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面首他是个小忠犬
1
1
「我可以做任何事,除了爱你。」
一袭白衫,宁栖迟冷冷地别过脸。
我嗤笑一声,「谁让你爱我了?本宫只是图你的身子而已。」
看着宁栖迟本来白皙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也只能紧紧咬着牙隐忍的模样,我就乐得不行。
在他的怒视中,我轻佻地拉起他的腰带,扯开他的衣裳,将他压在榻上肆意调弄。
「宁御史,不对,现在要叫你宁面首了,以后还要参本宫品行不端吗?」
宁栖迟的面上渐渐染上红晕,气息也开始紊乱。
我轻笑着戳弄他,「哦,当然要参,下次再参本宫的时候,宁御史就可以作为苦主去现身说法了。」
红罗帐暖度春宵,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宁栖迟红着眼睛,开始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自己求来的面首怎么办呢?只能宠着了。
我把宁栖迟从白绫上摘下来以后,花了一年的时间,捧他在手里不敢摔,含他在嘴里不敢化。
终于冷冰冰的人有点融化了。
转瞬事起波澜,公主府被团团围住,烧杀声伴着火光充盈了整个府苑。
我愣愣地看着凤目怒睁的皇上,看着他手中泛着寒意的长剑,看着长剑没入宁栖迟瘦弱的胸膛。
握着长剑的手松开,宁栖迟颓然倒在我怀里,口中还喃喃念叨着那句话。
「长公主……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知道,我知道,除了爱我对吗?」
我慌乱地用袖口为他擦拭嘴边涌出的鲜血。
宁栖迟竭力睁开双眼,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爱我也没关系啊,你不能再动了,血已经染红了你的白衫。
「今日我是活不成了,但你呢?为什么要挡下这一剑?」
我声音颤抖,连带着手也按不住他汩汩涌血的伤口。
「听说黄泉路冷…… 微臣…… 为长公主去探探路……」
第一次,宁栖迟主动地握住了我的手,白皙的掌心染上了血的嫣红。
但手心的温度还没来得及传至我的手背,宁栖迟的手就脱力地垂下,失去了生气。
我忍不住想笑,宁栖迟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有一整个公主府的人为我陪葬,黄泉我用不着他来引路。
况且如今公主府要倒了,他应该庆幸自己得以解脱才是,傻愣愣地冲出来为我挡剑是做什么?
笑完以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卫阳平,我的好弟弟。
「皇上如果想杀我,大可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卫阳平如深潭一般的眸中有了一丝波动,「皇姐,朕不杀你。」
「呵,不杀我?」我狞笑着。
「怎么,都摆了这么大的阵仗,皇上是打算念着点姐弟情分,只将我永世囚禁吗?」
「皇姐,你放开宁栖迟,到朕这里来。」
卫阳平朝我伸出手,不动声色地一点点靠近。
像是要诱捕一只雀鸟。
我冷然一笑,偏不放开。
不但不放开,我还将怀里宁栖迟的尸身抱得更紧,握住插在他胸口的剑,重重地刺下去。
疼,掌心被剑刃划破,挺疼的。
反倒衬得刺入心脉的剑伤没那么疼。
只是凉凉的,冷冷的,力气伴着血液一点点从身体中流失。
朦胧中,我看着卫阳平嘶吼了一声,「皇姐!」
跨步朝我跑来,一个踉跄摔在我身侧。
照以前,我定会心疼地扶起他,但如今,我只想他离我远一点,放我安静入眠。
2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的,有人在旁边轻声唤我,「长公主,长公主。」
我费力地睁开双眸,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地府吗?我轻晃了晃头。
「长公主,宁御史来了。」小桃凑到我耳边轻声说。
吓得我一个激灵弹开。
「小桃,你不是…… 已经——」
——死了吗?
死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为我挡住了一支流矢。
所以我们真的在地府?
小桃疑惑地看了看我,「殿下,奴才已经怎么了?您前几日向皇上求情,要了宁御史做面首,现下他已经过来啦!」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桃竟然还在关心什么面首。
不对,前几日我去求情?要宁栖迟做我面首?
我扭头一看,殿中立着一个人。
一袭如雪白衣,眉似墨染,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微垂,却因斜飞的剑眉而不显柔弱,倒有种自持的矜贵。
正是宁栖迟。
我看了看活生生的宁栖迟,瞧了瞧跟我使劲眨眼的小桃,再摊开手掌看到自己没有血污的一双手。
所以我没死?
不对,是重生了!
我高兴地直拍案台。
搞到了搞到了,老天竟然让我再来一次!
小桃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殿下,您看到宁御史也不必如此兴奋。」
哎,这种重生的小确幸他们不懂。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宁栖迟,拍了拍脸,清了清嗓子,「宁御史,来了啊。」
其实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跟宁栖迟打招呼的,只是语气更加轻佻而已。
殿中的人抬头看了看我,眸光闪动,「嗯。」
嗯?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我记得他当时看着我,是满眼的恨意才对。
「你在金銮殿上奏对的时候说错了话,本宫把你保下来了,让你做面首。
我轻笑, 你之前总是参本宫品行不端,你看,如今本宫就不端到你身上来了。」
我好整以暇地倚在榻子上,等着他说出那句「愿意为我做任何事,除了爱我」。
宁栖迟顿了一下,垂眸点头,「嗯。」
啧,咋回事呀,这剧情怎么推不下去?
按理说宁栖迟在殿上跟我一通冷脸之后,我就可以先找个理由让他退下。
「嗯是什么意思,宁栖迟,本宫保你,你知道是要你做什么吗?」我用指节敲击着案台。
「微臣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宁栖迟一撩袍子朝我跪下,拱手抱拳。
「除了……?」我歪过头给他提词。
「任何事便是任何事。」宁栖迟朗声答道,眸光直直地看向我。
我眉心一跳,这个傻子怎么这辈子更傻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我按捺住心中的疑虑,摇了摇头先理了下思绪。
情爱先放一边,还是保命要紧!
重活一世,我得先想想上辈子到底是为什么小皇上要搞死我。
毕竟我这个长公主既不争权也不夺利,安安心心地守着自己的公主府骄奢淫逸,但即便是骄奢淫逸,顶了天了也只是吃酒遛鸟逛馆子而已。
我可是个良民啊!
怎么就被刀了呢?
我心下烦乱,朝宁栖迟挥了挥手,「天也晚了,你先去歇着吧。」
他顺从地起身,理了一下锦袍,款步向我走来。
「微臣伺候殿下。」宁栖迟说着话,就将我的指尖拢在他的掌心握住。
我蹭的一下就抽回了手。
上辈子宁栖迟在我府上,整一年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哪怕到最后我问他要不要做我驸马,人家顶多也就是微微点头一下。
别说主动来握住我的手了,就连我碰他一下他都能咬着唇红了眼眶。
我当时还笑着说要送他一个贞洁烈男的牌坊。
怎么这辈子,这人就这么主动地来伺候我了?
看起来对面首这身份适应得还挺好?
3
「不用了。」我推开宁栖迟的手,「本宫向皇上求情让你做我的面首,只是为了保你罢了,不是真的想做什么的。」
也不是装柳下惠,我垂涎宁栖迟已经挺久了。
上辈子宁栖迟来我府上的当晚,我就要了他。
喜欢他的皮囊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被他那句「除了爱你」给激的,故意将他弄坏弄脏,看他气极却隐忍不能发的窘迫模样。
但这辈子他安安静静服服帖帖的,我倒是不想去欺负了。
本就是一个没什么心眼儿,总是上疏写一些别人都不敢说的大实话的小言官而已,我干嘛要去逼迫人家呢?
再者说了,上辈子在最后我与皇上对峙的关头,他竟然还一腔孤勇跑出来为我挡住了一剑。
我现在看他一眼便满心满腹的心疼,怎么舍得让他受委屈呢?
这一世,我一定要把持住寄几,不要一上来就搞什么强制爱,解决了生存危机以后再跟他你情我愿慢慢来。
这么一想,我兀自点了点头。
但被我拒绝之后,宁栖迟倒一下子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殿下,为什么不要微臣服侍?」
我有些怔愣,怎么不让他当面首他还委屈上了?
「本宫寻思着,宁御史入公主府做面首,很不情愿的吧?」
「微臣,没有……」宁栖迟将头埋下去,自顾自地将指节攥得发白。
没有什么?我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噙满了泪,还压抑着繁杂的情绪。
我歪着头,斟酌了半晌,「宁御史难道是——」
「情愿的!」宁栖迟接过话音。
「重生了?」我问出问题关键。
只见宁栖迟的脸刷得涨得通红,偏过头不敢看我,「原来,殿下也是啊。」
这就说得通了!
不然按照目前的剧本,一个总是参我的正直小言官,虽然被我保了下来,但还故意似的让他做了面首,他怎么就会认了命地来服侍我呢?
我喜笑颜开,扳过他的脸,「害羞了?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心意?当日为我挡剑时的英勇呢?」
听我这么一说,宁栖迟本来噙在眼眶里的泪大滴大滴地滚下。
「是微臣没用,没保护好殿下,还害了殿下,殿下当日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宁栖迟你是不是傻了,明明是我害了你,你当日不挡那一剑,定是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冲出来?」
宁栖迟攥着我的手直摇头,「不是的,是微臣害了您,如果不是微臣……」
我正拧着眉,想问问宁栖迟这颠三倒四的话是怎么回事,小桃走了过来。
「殿下,皇上召您入宫。」
卫阳平?我心里一惊。
上辈子他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瞪着我的画面还在眼前,现在去见他,我不敢。
「你就说我与宁御史正玩得痛快,就不过去了。」我心虚地嘱咐小桃。
「不可,殿下不可!」宁栖迟用帕子擦干了泪水,正色道,「殿下一定要去,才能——」
活命!他压低了声音,但我看懂了口型。
这一传召竟然如此要紧吗?!
上辈子,确实宁栖迟来公主府的当晚,皇上就派人来召我去说话。
但当时我被宁栖迟那副宁死不折腰的样子给气到了,无论如何都要办了他,于是跟皇上那边回了话没过去。
不成想竟是因为此事,才酿成一年后的大祸吗?
我看着宁栖迟笃定的样子,心里却惊疑不定。
卫阳平是我的弟弟,比我小上了三五岁,虽然当了皇帝,但还是黏我黏得紧。
这大晚上的召我入宫,想必并非什么政事,估计就是心情不好,要找我说说话,或者塞给我个小糕点什么的。
能有这么要紧吗?
宁栖迟见我犹豫的神情,又撩起锦袍跪地拱手。
「殿下,上辈…… 之前发生的种种,微臣已经细细思量过了,今夜殿下是必须入宫的,请殿下赶紧动身。」
进个宫而已,怎么还跪上了?
除却最后那日卫阳平突然带了人马要来杀我,此前我们姐弟感情好得不行,我其实不用那么怕他的。
说起来,我还挺想趁现在问问他,到底日后会因为什么对我起了杀意。
我走上前去扶起宁栖迟,反被他攥住了手。
「殿下请相信微臣,微臣此生一定会保护好殿下。」
4
此言一出,我还没太大的反应,倒是小桃在旁边捂嘴轻笑。
「宁御史之前还总说我们殿下不好,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爱慕我们殿下了。」
倒也是,为什么宁栖迟突然就转了性一样的开始说什么要保护我了呢?
上辈子,他来我府上当晚,就把我气得强行要了他,他还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一哭二闹三上吊。
后来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算是把这块冰块给捂化成了水。
还没等升温,最后几天,我本来想迎他做驸马,他又跟我闹起了别扭,说什么都要走。
把我气得又给他关了起来,说什么都要把亲给成了。
但既然宁栖迟恨我至此,那晚公主府被围,我将他放了出来,他反倒又不走了,最后还在我身前挡了一剑。
我的宁御史到底对我抱着什么心思,上辈子直到死前,我都没搞明白。
如今重生,他又巴巴地说要服侍我,还要保护我。
我笑着戳了戳他白皙的脸,「宁栖迟,你是不是早就爱上我了?」
被我戳到的地方立马红了,连带着整张脸都是涨红。
「殿下,先不说这些,您先去宫中面见皇上才是要紧的。」
「对了,您记得跟皇上好好说话,可别发脾气。」还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怎么,你教本宫做事?」我笑吟吟地俯身凑过去,嘴唇蹭着他的耳廓,「放心,本宫信你,不过有一个问题……」
宁栖迟转过头来,红通通的桃花眼眨巴眨巴,「殿下请问。」
「重生的,只有你我二人吗?」
「经微臣观察,无论是小桃姑娘还是殿前的侍卫,似乎都没有此前的记忆,大概只有殿下和微臣两人重生。」
宁栖迟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轻轻柔柔地回答。
声音在我耳边一挠一挠的,痒得我抓不住重点。
「栖迟,按上辈子,到后来你我二人都不再称呼什么殿下微臣,怎么现在反倒生分了?」这才是我关注的。
宁栖迟眼神闪躲,「那个,毕竟现在微臣才入府不久,称呼殿下也是应当的。」
是这个理。
但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既然按宁栖迟说的,今晚进宫是关系我生死的大事,我应该好好应对才是。
心中的这些疑虑,我日后再向他问清楚也不急。
我直起身子,笑着摩挲了一下他的脸,冲小桃吩咐,「去给宁御史准备好房间,等本宫回来,就享用了他。」
任由宁栖迟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蜜桃,我长笑一声,走出殿外。
上了马车,我敛住笑容,心下肃然。
皇上到底召我何事,竟要关乎我一年后的生死?
5
马车不快,半路上又下起了雨,我有大把的时间去思量。
但还是怎么都摸不到头绪。
上辈子,卫阳平围杀我一事,特别突然,就仿佛是昨日我和他还在说着体己话,今日便就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刚下了马车,我在乾清宫前整理着罗裙,正碰上太后从宫中走了出来。
我福身见礼,太后拉起我来,一脸的愁容。
「月华,你好好劝劝皇上罢。」
「不知太后所指为何事?」
「便是前些日子与你商量过的,为皇上选后的事情。虽说皇上年纪还轻,但后位不可一直空悬,哀家看白尚书家的姑娘确实不错,可皇上他就是不愿意……」
哦,这事我想起来了,宁栖迟来公主府第二天,卫阳平就传旨定了皇后。
当今太后并非我和卫阳平的生母,故而平日里对我俩总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但到了后宫子嗣一事上,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难免催促。
这段时间卫阳平确实被催得烦了,照理说我这个嫡亲姐姐,是要在身边好好安慰才是。
但上辈子,因为忙着跟宁栖迟斗法,生怕我不在府上他偷偷投了井什么的,故而这段时间基本没进过宫。
如今想来,是有点见色忘弟的意思了。
我点了点头,「太后放心,月华会好好劝陛下的。」
结果说完话没多久,我就怂了。
脚刚踏进殿内,一个酒杯就摔在我脚边。
「滚出去,谁都不许进来!」卫阳平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我当即就想说一声「好嘞」扭头就走,毕竟是上辈子围杀过我的人啊,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但这人又是我弟弟,刚才那带着醉意和怒气的声音,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加之宁栖迟说这次进宫还关乎着我的生死。
那好,我终于说服了自己,默默攥了攥拳头。
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是我,我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内殿就传来一片酒杯酒瓶相撞的哗啦声。
不多时,卫阳平从内殿跑出来。
少年初长成,眉宇之间已经有了英气,加上一双睥睨天下的凤眼,颇有上位者的尊贵。
只是现下蓬头垢面,扣子还系错了一颗,一副落魄帝王的模样。
照以前,我定会笑骂他一句,然后为他理好衣衫。
但如今,伸出了手之后,突然我就怂了。
怕不知道哪一句话或是哪一个动作,就让他和我之间起了莫名的嫌隙。
但卫阳平显然没有这么多心理活动,一把握住我的手,埋在我的肩窝不住地喊,「皇姐,皇姐……」
一双凤目确实是红红的,但不似那日裹着寒意。
今日的他,明明还是个总往我怀里钻,时不时就红了眼的小兔子而已。
我这才抚了抚他乱糟糟的头发,轻笑一声,「皇姐在呢。」
「去内殿吧,斜风吹雨,别再把你冻坏了。」我拉着卫阳平进了殿内。
一进内殿,卫阳平就整个人粘在了我身上,高兴地叫个不停。
虽说跟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我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下意识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把卫阳平从身上撕下来,我嗫嚅数次,还是没问出口。
——「皇上你现在想不想杀我」,或者「皇上你觉得你什么情况下会杀我」,这种问题听起来实在诡异。
卫阳平倒是满眼的不解。
「皇姐?」卫阳平试探地看着我,「何故与朕不亲近了?」
因为你上辈子想要杀我呀。
「没有没有,我就是,刚从外面来,身上带着寒气呢。」
卫阳平眼神里掺了些失望,「皇姐是不是得了个面首,便忘了我了。」
不不不,不是面首的事,这辈子面首我还没到手呢。
「哪里哪里,在我心里,皇上自然也很重要。」
「朕竟然,竟然只是与那个言官一般重要吗?」卫阳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傻弟弟,你让我怎么说呢,你是想杀我,可人家是想救我啊。
「不是不是,他怎么能跟皇上比,您是天子,顶顶重要的天子。」我赶紧顺毛。
「皇姐,当日你明明说,你要他做面首,只是为了羞辱他,看他笑话,朕才答应了你的。」
卫阳平沉下脸,「如果早知皇姐的心思,朕断不会答应。」
什么意思?这便是我的一个罪名?
我不由地也沉下了声音,「皇上是怪我诓骗了你?」
见我冷下脸,卫阳平突然慌了起来,赶紧走过来,半蹲在我身前,「没有的,皇姐,朕没有怪你,你不要生朕的气。」
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天子,一脸乞求地蹲在你身前,是一种什么体验?
我慌了。
生怕他在心里再暗暗记下一笔,我赶紧将他扶起来。
心中不禁悲叹,明明是卫阳平手握着我的生死,但如今一脸可怜相的人也是他。
看着他怯怯的神情,我放软了声音,「放心吧,我是你皇姐,不会怪你的。」
就连当时你拿剑指着我,我满脑子想的也是我哪里做错了。
从未曾想过要将剑锋指向你。
6
「皇上今日发这么大脾气,是不是不想同白尚书家的女儿成婚?」我试探着问出来。
前一世,皇上没多久就娶了白家女儿白婉婉为后。
来的路上我还怀疑,上辈子小皇上突然要搞我,是不是因为她吹了什么枕边风。
但再一想,俩人一看就是婚姻生活不和谐的样子,哪有什么枕头能吹风。
上辈子我还不知死活地跟卫阳平八卦,小皇后是不是如他期盼地那般娇软,结果卫阳平怒气冲冲地当场掀了桌。
小皇后那边呢,我仅有的几次进宫,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劲劲儿的。
万万没想到,俩人婚姻的最大受害者竟然是我。
「皇姐,朕不喜欢她。」卫阳平眸色深深。
巧了,我也不喜欢。
「不喜欢咱们就不娶,皇姐也见不得你委屈。」我拍了拍卫阳平的肩膀。
「真的吗?!皇姐也不想朕娶她的对吧!」卫阳平眸子像被点亮了一样。
那当然,你娶了她以后总跟我闹脾气。
「皇姐是希望你能娶自己喜欢的女子。」我笑出长姐为母的风范。
「可如果……」卫阳平眸光波动,突然欺身过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莫名地我开始头皮发麻,想要逃走。
「如果朕喜欢的女子就是皇姐……」卫阳平的眼神像是要燃烧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在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懂?
嘴比脑子快,我赶紧打断了卫阳平的话,「就是皇姐我——这样的,对吧!」
「本,本宫也觉得自己性格好模样好,你按照这种标准找皇后,保准错不了!」
我讪笑一声,一个错身从卫阳平身下闪了出来。
强按下拔腿冲到殿外的冲动,但心还是快跳到了嗓子口。
我大口喘着气,转过身,盯着卫阳平的背影。
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弟弟啊。
是当年那个,因为母后去世而在我怀里痛哭到昏厥的小孩子啊。
烛光闪烁,卫阳平背对着我站了半晌,我心咚咚直跳地在他背后也盯了半晌。
这才发现,原来我家小皇上早就抽了条,已经是个初长成的少年了。
看着他还略显单薄的肩膀,在晃动的烛光下微微颤抖,而后压抑地慢慢平复。
我的心却是越跳越快。
似乎是深吸了口气,再转身,卫阳平还是那副撒娇的模样。
「皇姐骗我,世间哪有女子能比得上皇姐呢?」
只是脸上的笑意未达眼底。
「放心,皇姐一定会帮你找到适合你的皇后。」我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轰隆,殿外雷声作响。
借着雷声,我捂着胸口,急切地喘了口气——真的生怕卫阳平再说出些什么。
再一抬头,视线刚好与卫阳平的目光相撞。
一瞬间的空白后,这人后知后觉一般地,突然就拉住我袖口的一角,「皇姐,打雷了,我好怕。」
雷都打过半天了,你反射弧有点长啊。
而且,我怎么不知道你怕打雷?
我心中腹诽,面上却还是给卫阳平顺毛,「没事,不怕,皇姐陪着你呢。」
卫阳平听了这话,一双凤目又恢复成闪闪亮亮的天真模样。
「朕就知道,皇姐怎么会不喜欢朕呢,朕在皇姐心中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我顺毛的手一顿,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回答。
卫阳平双手挽着我的胳膊轻晃,「皇姐,你同那小言官只是玩玩而已,你会永远在朕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对吧!」
一句话像是将我刺醒了一般,眼前突然闪过上辈子宁栖迟颓然倒在我怀中的画面。
宁栖迟刚没了气息,卫阳平便双目赤红,向我一步步走近,声音中全是蛊惑,「皇姐,你放开他,到我这里来」。
画面中卫阳平狰狞的脸,与眼前我这个天真弟弟的面孔怎么都对不起来。
但我心中了然,那张狰狞的脸被他藏在天真之下,便是他一年后压抑不住的模样。
原来,这才是我的罪名。
「皇上当然是最重要的。」我涩涩地说,「我是你的姐姐,自然会永远陪着你。」
卫阳平高兴得快要手舞足蹈起来。
一会儿拉着我的手劝,让我不要再回公主府,以后都在皇宫中住下来。
一会儿又拧着手指向我保证,永远都不会让我难过,不会伤害我。
直到后半夜,酒劲儿似乎才上了脸,卫阳平两颊泛着红晕,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还紧紧攥着我的小指,时不时吐出几句梦话。
「皇姐,你不能喜欢他……」
烛光明灭,我坐在脚踏上,看着熟睡中的卫阳平,昨天还很熟悉,今日就添了几分陌生。
我的好弟弟,上辈子你将我围困至死。
但这辈子,咱们能不能好好的?
7
一场雨下到了第二天清晨。
劝了好久,卫阳平才瘪着嘴去上朝。
我等不及梳洗,雨刚停便就回了公主府。
说不上是因为想念宁栖迟,还是害怕卫阳平,总之就是逃了。
寝殿内,宁栖迟挺直着背端坐着。
眼下一片乌青。
本来见我进门,宁栖迟长舒了一口气,眼神明显亮了亮。
但他旋即便顿了一下,兀自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
「殿下这一去就是一晚上。」声音也是幽幽的。
「听下人说,栖迟可是等了我一夜啊。」我烘热了手,就走过去覆在宁栖迟手背。
被他拍开,「作为公主的面首,没有您的吩咐,微臣哪敢去睡。」
我看着他又恢复成上辈子那劲劲儿的小模样,就忍不住笑。
这回才是已经被我捂化了的宁栖迟。
「这话说得,像我父皇当年坐拥三千佳丽,岂不是嫔妃们夜夜都不睡了?」
宁栖迟瞪了我一眼,「等什么时候长公主也坐拥了三千面首,微臣定会夜夜都睡得踏实。」
「行了,一大早没用早膳先吃醋,伤胃。」我笑盈盈地向宁栖迟伸出手。
他略略一怔,羞涩地偏过头。
手却递到我的掌心。
我重重地捏了他一下。
「放心,且不说我不会找三千面首,便是我有面首三千,也会夜夜都宿在你这里。」
早膳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就放下了筷子。
宁栖迟倒是胃口大开的样子。
「昨夜雨下太大了,故而没有回府。」
我斜倚着餐桌,看着宁栖迟捏起一块红豆糕。
「打雷的时候还在想,你睡得踏不踏实,会不会被惊醒。」
看着宁栖迟嗷呜咬下一大口。
「太后估计睡得不踏实,我同她讲,白家女儿并非皇上良配。」
看着宁栖迟顿了一下,帮他擦掉嘴角的碎屑。
「毕竟皇上还小,一个雷声就吓得扑到了我怀里,非要我抱着他睡。」
随意地撑着头,看着宁栖迟将红豆糕捏碎在手心。
「不过我没答应,坐在脚踏上陪了他一夜。」
笑吟吟地拉过宁栖迟的手,用帕子为他细细擦拭干净。
宁栖迟本来扭捏地想抽回,被我紧紧攥住。
「栖迟,上辈子,除了我强要你的那回,无论什么我都顺着你的心意。」
「我的心思早就做得明明白白,也说得明明白白。」
但是栖迟。
我沉下声音,抬眸看向他。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吗?」
他似乎一愣,旋即便起身跪在我脚边。
「殿下恕罪。」
我垂手抚着他的脸,「恕你何罪呢?」
宁栖迟嗫嚅了一下,没有开口。
我轻叹一声。
恕他欺我瞒我。
这一世,还有上辈子。
卫阳平打小就喜欢粘在我身上。
我总觉得是因为母后去得早,小孩子在深宫之中太孤单了而已。
但因着前世祸起突然,鲜血泼洒得惨烈,卫阳平唇边的笑容凄惨。
我才意识到,我这弟弟早就长成了一个杀伐决断,坐拥天下的君王。
可即便这样,我也只是在心里对他多了一分惧怕而已,不会多想。
如果不是昨日宁栖迟颠三倒四的话,怕是这辈子再死一次,我也还是把卫阳平的那些话当做小孩子撒娇的气话。
可宁栖迟怎么会知道呢?
他还一早就提醒我。
我偏着头,审视着宁栖迟。
「殿下,微臣…… 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长叹口气,是啊,确实难以启齿。
那你告诉我,为何上辈子我说要迎你做驸马,起初你明明挺欢喜的,后来怎么突然就不答应了?
当时,皇上曾召微臣入宫。
8
前一世,宁栖迟入宫觐见,也是一个大雨的夜。
皇帝不是平日里端坐在殿上的威严模样,他浑身酒气,双手抱膝,蜷缩在大殿之上。
宁栖迟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工作小结,结果刚在殿中站稳,一个酒瓶就直直飞来,正中他的额头。
鲜血如注。
浓烈的血腥气升腾,侵蚀着两个人的理智,往日的君臣之礼不复存在。
「皇姐亲自来跟我请旨,说要封你为驸马。」卫阳平缓缓起身。
「宁栖迟,你一个蝼蚁小官,凭什么?!」面上是醉意,但语气里却是杀意。
不是凭什么做驸马。
而是凭什么由长公主亲自请旨,且她还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宁栖迟正直,但他不傻。
照理说,面见圣上,臣子需跪,也不得直视圣颜。
但殿中的不是君臣。
像两头雄狮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领地被觊觎,便开始躬身戒备。
宁栖迟不但没有跪,还定定地直视着卫阳平的双眸。
「微臣虽然位卑言轻,但与长公主两情相悦,这便是臣的依仗。」
卫阳平嗤笑一声,拿出上位者的威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宁栖迟。
「两情相悦?你不过是个面首,皮囊好一些罢了,何谈什么两情相悦,皇姐她只是玩玩而已。」
如果换做一年前,刚被赐做面首,又被强要,宁栖迟听了这番话定会恼羞成怒。
身为言官却被当做玩物,实在是他所不能忍。
但这一年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将他仔细宝贝着,喜欢他喜欢得紧,他与我两人早就交付了真心。
「皇上既然真的这么想,又为何如此生气呢?」宁栖迟淡淡地问道。
咚!酒杯从卫阳平手中飞出,碎裂在宁栖迟的脚边。
「你有什么资格与朕这么说话,你在朕面前只是蝼蚁,朕要杀你,只在一念之间!」
卫阳平气急败坏地低吼。
被戳中了心中的痛处,却也只能拿着尊位来施压。
感情之间的较量,孰输孰赢,两人早就心知肚明。
宁栖迟垂眸轻笑,「皇上即便是杀了微臣,也改不了微臣的心。」
本是淡淡的一笑,看在卫阳平眼中则变为肆意的嘲讽。
他被宁栖迟的反应逼到发疯,跨步走下台阶,骨节泛白的手扣向宁栖迟的脖颈。
「那朕,现在就成全你的真心!」
冰冷的手指缓缓收紧,宁栖迟的脸从涨得通红到变得惨白,逐渐没有了气息。
但嘴角依然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笃定的模样反倒让卫阳平心中充满了恐慌。
我当日请旨的时候,曾经笑着同他说,宁栖迟是我一早就看上的,宝贝得紧。
我还说,如果他不答应,我会恨他一辈子,死都不会原谅。
但他现在要掐死我的宁栖迟,我会恨上他几生几世呢?
卫阳平猛地松了手。
宁栖迟脱力跪地,空气灌进胸腔,大口急喘。
「不是的,皇姐那么宠我,她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卫阳平急切地说,不知是为了向宁栖迟挑衅,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伸手拽着卫阳平的衣领将他拉起来。
「你只是让皇姐一时间迷了心窍罢了。宁栖迟,你除了这条贱命,有什么能给她的?」
宁栖迟本在大口喘着气,听到这番话顿时哽住。
卫阳平看着眼前的人,狞笑一声——他找到了对面雄狮的弱点。
「宁栖迟,你不但什么都给不了她,你还要知道,不止你,就连皇姐的命也在朕的手中。」
「你可以不怕死,那你怕不怕皇姐因你而死?」
卫阳平唇边的笑变得狰狞嗜血。
孰输孰赢,两人确实心知肚明,宁栖迟眼中灼灼的信心瞬间熄灭。
他害怕了。
皇上偏执至此,他怕我因他获罪丧命。
卫阳平放开宁栖迟,任他双腿绵软地跪在地上,嫌弃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被蹭到的血。
上位者脊背直挺地款步走向高位,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姐向朕请旨,朕自然要答应。」
「但朕要你去告诉她,你不想做驸马,你想离开公主府。」
9
宁栖迟回想起当时的情境,依然心有余悸。
我将他扶起,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后来的事我都知道了。
本来宁栖迟已经点头答应要做驸马,我跑去请旨。
还被卫阳平半撒娇半气恼地笑话,说我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但宁栖迟却突然改了心意,什么都不肯解释,非要离开公主府。
我到底不是陷在爱情里的软糯小姑娘,而是位高权重的长公主,劝不住,便就将他锁在房中。
「宁栖迟,我可以爱你护你,但如果你不知珍惜,那本宫也可以都用强的。」
我松了松他手上的绳索,不伤到他,但让他无法挣脱。
宁栖迟眸光复杂,眼眶红通通的,「殿下,您就让微臣离开罢。」
我摩挲着他的眼角,「栖迟,我不信你不爱我,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你是言官,不想卷进虚浮奢靡的皇家,我懂。」
「栖迟,我们先成亲,我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一辈子,我总会让你知道。」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宁栖迟眼眶中滚落。
他先重重地点了点头。
旋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今我才知道,他眼神中欢喜与痛苦的根源竟然是我。
后来,我大婚的前一日,卫阳平突然带着人马围了公主府。
毫无预兆。
我不知他所为何事,故而不敢去猜事情的深浅。
便先去放了宁栖迟,找人护送他逃出去。
没成想,就在我站在卫阳平面前,想要问清楚原因的时候,宁栖迟竟然跑了回来。
傻愣愣地冲到我身前,迎下了已经癫狂的卫阳平刺过来的一剑。
「当时为什么不同我解释?」我狠狠地瞪了宁栖迟一眼,又伸手去环他的腰。
「你就不想想,我那时候多生气吗?」
宁栖迟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停了半晌。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我想着只要我死了,皇上便能放过你。」
「怎么可能,阳平他是冲我……」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楞了一下。
我不想承认的。
我不想承认卫阳平对我抱着这份心思的。
这么一想,我了然地低头轻笑。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经历了上辈子的生死,就算宁栖迟真的告诉我这些,我定然是不会相信的。
「可是,重来一世,你就索性直接把我往皇上身边推了吗?」我掐了一下宁栖迟腰间的软肉。
他果然怕痒地拽住我的手,还一边急切地解释。
「不不不,我怎么会舍得,经历了上一世之后,我才越发明白要珍惜。」
「这些,都是权宜之计而已。」
哦?我家刚正的小言官,也学会了权宜之计?
我歪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公主,我想好了,距离皇上围杀公主府还有一年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刚好可以——」
宁栖迟从袖口掏出来一个小铲铲。
「咱们挖个密道吧!」小言官的眼神闪闪亮亮。
看得我一愣。
不知道是先告诉他,拿个铲铲还不如拿个小铁勺。
还是先告诉他,看昨夜卫阳平的态度,这辈子怕是没有一年的时间。
「怎么样?公主?」宁栖迟桃花眼忽闪忽闪地问我。
「整挺好啊。」我笑笑。
「那个,你可能不太了解啊。」
「一般的王公贵族吧,府上有一两个密道,那是标配。」
「所以咱们公主府也有吗?」宁栖迟一脸的惊讶。
「那当日,公主为什么?!」
为什么不从密道逃跑是吧?
为了给你逃跑留出时间啊!
当然,我当时大意了。
以为顶多就是对卫阳平劝劝抱抱就好,没想到真的会死在当场。
「那公主现在,有什么主意吗?」宁栖迟失落地放下铲铲。
我轻声劝慰,「其实密道确实是个好办法的,我们只需要好好计划计划就成。」
可什么样的计划,能逃脱一国之君的掌心呢?
如果卫阳平真的存了心要控制我,我便是挖个地窖,也能被他翻出来。
不由地暗暗地叹了口气。
从昨夜知道这些事后,我心烦意乱,一夜都没合眼。
我拍了拍宁栖迟的肩膀,「先歇歇吧,以后再从长计议。」
刚起了身,小桃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殿下!皇上来了!」
10
我眉心一跳。
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出门迎接,卫阳平已经带着人走了进来。
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跤,一个踉跄直接扑到了我身上。
索性便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皇姐,你为什么要走啊?」
宁栖迟当即就想拉着我后撤,被我轻拍着手背按下了。
我在他耳边低声劝慰:「没事的,现在的他应该还没那么偏执。」
宁栖迟紧蹙着眉头,神色担忧地放开了我,躬身退到旁边。
但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暗自发笑,这个上辈子以言立身的文官,这辈子又是舞着铲子又是攥着拳头。
傻是傻了点,但好在从来没想过要放开我的手。
正想给宁栖迟递过去一个安抚的微笑,怀里的人突然闹了起来。
卫阳平见我半天没理他,气得直起身子,「皇姐,你真的要走吗?」
「?」我怔愣了一下。
虽然我是这么想,但我应该还没这么说。
「下了朝,李德全才告诉朕,你说你要走了。」卫阳平紧张地攥着我的袖子,
「朕赶紧就追了过来。」
哦,我从皇宫中出来的时候,随口跟李德全知会了一声。
但不曾想这么随意的一句话,竟然让卫阳平如此紧张。
「放心,我不会走的……」
我正想先把炸毛的卫阳平安慰好,角落里就传来一声轻咳。
余光看过去,宁栖迟冲我摇头。
卫阳平显然也注意到了,冷下脸仰起头,一记眼刀飞过去。
「怎么,宁御史有什么意见吗?」
卫阳平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全然不像对着我说话时撒娇软糯的语气。
我心中一惊,看着宁栖迟似乎想要跨步过来,赶紧偷偷冲他摆手。
宁栖迟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回,「微臣不敢。」
卫阳平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我,又转成一副乖巧弟弟的模样。
「朕就知道,皇姐只对朕好,对旁人都是玩玩而已。」
怀里是一个随时炸毛的病娇弟弟。
身后是一个紧张戒备着的心上人。
太难顶了,我一个头两个大。
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
卫阳平像个惊弓之鸟,一下子又慌了。
「皇姐怎么了,是生朕的气了吗?」
「皇姐别生气,朕都会顺着你的。」
我盯着卫阳平思索。
顺着我是吗?那如果我真的想走呢?你会答应吗?
只是片刻沉默的时间,眼前的人更加慌乱。
「真的,皇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同朕讲,朕都会答应的,你不要被旁人蛊惑,你要相信朕。」
那好,我点点头。
不如索性把事情说开,说不定结局会不一样。
我的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
上辈子,也是在这里,公主府的正殿。
喜气洋洋的红绸彩带挂满了雕栏横梁,第二日我就要大婚。
但那红色后来化成了血色,因着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心底,我一无所知地迎来了那样一个惨烈的结局。
这辈子,至少知晓了自己的罪名。
好歹也要努力挣一挣求生吧。
最起码,把宁栖迟撇出去。
「栖迟,不如你先去内殿歇着吧。」我吩咐宁栖迟先下去。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否决了我。
「微臣在这里侯着,供皇上和公主差遣。」宁栖迟冷冷地扫了眼卫阳平,随便给了个借口。
「是啊,宁御史在这里伺候着吧,刚好朕想同皇姐说说话,让宁面首也听一下皇姐的心意。」卫阳平面上带着一丝得意。
我扶额,到底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啊。
一个敢直接给皇上冷脸。
一个胸有成竹,觉得我真的存了什么心意。
「那皇上便说吧。」我无力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皇姐,你对朕的心意,朕早就明白,你无须因为世俗流言而压抑自己,也不应该被人迷乱了心意!」
一盏茶喝得我咬了舌头。
「什么心意?什么迷乱?」
「从小到大,皇姐都爱我护我,如今朕长大了,对皇姐的心思更加清楚明白。」
卫阳平将我手中的茶盏拿走,把我的手攥在他的掌心。
我慌乱地看了一眼宁栖迟,「皇上在说什么,我爱你护你,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啊。」
卫阳平将我的脸扳向他,「皇姐,人生苦短,你我都不要因为世俗的牵绊,而不敢正视内心。」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内心,沉默半晌之后,抬头看向卫阳平。
他眸中烧起期望的火焰。
但我的语调冰凉,「皇上,母后去得早,临走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当然,即便没有这份嘱托,我也会爱你护你。」
「因为我们是姐弟,血脉相连的姐弟。」
卫阳平眸中的火焰不甘心地跳动,「只是…… 因为你我是姐弟?」
「对。」我回答得不带一丝疑虑。
11
卫阳平的唇角扯了扯,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但徒劳无功,整个人看起来扭曲拧巴,僵硬的脸上压抑着怒意。
「不可能,皇姐不可能不喜欢我的!」卫阳平不住地摇着头,「皇姐这么说,是因为……」
卫阳平失焦的视线定格在宁栖迟身上,「是因为他对吗?!」
「是宁栖迟蛊惑了皇姐对吗?!」
我起身挡在他们两人之间,沉声说道,「阳平,你不要冲动,这件事和旁人无关,我对你,本就没有别的心意。」
「不可能!」卫阳平冲着宁栖迟嘶吼。
「都是因为你!是从你做了皇姐的面首开始,皇姐才慢慢冷淡了我,都是你迷住了她!」
说着就要像宁栖迟扑过去。
被怒火烧红了眼的卫阳平,我根本拦不住。
而宁栖迟在我身后,手揽在我的腰上,一把将我推到旁边。
「公主,你不要管我,好好保护自己!」
宁栖迟的话音刚落,就被卫阳平按在身下,一拳打在脸上。
「侍卫呢?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拉起皇上?!」我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变了音调。
「谁敢?!」卫阳平又一拳砸下去,目眦欲裂地瞪着刚跨进来的几个侍卫。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走上前。
不多时,宁栖迟就双眼红肿,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努力睁着眼睛看向我,口中还说着什么,让我不要插手,让我不用担心。
上一世的事情,这么快就要重演了?
我摔碎了茶盏,挑挑拣拣,找了一块最锋利的瓷片,抵在脖子上。
「卫阳平,你今日就这样打死宁栖迟吧,你打死他,我就同他一道去了。」
我的声音不大。
本以为卫阳平打红了眼,应该是听不到的。
没想到他立刻顿住,呆愣了一会,僵硬地扭头看我。
「皇姐?」声音里竟然还有些颤抖。
「别停啊,继续打。 我轻笑。
我就是喜欢宁栖迟,而且还打算嫁给他呢。卫阳平,你把他杀了,我好去地府和他成亲。」
「不是的,皇姐,我不杀他……」卫阳平慌乱地起身,想上前拿下我手中的瓷片。
我后退一步,把瓷片攥得更紧,紧到划破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手掌滴落在颈间。
卫阳平惊慌失措,「皇姐你不要动!我不靠近,你不要伤到你自己……」
「阳平,你是帝王,你不能任性了。
孩子的任性,顶多是扑在我怀里大哭一场,但帝王的任性,是要无数人的性命做抵偿的。」
我冷下声音。
「阳平,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也玷污不得。你在上面泼了血,就再也回不到它原本纯粹美好的模样了。」
卫阳平本来只是眼角默默地淌着泪,现下竟然轻声呜咽起来。
「皇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伤害自己。」
宁栖迟也慢慢地爬了起来,浑身是血,颤颤巍巍地挪到了我的身边。
「公主,还没有到最坏的境地,不要做傻事。」
还没有到最坏吗?
这境地远比想象中的坏了。
昨日进宫,卫阳平的话就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我骗着自己不愿意相信。
而今天,他直接跑到我公主府,虽然不像上辈子那样带着兵马,但那侍从的数量,远比护驾要多。
是打算绑我回皇宫吧?
我看了看宁栖迟脸上的伤,心中凉意更深——也是下了死手的。
但这一世,我甚至还没碰过宁栖迟。
进度比上辈子可快多了。
如果今天没能让卫阳平打消念头放过我,下一次更坏的境地会是如何呢?
我扭头对宁栖迟轻笑一声,用口型告诉他。
「别怕。」
12
攥紧了瓷片,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朝颈间处划去。
卫阳平吃了一惊,眼疾手快地拦住我。
但血已经大股大股地从伤口处涌出。
「太医!快去叫太医!」卫阳平大喊,急得快要发不出声音。
他将我揽在怀中,用手按住我的伤口,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和我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
「皇姐,你不能死!我不逼你了!你不能死,我求求你了,皇姐!」
宁栖迟在旁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也覆在我的伤口上紧紧按住。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按得重,我不禁皱眉。
那一下,我其实刺得不深,也特别注意了避开动脉。
所以虽然看起来血流如注,实际上伤势并不危急。
但我还是轻喘着气,换上虚弱的声音,「阳平,我快死了,你就放过我吧。」
「不会的,皇姐不会死的,我叫了太医,你一定会好的。」卫阳平哭得声音颤抖。
「那如果我活下来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放我和栖迟走?」
我颤颤地伸出满是鲜血的手。
卫阳平赶紧握住,但紧紧抿着唇,不答话。
「阳平,还是不能吗?」我唇角扯出一个笑,「那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让你放下这些邪念?」
「不是的,我答应,我都答应!皇姐你不要死!」卫阳平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纠结和绝望。
「皇上,我能信你吗?」我定定地看向卫阳平。
他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能!朕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只要皇姐能活下来,朕就……
声音哽咽, 朕就一定放你和宁栖迟走。」
得了这句话,我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再一醒来,夜已深,又是瓢泼的大雨。
我刚睁开眼,便看到宁栖迟还是挂着彩的一张脸。
我用僵硬的手指碰了碰他,这人才慢几拍地反应过来。
「公主你醒啦!」桃花眼终于有了神采。
「嘘——」我扭头看了看旁边。
「别怕,我已经支走了下人。」宁栖迟端过来一碗茶。
我大口大口地灌下,「最聪明的就是你啦!」
我欣慰地夸奖我家的小言官。
「公主还说呢,你当时可真是要把我吓死了。」宁栖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晃了晃他的手,「你离得近,应该看出来了,没有伤及动脉,只是小伤而已。」
「那也不行,以后都不能这么伤害自己了。上辈子,加上这一回,公主,我真的受不住。」宁栖迟也开始跟我撒娇。
我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只能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对了,阳平呢?」
我想坐起身,被宁栖迟拦下了。
「太医说你的脉象已经平稳了,应该不会有大碍,他就先回去了。」
「哦。」我的声音闷闷的。
这就回去了?当时还哭得那么伤心呢。我说不清楚心中的滋味。
「公主,你看,我可比皇上更爱你呢!我知你疼你,还在这里照顾你。」宁栖迟目光灼灼地冲我邀功。
邀功还顺便拉踩,真是够劲儿。
我笑着瞪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你对我最好了。」
「那公主乖,我去给你拿汤药。」宁栖迟起身。
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站在榻前,扭捏了半天。
终于捧着我的脸,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
红着脸跑开了。
我在背后忍不住笑出声。
刚还想着你够劲儿呢,怎么就只吻额头啊。
我的笑意还没止住,卫阳平推开门进来了。
一脸的冰冷。
大意了,我不该这么早就醒的。
13
「皇姐好些了吗?」卫阳平坐在我榻边。
我挣扎着坐起,他帮我垫了垫身后的靠背。
「咳咳,好些了,咳咳。」赶紧换上虚弱的声音。
「皇姐,太医说,是小伤,伤口并不深的。」卫阳平眸光凉凉地看着我。
看得我有些心虚。
「但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知道吗?」
卫阳平抬手想理一下我鬓间的碎发。
被我瑟缩着躲了过去。
「嗯,我知道了。」
卫阳平的手顿在半空,悲叹了一声。
「皇姐,咱们谈谈吧。」
眼前的卫阳平感觉不一样了。
模样还是这副模样,但眼神变了。
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自他登基后,面对臣民总是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面对政治斗争又总会狠厉果决,甚至在看向宁栖迟的时候,也是嫉恨厌恶的神情。
但唯独面对我,他眼神中会流露出一种不设防的天真和任性。
如今,这样的眼神没有了。
虽然我是有意逼他看清我和他之间的鸿沟,正视我对他的姐弟情谊。
但如今,孩子真的抽干了自己身上的天真,来同我像大人一样地交谈。
我突然心疼了。
强压下心中的后悔,我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卫阳平笑笑。
「好啊,谈什么?」
卫阳平嗫嚅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
我打破沉默,「阳平,我对你只是——」
「只是姐弟,我知道。」他接过我的话音,「朕不是要同你谈这些。」
「你白日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卫阳平垂眸,唇边勾着一抹惨笑。
「我是想问你,以后想去哪里,打算何时动身?」
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问出这句话,但声音又舍不得似的,只敢说得轻轻的。
我怔愣了一下,看向卫阳平。
他垂眸不看我。
但一张脸紧绷着,是他难过时候的表情。
我拉过他的手,想捏一捏,想哄哄他。
但还是淡淡地说,「还没想好去哪里,不过,我想尽快动身。」
卫阳平这才抬头看向我,一双凤目委屈得通红。
喉结滚动,停了半晌,才终于说,「好。」
「皇姐恨我吗?」
「怎么会恨你,你是我的最好最好的弟弟。」
「但是你最好最好的弟弟,杀了你两次。」卫阳平看着我,笑容凄惨。
我心跳得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什么叫,杀了我两次?!
卫阳平反握住我的手,「上辈子,我带人围了公主府,将你逼死,这辈子,又差点逼着你自戕。」
「皇姐,我不是个好弟弟。」
我的心咚咚直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卫阳平,「所以,你也重生了?」
「不对啊,当日你没有死啊,为什么会重生?」
卫阳平轻笑一声,「是啊,当日我没有死,我抱着你的尸身在大雨中呆坐了很久。」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随宁栖迟一起死,是不是因为你怕流言蜚语,是不是因为我把对你的心意都藏在了心底,但我唯独没有想过,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我急切地想告诉他,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同的喜欢。
卫阳平挥挥手按下了我的话。
「后来,没有皇姐的日子真的很难熬,臣民越是尊我为天子,我越是觉得孤独难当。
「加之那日染上的风寒一直都没有好,很快我也就来找皇姐了。」
我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小时候他每次生病那样。
「没成想,老天待我不薄,竟然让皇姐和我都重来一世。」卫阳平嘴角挂着笑,但是眼中却满是悲伤。
「我恨自己曾经将你逼至绝境,又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早早告诉你心意,扫除世俗的障碍,让你安心地同我在一起。」
「只是,直到你再次抵死都不愿意接受,我才想明白,原来不管我怎么争取,你的心是在别处的。」
卫阳平抬头一笑,眼神温润,「皇姐,我好恨宁栖迟啊,但我又好羡慕他。我好想成为他,而不是你的弟弟。」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他是以后要保护你的人。」
这哪是卫阳平的眼神。
这是宁栖迟的眼神。
我鼻尖一酸,「阳平,你不用成为他,你,卫阳平,我很喜欢——」
「你是我最好的弟弟。」
14
卫阳平眼角是笑,唇边是泪。
「皇姐,我可以抱抱你吗?我怕…… 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我将他揉进怀里,突然想起白日里还同他说过,我不会走,会永远陪着他。
白昼换了黑夜,竟然没有了永远。
「皇姐,我也会保护你的。」卫阳平埋头在我颈侧,声音哽咽。
「嗯,我知道。」其实,我也在保护你。
卫阳平走到门口,宁栖迟才被放了进来。
他先是查看了一下,知道我没受什么伤,才又戒备地看着卫阳平。
还是个死守着领地的小狮子。
但卫阳平冲他颔了颔首,「宁御史对皇姐一片赤诚,朕很是感谢。」
「以后,就有劳宁御史,好好保护着皇姐,别让她受委屈。」
说完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便是天子放下身段的嘱托,宁栖迟赶忙跪地行礼。
卫阳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灼灼,朗笑着叫了我一声「皇姐」。
不等我应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低头轻笑。
这一声,未来有机会再见的话,我再应他吧。
宁栖迟起了身,端着药来喂我。
「怎么这么久了,药还没凉?」我笑他。
「热了好几回了。」宁栖迟垂眸,汤匙舀起一勺耐心吹凉。
白雾升腾,遮不住他又红了几分的眼眶。
「刚才被拦在外面,是不是害怕了?」我理了一下他散开的发丝。
「我不怕。我自然盼着你们能和和气气地谈好,但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境地——」
宁栖迟顿了一下,「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就先撞死在门外的柱子上,为公主去地府探路。」
「不准去,咱们还没成亲呢!」我摩挲着他的眼尾。
笑逐颜开地看着宁栖迟羞得满脸通红,还咬着唇重重地点头。
「栖迟,这汤药太苦了,我不想喝。」我蹙起眉头。
「苦吗?我专门嘱咐太医不要开太苦的方子。」宁栖迟着急。
「苦的,不想喝了。」我作势要耍赖地躺下。
「不行,虽然是小伤,也要赶紧喝了药。」宁栖迟拉住我的手臂。
「要我喝也行,除非——」
「除非?」
「除非你喂我,用嘴。」
本以为宁栖迟会拒绝,没成想他抿了抿嘴,低头含下一口汤药,朝我凑过来。
凑过来不说,小言官他还傻傻地闭上了眼。
那不就是由着我为所欲为吗?
我欺身上去,含住他的唇瓣,汤药滑入我的喉咙,而我的舌探入他口中。
肆意掠夺,直到他气息逐渐变得粗重。
「栖迟,汤药虽苦,但是你好甜啊,我还想多尝一尝。」
「微臣遵命。」
15
离京那天,我本来想去宫中与卫阳平道个别。
但李德全早早就来传了口谕,说是不用入宫了,直接走即可。
想想也是,道别什么的,徒增伤感,我便也没有再坚持。
我的小皇弟真的是长大了。
蛮好的。
只是有些可惜。
也不算可惜,无奈罢了。
出了京城走了好远,我扭头一看。
远远的,城楼上似乎还立着一行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我看不清容貌,只分辨出他一身的明黄。
我拉着宁栖迟下车,伏在地上行了大礼。
这些年,虽说我和他是君臣,但我仗着皇姐的身份,从没有跪过他。
即便今日,我跪的也不是他这层皇上的身份。
而是他对我的满腔情谊。
明明不舍,还偏要舍得。
这么一想,突然有些羞愧。
本来同宁栖迟商量的时候,我还在犹豫,我们的去处要不要告诉卫阳平。
其实没什么好藏的,他是天子,什么不知道呢?
反倒是宁栖迟特别笃定,让我放心,他相信卫阳平不会再去逼迫我。
所以最后我直接去了我的封地,缘分一样,刚好也是宁栖迟的祖籍。
父皇宠我,给了我一个富庶的县做小金库,当然,他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离了京城,真的跑去封地上。
历朝历代的公主都没有。
所以一时间,朝臣和民间也生出诸多猜测。
我看着小桃给我汇总的民间的几个版本,笑得直不起腰。
有的说我是被皇上排挤过去的,有的说我是要去那里自己称帝的,还有人说那里有个仙山,我是要去修仙飞升的。
这样的想象力,不当写手不出小说,真是可惜了。
直到我看了一个版本,说是皇上和长公主相爱却不得相守,所以才生生分开,此生不见。
「公主,这个版本是不是也特别好笑啊。」小桃笑得满脸通红,「但这个版本,好多人相信呢!」
「是吗?很多人相信啊——」我拿起那页纸笺,看了半晌。
那还挺好的。
以后的正史上,都会记下卫阳平治国有方,爱民如子。
而某一处流传在后世的野史上,会记着这位英明的帝王,也曾经离经叛道,有一腔赤忱如火的心意。
不能出现在正史上,但也不会完全被时间抹杀。
「挺好的。」我默念着,仔细地把那页纸笺折好,收在怀里。
「对了,公主,这是皇上那边贺您生辰给的礼单。」小桃打开,是长长的一串。
什么高丽的紫杉木,波斯的香料,我看下来,眼睛都快花掉。
不止是贵,而且还很稀有。
小桃在旁边啧啧称叹。
「公主,照例,随着礼品,还有一封信。」小桃恭敬地双手呈上。
是卫阳平的信。
我接过信,轻笑一声,「那就照例吧。」
小桃撇了撇嘴,走进内殿拎出来一个檀木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
我的生辰一封,他的生辰一封,再加上各种年节,小盒子里已经叠了几十封信。
我将信放在盒子里,码码好。
「公主,您就真的…… 不看吗?」小桃犹豫地问。
我把木盒重新盖上。
「傻小桃,你懂什么。」戳了戳小桃的小鼻子。
有些信,看不得。
就像有些情,动不得。
「月华,准备好了吗?」宁栖迟兴冲冲地跑进来。
这人竟然随着岁数增长,越来越失了以前的清冷稳重。
「准备好了。」我把小木盒塞给小桃。
宁栖迟看了眼小木盒,笑得畅快,「今日你生辰,我准备了惊喜给你。」
我无奈地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能因为他的礼物我收,但是卫阳平的信我不看,这样的小事而嘚瑟半天。
「我很喜欢。」我走过去牵住宁栖迟的手。
「你还没看就喜欢?」
「我知道,你准备的礼物,我一定会喜欢的。」
「那是当然!」
那晚,全城都被漫天的烟花照亮。
天幕之下,拱桥之上,宁栖迟攥着我的手,立在我身侧。
「月华,两生两世了,咱们都一直在一起。」
我侧着头,看着他眉眼弯弯,脸上映着烟火的亮光。
「何其有幸,得你如此。」我嬉笑着朝宁栖迟拱手。
「幸甚至哉,得你如此。」宁栖迟笑颜温润,向我回礼。
「哇!好漂亮!」人群中传来惊呼。
我抬头看过去,刚好一朵烟花绽放,流光溢彩。
烟花这么美,绽得这么高。
我不自觉地看向北方。
不知道京城能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