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了我最爱他的那一年。
三年后,我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可我没想到,太子身边的幕僚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1
十七岁时,我出嫁,羡煞一众京都贵女。
因为我的夫君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尊贵的人之一——东宫太子,萧其泽。
可是,这场婚事,无关情爱,也无关我。
他心中有必须割舍的白月光,我也藏着为我捞月的意中人。
婚礼前夜,我坐到天明,彻夜未眠。
我想了很多,从父母兄长到楚暄,再到无边的草原美景,那些我回不去的曾经。
我的妄想。
我有喜欢的人,可是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永远。
他与我父兄,葬在同一片沙场。
他临走前答应我,要回来十里红妆迎我。
我那时羞涩,未曾应许。
现在我后悔了,我应该堂堂正正地答应他。
等我的少年将军战胜归来,等他过来带我走。
我不想要十里红妆,我只想要他回来。
而宫里规矩多,作为郡主,更是要谨言慎行,不得行差踏错半分。
我如此身份,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因而我只得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为他落两滴泪。
再没有多余。
此后物是人非,也不能再有。
北夷来犯,长年驻扎于此的陆家,是守城的主力军。
那一场战役,分外惨烈。
我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
母亲大恸,我随她一起料理后事,也是夜夜垂泪。她身体本就不好,没过多久也去了。
我终于成了孤家寡人。
皇帝恩宠,接我入京,养在太后膝下,加封我为永嘉郡主,风光无限。
我失去了我的名字,从此永嘉便成为我的名字。
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是陆家人,我叫陆昕,我不是永嘉。
北境才是我的家。
我作为战士遗孤,太后对我其实还不错,只是没有用真心。
不过在宫廷中,又有几分真心。我自嘲地想。
自此我长居宫廷之中,日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我刻意改变自己去适应皇宫,太后的荣宠不过表面,她并不愿意在我身上多花时间,不过我仍是日日前去慈宁宫拜访,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渐渐地,因我嘴甜,她也愿意给我分一份关注。
但比不上义安。
春日宴席过半,我借口身体不适溜出大殿,因着先前义安的教训,不敢再乱走,生怕又撞上什么。
我先前无意间撞上义安公主私会外男,从此她便对我恶语相向。
她生来骄矜尊贵,人脉极广,对付我是轻而易举的事。
此番我本想抄小路回永嘉宫,却无意寻到一处僻静之地,冷清的宫殿荒草丛生,唯小院中一架陈旧的秋千稍添生气。
我望着那个秋千,一时走了神。
阿爹曾在我的小院里为我搭了一个秋千,旁边栽了一棵木樨,秋日里送来桂香,十分宜人。
我本该很快离开。
却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
东宫太子,萧其泽。
他并非皇后所出,却是长子,皇后也无嫡子,早年皇帝只他一个儿子。
他亦龙章凤姿、文武功夫皆非凡,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东宫。
他的母妃身份低微,早早就去了,他年岁尚小,于是被抱到皇后膝下。
那夜他没有穿我宴席上看见的独属太子的四爪蟒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便装,险些融在夜色之中。
他神情悲孤寂冷,拿着一屉纸钱,丢在火堆之中。
我心道不好,他需要偷偷做的事,若是被我撞见,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转身欲走。
然后直直碰上了他的胸膛。
他冷着脸,不是他一贯的温和面容,在低垂的夜幕之中,显得有些瘆人。
我其实有些怂他。
顾不上鼻子疼痛,我俯首作揖,强自镇定:「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这种感觉又消失不见。
他问:「你可曾见到什么?」
我垂眸道:「没有。臣女偶感不适,借此路将归永嘉宫。」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定然不会相信我。
他这样的人,本就该是大权在握,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我就是那一个。
他铁血手腕,不计手段。
表面温文尔雅,其实心计颇深,不可小觑。
那夜过后,我愈加谨慎,担心萧其泽对我动手。
果然,那日后,我的饭菜里有毒。
好在我母亲擅医,我自幼通些医理,堪堪避过。
他没能毒死我。
随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就传开了太子求娶我的消息。
我诧异,随即了然。
我身份敏感,他毒杀我不成,又不能明目张胆刺杀我,便将我控制在后宅,囚于东宫,让我不能乱说。
介时他的登大统,再将我贬入冷宫,便眼不见心不烦。
我一生蹉跎,他前路平坦。
真是……极好的计谋。
如果被算计的人不是我的话,也许我会敬佩他这一番算计。
对于太子的求娶,我日夜难安,不知如何应对。
太后召见我前去问话,问我的意见。
我知道她只是表面询问我,其实根本不会给我同意的机会。
我的意见,又有什么要紧。
太子胡闹,我可不能。
我恭敬地说:「臣女微贱,不敢高攀。」
太后很满意,随后又担忧道:「不过你年岁不小,确实该说亲了。」
我在心里说,我才十七。
京都的贵女出嫁都早,可我生在边境,这里的女子出嫁都晚。
身边是无边草原美景,我在这里肆意挥鞭,豪情无限。
快活得很。
可是在京都,我不可以骑马,因为京都的贵女都不会学习骑术。
而我的身份,也将之阻挡在外。
我会武,却毫无用武之地。
我于是发现了我的寂寞。
很,寂寞啊。
阿爹留下的影卫风召探了消息回来,关于太子往事。
因皇帝不喜太子生母,此事诸多人避讳,都是一问三不说。
风召颇费了些功夫,寻访了一些昔日宫人,终于查到些许。
那间荒殿,是他母妃生前所住。
原来那日,是他母妃的忌日。
他去拜祭他的母妃,而宫廷之内,正宴饮欢乐。
我忽然有些同情他,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随即又感觉好笑,萧其泽那样的人,怎么会需要我的同情。
我又凭什么同情他。
过了几日,我正在梳妆时,宫人来报,太子内侍在外求见郡主。
我的心情忽然很平静,从未有过的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我身无长物,即使他想要我的命,那么……也任凭他拿走吧。
我又能如何。
这里的生活,太寂寞了。
我想念父母和兄长,想念楚暄,想念无边的草原。
京都的风,京都的空气,都让我窒息。
永嘉宫和东宫离得很近,我没叫轿撵,慢悠悠地过去,去等待一场审判。
我见到了萧其泽。
他转过身来看我,并不说话。
我问:「殿下寻臣女,可有要事?」
表面强作镇静,其实内心已经溃不成军。
他笑了。
萧其泽其实生得颇为好看,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微勾,旖丽张扬,像一朵罂粟。
他说:「永嘉,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孤多说。
「想必你已经查到了,皇后现今猜忌孤,我若娶高门贵女,必会引她反弹,于孤不利,你是最好的人选。」
他本是独子,可近来后宫的淑妃正得圣宠,育有一子,虽年岁尚小,却也可以加以利用。他背后没有势力支撑,随时会成为弃子。
可他为什么会选择我?
我说:「臣女决定不了此事。」
他说他会解决。
我惴惴不安地离开了,闭上眼就是花烛成双,龙凤呈祥。
不知怎的,太后与皇帝都同意了这门亲事,不得不说,萧其泽真是好手段。
我的婚事自然不由我。
我叹息着备嫁,在嫁衣上象征性地绣了云纹,也将我余生的孤寂绣在了里面。
婚事仓促,却盛大。
皇家威仪,自然不容亵渎,规格极高。
两个月后,我正式入主东宫。
婚后我们保持表面上的平静,至少我很庆幸他还没有妾室,我少了很多麻烦。
不过义安公主最近找我的麻烦却更多了。
本来她就不喜萧其泽,也不喜欢我,我们两个加起来,那就是双倍的厌憎。
我也不喜欢她。
不过我确实有些羡慕她。
双亲健在,她身上的这份肆意与妄为,却是我再也无法重拾的。
原来我曾经,也是一个肆意奔跑的少年,无拘无束,百无禁忌。
成为太子妃后,我骤然忙碌了起来,每日忙着应酬和应对义安。
直到他带回了傅莹。庶务都被交给了她,我又回到了曾经在永嘉宫的清闲日子。
不用担心太子会不会又对我下毒,也不用担心傅莹会不会对我恶语相向。
因为我远远地避开他们,当了一个隐形人。
没有人在意我。
每日看点清闲的书,得空去院中逛逛,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只是我仍然像笼中鸟。
萧其泽娶了傅莹后,已经很少来我院中,我也乐得轻快,甚至松了一口气。
我实在不大乐意应付他。
他们新婚夫妻,如胶似漆,浓情蜜意。
不过是,我成了全京都的笑话。
太子娶新妇,是极大的喜事。
但若连娶两位,便是极大的笑话。
这笑话自不会落到他萧其泽身上,便全数朝我而来。
我本就融入不进京都的贵女圈,也不愿意强颜陪同,所幸先前住在宫中,鲜少露面,烦扰也少。
她们本就看不起我。
而今,恶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我当她能嫁给太子,有多么受宠呢……这么快就被厌弃了。」
「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好在我不喜欢萧其泽,流言蜚语并不能中伤我。
只是心口,为何无端疼痛?
东宫有一处湖心亭,我以往闲了就会去那里小憩一会。
不过近来傅莹爱那块地,我也就不去寻她霉头,另找了一片凉亭绣帕子。
我的女红不佳,至少比起我的骑术差了许多。
只是闲来无事,给自己绣块帕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凉亭正对着太子的书房,我正低头凝神时。
那厢有人自书房出来,听得声响,我抬头一望,愣在原地。
那张脸,那张脸。
午夜梦回入我梦中解我念惑的人。
楚,是楚辞的楚。
暄,从日,宣声,意温暖。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克制地收回了眼神。
我不能这样。
我只能这样。
九月盛夏,我请了义安来东宫中小坐,熬了冰镇的酸梅汤。
她显然有些怀疑我的用意,但却不怵,自若地赴宴了。
她有些不怀好意:「你如今倒是有如此闲心,萧其泽都另娶傅莹了,你竟然不在意?」
在意吗?
或许,有一点吧。
但也只是一点。
只是葬了我年少的梦罢了。
可我如今身世,如今所背负的,又怎么能容我耽溺于儿女情爱?
萧其泽娶我,亦不过是为了稳固局势,求一分民心罢了。
我笑笑:「这又有什么干系。我已是如此处境,如今反倒有一片净土。」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过得还不如我母后宫中的侍从。可别朝本公主卖可怜,本公主可没有这么多好心。」
「自是,」我不动声色地说:「想来皇后宫中待遇是极好的。先前我拜见皇后时,有宫人莽撞进来报告事物,连发式都不齐,娘娘也不过轻声斥责了两句罢了。」
假的,皇后当时可生气了。
义安奇怪地看我一眼:「你说得不会是我母后的心腹……唔,那个姓李的公公吧。母后宫里,只有他不由宫中发式。」
果然姓李啊。
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落寞:「原是娘娘的人,难怪如此。」
又坐了一会,我送她离开东宫,神情骤然放松。
翌日,仆从来报,义安公主往东宫送了一箱子金银首饰,价值不可计。
我失笑,这姑娘骄纵是过了点,但未经风雨,倒是纯真。
太子式微,手下多名官员被卸职,太子亦被责令回宫思过三月。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读陆家旧部送来的暗信,愤怒让我险些拿不住信件。
「楚暄公子留下信称,滁州城一役,守城的李荣达私通北夷,将城防图变为两半,悄悄塞给了北夷领军的二王子。」
这位李大人是固定驻守滁州城的将领,最后整个滁州城却沦陷了。
竟是因为他卖了城,我笑得讽刺。
「李荣达的背后之人藏得很深,他是孤儿,早年从军无人提携,他的上级是威武大将军,没有妻儿。属下尚未查探到。
「滁州城破后他不知所踪,极大可能是逃去了北夷。属下探了宅邸,那里久无人打理,早已荒草丛生。」
最后一张信纸上附上了他的画像。
成婚第二日,我随太子前去请皇后和皇帝的安。
皇帝威严冷淡,皇后盛装笑意妍妍,我却从那笑里看出几分惊悚的意味。
我奉了茶,与太子一同拜别帝后。
转身那一刻,有宫人急急前来报告皇后。
皇后怒斥:「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倒是我管教不佳,让泽儿和永嘉看了笑话。」
我微笑以对。
那个人面容普通到淹没在人海里无法找出,唯有过去时,我看到他额侧碎发遮掩了眉上伤痕。
我至此仍有印象。
寻常宫人对着装要求极其严格,又遑论是发制呢?
但终究是皇后的人,我又能说什么?
我垂眸看着那张画像,慢慢笑了出来。
李荣达长得颇为老实正直,神情严肃,唯有眉心伤疤为他带来一丝戾气。
那道伤疤啊。
皇后么。
她究竟是太自信,还是心太大,竟然将这样一个人,活生生放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偷看幕僚的事情没能太长久。那张脸看久了与楚暄越发地不像,我也渐渐淡了妄念。
楚暄温柔而矜贵,他没有一点像他。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萧其泽发现了,萧其泽减少了外出时间,待在东宫的时间愈发的长。可他却不去傅莹那里,反倒天天赖在我的佪香殿不走,就餐批公文全在这里。
我们貌似很恩爱。
这些时日,我早不再像初入东宫时般担惊受怕,害怕不知何时死在不知名的角落,发烂发臭,无人知晓,无人为我正名。
可是想起他同娶二人的笑话,我心里到底有些厌烦和难过。
没关系,我对自己说,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会见到楚暄的。
只是他望着我的双眼,澈冷如玉不可攻之,到底让我说不出道别的话来。
他好烦啊。他温柔得过分了,险些让我沦陷在这份虚假里,陆家没了之后,再没有人对我这般好。
晨起时他为我梳发描眉,轻点朱唇,为我描花钿。
他拉着我一起胡闹,在清晨陪我看日出,在午夜陪我聊星辰。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讨厌萧其泽。
直到冬日又至。我请求他让我去恩隆寺上一炷香,小住一段时日。
那日,是我父兄身殒之日,亦是滁阳城破之日,是我命运变转的初始。
他们的牌位被供奉在恩隆寺。
又想起,当年也是这般风景,蜡梅灼灼盛开,雪色染血,凄美的绮丽。
一场素白的雪,掩盖了无数的肮脏。
时光仿佛倒流。
他看了我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应允了。
只是叮嘱我格外小心,又派了他身旁的暗卫保护我。
我交给他一个香囊,上面的花样是我亲自选择亲自缝制。
怎么会不小心呢,我当然会万分小心,然后回到我梦中的家。
我认认真真地描绘他的眉眼,此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再见,萧其泽。
此后,再也不能见。
我去了之后,随着住持前去造访父兄,走进大殿,看到的竟是碎成两截的牌位。
住持和小沙弥等在殿外。
我捡起碎片,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
一时愣怔,眼中竟有泪落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哭着哭着,竟然又笑出来。
那个住持,眉上有伤。
她终于对我下手了。
我知道萧其泽大不如前,也知道如今宫中情势危急。
但终究只能如此。
这是我能为楚暄,为陆家,为萧其泽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我将牌位轻轻放回了案桌上,转身推开那扇门。
一门之外,李荣达卸下伪装,手持利刃。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脸我是很熟悉的。以往阿爹总会和他交谈战事,他也会冲我温和地笑。
而今,脸皮撕破,只剩冰冷。
他手中利刃既出,我退开一步,同时一个转身,袖中伸缩的长剑直击他面容。
李荣达似是一惊,随即攻击更加狠厉。
他其实早不比当年,年岁已大,下盘不稳,脚步虚浮。
软剑挑开,划过他面容,又添一道伤。我笑了。
他被我激怒,这下终于没了章法,各种招式往我身上招呼,同时发了信号。外面隐藏的死士一涌而来,将我们两人围在一起。我险险避开李荣达的刀刃,却躲不开死士的刀剑,终究还是避免不了受伤,中了几下。
与此同时,手中长剑深深捅入他心脏。
好啊。
真痛快。
我哈哈大声笑了出来,擦掉唇边血,扔掉了手中软剑,徒手去接那些剑招。
剑尖锋利,染了指尖血。
抽掉了几把刀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我闭上眼,眼前是清风明月,万里山河。
是昔日美满团圆的生活,是楚暄朝着我温柔的笑,是萧其泽看着我时,那双冰冷的眼。
我死在这片冰冷里,与过往葬在一起。
2(萧其泽视角)
靖宁九年,北境生变,我随镇东大将军前去平乱。
与镇守北境的陆将军会面时,他顾不得衣衫整洁,就前来问谢。
我摆了摆手,几人便一起商议抗敌之计。
待得回帐,已是夤夜。北夷来势汹汹,我心烦难定,担忧北境安危。
于是出门,乘一片清凉。夜风微冷,我清醒了些许。
抬眼看见远处的小山坡上,隐隐映着一道人影,发丝凌乱。
我上前去,原是个小姑娘,扎着长长的麻花辫,环扣长带,小腿一晃一晃,正凝神望着远方。
我问:「你在看什么?」
小姑娘闻声转头,微微讶异:「看星星。」
我笑了,在她身旁坐下:「介意我一起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又絮絮叨叨地和我讲话。
她叫陆昕,想来是陆将军的女儿。
近来北境局势严重,她父亲事忙,母亲不在身侧,兄长亦有要事,平日里也不愿意露出半分脆弱让人察觉,以免父兄担忧。如今趁此凉夜,出来散心。
于是那夜,我陪她看了一夜的星子闪烁,从壮阔的草原美景说到无边的万里山河。
此后她经常在夜里坐在这里看星辰,我得了空,也会来陪她。
小姑娘热情豪放,是个翻身便能轻松上马扬鞭而去的性子。
再见到她,是在靖宁十九年的冬日。
那年冬日格外严寒冷酷,北夷民不聊生,选择孤注一掷进攻大梁,求一分生机。
那场战事酷烈,十万大军,无一生还。
陆将军和小将军亦埋骨沙场,听闻最后,她在战场找了很久,才从如山的尸骨下找到了两位将军。
滁阳城破,她亦家破人亡。
议政殿中,各位大人为此事争论不休。
大理寺卿进言:「陆家惨烈,为守城满门忠烈,臣斗胆进言,优抚那陆家小女。」
礼部张大人反驳说:「陆家将守城不利,那陆家小女怎能……」
政治博弈,我觉得很烦。
皇帝问我的意见。
「父皇,依儿臣之见,当是要进封陆氏女,以慰民心。」我如此答道。
她进了宫,住在东宫旁的永嘉宫,养在太后膝下。
我本不想如此,可皇后狠毒,皇室并无其他长辈,太后已是最好的人选。
她裹了厚厚的大氅,素衣寡淡,不施粉黛,却尤显风华。
一步一步,走向慈宁宫。
她变了很多。
曾经的她张扬明媚,百无禁忌,能随时上马挥鞭而去,肆意快活。
现在的她,不知是不是突逢大变,显得有些沉默和安静,变得谨言慎行。
是皇宫改变了她。
我看着她在宫中长居,看着她曲意逢迎,看着她日渐沉默。
她见到我,会说:「臣女请殿下安。」
她不记得我了,不记得那个曾在北境陪她夜晚观星的少年。
宴席盛大奢华,直至深夜,宫廷彻夜灯明不熄,所有人都欢声笑语,沉醉在纸醉金迷中。
可没人知晓,那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连将她害死的凶手,也忘记了。
他们宴饮欢乐,我在开场后就借口离开,换了一身衣服,去拜月宫祭奠母妃。
在拜月宫外看到了她。
她似是一惊,而后向我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她的鼻子撞到我的胸膛上,鼻尖微红。
我其实不知道如今要怎么面对她,我们很少遇见,她也刻意避开我。
我上上下下环视了一下她,今日宫宴,她穿着颇为正式,嫩黄色的刺绣妆花罗裙,钗环黛眉,红唇轻抿。
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我问她:「你可曾见到什么?」
说完后,我似乎看到小姑娘抖了一抖。
难道我的语气太冷淡了?
义安与她有龃龉,近来一直在给她下毒。
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抑制不住愤怒。
义安生来金玉尊贵,肆意妄为惯了,总归还有人为她收拾烂摊子。
但她实在不该将手伸到她身上,也不该作风如此狠毒。
我换掉了送去永嘉宫的饭菜汤药,好在她安然无恙。
义安来质问我,我笑着反讽:「皇妹心中有鬼,可需孤一一与你道明?」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愤道:「你……你,你们真是一丘之貉!」
朝中局势动荡,我的人手被铲除不少,皇后已经开始怀疑傅家势力衰弱是我做的手脚。
她很快对我下手,我急需寻求助力,想到了傅莹。
傅莹与我算是青梅竹马,她虽是皇后侄女,却一向看不起她这个后来居上、高高在上的姑母,与我关系还算融洽。
皇后本就属意她做我的太子妃。
或许娶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傅莹托人给我递话:「请殿下三思,娶了我,便是臣服于傅家。我知情势危急,还请殿下暂避锋芒。」
我只得暂且歇了心思。
恰逢此时皇后召我前去问话:「泽儿,可有心仪的姑娘?」
浮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张艳丽淡漠的脸。
那个姑娘。
我再三思索。
她终于要长住东宫。
新婚夜,我揭开她的盖头,神情有一瞬恍惚,仿佛又见到当年那个夤夜垂泪的小姑娘。
她说,夫君,该喝合卺酒了。
好乖。乖得不像话,不像当年那个她。
也许心心念念的,终究是幻梦。
我垂眸与她交手饮杯,一干而尽。
红烛垂泪,夜色缠绵。
御史中丞徐大人进言,称吏部侍郎张大人涉嫌三年前官银私吞之事。
三年前,楚河大旱,楚地境内民不聊生。
朝廷开仓赈济三百万两白银,以资百姓渡过难关,并减征田赋税,以慰民心。
最后却闹得极大。
阻拦不及,灾民们一路上京,堵在午门,敲打着朱红大门上的门钉,声嘶力竭。
现今,徐丰却说,是张烈汝私吞了那笔赈济灾款。
我觉得讽刺,徐丰却有一群人拥护,只因他们针对我,便要扳倒效忠于我的张烈汝。
工部尚书张浚,大理寺少卿徐孟,连九叔也说,张烈汝有罪。
你瞧,定一个人的罪,如此轻易。
皇帝派人去查抄,将张府翻了个底朝天,果然从府中暗室中找到了成箱累就的白银万两。
彼时我应皇令前往岭南剿匪,鞭长莫及,回来时就已风云动荡,局势大变。
真可笑。
不过短短数月,就斩断我无数羽翼。
傅家施压,要将傅莹嫁给我,贬她为妾。
我自是不愿。
但傅莹愿意和我合作,扳倒傅家。
她的母亲是傅家主原配,却因傅家主宠妾灭妻郁郁而死,死前她甚至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傅家拿她当棋子,皇后拿她当筹码。
她和我一样恨傅家,恨皇后。
答应了傅莹后,我开始不敢去见她。
怕她用失意忧伤的眼望我,责怪我。
直到我发现我错了。
她似乎浑不在意,反倒因为傅莹接手了庶务而分外清闲,格外逍遥。
是啊,她又不喜欢我。
终究是我强求。
我发现她最近在关注我的一个幕僚,此人名为昝安,生的颇为不错。
她每每都装作不经意地等在他必经之路,却望上一眼便离开。
暗卫告诉我的时候,同时带来了她在北境的所有过往。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楚暄。
楚暄,陆昕。
那么刺眼。
原来她喜欢的,是他。
一个温暖如斯,一个黎明长照。
多么般配。
傅莹对我说:「她很有趣,也很孤独,又似乎万事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愿意争。」
「她绣了帕子,却扔掉了。」
傅莹入住东宫以来,陆永嘉永远远远避开她,避开我。
她说:「她不爱你。」
我笑了:「爱恨皆无用,我会护好她。」
近来我身陷囹圄,无力掣肘。
皇帝责令我闭门思过三月,我很识时务地向皇帝认错:「是儿臣识人之差,儿臣合该自省。」
尽管我们都知晓这只是政治博弈下的牺牲品罢了。
无人知晓,玫瑰之下,是尽露的锋芒。
近来我一直陪着她。
那天我久违地推开了徊香殿的殿门,她的侍女愣怔一瞬,然后小跑着去告知她家主子。
她披上外衣,出来迎我。我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
她抬眼望着我,淡淡问:「殿下日理万机,现今怎么有空来徊香殿。」
我让人将公文放在殿内长桌上,答:「陛下令我闭门思过,我思来想去,不如纵情声色,麻痹他的心神。」
她愣了一愣,红了脸,喏喏着说不出话。
她送了我香囊,我换下了原先的香囊,日日携带。
只是香囊鼓鼓囊囊,分量不轻。她叮嘱我非紧急情况不要打开,我也便不去深思。
她一直没有归来,我倒是不担心,我手下的暗卫论身手百里挑一,护她安危绰绰有余。
直到我逼宫那日,担心我不能再归来,我终于打开了它。
倒去边边角角,掉出来的竟然是一半虎符。
那枚,本该在陆家军手中,陆家父子死后,又失踪的虎符。
据说是散失在沙场上,因而未能上交皇帝。
我愣住了。
已到国宴之时,也到了我本该预定的时间。我颤抖着手,说不出一句话,直到傅莹来敲我的门。
我摸着那块冰冷的令符,反复品味这其中的意味。
我不该为任何人后悔。
已经是这样的地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国宴上,我提着剑旁若无人地走向上座,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母妃死去前,皇帝的漠然,皇后的毒杀,太后的推波助澜。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低着头,拢着衣袖,将香囊取出来郑重地交给我。
「来人,护驾!」
「不必挣扎了。孤的私兵已经围住了这里,禁卫军被孤调走,锦衣卫……恐怕现今还在城外进不来呢。不妨束手就擒?」
众臣皆惊,皇后惊惧道:「放肆!你就是这样对本宫和皇上的吗!」
我冷冷道:「皇后当年如何对她,孤便如何对你。你这般算计,不过是为了让孤成为你争权的筹码罢了。」
我的私兵控住了局面,我便慢慢上前,剑尖挑起她的下巴,俯视着看这个锦衣华服的女人。
皇后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竟冷笑出声:「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万事都能如你所愿?我告诉你,陆永嘉死了!她死在了恩隆寺,和她那对死忠的父兄死在一块,她葬身悬崖,死无全尸!」
皇帝稍稍拨开颈侧的剑,淡淡道:「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我母妃,还是永嘉。
我闭了闭眼,手微微颤抖,手中剑摇晃着。
「那又如何,我终究是赢了。」
3(幕僚视角)
陛下召我前去,他问我:「你知道楚暄吗?」
我说,是。
「你长得很像他。」
我说,是。
「还记得永嘉吗?」
我说,是,太子妃。
陛下文武谋略样样不差,唯有一件憾事,便是过于自负。
先娘娘在时,他自信会在深宫中护好她,由着她。
而后在先娘娘死后,又自信他一定不会后悔。
却在此后余生,夜夜对着先娘娘的画像忏悔。
我第一次见先娘娘时,刚从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的书房出来。她坐在凉亭里,低垂着头,凝神做着什么。
我是太子幕僚,本该避嫌,但她却自顾自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而后,眼神便凝住了。
不过很快,她就若无其事低下了头。我亦不敢久留,匆匆离开了。
彼时的太子新婚不久,便又求娶傅氏女,竟任凭太子妃沦为全京都的笑话。
我有些为她不平,但到底,我听命于太子,无济于事。
此后多次议政后,不知有意无意,我都会在回去路上遇见她。
我会恭敬低头,说:「请太子妃殿下安。」
她便会迟疑着抬头看我一眼,轻嗯一声,转身离开。
次数多了,不仅是我,连太子都有所察觉。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但终归不成体统。
于是我每每留到最后,与太子一同离去。
再没有看见她。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陛下也不知晓,我曾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向太子请求前去恩隆寺,太子应允之后,我收到了她的手信。
「烦扰先生,三日后午时,至恩隆寺后长无山一见。」
三日后,正是国宴开宴。
我颇感棘手。我与她身份敏感,本不该见面,可想起她临走时那双孤寂的双眼,心头到底有阴云笼罩,我深感不安。
于是那日,我谎称告假寻亲,甩开身旁太子的眼线,悄悄抄路从僻处上了长无山。
除了深雪中乍然绽放的朵朵红梅,我没有见到任何人和事。
那时我脑中一片空白。
那血蔓延着雪地铺开很大一片,一直铺向一侧悬崖。
我不知道她流了多少血,而今又在何处。
我看到了她。
她被揉得粉碎,安静地睡在冰冷的崖底。
双眸紧闭,面容苍白。
我不敢上前,像贼一样地跑开了。
我离开后,自称是永嘉郡主影卫的人找到我。
我才知道,她另留了信,告知我滁阳城一役真相。
原来她去杀了李荣达。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他们同归于尽。
陛下登基后,本就开始清理傅家和太后的势力。
陆家军在民间威望不低,我适时放出了滁阳城一役的真相。
果然引得群情激愤,陛下清理起来更为顺风顺水。
陛下问起时,我跪下说:「陛下容禀,先娘娘影卫找到臣,称滁阳城一役有异,臣曾受陆家恩情,故斗胆为其正名,望陛下恕罪。」
陛下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一声说:「她就这般不信我。」
她死后很多年,我才知晓,她当年那样看我,是因为我长得和她的青梅竹马有七八分相似。
那个人死在了靖宁十九年的冬天,她亦在靖宁二十一年的冬日离开。
倒也合宜。
靖宁二十一年,紫宫事变,景帝薨逝,太子登基,改元嘉康,昭告天下。
追封先太子妃陆氏为皇后,又加封傅氏女为后。
嘉康元年,减免徭役赋税,大赦天下。
此后他治下四十年,河清海晏,四境无忧,天下太平。
作者:清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