都跟着凌微沾光:「你父兄都升了官爵,尤其你哥哥,他明明也是性度恢廓的大好男儿,先前一直受那孙都尉打压,如今孙都尉倒台,他升了迁,手里有了军权,可算扬眉吐气了。」
凌微闻言却道:「母亲岂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咱们家在长安本就没有根基,无端起高台,站得越高跌得越惨,不如本本分分还当原来的小吏,能养活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足够了。
「后宫不得干政,女儿不方便提起,母亲回家把我这话告诉爹爹和哥哥,叫他们找机会推诿了吧。」
杜夫人不高兴:「你这孩子,怎么当了皇后胆子倒越发小了,陛下重用你哥哥是好事,叫你说得凄凄切切。」
说起萧祁若,杜夫人期待地四处望望:「陛下不来见我吗?」
凌微道:「陛下忙得日无暇晷,这会儿不是在金华殿理政就是在御书房批折子。」
杜夫人不免失望,原来并不能像寻常丈母娘那般想见女婿就能见:「来前我还和你几个姨娘吹嘘,说这次能得见天颜呢。」
于是游园也变得兴致索然起来,老太太闷闷不乐。
凌微瞧出母亲的失落,但无能为力,不是不能贸然打扰萧祁若,正是因为能,才不能。
近来因为她对萧祁若偏颇得过于明显,没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太后已经对她很是不满了,退而求其次重新重用起贤妃卫思宜,隐隐有要顶替凌微的意思。
所以凌微只能极力多说些笑话,引母亲高兴。
正是满园春色正浓时,一行人沿着重重梨花树下的石子路前行,只见梨花深处移来一片衣角——萧祁若将一身织锦灰袗衣穿得淡然出尘,仿佛从浮艳尽扫的梨花雨里走出的谪仙。
杜夫人看呆了眼,直到他走到跟前行礼,恭敬称呼了声「母亲」,她才恍然惊觉,慌得要伏地:「臣妇何德何能,配让陛下叫一声『母亲』。」
萧祁若笑着将她扶起:「朕同皇后是夫妻一体,皇后的母亲也是朕的母亲。」
他赔礼说自己来晚了,多有怠慢,又陪杜夫人逛了半天园子,还送了她一车礼物。
杜夫人这下脸上有光,临去时目光几度落在萧祁若和凌微十指相扣的手上,彻底没了顾虑,不用担忧女儿在宫里会吃亏了。
因萧祁若没有架子,她也摆出长辈该有的姿态,道:「你们小夫妻可要好好过日子。」
凌微抢着开口道:「母亲放心,我会好好待陛下的。」
萧祁若:「嗯。」
杜夫人:「……」
她只好嗔了凌微一眼:「那我就把陛下交给你了。」
送走了杜夫人,凌微小小松了口气,感激望着萧祁若。
萧祁若不由道:「你笑什么?」
「笑有人行路匆忙,专门穿小道过来,沾了一身的花瓣也不知道。」凌微替他将发上、衣上的雪瓣一一拂了。
「其实陛下不必特意赶来应付一个老太太,我母亲也不过是寻常的妇人,不该因为女儿是皇后就自觉能有什么优待。」
「想多了,不是为你,」萧祁若道,「朕只是不想看一位母亲失望而归。」
「知道了,忧国忧民的好陛下,快回去忙吧,不然晚上又该熬夜了。」凌微道,在萧祁若转身的瞬间却不舍揪住了他一角衣袖,欲言又止。
「……」萧祁若,「要不皇后送送朕?」
凌微立即道:「这可是陛下央求臣妾的,不是臣妾不懂事。」
她挥退了跟着的人,只同萧祁若两个钻进了梨花丛,入眼皆是繁花烂漫,落英纷纷,盛景在眼前,所爱之人在身边。
说了什么闲散碎话早也忘了,凌微只牢牢记住了这片景色,和景色里这个人。
路走到最后,她含羞带怯地附在萧祁若耳边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只是不想在这里说,留待晚上回去说。」
萧祁若握了握她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目送他背影,满心皆是欢喜。
她怎么也想不到,还没等到晚上,变故横生。
这天下午,太后宫里突然传出来曦月中毒的消息,经多方查证,毒来自于曦月戴的一只累丝镶珠金手镯。
那镯子上头嵌有四颗当中镂空的珍珠,可以放置香丸香粉,曦月很是喜欢。
那镯子是月前凌微送给曦月的。
凌微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曦月,再看看一旁颐指气使的太后,第一次不想伏低做小:「臣妾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太后不快,太后可以直接冲臣妾来。」
太后「啧」了一声:「皇后说的这是什么话,哀家却是不明白,你对先皇后心怀妒意,毒害长公主,竟还这般理直气壮,果然最毒妇人心。」
凌微道:「我不知道卫思宜那个蠢货哪里比我好,让太后改了主意。」
「她呀,她比你听话,跟哀家一条心,懂得同卫家一荣俱荣。哀家算是想明白了,会咬人的狗不叫,可是养不好也容易伤了主人,哀家现在不想要会咬人的狗了,蠢笨就蠢笨,只要能为哀家所用,就够了。
「反倒是你,杜凌微,你以为你那些小伎俩能逃过哀家的眼睛吗?你同陛下两个,在哀家看来就如同孩童过家家,实在成不了气候。」
太后走过来,忽然将手捂在她小腹:「太医再请平安脉,就别借故逃开了,你逃不掉的。」
傍晚时分萧祁若来了。
凌微从没有那么绝望过,她哀哀看着他,却在他的眼睛里迟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里没有他。
他的声音都与她隔着很远:「皇后失德,回长春宫思过,无召不得出。」
「谋害皇嗣的大罪,」太后道,「陛下是不是处置得太手下留情了。」
萧祁若的声音冰寒到极点:「太后以为该当如何?」
「依哀家看来,该废去杜氏后位,打入昭阳宫幽禁才是。」
「陛下……」凌微轻轻开口。
萧祁若置若罔闻,只看着太后:「然后呢?」
太后被他问得一愣,难得地顿了顿,道:「此次曦月能捡回一条小命,多亏贤妃……」
「原来如此,」萧祁若笑着打断她,「都依太后吧。」
他撂下这一句,转身就要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凌微再也忍不住,呛声道:「陛下!」
萧祁若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真当朕喜欢了你吗,对你稍假辞色,不过是因为你可用。」
天空一道惊雷,雨顷刻倾盆而下。
8
小宫女拨开蜘蛛网,捂着鼻子道:「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呀。」
「已经很好了,」凌微接过她手里的包裹,「家具只要打扫一下就能用,我看外头还有半亩菜地,改日去找些种子,咱们还能自己种粮食种菜,我种地种得很是不错。」
说话间,昭阳殿的匾额腐朽不耐风吹,「铛」地掉了下来,激起尘土飞扬,更添一层凄凉。
凌微干笑几声:「我早就看这匾不顺眼,掉了更好,茶茶,你若住不惯这里,还是回去吧,我自己也没什么,还自在。」
叫茶茶的小宫女坚定摇头,宫里的人都是势利眼,只有这个小姑娘,牢牢记着娘娘对她的好,要跟着凌微。
她还是个孩子,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在废旧宫殿里寻起了宝,同凌微一道玩得不亦乐乎。
六月,长安迎来雨季,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中。
这天昭阳殿来了个不速之客——容光焕发的贤妃卫思宜,或者很快就要称她一声「皇后」了。
「我就爱看我讨厌的人落魄,」卫思宜道,「杜凌微,你昔日当众罚了我,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日?」
凌微:「你要吃李子吗?殿前院子里果树结的,可甜了。」
卫思宜:「……」
卫思宜:「装疯卖傻就能掩盖陛下不要你的事实了么?可惜你看不见,等着我试凤服的队伍已经排到光华门了。」
她在凌微凸起的腹上来回瞄:「不妨再告诉你个秘密,你之所以被选进宫,是因为我不能生育,你以为太后看得起你们杜家这小小门楣,其实她只是要借你一个肚子。」
凌微定定看着她,忽然摇头:「一点也不像。」
「不像什么?」
「你以为你戴了梅花钗,穿了天晴碧的飞仙裙,你就像了你姐姐,萧祁若就会喜欢你吗?你只学了一身蛮横,哪有她半分的我见犹怜,萧祁若可曾正眼瞧过你?」
「你住口,」卫思宜拍桌而起,「谁要像她了!我最讨厌的就是她,其次就是你!」
凌微淡然浅笑:「人这一辈子,最容易的是做自己,最难的也是做自己,卫思宜,你还找得到你自己吗?
她拾起一颗李子,边吃边道:「凡是秀女入宫之前,皆有嬷嬷太医查验身体,你想过没有,为何旁人什么毛病没有,独你不能生育?」
「太后说都是卫思婉害我,她明明把心许了别人却仍旧占着皇后的位子,我与她同期入宫,她嫉妒我比她过得快乐,才要毁我!」
杜凌微:「哦——太后说。」
卫思宜的脸一下白了。
她连雨伞都忘了带,就那么冲进了雨中。
就是卫思婉,就是卫思婉,就是!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就因为卫思婉是嫡女,就可以当皇后,成为同萧祁若比肩的妻,她还假惺惺,装作不愿意,她有什么好!
明明她卫思宜更美,更懂得讨人欢心,凭什么萧祁若就是看不见自己,凭什么!
她在雨中大声哭了起来,忽然想家了。
想母亲,想弟弟妹妹,宫里一点也不好,到处冷冰冰的,她来错了。
如果不进宫就好了,如果那年上元节她不去买那盏金鱼灯就好了。
那样就不会晚了一刻钟回家,也就不会在门口遇上送卫思婉回来的少年。
还有他手里那盏她排了半天队也没买到的金鱼灯。
她站在黑暗的墙角,看他将那盏灯递到卫思婉手上,卫思婉同他说了什么,惹得他低眉温笑,使得画外人情思蠢蠢欲动。
可也是那晚,卫思婉一下子就发现了暗角里的她,笑着朝她伸出手,将那盏她梦寐以求的灯送给了她:「小宜儿,一起回家吧。」
入宫两年后,卫思婉病得很重,太后让她端给卫思婉一碗药,说只要你给的东西你阿姐都很欢喜,你把这药给她,她喝了就好了。
她去了,第二天卫思婉却死了。
她没有怀疑过太后,她一声一声唤着的姑姑。从来都是太后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太后说卫思婉不好,她便讨厌卫思婉;太后说只要她听话,陛下就会喜欢她,立她为后,让她做他的妻。
「阿姐……阿姐……」卫思宜害怕地蹲在雨里,再也走不动,「我想回家……」
「茶茶,把伞给贤妃娘娘送去吧,咱们不稀罕。」凌微道。
她也不知道卫思宜不能生育是不是跟太后有关,也不想知道,她挑起卫思宜的疑心,就是想给太后添个麻烦。
9
下过了雨,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凌微身子日益笨重,不耐炎暑,常常半夜一觉起来满身的汗,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难得这一日她安稳睡到了天亮,感觉凉风阵阵,纳闷睁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陛下这是梦游走错地方了?」她心里不是没有怨怼。
萧祁若手里的折扇对着她,凉风正是打这里来的。
她见那扇面绘着一丛瘦竹,不由看着萧祁若的眼,慢慢道:「臣妾从前有一把团扇,上头也有这样一丛竹,只是那上头提的诗不好。」
萧祁若神色淡淡的,与她对视。
「清风动竹,故人来邈。」凌微道。
萧祁若道:「确实不好,然后呢?」
凌微的试探到此为止。他真的不记得她了,或者压根不知道那是她,也就是说,他同她没有旧情可念。
她拨开他手起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陛下还没说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你。」萧祁若目光落在她腹上,舍不得挪眼。
凌微:「看完了呢?」
「看完就该走了,你多保重。」萧祁若起身。
凌微:「你还是保重你自己罢,气色这么差,是又病了吗?」
萧祁若摇头:「没有,朕只是有些不耐暑气。」
凌微忍了好几忍,终是在他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陛下!」
萧祁若顿住。
她转到他眼前,撑着腰,近乎乞求地道:「你摸摸它吧,它都会动了,你一次都没有摸过它。」
她说着来捉他的手。
萧祁若反手用折扇在她手背敲了一记,凌微吃痛缩回,看他绕身走了。
这一刻,她恨极了萧祁若。
直到萧祁若走远,茶茶才敢端着洗漱盆进来,不懂察言观色,一味捂嘴偷笑,调皮对凌微道:「昨夜娘娘刚睡下陛下就来了,守在床边为娘娘打了一夜的扇,方才奴婢瞧他边走边揉腕子呢。」
凌微抽起洗脸巾帕,漠然地道:「他活该。」
这份心如死灰持续到晌午,萧祁若身边的小太监将曦月送了过来。
凌微又惊又喜:「太后肯放过曦月了?」
那小太监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奉旨办事,匆匆地走了。
凌微将曦月反复打量,见她不但好了,还比以前胖了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搂着她亲了又亲。
问她是怎么来的,她又说不清楚,甜腻腻搂着凌微脖颈,想了想道:「爹爹说,要听阿娘的话,爹爹打坏人去了。」
又抹了抹自己嘴巴,比划道:「爹爹这里流血了,呼呼,不痛了。」
听得凌微云里雾里,不过只要曦月能回她身边,旁的她也不在乎了。
九月,万里同悲鸿雁天,大魏皇族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狩,凌微在冷宫都感受到了宫里的忙碌。
昭阳殿周围陡然多了很多守卫,茶茶吓得不敢再出门,凌微却从容如常,安慰茶茶不要怕,左右不过是个死,她们这些杂草,从来抵不过劲风。
成功将茶茶安慰哭了。
其实凌微也怕,不知是不是身怀六甲的缘故,她心里越来越不安,总感觉宫里要变天。
过了月余,宫里变天了。
先是深更半夜起了吵嚷,隐约还有火光,连睡觉很死的茶茶和曦月都被惊醒了。
凌微一手抱着一个轻声哄,中间还有个硕大的肚子,她默默祈祷冷宫地处偏僻,变故波及不到这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殿外的守卫毫无预兆撤了下去,一个身穿铠甲的大汉推门而入:「我妹子在何处?」
这个破锣嗓子凌微从小听到大,从未觉得如此动听,当下对茶茶和曦月道:「没事了,没事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去,迫不及待想看看将近一年未见的哥哥,却看见了杜长微铠甲底下的雪白长衣。
那是一件大丧服。
凌微的步子猛地顿住,不敢再靠近杜长微一步。
殿外的守卫不是撤退了,而是归队了,大队人马在狭窄的宫道外默然待命,旌旗迎风猎猎,全军缟素。
几乎是同时,钟声杳杳传来。
曦月一下一下天真地数:「一、二、三……七、八、九……」
「阿娘阿娘,」她摇着凌微的手,「是九下。」
却发现阿娘的手冰凉发抖。
国寺伊始鸣钟三三响,天下鸣钟三万响,举国哀悼,是谓天子大丧。
杜长微举着一封圣旨半跪:「陛下遗旨,请皇后娘娘随臣入主东宫,代理朝政,顺便……」他的声音低下去,「主持大丧。」
凌微盯着前方,喃喃道:「我得见见萧祁若。」
杜长微道:「凌微,卫氏已全部落网,太后那毒妇见大势已去,本来要自缢,被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贤妃拿剑刺了个对穿,当场就咽气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凌微道:「我得见见萧祁若。」
杜长微道:「你和孩子的平安是陛下用命换来的,他辛苦筹谋半年,终于借着秋狩平了卫氏一门,你莫要负他。」
凌微道:「我得见见萧祁若。」
「他死了!」杜长微拦在她身前,凌微的神情他不忍睹,可话还是要咬牙说下去,「我亲眼看见的,一支流箭穿透了他的心脏,救不过来了。」
「他甚至不愿我们把他的遗体带回来,他说他倦了,只想睡个好觉,宁可埋骨青山,看一看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秀丽风景,让我们找个好地方将他埋了,不必葬于皇陵。」
「他说他厌恶跟皇宫有关的一切,连同你。他让我告诉你,你是太后硬塞给他的,他不喜欢你,若不是因为有了孩子,他一定同你和离,而今只好便宜了你,让你尝一尝无边权利,他说你可以骂他。」
「我不骂他」,凌微笑了笑,「他不喜欢我也不要紧,我喜欢他就行了,哥,你去帮我物色个男婴吧。」
她低头抚着肚子:「我怕这里头是个女儿,萧祁若生前想要的东西,我得替他守住不是?所以要做两手准备。」
杜长微道:「这好吗?他想要的不就是把卫家斗下去,好让萧氏血脉源远流长吗?」
「不,他想要的是河清海晏,朝廷内外清明,江山社稷百代无虞,他想要住在这皇宫里的每个人都能把这里当家,夜夜得以安眠,不被再忧心能不能活到明天。」
凌微把着杜长微手臂,语气轻松:「啊,听起来有好多事情要办,萧祁若他偷懒去了,却将这些大事留给我一个孕妇,果然我想骂他了,你扶我出去吧。」
杜长微没有动:「凌微,你为什么不哭?」
凌微眨眨眼:「哭对孩子不好,将来生出来丑,萧祁若的孩子不能难看。」
次年春天,凌微给萧祁若生了个儿子。
10
白驹过隙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太后凌微一边把持朝政一边养孩子。
偶尔揽镜自照,感言道:「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曦月给她惯得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个公主,活泼可爱阳光灿烂,找了如意郎君,嫁了人。
成婚前一夜,还是钻了凌微被窝,她如儿时般搂着凌微:「阿娘,我想爹爹了。」
凌微道:「哦。」
「我时常努力回想与爹爹的点点滴滴,可惜他走时我太小,眼下连他的模样我都忘了,只记得他生前最后那段时光。他将我从慈宁皇太后那里接了来,常常对着我发呆。」
「有那么几日还卧了床,貌似身子骨很不好的样子,偶然间还吐了血,我当时若是懂事,可以好好照顾他就好了。」
凌微掖被子的手一顿:「你记错了吧,他是挺身娇肉贵,但也不至于那么贵。」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曦月吐吐舌头,「阿娘,你想他吗?」
凌微道:「不想。」
她想说:我怀你弟弟的时候,在冷宫里那么想他,他甚至都不愿意碰一碰你弟弟。
在孩子面前说孩子爹坏话不好,凌微把话咽了回去:「睡吧,明日精精神神地上花轿。」
曦月害羞地拿被子蒙住脸,须臾睡熟了,凌微却失了眠。
又过去五年。
凌微还政给儿子,心安理得开始养老。
儿子也大婚有了自己的皇后,小两口和谐美满,天天秀恩爱。
皇后有了身孕。
也是个夏日,皇后同凌微在花园凉亭纳凉,某些皇帝有正道不走,非拐着弯打花园过,还要假装偶遇。
凌微正对着儿媳妇的肚子逗趣,那胎儿好动得紧,皇帝站在亭外负着手,笑眼看着他的皇后。
凌微不经意抬头,怔了怔。
皇帝见她脸色不好,关怀道:「母后可是凤体欠安?」
凌微缓缓摇头,强颜欢笑:「我儿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这时手底下的胎儿又动了,皇后道:「陛下你快来摸一摸。」
「等朕忙完回来吧,」皇帝苦笑,「朕怕摸到小家伙的手脚,就舍不得走了,岂不耽误政务。」
摸到小家伙的手脚,就舍不得走了。
凌微若有所思。
这天下午,她说要散步,不用人跟,走着走着去了萧祁若生前的寝宫。
她怕勾起旧回忆,二十五年不曾踏足这里。
这里不断人打扫,积尘很少,依稀还是二十五年的样子,时光仿佛凝固在了此处。
凌微手指划过桌子,椅子,柜子,摆件,地毯,龙床。
她从床里侧那只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摸了摸,放回去。
「阿衡。」她轻轻唤,唯恐惊动了什么。
自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她突然觉得倦怠,索性往床上一躺,望着头顶的帐子出神良久。
抬眼的功夫,她发现了床头因为年久松动,露出来的一缝暗格。
她从里头拿出一把纨扇,和一条熟悉的手帕。
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她没为萧祁若流过一滴眼泪。
在见到帕子和纨扇的这一霎,她终于泣不成声。
11
六十岁,耳顺之年,凌微把萧祁若放下了。
大寿一过,该修陵寝了,礼部尚书起早贪黑拿了精美的图纸来,请凌微过目。
凌微看着自己将来的坟,突发奇想:「倘若哀家要把先帝的遗骨迁进皇陵……」
李尚书不愧是人精,立时明白了凌微的意思,看了看凌微,斗胆道:「按照祖制,德仁皇后才是先帝的正妻,先帝应当同德仁皇后并寝。」
「德仁」是卫思婉的谥号。
凌微终究是继后,不能享有与萧祁若「死同穴」的权利。
凌微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站起,将李尚书吓了一跳。
「李大人,哀家问你个问题,」凌微道,「一个人死了,有什么理由不安葬于祖坟,非要流骸在外?」
李大人还年轻,并不知道先帝驾崩的实情,心道:这不是有病吗。
「回太后,臣想破脑袋也觉得此举不合理,哪有人希望在外头随便埋埋,不葬在自家祖坟,那不是奔着当孤魂野鬼去的吗?后代晚辈逢年过节想祭拜一番都不能够。
「多少人客死异乡,还想着回故土安息呢,难道那人是离家太远,没法子回去吗?」
凌微:「不是。」
「那微臣就不知道了,想是有别的难言之隐罢。」
李尚书说完这一句,见凌微已经奔出了殿外,仪态尽失,嘶声道:「摆驾定国侯府。」
定国侯,那不是太后的娘家哥哥吗?李尚书隐隐约约感觉侯爷要倒霉。
「难言之隐,难言之隐,萧祁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凌微摔了茶碗,瞪着有了花白头发的杜长微,怒道,「你说!」
杜长微弹走脸上的茶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怂道:「太后都是当祖母的人了,不好这么暴躁的。」
「我就你这么一个哥,没想到啊,你竟然瞒了我半辈子。」凌微道。
「我也就认你这么一个妹,先帝当年说,若是不想让你下半辈子以泪洗面,最好按照他教我的说,他中毒的事万万不能叫你知晓……」
杜长微一看凌微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闭紧嘴巴,一面暗中摆手,着人去请陛下。
他自己捏着从丫鬟那里抢来的「美人拳」,走到凌微身后施展「还我健康拳」。
边替凌微锤肩边尽量委婉地道:「当年秋狩,卫氏一族率先发难,陛下筹谋多年,差不多也到了收网的时候,我们大获全胜,可是在回宫的路上他就不行了。」
「你去了冷宫,慈宁太后一知道你有了身孕,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逼着陛下在你和他自己之间选一个。」
「他选了你,服了太后赐的毒药,换回了曦月长公主,给你送过去,也降低了卫家的戒备,让他们以为江山在握,从而掉以轻心。」
「陛下说如此正好,不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你们母女,冷宫可以当做你们的避风港,秋狩离宫之前他让我派一支队伍过去扮成侍卫,护你们平安,而他自己就……」
「他不愿跟卫思婉葬在一处,说那样对不起你,他还可以借用自己的死编一个遗言,让你相信他真的不是那么喜欢你,让你下半生不必带着愧疚活着,一举两得。」
「凌微,他着想了你的一辈子,你就顺了他的意,假装不知道此事,继续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老太太,行不行?」
「凌微,你怎么不说话?」
「凌微,你哥这两年心脏不好,不经吓,你别吓我。」
凌微点点头:「我回去了。」
杜长微战战兢兢:「回哪去?」
「回有萧祁若的地方去,」凌微站起来,平静道,「我不能让他一个在外头,我错了,我得去把他带回来。我要让他看着我,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老太太。」
她整整衣裳,扶扶发髻:「哥,我好看吗?我脸上的皱纹还没有多到认不出来吧?」
杜长微含泪点点头,又摇摇头。
皇帝在侯府门口看见凌微:「母后您这是……」
杜长微拦住皇帝:「让她去吧,她只是想带她的心上人回家。」
番外
卫思婉的裙子湿了,留下太子萧祁若去换衣裳。
萧祁若独自往殿里走,一条手帕刮到了他脸上。
上面洋洋洒洒,是一首……他不知道该不该叫做诗的诗。
「读书烦读书吵,读书让人睡不好。
叽叽叽,呱呱呱,先生是个大蛤蟆。
长安第一才女杜凌微绝笔。」
字里行间充满了不爱学习和对先生的不满意。
萧祁若会心一笑。
他知道这个杜凌微,宴上同母亲坐在最末位的小姑娘。
方才他随着崇熙皇太后入殿,众人皆下拜低头,敛声屏气,独独这个小姑娘,仗着自己坐在角落没人看见,大摇大摆吃点心。
还托腮颇欣赏地望了望他。
她以为他不会发现,其实他发现了。
想着想着他一抬头,看见杜凌微直直找了过来,走到他跟前还不止步。
他眼睁睁看她一头撞了上来。
一惊之下她举扇掩面:「太子殿下。」
然后他看见了她扇子上头的题词,不禁对这个小姑娘肃然起敬,这得是多大的心,才能又写那么有趣的诗又执这样的扇。
他觉得她应该是回来找手帕,毕竟这样的手帕给别人捡了去还是怪丢人的。
他问她是哪家的姑娘,原是想给她台阶下,顺水推舟将手帕还给她。
哪知她要脸,报了个假名,这样他反倒不好还了。
他将自己的羽扇换了她的纨扇,替她解了个小围,看着她脚底抹油地走了。
这时卫思婉换完衣裳出来,望着走远的杜凌微,笑问:「这是去年灯会把金鱼灯让给你的那位姑娘不是?我们阿衡同她好有缘分哦。
「你既然拿了人家的手帕又拿了人家的扇子,这情就算定下了,我去禀告了陛下,让你把这小姑娘娶回家来,当太子妃,将来还给你当皇后,好不好?」
她只管打趣,萧祁若红了耳根,佯装薄怒:「阿姐别乱说,这两样东西我是要还给她的。」
结果一藏就是一辈子。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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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7-22 18: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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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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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情人的反击:去你的白月光!
暮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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