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江花边月笑平生
266.
266.
白玉桥在我身后发出一声闭合的轰鸣。
震得我脑中尽是耳鸣声。
我听见有人在哭,好多人都在哭。
可是当我望去,竟谁也没有哭。
大家都是一脸的冷漠肃穆。
李陵对我伸出手:「过来。」
「宋辞姐姐呢……」我木然地站在原地。
「你想如何?」
「留她一命,行吗……」
我忍不住带了点哭腔哀求道,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我面前陨落,这种生命消失的速度早已超出了我忍受的极限。
李陵转头对着李长铮点点头。
李长铮带着一队禁卫走到了我的面前:「走吧,姐姐,我陪你一起过去。」
267.
我几乎是被牧曦拖拽着过了桥,又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通往主殿的石阶。
主殿的龙椅旁,站着火焰般绚烂的身影。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龙椅的雕花,不坐上去,亦不看我。
然而那些噶什的精兵都不知去了哪里。
「不用找了…… 他们已从密道离宫。终究非我族人,其心必异。」
宋辞轻轻开口,眸色清淡。
我想要上前,沈廖文拦住了我,皱眉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我又上前一步。
为什么如此好看端庄的宋家兄妹,却在众人眼里避如蛇蝎……
他们宽和待人,尚且如此。
世间究竟承载了多少片面的恶意。
「不坐坐吗?」
「不了。」宋辞收回手,「这个椅子,我没有兴趣,上面太冷了。」
上面太高太冷。
许多人往上爬,一脚踏空。
于是,
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268.
我抬头看着她,目光慢慢勾勒过她的眉眼。
如诗画般缱绻,如熏香般恬淡。
难以相信这样性子的一个人,可以亲手手刃丰盈盈,可以藏着几百噶什精兵,在后宫掀起腥风血雨。
「怎么了?」她抬眼,微红的眼眶里,还残存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我不明白。」
「你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宠爱,丰盈盈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杀掉丰盈盈也只会有损你在李陵心中的地位。」
「为什么?」
宋辞静静站在那里,都美得惊心动魄。
她认真听完我的质疑,眼中更含有了几分笑:「就算是后宫姐妹一场,我送你的礼物吧。」
269.
「礼物?」
冷不丁听到这个词,我的思维跟不上她的思路,只好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我们为这一天筹备了很久。但是接触你的过程中,我就慢慢意识到,很可能因为你,我们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我试着劝说过哥哥,可是开弓哪里还有回头箭呢…… 我依然是那个入宫的傀儡,是引诱皇上最重要的那一步棋。」
「皇上宠幸我,是因为我这张脸。这些年我们宋家用这样的皮囊得到过多少好处,我太清楚了……」
「他爱我吗?」宋辞的神色有一点点悲凉,「这些年,没有这张脸…… 谁又真正爱过我呢……」
「但是…… 丰盈盈,她不一样!」
270.
宋辞挺直身子,慢慢走下台阶,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你和皇上已经回不去了。我能感觉到,皇上对丰盈盈是有感情的,甚至于,将他对你的一部分感情移嫁在她的身上。只要你消失,丰盈盈有太多的时间顶替你的位置。」
我复杂地望着她:「你就因为这个……」
「她不该利用你们的感情…… 丰盈盈知道自己就是个替代品,但那又怎么样?她知道自己有优势,她就是要利用皇上的怜悯与愧疚,利用皇上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来夺取皇上的心。」
宋辞伸出手,紧紧握住我,掌心一片冰冷:「淼淼,我是个从未得到爱的人…… 我也不值得别人的爱。但你不一样,从我得知你奋不顾身去救皇上,封妃大典那天宁愿放弃离宫的机会开始…… 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爱……」
「你是我在黑暗里最后那么一丁点光,我不容许她顶替你的位置。」
「所以我杀了她。」
「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宋辞一点点松开我的手,阖上眼睛。
「走吧。」
「以后,继续被爱着。」
271.
为什么与我无关?
又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就因为她是宋江寒的妹妹,是毅王府的血脉吗?
我咬咬牙,忍住眼泪转过头去:「把她…… 把她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李长铮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转头往外走。
如果她一辈子,在皇宫的某个角落,看书品茗,等候日出日落,眺望云卷云舒。
对她来说,是不是也算一件好事?
然而下一秒,弓箭手们集体拉弓。
「你们要干什么!」
她瘫下的那一刻,万箭穿心。
「不!」
我还来不及回头。
272.
还来不及抱抱她,告诉她到此为止了。
来不及对她说一声谢谢。
于是世间最美的花朵就此陨落。
又或许,她从不是花朵。
她是花朵下的荆棘,将自己和旁人,都刺得遍体鳞伤。
上天给了她这样的容貌,却又偏偏不肯爱她。
不如从未出生过。
273.
「李长铮!」
我嘶吼着甩开他:「李长铮你们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姐姐,这是皇上的旨意。」他的眼中还有着少年的稚嫩,却已经是满手鲜血的禁卫首领。
他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刚刚杀了人的波动。仿佛只是为完成皇上的圣旨,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人命真的好不值钱。
「他不是说,让我自己解决的…… 他骗我…… 骗我了吗……」
我失魂落魄地转过头,踉跄着想要跑到宋辞身边。
那样倾国倾城的女子,被箭雨定格在了最美的年华里。她的身上插满密密麻麻的箭,几乎淹没了她纤细的身形。
地面被溢出的血液浸染,慢慢,凝结成失去生命力的暗红色。
274.
「她死了。」
就在我脱力要摔倒的瞬间,沈廖文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用手紧紧捂住我的眼睛。
「沈廖文,你胡说。」
我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有力而冷静地反驳他:「宋姐姐怎么会死呢,我抢她的经卷还没有还她。她说她一定会比叶姐姐先学会做布丁,我还没吃到她做给我的布丁,怎么就死了呢?」
「姐姐你别这样……」牧曦带着哭腔拉住我,「你这样我好害怕。」
我在沈廖文掌心的一片黑暗中,只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下坠。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害怕?我还活着,你们会害怕。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你们为什么又不怕了呢?」
喉咙里开始传出咯咯的笑声,我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绝望地笑。
笑得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275.
我真的好想回新手村。
那个只有我和李陵,我们躲在公寓的某个小房子里,每天吃吃喝喝,上上班的地方。
我们过着很大一部分年轻人都向往的「自由」生活。
新手村的 NPC 虽然很社畜,但是大多非常友好,不会没事掏出一把剑或是一柄弓,喊一声「妖怪,看招吧!」
然后「啪」的一声,血花四溅。
某个玩家的血条瞬间清空。
更过分的是,这里的 NPC 也喜欢打 boss,boss 和 boss 打,NPC 和 boss 打,boss 和玩家打。
一来二去,死得竟都差不多了。
276.
没有了宋江寒和宋辞,外面的起义军群龙无首,再加上四十万援军赶到。
等我从主殿出来时,李陵已经开始休整完队伍,有序地打扫着战场。
起义军终究只是一片散沙,除了宋江寒最忠心的几个部下,许多人在打斗的过程中就已经做了逃兵。还有很多人临阵倒戈,给起义军内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最后俘虏的起义军,竟然只有不到五万之数。
想到三十万兵马只剩下这五万能喘气的活人,我心里不由替宋江寒升起一阵树倒猢狲散的悲哀。
这些人被押送到京城附近的几座城池,等候处理。而援兵们马不停蹄地又按照我给李陵的起义军分布图,赶去外围城池,将他们逐一收复。
277.
晚上,我和李陵对坐在椒房殿内。
御书房被烧,修缮工作也要一月有余。
这期间,所有的事务就都移到了椒房殿来处理。
虽从午时开始我就与李陵同在一个屋檐下,但一直临近睡觉,我们都未曾说话。
洗漱的时候,我低下身子,从盆里掬水洗脸,身后忽然传来了拥抱的热度。
李陵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叹了口气。
「淼淼,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的身体僵直着,木然地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过头来看他。
「我中秋那晚没有和丰盈盈上床…… 她不过是将我安置在云水殿。我睡得死,并没有……」
「李陵。」我打断了他,「你到现在…… 还认为我们中间的问题…… 只是你有没有宠幸过丰盈盈吗?」
宋辞的死,赵清晏的死。
变成两座天大的墓碑,重重压在了我的心尖上。
「我不明白…… 你……」
「李陵……」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只感觉自己的嗓音发颤,「我好累啊……」
278.
「叶姐姐呢?」
突然想起宋辞走后,后宫里只剩叶欣然一人,我深吸一口气,挣脱出他的怀抱。
「宋辞在后宫起义前,给了叶妃一笔钱,放她从密道出宫了。」
「是吗……」我苦笑了一声,「宋姐姐,和叶姐姐…… 都走了啊……」
「淼淼,我把后宫都遣散掉…… 你回来吧。」
「我只是不明白……」我抬眼望着他,这种感觉逐渐陌生,「宋江寒和我说,你总留宿于宋辞姐姐的宫殿里…… 我不管你有没有宠幸过她,大半年来,我不相信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绝情,说杀就杀?」
李陵皱眉盯着我:「淼淼,她是起义军放在我身边的奸细。她在后宫起义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背叛了我?」
279.
「那你在丰盈盈身上找我的影子,又何尝不是背叛了我!」
我大吼道。
几秒后,不由自主退后一步,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阵难堪。
李陵深吸一口气,只是慢慢攥起拳头,却无法反驳我。
「我们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个地步呢……」我掩面无助地哭了起来,「自从来到这里,我想当官是为了你,接受兰花阁是为了你,被绑架后再回到起义军深入虎穴也是为了你。我多想说服我自己,是为了一起建设好这个朝代,这些都是值得的。」
「但是…… 李陵,你有没有想过,做皇帝的人是你啊。退一万步说,我本不需要做这么多,因为我不用对任何人负责。」
李陵气得一把攥住了我:「温淼淼!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是个现代人!我要回去,首先要活下来!我跟你说过了,你相信我,留在我身边,不管多大困难我们都会一起挺过去的!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
280.
「相信你?」
我难以置信地甩开他的手,冷笑道:「相信你的结果,就是让丰盈盈乘虚而入,就是让宋辞姐姐万箭穿心,是这样吗?你觉得宋辞勾引你,背叛你,所以你生气。那丰盈盈她勾引你,于是你屡次三番去云水殿?」
李陵好像跟我谈不下去了,痛苦地转过身:「我去外殿睡,你冷静冷静。」
「李陵…… 我不想回去了,行不行?」我撑着桌子,发出一声轻叹,「我不想再找回去的方法了。如果只是安心留在这里,我们本可以过得逍遥自在…… 我真的太累了,不想再去煞费苦心寻找方法了。」
李陵难以置信地转头瞪着我,好半天,终于是气乐了:「温淼淼,我看你就是没心。」
「没心就没心吧,天生的。」我也懒得再计较,尘埃落定后,心态都佛系了许多。
「行,你就缩着吧。我去找回去的方法,到时候,给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你可别哭。」
「谁哭谁是小狗。」
281.
我和他气鼓鼓地对视半天,到底是没有憋住,「噗」的一声,我憋出个鼻涕泡。
李陵强忍着笑意,闷哼哼过来,又抱住我,用龙袍认认真真擦去我的鼻涕:「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你压力很大,我又何尝不是…… 虽然对于回去这件事,在和陈老谈过后,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是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哪怕还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
「我爸妈…… 因为二胎的事情,和我吵了很久,妹妹出生后,更是对我不再关心…… 尤其他们年龄大了,照顾妹妹力不从心,吵架次数越来越多。」我吸了吸鼻子,「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我要睡觉了,你到底在哪睡?」
「外殿,我去外殿睡。」李陵一甩龙袍,气哼哼道,「知道你个小没良心的现在满腹牢骚,我可不想半夜被蹬下床。」
282.
望着他的背影。
我只觉得一阵难过和委屈。
明明我们相处得依然是恋人般的熟稔,但是中间隔着这么多人与事,又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如果我不问,他不说。
继续假装岁月静好。
在一切归于平静后粉饰太平。
这些裂痕,会不会任由时间把它们抹平?
殿内,小黄、小红、小蓝都还在,宋辞占领了后宫,但却没动椒房殿一分一毫。
回来的当晚,看见完好无损的椒房殿和椒房殿伺候的下人们,总仿佛像是看见宋辞走过椒房殿的长廊,坐在院中的某一处,来向我讨要抢走她的经书。
小绿跟着兰花阁被捕,又被释放,现在应当在牧清兰那儿。
想起兰花阁,又不免想起赵清晏。
人啊,总是这样,活着的,谁都不珍惜。
死后,才在记忆中提取出有关他们的点点滴滴。
只是为时已晚。
283.
第二天一早,小红拉着我起来洗漱。
我还昏沉沉的没个清醒,身子都沉得很,那边已经开始往我头上插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干吗干吗?」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捂住头顶,这才阻止她们往上安装看着就能压断脖子的雀冠。
「贵妃娘娘,皇上昨夜没和您说吗?今儿个皇上要跟温家封赏,您的兄长班师回朝,您可是要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的。」
温知行,他回来了?
我捂着头的手一顿。
转而只觉得心情复杂。
也不知道温知行知不知晓众人的下场。
若是知晓,他要如何面对我,我又要如何面对他?
284.
李陵像是知道我会睡不醒。
干脆派轿辇,把我从椒房殿正门一路送到了宫门口。
礼部尚书脸上的皱纹又一次挤得可以夹死苍蝇。
但是这场起义后,我在京城端的个深入虎穴,忠君爱国,深明大义的好名声。
再加上没人知道温知行曾是起义军的首领,只看到了起义时,温知行带着温家军守国门去了。
所以大家连带着对我宽容了许多。
尤其有那么几个信谣传谣,把我这个妖妃讲得天花乱坠,此时更是羞愧难当。
我现在这个姗姗来迟,还睡眼惺忪的模样,他们就全当是没看见。
功臣嘛。
你老大,你说话算。
285.
温家军的旗帜越来越鲜明,也越来越近。
军队走近些,我才看见最前方马背上的温知行。
黑了,憔悴了,甚至脸上也有了胡茬。
他的眼中好像再没有炽热又睿智的光芒,没有了麒麟子该有的骄傲。
也对,他是最后的麒麟四子。
也是他,在最后关头,弃起义军于不顾,亲手将兄弟推下了深渊。
所有人都当他风尘仆仆,车马劳顿。
只有我知道,他背着一身的罪孽,再也做不成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少年了。
「臣,参见皇上。」
温知行翻身下马,本该是单膝跪地,却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尾,忍不住偏过头去。
「爱卿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李陵不知道温知行的过往,只当他这一跪是为了我,连忙双手去扶他:「你与温贵妃可是朕的左膀右臂,下次不必行如此大礼。」
温知行踉跄着站起身,显然还未从内心的挣扎与挚友的死讯中走出。
我勉强笑了笑:「兄长一路舟车劳顿,可是没休息好,眼圈红得很。」
温知行经我一提醒,也是赶快收拾好状态,对文武百官露出凯旋的笑容。
286.
「爱卿,这马车后所坐何人啊?」
行至宫门内,李陵不经意间看到温知行的队伍中有一辆云纹锦帐的马车,不由挑眉问道。
「这是……」温知行顿了顿,看向我,「许久之前,温贵妃叮嘱我留意民间的奇人异事,我在金甲城见这道士有枯木逢春之能,特带回给贵妃娘娘一见。想来道长隐世多年,不懂得尘世的规矩,故而未下来见礼。还请圣上宽恕……」
我与李陵对视一眼,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诧与欣喜。
李陵按捺住心情,仿若无事地点点头:「既是道法高深的道长,不入这俗世,礼数也便算了。原是贵妃想见,那就在椒房殿的外殿一叙吧。」
马车就这么送进了椒房殿。
287.
甫一见到那道士,我们就认定这绝不是个江湖骗子。
老道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且又十分和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要不是那身道袍太显眼。
我绝对会把他误认为当年小学门口,蹲个筐笑呵呵吹糖人的老爷爷。
然而他见到我们,眼中笑意多了三分震惊,三步并两步走来,啧啧称奇,随后再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道长可是看出什么?」
李陵试探道。
老道挥挥手:「叫我云生真人便可。唉,若现在是师兄在这儿,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云生真人,此话何解?」
云生子摸着胡须笑了笑:「能帮你们回去的人,唯师兄一人耳。」
288.
他说出「回去」二字时,我们立刻僵住了身子。
仿佛有种秘密被窥探的恐惧。
说来也怪,我们既盼着他手法通天,又怕他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人果然复杂。
「老道我承的是师门的医术,奇门遁甲,吉凶堪舆,当是师兄为首,无人能及。」云生子自顾自地坐下,喝了杯茶润过嗓子,才接着说道,「不过这一年来,风水大变,龙气四散,原是如此。那老道我也不奇怪了。」
「我们不是第一个穿越到这里的人。有人很多年前就到这儿了。」我想起陈老,忍不住提醒一句。
云生子听罢却是宽和一笑。
「他可还有俗身在那边?」
289.
我和李陵俱是一愣。
云生子见我们的反应便知晓了答案,继续慢悠悠说道:「人死后进入轮回,灵魂无俗身可依,到哪里,都不足为奇。说得通俗些,就当是奈何桥欠了碗孟婆汤,下一世还则罢了。」
「可是我们都还活着啊。」我急匆匆道。
「这便是风水剧变的原因……」云生子叹了口气,「生者魂魄入他人之体,轻则短寿,重则有违天机,五雷轰顶。老道妄自揣测,乃是阴阳调和,五行平衡,才使你二人在此,躲过了上天的眼睛。」
李陵急匆匆坐在云生子的对面:「那我们在那边的身体呢?怎么样了?」
「哈哈哈…… 这你无须担心。魂魄出窍,那边的世界,与你们而言,不过是定格罢了。就好似你说很久之前到这边的那个人,他在那边的俗身已逝,便等同于定格了时间。」
290.
我松了口气,庆幸地拍了拍李陵的肩膀:「也好,我们在这儿把剩下的时间过完,等这边寿终正寝了,再回那边过日子去。古代活一遍,现代活一遍,美滋滋啊。」
云生子抬了抬眼皮:「小姑娘…… 老道我还是提醒你们一句,你们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人不可太贪心。留在这儿,你们会逐渐忘却那边的事情…… 等到你们去世,能否回归肉身,也是未知之数。」
「忘却?」李陵愣了愣,「我没感觉记忆有什么……」
「那些事情在你脑海中消失,便不是你的记忆了…… 你又怎会知道呢。」云生子摇摇头,「你们已经忘了很多,只是自己不曾知晓,也不曾怀疑罢了。」
我怔忡片刻,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奇怪的念头来:「李陵,你还记得你受伤的那场篮球比赛吗?我一直照顾你,你说,不管以后身边有多少人,不管有什么样的诱惑,你都不会放弃我。」
「我打篮球没有受过伤。」李陵惊讶地看着我,「你,在开玩笑吗?」
291.
「丰盈盈知道自己就是个替代品,但那又怎么样?她知道自己有优势,她就是要利用皇上的怜悯与愧疚,利用皇上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来夺取皇上的心……」
宋辞的声音还在我耳畔回响。
李陵在丰盈盈身上,找我的影子?
如果…… 他不是在找影子…… 而是,在找记忆呢?
如果他看到丰盈盈,看到了那个年岁的我,但却忘记在那个年龄的我们是怎样爱着的……
我猛地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掌心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如果,我们本就在背道而驰,又开始渐渐丢掉与彼此有关的回忆。那我们究竟还剩下了什么?
「李陵,我们必须要回去了。」我恐惧得声音发颤,「我不想,把现代的一切都忘掉。」
李陵也是满脸的惊惧:「道长,这是真的吗?」
云生子点点头:「同理,你们回去了那边,也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所以去留,还要你们自己选择。只是有一点,切记,不管去留,都要你们二人同行,否则阴阳失衡,后果难料。」
292.
李陵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安心:「还敢问道长,您师兄隐居在何处?我们不能再拖了。」
云生子苦恼地捋着胡须:「师兄堪舆多年,行踪诡秘,此前曾知会我前去瀛洲修行。只是瀛洲广阔,想寻他,并不容易。」
「看来,只有等丰将军的消息了。」李陵无奈地站起身,「朕一年前已派人前去瀛洲,不知能否寻到道长的下落。这段时间,还劳烦云生道长留在宫内,为我们解惑。」
云生子摆摆手,不置可否,但还是在外殿住了下来。
293.
为了防止我们的记忆逐渐消失。
我和李陵对坐两天三夜,开始讲述和记录所有我们能记住的事情。
李陵忘记的,大多是与我和高中时代有关的事情。
我忘记的,则大多是工作和家庭的事。
纸上,落下越来越多的墨痕,因为李陵与我失去的记忆牵扯不大,所以纸上所写,件件都是我和他的过往。
294.
高一新生篮球赛,李陵带着理科二班,一路杀进决赛。场外都是小迷妹为他的腹肌尖叫,闺密推了推我,笑着目送我脸红红的送了他一瓶水。
高二那年,我的文综考了全校第一,在学校礼堂彩排演讲时,裤脚刮在了地板钉子上。李陵作为学生会负责人,蹲在地上与我头抵着头,空气安静,他慢慢扯着刮花的布料。
高二暑假,我在一所大学参观的夏令营再次与他相见。火车上,他挤过拥挤的人潮,从餐车拿过两盒盒饭,微笑地递给了我。
高三开学,我在校外租了房子。每天早上习惯晨跑,都会在甬道上看见另一道身影。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的晨跑。
高考临近,我们周末在咖啡馆一起自习。明明一个学文,一个学理,却依然享受着彼此加油打气的乐趣。
高考前一晚,他在我的发尾系了条红线,再笨手笨脚挽出个丑爆的结。我笑着说,我又不是人参娃娃。他也笑了,说,这是代表好运的绳结。
高考出了成绩,我们考进相邻的两所大学,一路走下去,竟也熬过了大学的四年。
295.
一桩桩,一件件。
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记得这么清楚,就如同有一个记忆的阀门。拧开后,洪水滔天。
李陵拿着这些纸,一遍又一遍看过了上面的字迹。
眼看着他眼角慢慢变红,我凑上前,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不要难过。」
李陵拿着纸的手无助地颤抖。
「淼淼,对不起,对不起…… 我…… 我想不起来了。」他逐渐哽咽,「我跟你做过这么多事,可我竟然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复着道歉,泪水啪嗒啪嗒渗透了宣纸。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因为我也很难过,很难过。
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无法呼吸。
爱情没有了回忆,就变成义务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很快就会发现,他爱我,却已不知为何爱我。
296.
「没关系,回家…… 我们回家,就都能想起来了。」我抱着他的头,手拍着他的后背,「就算真的还需要很久,你看看现在的我。李陵,我们还可以继续努力爱着现在的彼此,不是吗?」
他不住点头,然而还是不住地哭。
他是该伤心。
不知不觉丢掉记忆,直到你根本忘却这些是你的记忆。
这真的很可怕。
换句话来说。
你被这个世界否定了。
就像游戏账号删档,别人快乐地打怪升级,你空有 99 级的账号,拉开任务栏,空荡荡的主线与支线。
你是个没有剧情的人。
多悲哀。
297.
在后宫游荡了几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后来才发觉,太后这老东西不见了。
问李陵,他也只是皱皱眉,丢下一句,跑了。
跑去哪儿,带着多少人跑的,因为实在是自顾不暇,所以李陵也没有在意。
刘山的军队被温知行分化得七七八八,想来就算二人接头,太后也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朝堂上官员空缺,李陵为补空这事一天能叹八百回气。
左丞的位置由吏部尚书陈辛替代。
吏部尚书的位置,给到了新晋状元,也就是方文将军的弟弟,方山。
毅王府的爵位是世袭的,虽然老夫人听到宋江寒、宋辞身殒第二天就一命呜呼。
但是老皇帝的旨意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所以李陵从没落的陆府选了最出色的孩子,过继到毅王一脉,继续用「苏台侯」的名号。
一来,陆沧浪与宋江寒感情深厚,陆家过继,阻碍甚微。
二来,算是对之前陆家的一点补偿。
三来,也是我和李陵讨论最重要的一点,陆家对李长燮积怨已久,可以用新任苏台侯牵制李长燮。以防恭亲王府因为李长燮、李长铮的功绩而一家独大。
至于我,李陵信守承诺让我上了朝,背着巨大的压力,让我在旁垂帘听政。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太后,安心享受晚年生活。
朝堂上当然不满,但鉴于这个狗皇帝除了这件事,其他做得也太完美了。
就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 事情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298.
这几天,南水北调工程到了收尾的阶段。
这件事本来由左丞监管,自从赵清晏走后,陈辛上任,对着图纸与各部分的进度一筹莫展。
我跟李陵商量一番,决定由我带着陈辛下到工程的各主要关卡巡察,以保证完美收工。
但是临行前,李陵还是提了几点要求。
一来,李长铮要全程跟着我。
自从重新住进皇宫后,沈廖文和牧曦守了我几天,我便让二人回到万花宫去了。
一方面是让沈廖文与兰花阁众人团聚,另一方面,李陵知道了这么多,自然不好再留沈廖文在我身边。
所以没有李长铮保护我,李陵不放心。
二来,我离京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月。
这点我几乎是瞬间表示抗议。
南水北调工程之浩大,贯穿了这个国家的南北,要想把每个重点关卡走完,少说也要一个半月。
李陵的态度也很坚决:「陈辛又不是个死人,你带他看一两个,他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剩下的让他自己滚去看。」
299.
说这话的时候,都是大半夜了。
虽然太后跑了路,但我们床上说话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我迷迷糊糊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他倒是不困,中气十足地嚷嚷着:「我给他提到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他把你一带走就是一两个月!这东西要是学不会,让他立马打包滚蛋回家!」
我拽过被子,嘟嘟囔囔:「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抢我被。」
「诶…… 我也冷啊……」李陵用尽全力往被缝挤。
「你也有被!」我拼劲最后一丝力气,仰头瞪了他一眼,「你再作妖就给我回外殿睡去!」
李陵只好钻进自己的被窝中。
我看他赌气地背过身,困意瞬间袭来。下一秒,本来还气势汹汹的我直接眼睛一翻,在床上呼呼睡了过去。
这人,幼稚。
300.
然而,不知是不是许久旁边没睡人的关系,重新与李陵共枕一室,我罕见地又做了梦。
睡梦中,我忽然看见自己坐在大学教室里。
讲台上,诗文鉴赏课的老师嘬了口热茶,慢悠悠道:「谁来讲讲,你们读过最悲伤的诗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几乎是瞬间,许多同学异口同声念出了这个答案。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我的同桌推了推我:「我倒觉得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淼淼,你觉得呢?」
梦中的「我」沉思片刻,笑了一下:「都不是…… 起码我认为都不是。」
同桌也跟着笑:「那是什么?别跟我扯什么兄弟情啊,人家这可都是丧妻之痛。」
「我」靠在椅子上,望着老师在讲台上一笔一画写下同学们刚刚念过的所有诗句,轻声道:「大概是……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吧。」
301.
这个画面是那样鲜明,真实得如同我上过的每一节课。
只是我没有印象了。
我根本不记得我回答什么,又是何时上的这节课。
也许它就是我记忆里慢慢残缺的一部分。
只是上天不忍,所以在梦中把它交还给我。
梦境到这里开始一点点雾化,扭曲。
到最后几近散去。
我盯着座位上的自己,她若有所思地偏过头,和同桌在说话。
可我已全然听不清「我」在说什么了。
直到梦境完全缩小到只剩这堂课的最后一幕,老师轻轻拧上保温杯,低下头扶了扶眼镜,用近乎叹息的声音道:「是啊…… 悲伤不只于悔恨,缅怀…… 是生生错过…… 是所有人的那一句,来不及。」
302.
来不及。
我的眼前像是被这句话砸进了无边的黑暗,随即又裂开无数条光线。
我从椒房殿猛地醒来,一身的冷汗。
旁边的李陵倒是少见的没有上朝,半倚着身子问我道:「怎么,做噩梦了?」
「嗯……」我嘴角撇了下,可是脑子全然记不得做了什么鬼畜的梦。
再摸摸一后背冷汗。
估摸梦里又被能「啪嗒」「啪嗒」上岸的大白鲨追了一天吧。
李陵屏退左右,细心地帮我收拾好行李,穿好衣裳,拿起梳子一点点帮我梳头。
直到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门口,用力抱了一下我。
「淼淼,早点回来。」
303.
他没有送我,大概是不忍再离别。
但我终归是高兴的。
爱人的头衔之前,还可以加很多前缀。
彼时,我们是朋友,现在,我们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
隔阂,可以让时间慢慢化解。
而我们,注定要把后背交给彼此。
他坐他的江山,我替他看这个天下。
人类总喜欢用感情来描述关系,最后却用利益来捆绑彼此。
这是世界的规则。
没人能逃避。
304.
我出发时,不仅身负给陈辛讲解工程的任务。同时也作为钦差大臣,在各地选拔理工科人才。
是的,这也是我和李陵研究后,一致认同的方法。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我们不否认文学对人类历史的推动,但在我们有生之年想要做出巨大的改变,只能是为这个朝代带来科技。
现在这个世界是有火药,但只用于开采业。
从火药到枪械的距离,不只是做个黑壳子那么简单。
我们打算高薪聘请陈老,再为他开个实验室。
而助理就来自各地的理工科人才们。
在我出发前,李陵早早就发了榜,征求这方面有关的学子。想来,大风向一出,我巡查时,大家已做好考试的准备。
305.
果不其然,队伍行进至西北。
考场出了不少妙人。
因得古人没有特定教材,我们实行了面试机制。既可以当面叙述对理工科的理解,也可以在没有理论知识的情况下,拿出你因为创意而发明的东西。
一位而立之年的男人,半辈子痴迷科技,没有娶妻亦不善与他人来往,穷困潦倒,剩下的钱都投入到研究中去。
终于,他研制出了一个类似马车一样的东西,但是没有动力驱动,所以被十里八方的乡亲们当作了笑柄。
我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心里就明白,这是个蒸汽火车的雏形。
同时,我也不禁一身冷汗。
也许古代多少次本可以跨时代的发现,就因为社会的偏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墙外围观的乡亲们一哄而笑,还在讥讽着男人。
男人涨红着脸辩解:「它真的能跑起来,只要给我一种能一直提供力量的东西,它就可以一直跑下去。」
「哈哈哈哈,那你在里面装一匹马吧!」大家又是捧腹大笑。
306.
「你通过了,今晚收拾行李,明天跟我们的队伍出发。」
我用朱批临摹了他的民籍在册。
又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今晚回去吃些好的,赶路很辛苦。」
男人没有接,张着嘴却不再说话。
围观的人们也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致匿了声。
好半晌,男人小心翼翼伸出手,几乎是颤抖着问道:「我,我通过了吗?我,要跟你们…… 进京去?」
我点点头,笑了:「皇恩浩荡,不会泯灭任何一个人才。」
碎银子因为剧烈的手抖而掉在地上,男人退后两步,忽然像个孩子般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陈辛在我身侧无不担忧地耳语道:「娘娘,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李长铮也警惕地站到我身前。
「不。」我静静等着男人哭完,「他只是,一个跑在时代前面的人。他跑得太远,所以,太冷,太累了。让他哭会儿吧,哦,还有他的这个东西,找人一起抬走。」
307.
这样的插曲从西北,到西南,到江南,再一路向北。
我们的队伍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一直到五凤城歇脚时,我们足足包下三个客栈才住下这么多人。
最令我惊讶的是,五凤城来面试的学子竟然是其他城池的五倍之数。而且从幼童到耄耋老人,也一应俱全。
虽然他们的能力还是十分有限。
但是五凤城人们对于科技的热爱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通过询问,我得知五凤城郊区的私塾新来一名教书先生,除了知识阅历丰富,有时也喜欢给孩子们讲讲这些科技。
一来二去,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每当他一上课,私塾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
我本着求贤若渴的精神来到了郊区。
入眼,是当初宋江寒曾住过的别苑,不知何时被推平,歪歪扭扭建起一个小平房。
我的到来明显惊动了围观的人群,大家看见我身上的官袍,惊疑片刻,还是慢腾腾让了开来。
然而等我从人群挤进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讲课矮几。
308.
我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矮几。
旁边一只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姐姐,你要找先生吗?」
「我……」
「那你是要抓走先生吗?」小孩紧紧攥住我的衣袖,「先生是好人,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抓走他?」
人群中挤出一个中年妇女,冲过来抱住孩子,猛地要给我磕头道歉。
「无事,童言无忌。况且,他说的对,我这样贸然闯入确实是唐突了。」
我出神地望着矮几,「他去哪儿了?」
「先生刚刚起身离开,不知去了哪儿。」小孩子从母亲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倒是个爱讲话的,「姐姐可以等一等他。」
「我要…… 等一等他吗?」我不确定地问自己,回头,看见李长铮站在我身后,正对我的疑问和举动不知所措。
「不等了。」我忽然笑着摇摇头,「李长铮,我们走吧。」
309.
之后的几天,来报考的人日益减少,一直到我们离开五凤城,我都再没去过那个私塾。
回去的路上,陈辛坐在后方的马车里,和这些选拔出来的人们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这也正是我与李陵看中他的地方。
变革,要有一颗求知的心,要有对新事物探索发现的本能,要有长远的目光。
只有不断往这个国家注入新鲜的血液,逐渐破除古板封建的东西,才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辉煌。
李长铮驾着我的马车,笑嘻嘻道:「姐姐,当初过祁山,也是我给你驾的马。现在我的功夫,说不定可以比得上师父了。」
沈廖文……
我愣了几秒,勉强笑着回应他,思绪却是凌乱。
现在的沈廖文,大概已经回到兰花阁了吧。
陈老被我们返聘进实验室,而丽娘她们还在万花宫那边。
也不知道沈廖文回去以后,会不会是下一任兰花阁阁主。
至少…… 不会再是我了……
310.
队伍很快回到了京城。
然而已是过了宵禁的时间,城门禁闭。
李长铮本想叫门,却被我止住了。
规矩终归是规矩,滥用职权无论何时都会引起人们心中的不满,此时我们车马过街,百姓们还睡不睡觉。
万一哪个妙人怒上心头,再来一回起义,我和李陵可真是要吐血三升了。
队伍开始在城门下铺帐篷休整。
守城军队长看见我们,刚一愣,又见李长铮对他摇了摇头,立刻心领神会,恭敬地对我们拜了拜,继续巡逻去了。
311.
大家三五住进一个帐篷,士兵们最后一晚多是守夜。
李长铮给我端来了水,我掬着洗过脸后进了帐篷,正要找绢帕擦脸,就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帐篷角落里,伸手,手上拿着个绢帕。
我差点没一个心绞痛过去。
也亏着我反应慢,在看清人脸之前硬是忘喊出声了。
「沈廖文?」
我压低声音,惊呼。
「你怎么在这儿?」
我寻思,李长铮到底是没他师父这两下,不然沈廖文也不可能顺顺利利摸进我的帐篷。
「我来把这个还给你。」沈廖文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语气很低沉,兴致不高的样子。
黑暗里,白玉牌因为没有光亮,倒也是黯淡许多。
我知道陈老在兰花阁众人被俘虏时,跟李陵商讨着起义军的对策,才拿回这块白玉牌。
「我配不上它。」
也许是真的想明白了,我的语气十分平静:「兰花阁自我接手以来,几次陷入困境,又三番两次坏了不参与皇家争斗的规矩…… 从能力上来说,我不是合格的阁主,从感情上来说,我也无颜面对兰花阁的诸位。」
312.
这些话,一丝赌气的成分都没有。
从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成长了。
成长,就是逐步认清自己的过程。
不过沈廖文似乎不这么想,他急切地凑近了些:「你不要责怪自己。这场起义,我认为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我歪着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说过…… 从一个孤儿长到现在,我一直妄图守护心里还残存的那么点正义。但我不是个圣人,说实话,当我知道兰花阁众人无恙,而你又被软禁在苏台侯身边时。有那么一刻,我是有私心的。我在想,如果皇上就这么被推翻,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是,很自私,我知道。可是你明明没做错,却又在受苦,我…… 无法忍受。」
「沈廖文。」我唤他,「你抬头看着我。」
他身子往后缩了缩,半晌,才鼓起勇气抬头 。
313.
「这个白玉牌,既然在你手里,丽娘是不是想让你做阁主?」
「除了你,没人更适合这个位置!」他连忙解释。
「回答我。」
「是。」沈廖文下意识又想低头。
「如果你是真的为了我好,就替我坐住这个位置。」我将他摊开的手合拢,紧紧握住白玉牌。
「我不会一直留在皇宫…… 可能,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那时,也许天下会大乱。」
「你…… 得了绝症吗?」沈廖文的嗓音都在颤抖。
「不是你理解的那种离开。」我揉揉眉心,忽地又觉得他说的不错,我和李陵的灵魂回到现代,这具身体如何,终究都是变数。
沈廖文咬咬牙,脸上写满挣扎。
「但是…… 你要答应我,不管以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管未来我还在不在。你都要带领兰花阁守护好心底的那份正义,事到如今,兰花阁不能再避世了。」
起义军一事后,天地盟和长影殿被彻底除名,江湖上其他零零散散的小组织,合起来都不如万花宫加兰花阁势力庞大。
换句话说,万花宫和兰花阁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江湖的指向标。
牧曦和沈廖文,也将成为这个江湖最重要的两位领路人。
314.
这晚,沈廖文听过我的话后沉默许久,慢慢攥紧了白玉牌,起身摸出帐篷,身形一点点消失在黑夜中。
他没有回答我,我便当他是默认了。
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我们真的就此作别。
该是好酒好菜相送,该是戏谑庆他荣升阁主。
可我到底只能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我对这个时代的一切有了太多的留恋与不舍。
我真的想回去吗?
犹豫徘徊次数太多,竟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