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苦海翻起爱恨:金庸小说中因爱生恨的故事
1084 年,48 岁的苏轼痛失襁褓之中的幼子苏遁,一向达观知命、随境而化的他,面对天人永隔、死生无期的痛苦,在诗中感叹道:「烦恼初无根,恩爱为种子。……欲除苦海浪,先干爱河水。」
1976 年,52 岁的金庸接到长子查传侠自杀身亡的噩耗,一向勤谨敬业、笔耕不辍的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坚持给明报写即将要发出的社论。
后来,他在修订《倚天屠龙记》的后记时写道:「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失去挚爱之人,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一。而当苏轼和金庸细想这苦痛的由来,竟然都得出同一个结论,因为太爱,所以才不敢面对失去。
而这个结论已被二千多年前的《金刚经》说出:「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是金庸曾多次在他的小说中用故事讲过的道理。但是当爱而不可得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一,无论爱的结果如何,对爱的本心都不变,胜固欣然,败亦坦荡。
其二,因爱而不得,心生魔障,先吞噬自己,再吞噬别人。
像后者这种「因爱生恨」的态度,明显并不被金庸所赞赏。但是,他写起这类自己不赞同的人物,也颇为精彩。
如《神雕侠侣》的反面人物李莫愁,就是「因爱生恨」而人性扭曲的典型。
李莫愁之狠毒骇人听闻。她因情郎陆展元移情于何沅君,心生忿恨而无法释怀,十年之后,哪怕陆、何二人已死,她依然要夺陆展元弟弟陆立鼎一家的命。此外,她还曾在沅江上连毁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因他们的招牌上面带着一个「沅」字。
《神雕侠侣》的故事,即自李莫愁在陆立鼎家按下血手印、声明要让他满门鸡犬不留而起。
李莫愁每次出场,都有一些仪式化的要素。
她骑着花驴,驴子身上戴着的铃铛叮叮作响,清脆之极;她爱唱一首「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曲子,歌声凄苦欲绝;她讲话声音不高,斯斯文文,但一出手,都是要命的杀招。
她的拂尘是至柔之物,但是江湖中不知已有多少豪杰命丧这拂尘之下;她的冰魄银针见血封喉,中毒之人,几乎无可救药。
她的外号叫作赤练仙子,拂尘色白,赤练血红,似乎是血的颜色;仙子凌风,略无尘虑,但她其实是嗜血的魔头。
一切的起因都是那么的寻常,陆展元并无多少负心薄幸的恶行,但中了爱情之毒的李莫愁,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都烧成了爱情的余烬,还要他人来陪葬。
她名叫「莫愁」——《河东之水歌》说:「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诗中莫愁的人生一帆风顺,只有淡淡的闲愁;而李莫愁的人生跌宕起伏,她一生向慕寻常的幸福,却求而不得。
其实,李莫愁从正常人变成女魔头的原因,好像有点难以理解,但是放在《神雕侠侣》这本书里,就好理解了。因为《神雕侠侣》一书,就是写执着于情的人的各种故事。
杨过、小龙女执着于情,虽然因情而伤痕累累,却始终抱持着初心之仁。
郭襄执着于情,虽然她连将相思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却只要心上人少受世事磋磨,就于愿已足。
而李莫愁的态度,则是执着于情者的另一种样子。
《神雕侠侣》描述情花之毒说道:
杨过问道:「那干么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不能……相思动情?」那女郎道:「爹爹说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人动了情欲之念,不但血行加速,而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甚么的物事来。情花刺上之毒平时于人无害,但一遇上血中这些物事,立时使人痛不可当。」
不难看出,情花之毒,并非直接腐骨蚀心,而是透过人心中的情欲发挥作用。而除了用「绝情丹」、「断肠草」来解毒之外,还有一种最彻底的解毒方法:不生情欲。
天竺僧道:「这情花的祸害与一般毒物全不相同。
毒与情结,害与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种,与那毒物牵缠纠结,极难解脱,纵使得了绝情谷的半枚丹药,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挥慧剑,斩情丝,这毒不药自解。我们上绝情谷去,不过是各尽本力,十之八九,却须居士自为。」
这无疑是在暗示,「爱情」的毒不在爱情本身,而在于中毒者在情欲的洪流中迷失了自己。「挥慧剑,斩情丝」,安心境,制毒龙,方是根本之道。
但是这种选择,从不在李莫愁的视野和考量之内。她的人生像失控的马车,奔行如风,却南辕北辙。
但是,李莫愁不是让读者只有「厌恶感」的反派,有时,她也会让人有一丝触动。
她的身上是有张力的。这种张力,在于金庸不仅极写她的心狠手辣、刚强难化,还间或写一写她的软弱、她的孤独。
她执拗、偏激而有秩序:她的拂尘之下几乎难有人逃得性命,她总是面色冷静、语气斯文,又武功高强、智计过人。但有时候,她也会失控。
比如她去寻杨过小龙女的晦气,小龙女重伤之下无力对抗,杨过情急拼命,抱住了她:
李莫愁一心要拿师妹,竟未提防他去而复回,被他双手牢牢抱住,一时竟挣扎不脱。
她虽出手残暴,任性横行,不为习俗所羁,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仍是处女,斗然间被杨过牢牢抱住,但觉一股男子热气从背脊传到心里,荡心动魄,不由得全身酸软,满脸通红,手臂上登时没了力气。小龙女乘机出手反扣她手腕脉门,可是洪凌波的剑尖却也指到了杨过背心。
……杨过牢牢抱住李莫愁的腰,叫道:「姑姑,你快出去!我抱着她,她走不了。」这瞬息之间,李莫愁已连转了十几次念头,知道事势危急,生死只间一发,然而被他抱在怀中,却是心魂俱醉,快美难言,竟然不想挣扎。
……这双剑相交,迸出几星火花,就在这火花的一下闪烁之中,李莫愁觉到师妹瞧向自己的眼光中露出奇异之色,不禁大羞,骂道:「臭小子,你作死么?」双臂运劲挣卸,脱出了杨过的怀抱,跳起身来。随即发掌向小龙女拍去。
这段描写很能表现李莫愁的个性和心态:自视甚高、有心理洁癖、内心孤寂极度渴望温情而又羞于让人得知、倔强,但狠硬之中,犹存有普通女子温软的一面。
这温软极少、藏得极深,而且只要露出来一点,李莫愁自己往往就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因为这破坏了她「有序的失控」。
——从良家女子成为女魔头,无疑是失控了,可是成为了偏执狂的李莫愁,又有其长期的稳定性:冷酷、无情、嗜杀,并且,将种种感受摒隔在自己的冷心冷面之外。
她杀人时亦能浅吟低唱,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莫愁在这种稳定的偏执中找到了属于她的疯狂秩序,似乎只要杀尽天下不顺眼的人,就能让自己稍微好受些。
这样一个人,怎能允许自己有感受、有温情,有情欲?
还有一次李莫愁与杨过对敌,情形也与之相似:
突然之间,冯默风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样子太不成体统!」
独足向后跃开半丈。李莫愁一呆,一阵凉风吹来,身上衣衫片片飞开,手臂、肩膊、胸口、大腿,竟有多处肌肤露了出来。她是处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正要转头逃走,突然背上一凉,又是一大块衣衫飞走。
杨过见她处境狼狈万状,当即扯断衣带,脱下外袍,运起内力,向她背上掷去。那袍子就似一个人般张臂将她抱住。李莫愁忙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她一生见过大阵大仗无数,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否更与敌人动手?寻思:「若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功拚斗,可胜得过我么?黄老邪的弟子若是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么?」
李莫愁的武功远胜杨过、冯默风,但是此番相斗,却受了衣不蔽体之厄,杨过行君子之风脱袍相赠,解了她的困境。李莫愁初时惊羞交集,蒙杨过赠袍,似乎也存有谢意,但这谢意仍不足以抵消她心中的恶念和好胜心。
不过,虽然刚强难化,执拗非常,李莫愁到底露出了她脆弱的一面,这在小说的表现上,十分高明。
——魔头如果每一秒都恶毒,我们自然讨厌他;魔头的所作所为如果太「情有可原」,则又显得作者滥好人且无生活经验。
魔头确实坏而偏执、作恶甚多,但是他也曾是个心怀希望的普通人,今日,哪怕似他乎刀枪不入、全无弱点,但某事某地,他仍会偶尔触景生情、心生枨触,这就是反常中的正常、扭曲中的人性。
所以,虽然李莫愁变疯狂的过程让正常人觉得难以索解,虽然李莫愁作的恶罄竹难书,但是,从小说表现的角度来看,这种疯狂中含有正常、刚强中掺杂软弱、恶毒中残留柔情的写法,十分容易感染人。
大部分时候,李莫愁心肠刚硬、下手狠辣,她见到手下无力抵抗的「猎物」垂死的挣扎,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但有一回,她突然露出了心底残存的温情:襄阳城外,她误以为小龙女所抱的郭襄是杨龙二人的私生女,便将郭襄抢来,妄图以此换取《玉女心经》。此后金轮法王加入战团,杨过力难与二人相敌,急中生智,便假装与李莫愁同一阵线,借机打发了金轮法王。之后,互相掣肘的杨、李二人,带着刚出生的郭襄,在野外露宿了一夜。
二人本是冤仇深重的敌人,但是此时为了喂饱郭襄,一起抓豹子当「乳娘」,忽然有了一丝共同进退的「情谊」
李莫愁与杨过望着她吃奶睡着,眼光始终没离开她娇美的小脸,只见她睡熟之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两人心中喜悦,相顾一笑。
这一笑之下,两人本来存着的相互戒备之心登时去了大半。李莫愁脸上充满温柔之色,口中低声哼着歌儿,一手轻拍,抱起婴儿。杨过找些软草,在树荫下一块大石上做了个窝儿,说道:「你放她在这儿睡罢!」李莫愁忙做个手势,命他不可大声惊醒了孩子。杨过伸伸舌头,做个鬼脸,眼见孩子睡得甚是宁静,不禁呼了一口长气,回头只见两头小豹正钻在母豹怀中吃奶。
四下里花香浮动,和风拂衣,杀气尽消,人兽相安。
李莫愁纵横江湖十多年,哪怕对全无武功的平人,又何曾有过一念之仁?但此时,至柔至纯的初生婴儿,大战之后的片时安宁,突然唤起了她当年青葱岁月里有过的对静好生活的向往,又或者在这一刻的当下,她忽然从婴儿的柔弱中发现,保护比毁坏,更让人心意宁和。
……李莫愁坐在婴几身边,缓缓挥动拂尘,替她驱赶林中的蚊虫。这拂尘底下杀人无算,武林中人士见到无不惊心动魄,此时却是她生平第一次用来做件慈爱的善事。杨过见她凝望着婴儿,脸上有时微笑,有时愁苦,忽尔激动,忽尔平和,想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念起生平之事。杨过不明她的身世,只曾听程英和陆无双约略说过一些,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必因经历过一番极大的困苦,自己一直恨她恼她,此时不由得微生怜悯之意。
拂尘可以是杀人的武器,也可以成为护佑婴儿的物事。李莫愁此一刻的微笑、愁苦、激动、平和,是她人生路上惊涛暂平时散开的涟漪,夜光之下,只有杨过短暂地看见了她的脆弱。
李莫愁抚养郭襄一月,将她养得壮硕可爱,后来,黄蓉偶遇她携郭襄出来买米,用计用力与她相斗,制住了她。
李莫愁始终以为郭襄是杨龙之女,黄蓉也并未戳破真相。李莫愁被制住之后,自知黄蓉必不饶她,却也不为自己求饶,反而求黄蓉饶了郭襄的性命。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走近前去,挥指先拂了她的穴道,从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问道:「这是你毒针的解药么?」李莫愁道:「是!」黄蓉道:「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若要我救你,须得杀那女孩儿。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饶那孩儿。」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机,只是叫黄蓉杀那女孩固然说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换得女孩活命,却也不愿,只见黄蓉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药,两根手指拈住了轻轻晃动,只等自己回答,颤声道:「我……我……」
黄蓉心想:「她迟疑了这么久,实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单凭这一念之善,我便须饶她一命。她满身血债,将来自有人找她报仇。」
这是全书之中李莫愁形象的高光时刻一个向来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与全世界悍然作对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也有了恻隐和软肋,并且,她竟然为选自己还是选郭襄,犹豫了半晌。
黄蓉凭着这「一念之善」就决定饶她一命,因为李莫愁这一刻的迟疑,里面尚有人性的气息,此一念之仁,对一个沉沦已久的恶人,何其难得。而金庸向来提倡:无边苦海,立地回头。
但是,这一个月,到底是李莫愁生命中的「意外」。从出场到退场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一直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自己和别人的血,来祭奠过往已逝的恋情。
绝大部分时间,李莫愁陷在过去的沼泽中,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甚至可以说,金庸笔下所有「因爱生恨」、因情入魔的人,都是如此。
《碧血剑》中的何红药、《天龙八部》中的李青萝,莫不如是。
譬如何红药,当年是婷婷袅袅十三余的好女子,后来,却因情郎夏雪宜的欺骗和背叛,在情伤之下,又受教规的重罚,身入蛇窟,受万蛇咬噬,容貌尽毁,且被命行乞,不人不鬼地过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后,她已经成了形容可怖、性情怪癖的乞婆,心中所思所念,唯有寻出夏雪宜下落一事。
她见到夏青青,知道夏雪宜有了挚爱的恋人温仪,且与她生儿育女,一时怒发如狂,状如疯癫。
何红药付出所有,换来的只是欺骗和自己人生的毁灭;对方对无情至极,对他人却深情款款——从何红药的角度而言,她实在有足够的理由去恨、去寻仇、去报复。
但可叹的是,当一个人饮下爱情的鸩酒,甘心沉溺在贪嗔痴之中时,这世上就已没有任何的报复手段,能替她寻回内心的平静。如果打败毒龙的方法是变成毒龙,那么不论结果如何,也是输定了。
她失去了爱情已是悲剧的开始,而失去了自己,这悲剧就无休无止。
何红药对夏雪宜显露出的是不可解的恨,其实,这恨中依然有爱,有寄托在飞灰上的希望。她心心念念,百转千回,却不知夏雪宜已经死去了二十年。
后来,她挟持夏青青,逼迫她带自己去见夏雪宜,孰料见到的,只是夏雪宜的已朽之骨:
何红药一只右掌犹如一把铁锹,不住在泥土中掏挖,挖了好一阵,坑中已露出一堆骨殖,正是袁承志当年所葬的金蛇郎君骸骨。青青扑在父亲的遗骨上,纵声痛哭。
何红药再挖一阵,倏地在土坑中捧起一个骷髅头来,抱在怀里,又哭又亲,叫道:「夏郎,夏郎,我来瞧你啦!」一会又低低的唱歌,唱的是摆夷小曲,青青一句不懂。
何红药闹了一阵,把骷髅凑到嘴边狂吻;突然惊呼,只觉面颊上被尖利之物刺了一下。她把骷髅往外一挪,在火光下细看时,只见骷髅的牙齿中牢牢咬着一根小小金钗。金钗极短,初时竟没瞧见。何红药伸手去拔,竟拔不下来,想是金蛇郎君临死时用力咬住,直到肌肉烂完,金钗仍然咬在嘴里。何红药伸指插到骷髅口中用力扳动,骷髅牙齿脱落,金钗跌在地下。她捡了起来,拭去尘土,不由得脸色大变,厉声问道:「你妈妈名叫『温仪』?」青青点了点头。
何红药悲怒交集,咬牙切齿的道:「好,好,你临死还是记着那个贱婢,把她的钗子咬在口里!」望着金钗上刻着的「温仪」两字,眼中如要喷出火来,突然把钗子放入口里,乱咬乱嚼,只刺得满口都是鲜血。
青青见她如疯似狂,神智已乱,心想两人毕命之期便在眼前,从背囊中取出母亲的骨灰坛,解开坛上缚着的牛皮,倒转坛子,把骨灰缓缓倾入坑中。……何红药夺过灰坛一瞧,恍然而悟,叫道:「这是你母亲的骨灰?」青青缓缓点了点头。何红药反手一掌,青青身子一缩,没能避开,这一掌正打在她肩头之上,一个踉跄,险些儿跌倒。
何红药狂叫:「不许你们合葬,不许你们合葬!」用手乱扒,但骨灰已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分拆不开。她妒念如炽,把骸骨从坑中捡了出来,叫道:「我把你烧成灰,烧成灰,撒在华山脚下,教你四散飞扬,四散飞扬!永远不能跟那贱婢相聚!」
何红药的疯魔,是她二十多年的隐忍的爆发,是她生命中所有希望和幻灭水火交攻的结果,也是她心中的痛苦最真实的模样。
昔日俊朗的情郎已经成了骷髅,昔日欺骗自己的仇人已经一瞑不视,昔日软语温存的爱人再也不能开口弥补他犯下的罪孽、帮自己把半生悲欢唱到团圆,何红药的亲吻骷髅、口嚼金钗、扬言将骨灰抛撒到天涯海角,都是让人可惊可叹、又可悯可悲的行为。
焚天的欲望中,依稀还有当年死生不顾的真情的影子。
你可以感叹爱情之毒的猛烈,却不能苛责何红药为何不能抽身而出、明哲保身。毕竟,她的疯癫决绝中,竟然不乏震撼人心处。
最后,她中了夏雪宜骨中之毒,死在了他的埋骨之所:
何红药哈哈大笑,忽然鼻孔中钻进一股异味,惊愕之下,登时省悟,大叫:「夏郎,你好毒呀!」
青青也觉一股异香猛扑鼻端,正诧异间,突觉头脑一阵晕眩,只见何红药扑在燃着的骸骨堆上,猛力吸气,乱叫:「好,好,我本来要跟你死在一起。那最好,好极了!」陡然抬起头来,凝望青青,脸色恐怖之极。
这不是何红药企盼的结局,但死亡即将到来时,她却觉得能和昔日的情人、仇人同穴而葬,是「最好,好极了」。
生活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死亡对她而言毫无恐怖感,哪怕是夏雪宜当年万分残忍的欺骗、毫无歉意的辜负以及事后全无悔意的遗忘,也没有改变一头扎入相思、以命相殉的决心。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何红药的名字,也是金庸对这个人物的悲悯所在。
「红药」极柔婉而堪怜,何红药,却从柔婉到凄厉,从堪怜到堪恨。
李莫愁的出场和退场,一样极有意味。
李莫愁出场时,是唱着《摸鱼儿》倏然而至:
过了良久,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吐字清亮,清清楚楚听得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每唱一字,便近了许多,那人来得好快,第三句歌声未歇,已来到门外。
元好问的这首《摸鱼儿》,是因听闻一对雁侣雄雁死去,雌雁殉情,有感而作。词从赞扬双雁的深情,到慨叹有情者自古精魂不灭。
李莫愁唱此曲,自然是哀怨自己「生死相许」而对方却掉头不顾,这首对有情者的赞歌,在她心中,是檄文,是诉状,也是对世界的怀疑和对自己行为合理性的一再强化。
她以为情越深越好,却不知情虽以深沉为美,而深沉之情,也可以有进退、能收放,而不是以怨毒、控制、报复来证明自己的痴心。
而她的人生落幕时,这首歌也是「背景音乐」:
她(李莫愁)遍身受了情花之刺,先前还仗真气护身,花毒一时不致发作,这时穴道受制,真气涣散,花毒越发越猛。她胸腹奇痛,遥遥望见杨过和小龙女并肩而来,一个是英俊潇洒的美少年,一个娇柔婀娜的俏姑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陆展元,另一个却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冲口而出,叫道:「展元,你好狠心,这时还有脸来见我?」心中一动激情,花毒发作得更厉害了,全身打颤,脸上肌肉抽动。众人见她模样可怖已极,都不自禁的退开几步。
李莫愁一生倨傲,从不向人示弱,但这时心中酸苦,熬不住叫道:「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着天竺僧的遗体道:「我师叔本可救你,然而你杀死了他。」
李莫愁咬着牙齿道:「不错,是我杀了他,世上的好人坏人我都要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们为甚么活着?我要你们一起都死!」
她痛得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间双臂一振,猛向武敦儒手中所持长剑撞去。武敦儒无日不在想将她一剑刺死,好替亡母报仇,但忽地见她向自己剑尖上撞来,出其不意,吃了一惊,自然而然的缩剑相避。
李莫愁撞了个空,一个筋斗,骨碌碌的便从山坡上滚下,直跌入烈火之中。众人齐声惊叫,从山坡上望下去,只见她霎时间衣衫着火,红焰火舌,飞舞周身,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动也不动。众人无不骇然。
小龙女想起师门之情,叫道:「师姐,快出来!」但李莫愁挺立在熊熊大火之中,竟是绝不理会。瞬息之间,火焰已将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
李莫愁挥洒着失去爱的痛苦,造了无数无法救赎的孽,最后,在这炽烈的爱火中焚身而死。金庸为她安排的在火中烧死而毫不挣扎闪避、反而如泣如诉地低吟着元好问的《摸鱼儿》词的结局,真是高明的象征。
此处,金庸虽是写一代「女魔头」的咎由自取、悲惨落幕,却不无悲悯。
这里有软弱:「李莫愁一生倨傲,从不向人示弱,但这时心中酸苦,熬不住叫道:『我好痛啊,快救救我’」;
也有刚强:「只见她霎时间衣衫着火,红焰火舌,飞舞周身,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动也不动」。
有对恨的至死执迷:「李莫愁咬着牙齿道:『不错,是我杀了他,世上的好人坏人我都要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们为甚么活着?我要你们一起都死!’」
也有对情的始终不悔:「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
这一段,无疑包含了作者复杂的情绪。此回的名字,就叫「情是何物」,而因「生死相许」的执念而入魔,就是李莫愁一生悲剧的原因。
金庸就是要通过李莫愁「不放手」的悲剧,写出情花的毒。
其实,「执念」的毒,一直是金庸小说中所着力表现的内容。
因为复国的执念,慕容博、慕容复成了执拗、嫉妒与混乱的化身,金庸用「天龙八部」中执拗善妒的阿修罗来象征他们,正是点出他们身上的这些特征。
因为复仇的执念,谢逊、林平之走上了用自己的血肉来作为复仇事业能量的道路,所以,谢逊练七伤拳、林平之练辟邪剑法,都是以损伤肉体来增强武功,这无疑是「复仇损耗生命能量」的隐喻。
因为对情的执念,李莫愁、何红药从不谙世事的平凡女子,变成了心怀怨毒的「畸零」之人。「莫愁」满怀愁怨,「红药」无主而空老,二人的名字中,似乎已经含有作者的喟叹。
执着是可敬的,而执拗是可怕的;执着,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超功利性,也有成败无尤的洒脱,而执拗,则是自我无限膨胀后扭曲的样子。
张爱玲说「爱」道:「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那么反过来,「执拗」就是「因为蒙昧,所以残忍」。
他们岂止是对他人残忍,更是对自己残忍。
无法得到的爱,只能让人心中生恨吗?自然不是。
李文秀收到苏普示爱的羊皮,心中万分欢喜,后来,却为了他的幸福,帮他把狼皮送给了阿曼;程灵素始终知道胡斐的心意,内心万般苦涩,却无怨无悔,永远站在他的身后;郭襄认识了受离别煎熬的杨过,对他万分倾心,但暗中许愿,只希望他和小龙女能重聚。
真正的爱里面有慈悲,有带着痛的洒脱,有超越得失的仁德;而且,虽然这一切万般艰难,但是深爱着的人,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
而失落的爱,再怎么奋力地追、用力地抓,也多是徒劳。何红药设想过的将负心人和情敌的骨灰撒到天涯海角一事,李莫愁竟然真的做了: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问你一句话,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尸首,你弄到哪里去了?」李莫愁斗然听到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颤,脸上肌肉抽动,说道:「都烧成灰啦。一个的骨灰散在华山之巅,一个的骨灰倒入了东海,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众人听她如此咬牙切齿的说话,怨毒之深,当真是刻骨铭心,无不心下暗惊。
海角天涯,海枯石烂,本是恋人情热之时起誓的常用场景。其实,相爱者愿终成眷属、地老天荒,沉溺在执念中的人们,也觉天地悠悠,此恨不绝。但他们最大的损失,不是再没有实现曾经赌过的爱情之咒的机会,而是忘记了自己曾经相信世间美好的样子。
元好问的另一首《摸鱼儿》,似乎可以为因爱生恨者存下当年的幽梦: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旧家儿女,当时并蒂双花,你侬我侬;如今东西分飞,问天不语。
怎样面对失去,是每个生在无常的人世中的人所必须面对的课题。
其实,痛苦也是爱情的一部分,就像衰老是青春的一部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宋人仲殊说得好,「天长地久大悠悠,尔既无心我亦休」,爱情既然有始,自然可以有终;既然有成,自然可以有败;既然有圆满,自然可以有缺憾,既然有一往无前,自然可以有及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