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处
到伥
一百零四
我猛地睁开眼,在榻上惊醒。屋内暖洋洋一片,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跪在床边的小桃面露喜色,将毛巾撇在一边:「娘娘!您可算醒了!」
我抹了一把额间沁出的冷汗,抱住自己的胳膊:「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桃没有回答我,她跪在地上响亮地磕头,鲜血一滴滴渗出她额角:
「娘娘,奴婢该死,没有看好娘娘,奴婢该死,没有看好娘娘……」
小腹传来钻心的疼痛,我迟钝地环顾四周,看见屋内的一盆血水。
不是梦。我咬住了下唇,终于反应过来,看向她的眼神填满了愤恨。
「滚出去!」我掀翻了桌子,胸脯剧烈地起伏,「给本宫滚出去!」
她连滚带爬地出去,跪在薄薄的雪上磕头,鲜红的血色扎眼极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道血色蜿蜒而下,想起我姐姐那一日同我说的话:
——人和人没什么不一样的,你会疼会哭,他们也会疼,也会喊。
那个小丫鬟没有错,小桃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做得不够好。
「过来让本宫瞧瞧你的伤。」我顿了顿,「本宫的膏药你拿去用。」
她狼狈不堪地跪在我眼前,我掏出绢帕替她擦拭:「是本宫糊涂。此事有几个人知道?」
小桃如获大赦,赶忙道:「皇上喝多已歇了。此事是请林太医来办的,他效忠于娘娘。」
会这么巧?我觉得有一丝蹊跷:「没有人知道?那找着本宫的人是谁?是你,还是他?」
「奴婢去御花园找娘娘,瞧见娘娘湿淋淋地躺在池边,便把娘娘搬到不显眼的地方,跑去请林太医。今夜宫中大宴,剩林太医当值,补上月告假还乡的假。娘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情况越是糟糕越不能自乱阵脚,让人觉察。我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要不要告诉顾岑我没了孩子,让他出面替我彻查此事?但很快,这个念头被我压了下去。这不现实,且于我不利。
宫中的女人是越来越多,情况也越来越杂,故意惹事还栽给伥鬼的不是没有,先前便查不出,如今更难查,何况西北的战事还是没有消停,顾岑会有心力来查验此事吗?我看未必。
重要的是有孕以来,顾岑对我的宠爱骤减,没有爱意傍身,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迁怒于我,因为我的松懈让他失去了唯一的子嗣。或许会,或许不会,我失去了坦白的勇气,我不敢赌。
瑾妃说得不错,斗来斗去斗不完的,有个依仗才是长久之计,这个孩子就是我在后宫站稳脚跟的依仗,所以我必须有孕。万幸的是我的月份很小,不足两月,这给了我补救的契机。
会有的,我与顾岑身体健康。我还有林琅这个精通医术的得力助手,怎么不能再怀上!
思及此,我已做好了决定,受孕是越快越好的,于是我打着落水受寒,命小桃去请林琅来,除了命他调制养身温补的药,我还要他为我调制一种香,一种男人闻了会燃起欲望的香。
林琅又背着他的药箱来了,他是个简单易懂的人,那个掉了漆的箱子里装着的就是他的全部世界。配方抓药熬药,熟悉的苦味在殿内徜徉着,我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冒着雪来,发鬓、睫羽、双肩沾了细细的雪,乌漆漆的眼眸看起来湿漉漉的,就像某种动物的眼睛,他道:「养身的药已配好了,只是香不好调,烦请娘娘少安毋躁,等上几日。」
「本宫等不了。」我蹙眉,「林太医,本宫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不像你,性子很温吞。」
过了两日,他便向我交出了满意的答卷。我凝视着香炉里缓缓腾起的云雾,再三向他确认:「这香当真只对男人起效,对女人无效且无害吗?为何本宫觉得有些闷热?」
「臣不曾假手于人。娘娘大可放心,您觉得闷热,是这火烧得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香若熏久了,于男人有不可逆转的损伤。若想有效,得加倍熏。」
这不就是弑君吗!我心头一颤,却见他低眉顺眼地跪在那,似乎不觉有错。
想不到我与他竟成了共犯。如此也好,我与他同舟共济,结盟更坚不可摧。
「短短两日,能调出这样精妙的香,林太医果真是个奇才,出去领赏银罢。」
「娘娘。」他抬眼望我,「臣不是奇才,只是娘娘没耐心,臣才赶着调的。」
我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竟有些难为情,慌张地别开眼:「那、那多谢你了。」
一百零五
第三日,顾岑忙完政务便来殿中探看我。我提前点了香。
我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赌气总背对着他。他好像不会老似的,还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要哄我回头,要同我十指交握,要我一定要保重身体,养好这个孩子,要等孩子大了,就带着我和孩子,一起骑马打猎。
他越说越动情,许诺今夜要在此留宿。我的目的达成,我知道,我该转身看看他了,故作姿态也得有个限度。我本想向他娇嗔两句,或是像过去那样佯装赌气地撒个娇,好叫他知道,女人也是要哄的,女人不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也是有些脾性的。
谁知顾岑直愣愣地站在我眼前,好像在透过我看一些很远的东西。
「你受伤了?」
我摸了摸下巴:「那夜落水不小心磕的,太医说过阵子便结痂,好得更快。」
顾岑舒展眉头,好像松了一口气,方才的陌生不复,而是拾起床边的膏药:
「这是祛疤的药吗?朕给你涂一些可好?她的猫让你受了惊,朕不会轻饶。」
我心下一暖,他心里一定是有我的,真是有我的。
我咬着下唇,终是叫下人把那香炉里的香倒去了。
顾岑问我怎么了,我依偎在他胸口,只说这香不合我的心意,不要了。
是夜,他留下用膳,天公作美,下起了大雨,他索性就留宿在我这了。
入睡时,我有意贴着他,他按住我的手,贴心道:「你有孕,改日吧。」
顾岑滑进被子,把头贴在我肚皮上,小声道:「真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极快地吸了一口气,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他对子嗣,满怀期待。
我只能松开手,极不甘心地。
一百零六
掐指一算,这是我在宫中的第五年了。
我也算笼络了几名心腹。短短的一周,我难以入睡,一面想方设法地怀孕,一面让他们去暗中探查,那晚的人究竟是谁,可惜我没有等来线索。三更半夜,我的房门被敲响,一颗带血的头颅滚到我脚边,我双腿一软,强撑着去找夜巡的太监找皇上。顾岑闻讯赶来,小桃与几位宫女也被惊醒,一群人盯着毫无异样的毛毯发怔。没有人头,地毯连一滴血都未沾上。
我滑胎的消息迟迟未出,这背后对我虎视眈眈的人,是急红了眼啊。
我心中寒意渐起,这是何等的手段与权势,行事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是那只老虎,是她带着伥鬼,结成一张巨网,谁也逃不开她的掌控。
「娘娘,奴婢没有看见什么人头。」小桃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奴婢睡得死了,奴婢……」
顾岑前后派侍卫去探查了几回,终是揽住我不断发颤的肩,递给我一个做工精湛的蹴鞠:
「他们只搜来了一个蹴鞠。朕想你是受了惊,劳累过度有了幻觉。淮北,是朕对不起你……」
他已给我一个台阶,我只能顺势而下悻悻作罢。他走后,我一脚踢飞那蹴鞠,恨得牙痒。
同时,一股违和感漫上心头。如果她只是以残害嫔妃取乐,那为何不直接取我的性命?她起码有两次能够将我杀害的机会,御花园算一次,今夜也算一次,可却只是要我惊慌失措。
为什么?我想不明白,但将这违和之处牢牢记在心里,仍没有放弃揪出这个凶手的机会。
我旁敲侧击地,将我宫中的人都问了一遍,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当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癔症的时候,我也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我当真看错了吗?
一筹莫展之际,我想起我姐姐,她是我心里,最最聪明的女人。
我提起笔又落下,提起笔又落下,最终恼怒地将信纸撕得粉碎。
一百零七
顾岑日日下朝来看我,替我涂脸上的药膏,再满怀期待地听肚皮里的动静。
我脸上的伤好得很快,他似乎很高兴,搂着我又亲又抱,陪着我过了几晚。
第四天晚上,玉妃半夜又发梦魇,他披上外袍匆匆离去。我替他系腰带的手还悬在半空,忽然低笑出声。一直以来我都在想,我姿色不减,顾岑为何变了心,只是因为我不能行房吗?
不,他若是对我有心,不能行房也会好好陪我,而不是苏怀玉一叫他,他就巴巴地过去。
不是不会轻饶吗?怎的又和好如初了?拿我当狗哄着吗?
我面上笑意更甚,我想我是开窍了,我终于能想明白了。
当年,我因卫长风的离去,他毫无保留的赤诚而选择他。
那时我在心中想,真正爱上一个人,许是这样一个瞬间。
其实对一个人死心,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瞬间。
一个另寻新欢,一个把妹妹当作替身来爱,这两个男人教会我,根本没有亘古不变的爱。
世上并无永恒,凡夫俗子痴人说梦,错把前人彼此蹉跎的漫长岁月,美化为一种永恒。
我想明白了,我当真想明白了。我从此不要再被这情爱拘着,我只要片刻的欢愉。
我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就连侍寝都擦着脂粉,只为有一个孩子,多可笑,多滑稽。
我转向小桃:「本宫头痛,去请林太医。」
林琅一身青袍冒雨前来。现下夜深人静,外头飘着毛毛细雨,所以少了人气。林琅侧过头卸下药箱,落寞的烛火勾勒他阴柔的眉眼。那一瞬间的神态,真是像极我的一位故人。
这个大胆的想法宛若惊雷炸在我心间,我按下心中纷繁的思绪,只是叫他帮我号脉。
顾岑的爱虚无缥缈,我只能把希望都押在子嗣身上,有了孩子,我就不会过得太差。
林太医为我写方,这是多子方,一日三回,把血气养起来,就算才小产,也能怀上。
方子很奇怪,是处子的癸水晒干,研磨成粉,与草药揉搓成丸,就香灰水服用。
我感受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怪物,像一只茹毛饮血的伥鬼。
恶心,我甚至对服药的自己产生了恐惧之情,但我必须用药,我需要一个孩子。
「娘娘身子虚弱,又思虑过重,臣还是日日来看一遍诊的好。」
「还会有孕吗?」
「娘娘放宽心,这方子很养人,一定会有的。」
「唉,你下去领赏。」
「娘娘,早春寒凉,您身子还冒着寒气,怎会好呢?」他没有退下,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什么比娘娘自己重要,因置气养坏了身子,那就得不偿失。再不济,您爬山骑马上房揭瓦,就说没了,他们再气再恨也是死不了人的。何况娘娘不过双十,莫叹气了。」
他这一番话十分大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说了,只是我向来不讨厌大胆,不讨厌没规矩,因为我姐姐是这样,我也是这样,瑾妃也是这样,毫无遮拦比支支吾吾要更让人心安。我追问道:「你说,该如何去这寒气?」
他环顾四周,我心领神会,屏退了下人,他单膝跪下,道:「娘娘,您心绪不宁,筋络堵塞不通,故要疏筋化瘀才好。人的脚上有许多穴道,每日多加按摩一二,您一定会有孕的。」
这是不合规矩的,不应该的,但是,我却鬼使神差地把脚踩在他膝上,任由他那双漂亮的手,替我剥下鞋袜。我很怕冷,所以殿内一直烧着炭,氤氲的热气变得更黏稠,也更暧昧了。我低头看他跪在地上侍奉我的模样,全心全意地、尽职尽责地、毫无保留地。要命的是,他像极了卫长风,那脸、那手、那姿态。
卫长风,你知道吗?时至今日,我仍旧对你心存幻想,你我就像赌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气,当你甘拜下风的时候,我还是会心动。其实我不是想要杀了你,我只是发脾气,我嫉妒别人,我恨别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我是海上航行的一叶扁舟,顾岑的偏爱是我唯一避难的港湾,现在我失去了港湾,对你的喜欢就像巨浪,要把我这叶舟掀翻了。我与你相识太久,我已分不清那是执念还是爱情,只是哪怕一刻也好,我想要你向我低头。
我挑起了男人的下巴,但不是用手。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孕了。
一百零八
近来,玉贵人已被提至妃位,正与顾岑打得火热,我怀了身孕,为养身吃了不少补品,对爱细腰的皇上来说未免少了些窈窕的少女气息。加之落水一事身子不爽,因而一直传唤太医,卧病在榻。顾岑不碰我,我再怀一胎的希望渺茫,好像看见了自己风雨飘摇的后半生。
然而,命运回应了我的请求,它给了我一个孩子,我怀孕了,不必害怕被旁人瞧不起了。
我确信这不是顾岑的孩子,而是一个错误。但若我放手一搏,我的前途许是一片坦途。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不是为顾岑,不是为一时兴起用于排遣寂寞的林琅,我是为了自己。
我等不及了,再等顾岑给我一个孩子,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眼下,我正有一个现成的。
我自小便不是一个大胆的人,但情势要我壮起胆子,去赌一赌。
我很害怕,在这摇摆的害怕之中,又有一点隐晦且不堪的满足。
父母逼我就范,姐姐夺我人生,竹马佳人在怀,皇上另觅新欢。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我感同身受,永远地陪伴在我身边。
我想有自己的依靠,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温暖我的存在。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
怀孕让我更加暴躁,当我注视着自己水肿的四肢、陌生的面庞以及被呕出来的一摊摊黄水的时候,我时常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这个孩子,会是我唯一的解药。
我就像快要溺死的人,在将要窒息的间隙,死死地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于是打定主意绝不放手。我病态地防备着一切可能危害这个孩子的事物,甘愿被剥夺自己独处和独行的自由。
瑾妃的橘子树又长了个头。这是入宫的第五年秋,我怀胎八月,但在旁人眼里已有十月。
我的肚子高高隆起却没有动静,但后宫凡是有孕的女人,总会遇到这样的怪事。
我受益于人人口口相传的伥鬼之说,竟只是被灌了许多的香灰水而已。
拖到第九个月的时候,我狠下心来,为防旁人起疑,我传唤了林太医。
我命令他,快想办法,现在,本宫就要生下来。
一百零九
等林琅找方子的日子,我仍备受重视。来我这儿走动的人很多。有太后,有迟迟未婚的长公主,还有瑾妃、悦妃、苏妃、皇上。玉妃的猫得了狂病,抓花她的脸,她正在宫中休养。
听闻此事我只想冷笑:多行不义必自毙,不必我出手,自有人收你。留你条命算不错了。
为了让我放松心情,太后甚至破例让我的姐姐来宫里探望我。
她十分惊奇地抚着我的肚子,双手轻触着,甚至带着点虔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越发像一个姐姐,她越发像一个妹妹。
她啧啧称奇:「好大的肚子,疼起来一定很要命吧,真可怜。」
我感到好笑:「二十三岁未成亲,你在可怜本宫什么?」
我姐姐说,古人生小孩致死率高,要多走动锻炼锻炼。
我瞪她一眼:「乌鸦嘴,真晦气!我可不像你爱偷懒!」
临近傍晚我们分别,我姐姐说,她又学会了一样新东西。她把细线绕成粗线,再把粗线织成布块,最后把它们缝起来,咵嚓一下,就变成了一件很暖和的衣裳,甚至还能做裤子。
我在宫中习惯少说点话,所以听着她讲。她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讲她雨天捡的小猫儿,讲她种下去却没发芽的月季,讲她讨厌的千金,讲她磕到桌腿的脚趾,讲她爱吃的韭黄炒蛋,讲她天马行空的幻想,讲陆然破了个洞的外袍,她一路讲一路走,最终停在了出宫的大门前。
她真的很美,虽然我们的容貌别无二致,但我总觉得她更美,可能因为她永远站在光下。
她大步向前,走出高高的宫门,走向外头热闹非凡的世界,挥手:「别怕胖,多吃点!」
我目送她离开,在一众人的护送下,慢慢朝寝殿走去。烂漫的晚霞变换着各种形状,它们美丽得益于它们的自由,在它们还是一朵小云的时候,没有人逼着它们要变成狗或是皇后。
这种淋漓尽致的美丽,对我双眼与灵魂来说,是折磨。
一百一十
见过我姐姐之后,我开始喝药了,喝那种催产的中药。
林太医不愧是宫中医术数一数二的太医,抓的药果然非同凡响,那催产的药我不过喝了三日,身子便有了反应。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临盆,是小桃发现我羊水破了,急匆匆地去叫稳婆。我裤中一片血渍,腹部一阵一阵地疼痛,被人七手八脚地搬上了睡榻。
我目光涣散地盯着几张陌生的面孔来回忙碌。
我想起自己在御花园水池底的那一日,我好像在水底窥视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的脸都好似水的波纹,一层层漾开,张口便是含糊不清的气泡。
我的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想了许多。我闭上眼,眼前不断地闪过我二十多年间经历的一切,美好的,或者痛苦的。听说这是走马灯,人有走马灯,是因为她要死了,可她的身体不想要她死去,所以在疯狂地回想过去,企图找到自救的方法。
我没有找到自救的方法,只是想,要是此时有人陪陪我就好了。
疼,像人插了把刀在我身下,刺入我的身躯,一刻不停地搅动。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不断地吸气,想延缓疼痛,但无济于事。
我用力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恨不得自己就这样死了,又不甘心就这样死了。疼,真疼。
我真想大哭大喊,但我不能,因为我是贵妃。我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怎可大喊大叫。
我娘的养育真是成功,就算我离开了相府,也无法脱离她的掌控,做皇后,已成执念。
死到临头,还是不忘做皇后,若我死了,化作一缕魂魄,我也要坐在凤位上去瞧一瞧。
瞧一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何天下的女子,为了正宫的位置甘之如饴。
做女人就这么好吗?做妻子就这么好吗?生孩子就这么……这么好吗?
视线开始模糊,我看着名贵的花瓶,分散,重叠,再分散。
我死死地咬着牙,双手狠狠地捶打着床榻,发出可怖的声音。
世人总把产子当作一件污秽之事,对过程闭口不谈,只是围着婴儿打转。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根本不知道,生孩子是这样可怕又恶心的一件事。
我失禁了,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产子会让人失禁。
尿液与粪便沾染了价值不菲的床单,我像在粪水中蠕动的蛆虫。
而命运,就是那双能碾死我、无处不在的手。
一百一十一
两位稳婆在我面前大叫:「娘娘!娘娘不能睡!吸气!娘娘!吸气!」
我急促地喘气,大口大口吸气,像一个失去理智,只会依着本能生存的怪物。
那是一种能够撕裂身体的疼痛,我觉得有一柄长剑自下而上地贯穿我的身体。
它不断地旋转,锋利的刀锋绞烂我的五脏六腑,我目光涣散,几度濒临死亡。
濒临死亡,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在片刻的喘息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比起死亡,活着对我来说,是一种更加痛彻心扉、避之不及的折磨。
没有人救我,只有我自己挣扎着要活,我多渺小,多可笑啊!
我断断续续地笑出声音,我需要发出一点声音,来鼓舞自己。
「娘娘疯了,是污秽缠身,跟皇上说,要拿匕首来把秽血放干净。」
「皇上说了,生下来最重要。已通传到相府,相府那儿也同意了。」
「你把刀拿来,用火烤一烤。」
几个人上来擒我的手脚,我被巨大的惊恐吞没。
不,我不要放血,我会没命的,我会死的!
我还不能死,我还未赢过我的姐姐!
我剧烈地挣扎,指甲刮过稳婆的脸。
神婆后退一步,跪在榻前砰砰磕头:
「娘娘,您别犟了。老奴也是为您好,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跪在我榻前,拉低衣襟掏出一柄匕首,我恍惚中瞥见她下垂的丑陋乳房。
我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抵着我的肚皮,我好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待人宰割。
原来在生死面前,恶臭的秽物簇拥着我,所有富贵荣华高低贵贱都化为空谈。
在生死面前,我双腿大开,将生平最私密的地方裸露出来,许多双眼睛看着,窥视着。
在生死面前,我只是一摊肉,一摊没有尊严,用来生孩子的烂肉!
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起卫长风昂首阔步的背影,想起我姐姐嚣张跋扈的模样。
救我,卫长风,江淮北,救我,救我出去,救我出去啊!我真的好怕!
有没有人救救我,哪怕只是握着我的手,我怕极了,我真的怕极了!
苍天,我不要我姐姐出丑,我收回我的愿望!
我要我活下来,我要活下来!
一百一十二
那把刀微微一颤,「咚」的一声擦过我肚皮,掉在毯上。
我看到一只手,抓住了稳婆的手。
我姐姐披头散发,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双目透着疯狂的恨意。
她气势汹汹提着长棍翻窗而来,就像当年教训我一样,她大声同稳婆理论:
「你干什么!她会失血过多而死的!你想杀了她!」
她身后跟着两名神色紧张的宫女,不知道该不该跟她闯进来。
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一边闯进来,一边磕头,走一步,磕一下。
稳婆匍匐下去摸索匕首,尖声道:
「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做什么!老奴是为了娘娘好,老奴得了皇上首肯……」
我姐姐先她一步,拎棍砸了她的手指,稳婆捂着手惨叫一声:
「去告诉皇上!叫人进来抓她!」
我姐姐低头把刀夺过来,将那刀柄握在手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谁敢出去报信,我就杀了她!都闭嘴,给我安分点!让她生!她自己能生!」
她阴狠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张错愕的脸:
「会接生的过来帮她!快点!」
有人畏畏缩缩地上前,我听见我姐姐不断地催促:
「快点!我没什么耐心!她若死了,我把你们都杀了!」
屋子里乱作一团,磕头的磕头,还有润毛巾的。
还有擦手的,端水的,擦汗的,倒水的。
而我的姐姐,他娘的在屋子里拿着刀唬人!
她拿着刀唬人!
我简直要被她气晕过去,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当真是乱来!乱了套了!顾岑该发火了!
我又想,这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在眼前生龙活虎,我怎能就这样狼狈地死了,我还未复宠,我还未压过她一头!我是不能死的!
我心头的火烧起来,吊着一口生气,强撑着我将涣散的眼神聚焦。
我姐姐冲上榻前,一手握着刀,一手死死地握着我的手。
她双眼赤红,咬牙切齿道:「我千盼万盼,就等着你垮台的这一天。你放心去吧,你死了,我把小孩扔到湖里去喂狗!」
下身一股剧烈的、要撕裂身体的疼痛将我吞噬,我狠狠地抓着我姐姐的手,将指甲抠进她的肉里,断断续续道:「湖……湖里……没有狗……」
我姐姐眼中精光大作:「我说有,那便有。你争得过我吗?你争不过我的!」
一旁的稳婆有意推搡着她的肩膀:「二小姐这是做什么?这不合规矩……」
我姐姐转身朝她狠狠一瞪,把她骇得后退半步。
她握着我的手,口无遮拦地乱说一通:
「你这卑鄙小人!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是恨透你了!你在我头上作威作福那么多年,还未吃遍苦头就死了!你去死!你死了,我天天叫你的小孩去睡针床!去粪坑游泳……」
我很想告诉我那忽然没了脑子的姐姐,我的孩子是不会过继到她那儿的,只是我浑身的劲都用来与下身的疼痛做斗争,只能任由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念个没完。
世人说,女人能生育,能做一位母亲,那是上天对女人的恩赐。
不,他们骗了我,这不是恩赐,这是苦难,我为受骗而恼火着。
几位老妪的眼睛越睁越大,回头惊喜地催促:「过来过来!娘娘!用力!用力!」
我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哭声很难听,对我而言宛若仙乐。
在我姐姐漫长且污秽不堪的咒骂声中,我的孩子呱呱坠地。
执意要放血的神婆忽而厉声大笑,夺过我姐姐手上的刀,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她头一歪,栽倒在我的床榻上,汩汩的鲜血同被单上暗红色的血渍融合在一起。
我强撑着精神去看我姐姐的面色,她不像我见过很多死人,我怕她会昏厥过去。
没想到她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变得极其惨白,哆嗦着唇,叫宫女出去请示皇上。
小宫女也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出去,回来时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启、启禀娘娘,太后说,她今日没有请神婆入宫作法。这个人是混进来的。」
我过度疲累,大脑几乎无法转动,只知道这神婆又是个来害我的人,不知道她效忠于谁。
估计是死无对证了。我姐姐紧闭着眼,一脚把这具温热的尸体踹开,不让她趴在我榻上。
呆若木鸡的稳婆抱着孩子,半晌躬身道:「老奴告退。」
一百一十三
稳婆抱着孩子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看着孩子,我听到顾岑在大笑,听到太后在念经,听到屋外的一片喧哗,将我脑袋填得满满,只有我姐姐浑身僵直地跪在榻前,静静地,静静地。
三年前,她在京城出尽风头,她每日都精心打扮才会赴宴,外人只看见她低眉浅笑岁月静好的模样,却不知道她与我打架还爱扯头发。
三年之后,我那爱美的姐姐蓬头垢面,双眼红肿,握着我的手号啕大哭,眼泪鼻涕都抹在床单上,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实在是狼狈至极。
这真不是一个适合再叙姐妹之情的场合,来了几个宫女过来处理尸体,榻上满是腥臭的尿液与粪水,还有一大摊同旁人混在一起的血液。
我的手在发颤,只是抓着她汗涔涔的手心:「你……」
她回握我,有气无力道:「你想问什么?我来得快,那口信是你好姐妹瑾妃见势头不对,让她亲信传的,若等宫里的口信来,你早死了,知道吗?睡吧,我很累,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她伸手在怀中摸索,掏出一个很丑的东西,瓮声瓮气道:「我的耐心只够我做一顶帽子。」
我非要说,我此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不遂她愿,因为我心头始终盘旋着,这一点点的小坏。
「你……不是……京城……第一美人了……」
说罢,我才安心地将头一歪,睡了过去。
觉得不够恶毒,我又强睁开眼,嘶哑道:
「好丑……的……帽子……」
闭眼,这回真睡过去了。
一百一十四
后来我醒了。
听说那一夜,我忽然临盆。
宫人向相府带去我凶多吉少的口信,告诉相府要给我放血除秽。
我娘开始烧香拜佛,我姐姐从床上下来,一个人骑马进了皇城。
我真不知她是去哪儿学会的骑马,明明陆然没能教会她,不过她身上本就萦绕诸多谜团。
听说当时她骑着高头大马,一手持着我爹的官帽,一手拉着缰绳,背上插着一根长棍,凶神恶煞地冲向宫门,一面冲一面大喊:
「我是相府的二小姐!我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是皇上的宠妃江妃!都他娘的闪开!」
宫中的守卫被她双眼赤红咬牙切齿的悍妇行径震慑在地,又得知是宰相之女贵妃妹妹,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松口放行。
至于那神婆,皇上命人去查。听闻她无依无靠,过去常被请来宫中作法,赚得盆满钵满便去赌博,可赌完宫中却再不找她作法,令她心生恶念,想杀害皇帝的第一个子嗣作为报复。
又是这样,我头疼闭上眼,脑中闪过那一日看见的画面,那对下垂的乳房,和我娘非常像。我不能凭此便妄言她生过孩子有过家庭,只是心里有了怀疑,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但看顾岑的意思,是又要掲过一页了。他深爱着他的百姓,但好像并没有很爱他的妻子。
我忽然睁眼道:「本宫的妹妹呢?那混账回相府了吗?」
「二小姐强闯皇宫,又持刀意图行凶,皇上罚她在御书房前长跪。」
「长跪?」暖炉烧得我的脸红艳艳的一片,我蹙眉望向窗外的光秃秃的树,京城的秋是很冷的,我姐姐年少时为男人犯傻投了湖,身子寒凉,本就不能多吹风,「是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二小姐现在就在御书房前长跪。」
「这样啊。」我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她没规矩,是该让她长点记性。你去煲药吧,好好守着,别让人动了手脚。本宫要歇息了,把人都支走,不许在这烦本宫。」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用锦被将头蒙住。
小桃走后,我翻来两个枕头塞进锦被里,披上厚实的斗篷,将帽一盖,扶着腰支着拐,一瘸一拐地朝大门走去。
我真是想揍她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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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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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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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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