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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梁父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272 更新:2026-06-08 14:01:56

梁父吟

台北人:永远活在过去的异乡客

一个深冬的午后,台北近郊天母翁寓的门口,一辆旧式的黑色官家小轿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位七旬上下的老者,紧跟其后,是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老者身着黑缎面起暗团花的长袍,足蹬一双绒布皂鞋,头上戴了一顶紫貂方帽,几绺白发从帽檐下露了出来,披覆在他的耳背上,他的两颐却蓄着一挂丰盛的银髯。老者身材硕大,走动起来,胸前银髯,临风飘然,可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是十分的庄凝。

他身后那位中年人也穿了一身深黑的西服,系着一根同色领带。他戴了一副银丝眼镜,头发也开始花白了,他的面容显得有点焦黄疲惫。老者和中年人一走近大门,里面一个苍老的侍从老早打开了门,迎了出来,那个侍从也有六十开外了,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蓝布中山装,顶上的头发已经落尽,背却佝偻得成了一把弯弓,他向老者和那位中年人不停地点着头说道:

「长官回来了?雷委员,您好?」

雷委员向那个老侍从还了礼,然后便转过头来微微欠身向老者恭敬地说道:

「朴公累了一天,要休息了吧?我要告辞了。」

「不要紧,进来坐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朴公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却踏着迟缓而稳健的步子,径自往门内走了进去,雷委员也跟着走了进来。那个老侍从便马上过去把大门关上。

「赖副官。」朴公叫道。

「有。」赖副官赶忙习惯地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两手贴在腿侧上,可是他的背却仍旧佝偻着,伸不直了。

「沏两杯茶,拿到我书房来。」

「是,长官。」赖副官一行应着,一行却弯着身子走了。

宅内的院子里,别的树木都没有种,单沿着围墙却密密地栽了一丛紫竹,因是深冬,院子的石径上都飘满了脱落的叶萚。朴公和雷委员走向屋内时,踏在焦脆的竹叶片上,一直发着哔剥的碎声。朴公和雷委员走进屋内书房时,赖副官早已经端着两盅铁观音进来,搁在一张嵌了纹石的茶几上了,然后他又弯着身点着头向雷委员说:

「雷委员请用茶。」

朴公进到书房里,并没有摘下帽子,便径自走到茶几旁边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捧起了一盅热茶,暖了一暖手,吹开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然后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举目看见雷委员仍旧立着时,便连忙用手示了一下意,请雷委员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书房内的陈设十分古雅,一壁上挂着一幅中堂,是明人山水,文徵明画的寒林渔隐图。两旁的对子却是郑板桥的真迹,写得十分苍劲雄浑:

锦江春色来天地

玉垒浮云变古今

另一壁也悬了一副对联,却是汉魏的碑体,乃是展堂先生的遗墨。上联题着「朴园同志共勉」。下联书明了日期:民国十五年北伐誓师前夕。联语录的是国父遗嘱: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须努力

靠窗左边是一张乌木大书桌,桌上的文房四宝一律齐全。一个汉玉鲤鱼笔架,一块天籁阁珍藏的古砚,一只透雕的竹笔筒里插着各式的毛笔,桌上单放着一部翻得起了毛的线装《资治通鉴》。靠窗的右边,有一个几案,案头搁着一部《大藏金刚经》,经旁有一只饕餮纹三脚鼎的古铜香炉,炉内积满了香灰,中间还插着一把烧剩了的香棍。

「你们老师——」朴公坐下后,沉思良久,才开言道。

「是的,朴公。」朴公说了一句,没有接下去,雷委员便搭腔道。

「你们老师,和我相处,前后总有五十多年了——」朴公顿了一顿才又说道,「他的为人,我知道得太清楚。」

「是的,朴公,」雷委员答道,「恩师和朴公的厚谊我们都知道。」

「『狂狷』二字是你老师的好处,可是他一辈子吃亏,也就是这个上头。孟养——他的性子是太刚了些。」朴公点着头叹了一口气。

「恩师的为人,实在是教人景仰的。」雷委员说道。

「虽然这样说,跟他共事就有点难了,」朴公转向雷委员,「你做过他这些年的幕僚,你当然知道。」

「是的,是的,」雷委员赶快接口道,「恩师行事,一向令重如山,口出必行,那是没有人敢违背的。」

「你们背地下都把他比做七月里的大太阳——烈不可当,是吗?」朴公侧过身去,微笑着问道。雷委员会心地笑了一下,却没敢搭腔。朴公把头上的貂皮帽摘了下来,用手搔了一下头上那几绺白发,又独自沉思起来。

「其实,他晚年也是十分孤独的——」隔了半晌,朴公才喃喃自语地说道。

「嗯,朴公?」

「我说,」朴公转过头去提高了声音,「孟养,他的性子太烈了。做了一辈子的事,却把世人都得罪了。就是我和仲默两人还能说说他。」

「恩师对朴公和仲公二位一向推崇备至。」雷委员欠身转向朴公,脸上充满了敬意地说道。朴公捋了一捋他胸前那挂银须,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和仲默倒未必真有什么地方教他折服。不过,我们三人当初结识,却颇有一段渊源——这个,恐怕连你也不太清楚呢。」

「我记得恩师提过:他和朴公、仲公都是四川武备学堂的同学。」

「那倒是。不过,这里头的曲折,说来又是话长了——」朴公轻轻地叹了一下,微微带笑地合上了目。雷委员看见朴公闭目沉思起来,并不敢惊动他,静等了一刻工夫,才试探着说道:

「朴公讲给我们晚辈听听,日后替恩师做传,也好有个根据。」

「唔——」朴公吟哦了一下,「说起来,那还是辛亥年间的事情呢。仲默和他夫人杨蕴秀,刚从日本回来,他们在那边参加了同盟会,回来是带了使命的:在四川召集武备学堂的革命分子,去援助武汉那边大举起义。那时四川哥老会的袍哥老大,正是八千岁罗梓舟,他带头掩护我们暗运军火入武昌。其实我们几个人虽然是先后同学,彼此并不认识,那次碰巧都归成了一组。我们自称是『敢死队』,耳垂上都贴了红做暗记的,提出的口号是『革命倒满·倒满革命』。一时各路人马,揭竿而起,不分昼夜,兼水陆纷纷入鄂。仲默的夫人杨蕴秀到底不愧是个有胆识的女子!」朴公说着不禁赞佩地点了几下头。

「仲公的夫人确实是位巾帼英雄。」雷委员也附和着赞道。

「你知道吗?那天运军火进武昌,就是由杨蕴秀扮新娘。炸弹都藏在她的花轿里。孟养和我呢,就打了红包头扮抬轿夫,仲默却是一身长袍马褂骑在马上做新郎官。加上几个袍哥同志,吹吹打打便混进了正阳门。哪晓得一进城,里面早已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了。原来文学社的几个同志走漏事机,总督下令满城捕人,制台衙门门前已经悬上了我们革命同志的头颅了。我们马上接到胭脂巷十号的命令:事出仓猝,提前发难,当晚子时,以炮鸣为号。任务是炸制台衙门,抢救狱中同志。我们几个人便藏到了杨蕴秀姊姊家,伺机而动。那天夜晚,也真好像天意有知一般,竟是满城月色,景象十分悲肃。我们几个人都换上了短打,连杨蕴秀也改了男装。大家几杯烧酒一下肚,高谈国家兴亡,都禁不住万分慷慨起来。你老师最是激昂,我还记得,他喝得一脸血红,把马刀往桌上一拍,拉起我和仲默两个人,便效那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在院子里歃血为盟,对天起誓:『不杀满奴,誓不生还。』约定日后大家有福共享,有难同当。那时倒真是都抱了必死之心的,三个人连姓名生辰都留下了。算起来,我是老大,仲默居二,你老师年纪最小,是老幺。他那时才不过二十岁——」

「哦?」雷委员惊讶地插话道,「我倒不曾知道,原来恩师和朴公、仲公,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呢!」

「你哪里能得知?」朴公又捋了一下他胸前的银髯,笑道,「那段过往,确实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那晚我们才等到十时左右,城东工程营那边便突然间枪声震响起来了。几个人正还犹疑,你老师便跳了起来,喊道:『外面都动了兵器了,我们还在这里等死吗?』说着便抢了几枚炸弹,拖起马刀往外面冲去,我们也纷纷涌了出去。原来外面人声汹汹,武昌城内早已火光冲天了。混战了一夜,黎明的光景,大势已定,武昌城内,到处都飘满了我们革命军的白旗了。于是我们一队人便走向蛇山楚望台去集合,经过黄鹤楼的时候,你老师突然兴致大发,一下子跑到了上面去,脱下了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布褂子,用竹竿挑起,插到了楼檐上去,然后他站到黄鹤楼的栏杆上,挥着一柄马刀,朝了我们呼喊道:『革命英雄——王孟养在此。』他那时那股豪狂的劲道,我总还记得。」朴公又微微地笑了一下,停下来喝了一口铁观音。

「要不是朴公今天提起,恩师那些事迹竟埋没了,」雷委员说道,「这些都该写入传里去的。」

「可以写,」朴公点首赞许道,「你老师年轻时那些任侠事迹,只有我才最清楚。那次起义,虽然事出仓猝,由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闯成了革命,可是也就是那么一闯,却把个民国给闯了出来呢。第二天我们便通电全国,称中华年号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朴公沉吟了片刻,又缓缓地说道,「也就是从那时起,日后几十年间,我们三个人东征西讨,倒也真还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地步。你老师当了总司令的时候,官位比我们都高,背着人,我和仲默一样叫他『老幺』。」朴公朝雷委员点头笑了一下,雷委员也笑了起来。「他也始终把我和仲默以兄长看待,所以只有我和仲默还够拘阻他一些。我一生谨慎,吃亏的地方少。仲默厚道,与人无争。不过,平心而论,讲到才略机智,我要首推你们老师——」朴公竖起了一双寿眉,举起了大拇指说道,「我老早背地下就和仲默说过:『老二,日后叱咤风云,恐怕还要看我们那个小的呢。』后来果然应了我的话,你老师的成就确实在我们之上。」

「恩师的才智实在是令人钦服的,」雷委员说道,「只可惜还没能展尽就是了。」

「不是这样说,」朴公摆了摆手止住雷委员道,「他倒真是做过了一番事业的。不过你老师发迹得早,少年得志,自然有他许多骄纵的地方,不合时宜。这不能怨天尤人,还是要怪他自己的性格。孟养——」朴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他确实太刚烈了。」说完朴公和雷委员对坐着,各自又默默地沉思起来,隔了一刻工夫,雷委员才轻轻地喟叹了一声说道:

「不过——今天总算是风光了。难为人到得那么齐全,连王钦公、李贤公、赵冕公也亲自来了。」

「是吗?」朴公微感惊讶地问道,「他们也来了吗?我怎么没见着呢?」

「他们来得很早,一会儿工夫就告辞了。」

「哦——」朴公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也有多少年没有见着他们了。他们几个送来的挽联,挂在灵堂里,我倒看了。王钦之的挽联还嵌了两句『出师未捷身先死。中原父老望旌旗』。虽然他和你老师有过一段恩怨,可见他对你老师也还是十分推重的。」

「是的,朴公。」雷委员赶忙应道。

「今天的公祭倒也还罢了,」朴公说道,「虽说身后哀荣,也不能太离了格。我看孟养的那个男孩子,竟不大懂事。大概在外国住久了,我们中国人的人情礼俗,他不甚了解。」

「家骥兄刚从美国回来,他对国内的情形是比较生疏一点。」雷委员解说道。

「治丧委员会的人,和他商量事情,他一件件都给驳了回来。我主持这个治丧会,弄得很为难,他是亡者的家属,又是孝子,我也不便太过专揽。后来我实在看不过去,便把他叫到一旁,对他说道:『当然古训以哀戚为重,可是你父亲不比常人,他是有过功勋的。开吊这天,是国葬的仪式,千人万众都要来瞻仰你父亲的遗容。礼仪上有个错失,不怕旁人物议,倒是对亡者失敬了。』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一步,我看他的情形,竟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家骥兄办事,确实还少了一点历练。」雷委员点头附和道。

「还有一件事,我也对他直说了,孟养的夫人早过世,孟养在医院卧病这两年,侍候汤药,扶上扶下,都还靠他那位继室夫人。他们这次发讣文,竟没有列她的名字。她向我哭诉,要我主持公道。以我和你老师的情分,我不能不管。可是这到底是他们的家事,我终究还是个外人,不便干预。最后我只得委婉地和孟养那个男孩子说了:『看在你亡父的份上,日后生活,你们多少照顾些。』」朴公说到这里,却太息了一下,愀然说道:

「看见这些晚辈们行事,有时却不由得不叫人寒心呢。」

雷委员也跟着点头,欷歔了一番。朴公手里一直捧着那盅早已凉掉了的铁观音,又默然沉思起来。雷委员看见朴公面上,已经有了些倦容,他便试探着说道:

「朴公身体乏了吧,我该——」

朴公抬起头看看雷委员,又望望窗外,说道:

「天色已经不早了。这样吧,你索性留在我这里,陪我对一盘棋,吃了晚饭再走。」

说着他也不等雷委员同意,便径自走向棋桌,把一副围棋摆上,雷委员也只得跟着坐到棋桌边。刚坐下去,朴公抬头瞥见几案的香炉里,香早已烧尽,他又立了起来,走到几案那里,把残余的香棍拔掉,点了一把龙涎香,插到那只鼎炉内。

一会儿工夫,整个书房便散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味了。朴公和雷委员便开始对弈起来。下了两三手的当儿,书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整洁的卡其学生制服,眉眼长得十分清俊,手里捧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爷爷,请用药。」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汤药搁在茶几上便对朴公说道。朴公抬头看见他,脸上马上泛出了一丝笑容,但是却厉声喝道:

「还不快叫雷伯伯?」

「雷伯伯。」男孩子赶快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朝着雷委员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这位就是令孙少爷了吧?」雷委员赶忙还礼笑道。

「我的小孙子——效先。」朴公指了一指他的孙子。

「好聪明的长相!」雷委员夸赞道。

「他今年小学三年级了,在女师附小念书,」朴公介绍道,「他是在美国生的,我的男孩子两夫妻都在那边教书。前几年,他祖母把他接了回来。他祖母过世后,便一直跟着我。他刚回来的时候,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简直成了个小洋人!现在跟着我念点书,却也背得上几首唐诗了。」

「哦——?」雷委员惊讶道。

「你能背首诗给雷伯伯听吗?」朴公捋了一捋他的银胡须。

「背哪一首诗,爷爷?」

「你还能记得多少首?」朴公喝道,「上礼拜教给你的那首《凉州词》还记得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朴公的孙子马上毫不思索摇着头琅琅地把那首《凉州词》背了出来。

「了不得!了不得!」雷委员喝彩道,「这点年纪就有这样的捷才。朴公,」他转向朴公又说道,「莫怪我唐突,将来恐怕『雏凤清于老凤声』呢。」

「不要谬奖他,」朴公说道,脸上不禁泛满了得意的笑容,向他的孙子说了句,「去吧。」

朴公的孙子离开书房后,朴公便把那碗热汤药捧起来,试着喝了几口。

「朴公近来贵体欠安吗?」雷委员停下了棋,关怀地问道。

「倒也没有什么,」朴公答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老师北伐打龙潭那一仗吗?我受了炮伤。」

「是的,是的,我记得。」雷委员赶忙应道。

「那时还年轻,哪里在意,现在上了年纪,到底发着了,天寒的时候,腰上总是僵痛,电疗过几次,并不见效,我便到奚复一那里去抓了一帖药,服着好像还克化得动似的。」朴公说着,已经把那一碗汤药饮尽,然后又开始和雷委员对弈起来。下到二十手的光景,雷委员有一角被朴公打围起来,勒死了,他在盒子里一直抓弄棋子,想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才能下手。

「朴公——」他抬头时,发觉原来朴公坐在那里,垂着头,已经矇然睡去。他赶忙立了起来,走到朴公身旁,在朴公耳边,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朴公——」

「嗯?」朴公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含糊地问道,「该我下了吗?」

「朴公该休息了,打扰了一个下午,我想我还是先告辞了吧。恩师那边还有许多后事等我去了结呢。」

朴公怔怔地思索了半晌,终于站了起来说道:

「也好,那么你把今天的谱子记住。改日你来,我们再收拾这盘残局吧。」

朴公送雷委员到院子里的时候,雷委员再三请朴公止步,朴公并没有理会,径自往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却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对雷委员说道:

「下月二十五日,是你老师的『七七』。」

「是的,朴公。」

「你老师那边打算在家里做呢?还是到寺里去呢?」

雷委员的脸上现出了难色,隔了半晌,终于说道:

「此事我跟家骥兄商量过了。他说他们几个人都是信基督教的,不肯举行佛教的仪式。」

「哦——」朴公点头沉吟道,「那么这样吧,那天由我出名,在善导寺替孟养念经超度好了。下月也是仲默的周忌,正好替他两人一齐开经,仲默的夫人也要参加的。」

朴公说着,又歪过了身子,凑到雷委员耳根下,低声说道:

「你老师打了一辈子的仗,杀孽重。他病重的时候,跟我说常常感到心神不宁。我便替他许下了愿,代他手抄了一卷《金刚经》,刚刚抄毕。做『七七』那天,拜大悲忏的时候,正好拿去替他还愿。」

朴公说毕,赖副官已经把汽车叫过来送客,打开车门在那里等候着了。正当雷委员要跨上车的时候,朴公又招住了他,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道:

「还有一句话,是你老师临终时留下来的:日后打回大陆,无论如何要把他的灵柩移回家乡去。你去告诉他的那些后人,一定要保留一套孟养常穿的军礼服,他的那些勋章也要存起来,日后移灵,他的衣衾佩挂是要紧的。」

「是的,朴公,我一定照办。」

「唔——」朴公吟哦了一下,最后说道,「你老师生前,最器重你。他的后事,你多费点心。至于他那些后辈,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担待些,不要计较了。」

「这点请朴公绝对放心。」雷委员向朴公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便跨进汽车里去。

「赖副官,开饭了吧。」朴公目送雷委员离开后,便吩咐赖副官道。

「是,长官。」赖副官连忙弯着腰做了个立正的姿势应道,然后蹒跚地走过去把大门关上。

朴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冬日的暮风已经起来了,满院里那些紫竹都骚然地抖响起来。西天的一抹落照,血红一般,冷凝在那里。朴公踱到院子里的一角,却停了下来。那儿有一个三叠层的黑漆铁花架,架上齐齐地摆着九盆兰花,都是上品的素心兰,九只花盆是一式回青白瓷螭龙纹的方盆,盆里铺了冷杉屑。

兰花已经盛开过了,一些枯褐的茎梗上,只剩下三五朵残苞在幽幽地发着一丝冷香。可是那些叶子却一条条地发得十分苍碧。朴公立在那几盆萧疏的兰花面前,背着手出了半天的神,他胸前那挂丰盛的银髯给风吹得飘扬了起来。

他又想起了半个世纪以前,辛亥年间,一些早已淡忘了的佚事来,直到他的孙子效先走来牵动他的袖管,他才扶着他孙子的肩膀,祖孙二人,一同入内共进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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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10 12: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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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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