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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灭虫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685 更新:2026-06-08 14:02:01

灭虫

灭佛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现在作为普通人的我,面对一个「天」字弟子,别说抵抗了,连逃跑都是不可能的。

「官……官爷,有话好好说,我们和邢荣关系很……很好的。」蒋好活被吓呆了,但还在一旁说着好话。

「哼!」

手起剑落,我的袍子被劈成两半,晃悠悠落在了地上,露出了我赤裸的上半身。

「你明明有手。」天字弟子淡淡地说。

「这……」蒋好活也呆了。

「我……」我也惊呆了。

原来是这件事啊。

我在心里暗舒一口气,但表面上还是装作惶恐惊惧的样子说道:「大人明鉴,我……我是不得不如此啊。」

我脑筋飞转,立刻编出了一个故事:在北方活不下去,跟着一个小沙门偷渡过江来到南朝,为了不被赶回北朝,和沙门假装兄弟,还把自己伪装成残疾人……

巴啦巴啦说了一堆,虽然漏洞百出,但天字弟子明显对我说的东西不感兴趣。

「行啦!别说了!你的事我不想听,我吩咐你们的事记住就好了。」

天字弟子走后,我走到呆愣愣坐在地上的蒋好活身边,惭愧地扶起了他:「抱歉啊蒋大哥,这些日子是我说谎了。」

蒋好活愣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唉,谢老弟,现在这世道,谁还没个难处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就不用再多说了。」

我想说其实我不是个人,但我还是憋了回去。

告别蒋好活,我回到了延寿寺去找慧远。

只是我不过离开一日,延寿寺就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只见延寿寺寺门紧闭,围墙红漆斑驳,也听不到敲钟的声音,一片阴森之气。来往的百姓只道是僧众休息,不敢惊扰,加上巨虫的传言吓坏了他们,因此无人察觉到延寿寺不正常的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了个围墙矮的地方,三下五除二跳了进去。

回想起我上一次翻墙,也是在寺庙。不过大觉寺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了。

延寿寺内屋舍俨然,并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只是庭院间落叶灰尘比较多,好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佛堂上、佛祖像面前的香火全都熄灭了,也没有人再重新点燃。

「住持?师兄?慧远?」

我跑过了延寿寺的几个重要的偏殿,都没有见到僧人的身影。最后,我来到了慧远翻译经文的禅房外。

全寺的沙门全都聚集在这里。

我一开始以为是慧远得罪了他们,这群人要过来讨个说法,刚想过去劝阻。但很快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全寺的沙门眼睛通红,像毛毛虫一样堆叠在门口,贪婪地想要扒开门。

这里面有年轻的小沙门,也有灵智这样的壮年僧人,甚至包括释严住持在内的几位长老,也不成体统地拥在门口,像闻到血腥味的贪狼一样。

「住持,各位高僧,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走上前去想扒拉开几个僧人,但他们倔强地想挤进门里,丝毫不在乎我。

「谢施主,」释严长老终于发现了我,「你快劝劝慧远,不要再一个人独占真经了,让我们进去吧,大家一起成佛,不好吗?」

「成佛?」我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对啊对啊,慧远翻译出真经了,我们都听到了。真经啊,那真经就是不一样啊,虽然慧远自己一个人小声地念叨,但我们所有僧人念经的声音都被他盖过去了。我们求慧远,但他就是不肯告诉我们真经,连住持这个位子他都不要。」

释严顿了顿,又道:「不过,和真经相比,住持这种东西就是个狗屎。」

「慧远,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也要念真经!我们不想再念这种骗人的假经了!」

「慧远!」

延寿寺众人疯了一样,边喊叫着边扒禅房的门。

我能想象到此刻慧远惊惶的样子:他一个人默默翻译着那古怪的经书,一群僧人突然怪叫着冲了过来,他们的样子就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一样,可怜的慧远只能拼尽全力抵住门,惊恐的泪水和血水顺着指缝流下……

经历了这么多,我丝毫不怀疑这种事会发生,那本经书模糊的来历本身就透着古怪。

「你们都让开!回去!」

我努力往外拽发疯的僧人,但没有用,他们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催动身体向前蠕动。

「真经……真经……」

失去了虫身的我,根本撼动不了这群疯子,只能眼看着他们向门里挤。

「咚——」

忽然,一声钟响,延寿寺的诸人全都身形一震。

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释严法师,贫僧法天有事求见,为何贵寺寺门紧闭?」

听到这个声音,延寿寺众僧就像被定住一样停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似乎有一阵之前我从未察觉到的耳鸣一样的声音停止了。

「释严法师,为何闭门不见?」

门外的法天法师似乎有些着急了,我赶紧去应门。这人有些神力,或许能破解这里的乱象。

打开门,一个头戴金冠,拿着一根丈八禅杖,披着红金袈裟的僧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见这法天大师面相严肃,身体孔武有力,必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得道高僧。

「法天大师,不好了,延寿寺出事了。」

「出事了?」法天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是等着出家的佛门弟子,还是寄住在这里的俗人?」

「我啊,我是俗人啊。但是延寿寺的僧人前几天说是得到了一部真经,现在都为了真经发了疯呢。」

「真经?哼,恐怕是什么惑乱人心的妖书。施主不必怕,跟我来。」

法天性格雷厉风行,他话音刚落,脚就动了起来,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佛不分南北,但佛法分南北。自从衣冠东渡以来,南朝越来越崇尚清谈玄学。几个世家子弟聚在一起,坐而论道,谈的都是些宇宙人生之类的大道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搞得所有人一天到晚只会讲大道理,连佛家想融入社会也必须学会清谈。」

「唉,现在好了,曾经的佛法秘笈被视为奇技淫巧,咬文嚼字成了优雅的象征。南朝四百八十寺,不知还剩下多少佛寺懂佛门秘术。」

法天大师的语速和他的动作一样快,也同样干脆清晰。

我在一旁听得激动,感慨自己果然遇到了一个佛门高手。

我领着法天大师来到慧远的禅房外,此时,禅房的门已经半开,无数只手扒住了门扉。

「这群秃驴,终于让他们破门了吗?」我担心起慧远的安危来。

但再仔细看一些,就发现门上的手并不来自于僧众,而是来自于……门内?

「我一看你就不是人,大胆妖孽,我要你原形毕露!」

法天大师将禅杖在地上一磕,延寿寺的众僧就昏了过去。但这敲击声也惊扰了禅房内的存在,它爬出来,惹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慧远双目只剩下眼白,无数只手从慧远的腋下、肩膀、两肋等各种地方长出来。这些手撑着地面,像一只大蜈蚣,晃悠悠地向我和法天大师爬来。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法天大师冷笑一声,只见他脱下袈裟,露出了布满全身的佛祖文身。然后法天大师奋力一震,将禅杖定在地上,双手运转如风,道:「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轰。」

随着法咒的声音,一道龙影从法天大师的身上跃出。那龙影嘶吼了几声后,立刻冲上去与慧远变成的怪物搏杀。

「大师,那是我朋友,请您不要杀他。」我急忙叫道。

法天大师淡淡地说:「放心,我不会犯杀戒。」

龙影一波波冲击着慧远,只见慧远双腿盘膝,无数只手从背后伸出,像一朵绽放的莲花。

「竟敢亵渎千手观音。」法天大师紧咬着牙,紧绷的脸庞让人颇有怒目金刚的幻视感。

法天大师的怒气传递到龙影上,龙影的攻击变得更凌厉了起来。慧远伸出的手遇到龙影的攻击后,便会被天火烧成焦炭,饶是慧远手臂疯长,也渐渐抵挡不住。

忽然,慧远的手发生了一点变化,只见几百只手的手掌中央,都有一颗眼睛忽然睁开。

「千手千眼,为何他如此像佛?」

有那么一瞬间,法天大师喃喃自语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但等我转头看法天大师的时候,他却还是那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随着龙影不断进攻,慧远逐渐败下阵来。不久后,最后一只多余的手臂也被龙影烧尽。

只见慧远的双眼恢复了瞳孔,然后他便悠悠倒下了身。

「呼——」

法天大师长舒一口气,那道龙影回到了法天大师身上,化作缠绕在佛祖身边的金龙文身。

「把你的朋友安置到一旁休息吧,那本妖书何在?」

「在这里,大师。」

我引着法天大师来到屋内,这才发现屋里的景象和我在蓬莱地洞里见过的景象十分相似:疯狂和亵渎的话语涂满了墙壁,地上散落的布帛上都是我没见过的奇怪符号。

而那本经书,则静静地躺在几案上,周围一尘不染,仿佛连灰尘都不愿意靠近它。

「阿弥陀佛,作孽啊。」法天大师长叹一声,将那本经书拿到手里,「《死灵经》?」

法天大师艰难地辨识了一下封面上的标题,但他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后摇了摇头:「我修习的都是神通之术,佛学造诣实在不如释严法师他们。无知是福,书里的文字我半点也看不懂。」

我暗舒一口气,起码法天大师不会入邪了。

「谢施主,最近建康城有虫妖出没,我今日来此正是为了邀请延寿寺一起参加今晚的捉妖行动。这几天你就不要出去了,太危险。」

「多谢大师指点。」

「贫僧还要去通知其他寺庙捉妖的事情,就不多留了。至于这本《死灵经》,贫僧保证会查出是谁散播到中土,扰我华夏宁静的,施主你放心。告辞了。」

「大师慢走。」

法天大师背过身的那一刻,我恍惚间好像看到他光亮的后脑壳上睁开了一只眼睛打量着我。但我再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将慧远和延寿寺众人安置妥当后,天色也黯淡了下来。

想到李道长说的,过了今夜子时我就会变回虫子的话,我不禁有些惆怅。

以前没觉得做人很好,现在却恨不得自己只是一个凡人,没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中。

「罢了,趁着尚为人身,再出去快活一次。」

我从延寿寺的香火钱里偷偷取了几两银子揣进兜里,对着佛祖的神像拜了几拜,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

虽然因为虫妖的事,大家都不太敢出门。但建康之繁华,即使十去其一,也足够令我惊叹。

北人喜欢吃奶制品,喜欢吃肉;南人则多爱喝酒,喜欢吃鱼。我花点钱沽了二两酒和一碗鱼干,雇了艘船在建康的河道上漫游,对着江南风月品味起来,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唉,可惜啊。」良辰苦短,再过两个时辰,我又要变了。

船前行了许久,忽然,一艘比其他船都奢华绮丽的楼船从对面驶来。这艘楼船有三层高,每层都是一个不设阻隔的小亭子,一群身穿戏服的演员以船为舞台,在上面唱戏武打,好不热闹。

「呵,今晚有戏看了。」我雇的船夫将船靠在一边给楼船让路,他还津津有味地看着楼船。

「船家,建康晚上都这么热闹吗?」我的双眼映着灯火璀璨的楼船,羡慕地问。

「也不是,逢年过节的才有这种热闹。这种楼船叫大戏船,上下三层全是戏台子,演戏的时候就顺着秦淮往下漂。有想看戏的,或驾一小舟顺流飘荡,或骑一老马岸边伴行。至于河道边往船上抛掷红绫蜀锦喝彩的,更是数不胜数。戏船行到后半段,河面上红绸滚滚,戏船上人生百态,真是像仙境啊,仙境。」

巨大的戏船行到了我们面前,那上面仙音袅袅,五光十色,真好像跌落在人间的仙宫一样梦幻。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奈娅?」我叫道。

戏台最高处的奈娅虽然化了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今天的奈娅穿着一身奇怪的粉色圆领长袖戏服,她从高台瞥了我一眼,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但马上又回到了戏曲当中。

「客官,别入了神,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演戏,无情无义。为这些狐狸精入戏不值。」

听到船夫的话,我心中颇为不快,但现在良辰苦短,我也没心情和他计较。

「你说逢年过节才有戏船,今天是什么日子?」

「嗐,今天什么日子也不是。听说这戏船啊,是圣上为了给北伐打气,这才雇来的。」

「看来皇帝对北伐这件事兴致很高啊……」

「那可不是,武皇帝当年可是克复中原的天人啊,当今圣上自然想再造前人伟业。」

这戏船行驶缓慢,我不想让奈娅一会儿看到我变成虫子的样子,因此催促船夫抓紧离开。

船夫不情愿地划动船桨,一边走一边还嘀咕:「唉,客官,看会儿戏多好啊,咱平民百姓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欢快日子……」

今夜建康城十分寂静,或许和法天大师提到的灭虫行动有关。

船又行了一阵,忽然,对面又出现了一座三层戏船。

「咦,奇了怪了,虽说北伐是大事,但官府也不至于请两艘戏船来唱戏吧……」

远远看去,那戏船灯火朦胧,船下飘荡着丝绸状的红色物。

「啧啧,客官你看,没错吧?许是这艘船唱得好得多,人家才有这么多绫罗绸缎的打赏,能在下面泛起红波。刚才那艘就不行喽。」

对面的戏船上,最高处的变脸吸引了我和船夫的注意。

只见穿着戏服的演员先是戴着一副红色面具,然后他手一挥,脸上的面具就变成了蓝色,再一挥,面具又成了白色。

「好!」船夫不禁鼓掌。

演员摇头晃脑,似乎对观众的反应很满意。只见演员双手飞舞,脸上的面具像蝴蝶振动的翅膀一样变幻,甚至出现了残影。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连我身边的船夫也看傻了。

忽然,演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将脸掩在袖子后面,停顿了几秒,再豁然展开。

红脸、蓝脸、白脸,三张脸同时出现在我和船夫面前。

「啊!」船夫惊叫一声,手中的船桨应声落水。

「救救我……」

与此同时,戏船的红绸带也飘到了我和船夫的船下,只不过那些根本就是被剥去皮肤和内脏后残存的血肉而已。其中几个还有意识的人扒住船舷想登上船,但残存的躯体却在河水的流动下像蛋黄一样散开。

「快走!」

此时我已注意到,船上的戏子们早已不是人身,他们画着妖异的妆容,以不可思议的扭曲角度弯曲着身体,演出的戏目也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不可知的内容。

但是,别说船夫已经吓得瘫坐在了船上,就算他还保持清醒,船桨也已经掉到了河里。

现在距离子时已经很近了,只要我能撑到变成虫子,或许就还有一战之力。

我抓住船夫跳到河里,拨开那些残余的躯体,奋力向岸边游去。

「看官不要走,今夜的好戏还没结束呐。」

戏船上,一个小娘子伸出长长的袖子缠住了我,她娇媚的笑声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华美的衣袖紧绷绷地箍着我的身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船夫见到我被缠住了,竟然一把挣脱了我的怀抱,往后蹬了我一下,独自仓皇地向岸边跑去。

「你你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自己就像个绣球一样被抛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砸在了戏船身上。

「逮住喽!不许走!」戏船里的生物开怀大笑,我看着自己像个小螃蟹一样被一寸寸拽上了戏船,心中充满了绝望。

戏船里灯火摇曳,一群奇形怪状的、穿着戏服的生物看着我:「客官,我们的戏唱得好不好呀?」

我赶紧点头:「好好好!太好了!」

「客官想不想接着看呀?」

「我……我想啊,你们的戏这么好看,我当然喜欢看啦。」

这群生物听了我的话以后,开心得摇头晃脑起来。一滴滴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渗出,或许把它们哄开心了,就能把我放走了吧?

「你喜欢看我唱戏吗?」一个像高跷一样的女性——或者说雌性生物——袅袅婷婷走到了我面前,对我抛媚眼。

「喜欢……喜欢啊……」

听到我的回答,她笑了:「那你以后都看我唱戏好不好呀?」

「好不好呀?好不好呀?」周围的生物也起哄。

「好,我看,我看。」

听到我的回答,周围响起了一阵嬉笑声,接着不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感到左眼一阵剧痛。

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我的右眼,朦胧中,我看到我那只血淋淋的左眼被粉衣戏子哼着歌举着安到了灯笼上。

哦,怪不得这船里的灯光如此妖异,原来每串灯笼上都粘满了人和鱼的眼睛。

「这么多客官看我看戏,我是有多美呀。」粉衣戏子轻轻捋着一串灯笼,娇媚地笑道。

「客官也来看看我吧,我有三张脸,可好看啦。」

「客官客官,我给您拉段曲子,您听听好不好听……」

「客官,可曾为我心动?」

我感到一只只手在我的全身摩挲,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钻进我的心里。我捂着血淋淋的左眼,迷茫而绝望地看着眼前闪过的一张张脸。

忽然,一个清明坚定的声音从河岸边传来:「大胆妖孽,朗朗乾坤竟敢在此放肆!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轰。」

法天大师!

我心下激动,想来必是法天大师和众位高僧在搜寻虫妖的路上目睹这里的惨剧,因此出手阻止!

我得救了!

一阵佛光闪过,我面前的妖魔鬼怪在光焰的灼烧下哀嚎连连。我转身望去,只见一个拿着禅杖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之中,金光闪闪的袈裟在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摇摆。

「大师,大师救我啊!」刚刚上岸的船夫惊慌失措地向法天大师奔去。

忽然,船夫的身形凝滞。

那柄禅杖,直接穿透了船夫的心脏。

「大胆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法天大师向前走了两步,朦胧的月光下,只见法天大师全身周正,唯有脑袋扭了一个弯。法天光洁的后脑勺上,一只红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好吧,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法天大师会「一眼」看出我们不是人了。

「大师,快醒醒吧!你着相了!」

「大胆妖孽,休要乱我禅心。」

此时,一阵清风拂过,月亮的寒气似乎又加深几分。

子时已到。

我刚刚被分割得残破不堪的身体上,一具虫身在清冷的月光下破茧而出。

「虫妖在此,众僧何在?」

法天大师一声呼号,我才发现河岸四周浮现出了许多沙弥。这些沙弥无一不是头颅倒转,光洁的后脑上长着一只血眼。

「降妖除邪!降妖除邪!」

众僧双掌合十,口中念诵着我从未听过的奇诡经文。那经文言辞含糊,语调诡异,在黑夜下有股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倏然,法天大师挥起船杖,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戏船一分为二,怪物纷纷掉落,和水中的人形混为一体,我则踩在一块甲板碎片上勉强支持。

「妖孽,纳命来……」

法天大师两个飞跃,跳到了一块木板上,我和法天大师就像两个弄潮儿一样在河流中滑行。

「法天大师,你清醒一点,睁开原来的眼睛看看,我们不是妖啊。」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大威天龙!」

法天大师一挥禅杖,一股凌厉的气息向我袭来,我尝试用虫足抵挡,两股力量碰撞,巨大的声响和剧烈的疼痛从碰撞处传来。

法天大师毕竟是名宿高僧,我与他实力相差太多。法天大师攻势凌厉,我却只能勉强抵挡。好在漂浮在河水之上,我且战且行,尚能自保。

其余众僧见法天拿不下我,纷纷跳入河中,只留一个脑袋在河面上。几百个脑袋在河中浮游,顶着惊悚的红眼向我游动过来。

「妖孽,去死!」法天大师又是一挥杖,一招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直接打在我的腰上。我感到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从我的口中喷出。

令人烦扰的诵经声从四面八方压来,我的脑子逐渐变得昏沉,法天大师又将禅杖一击,我感到右足一痛,忍不住跪了下去。失去平衡后,我立刻沉入了河水中。

「施主,苦海无涯,随我等上岸吧。」

众僧嬉笑着游过来抓住了我的虫足,透过河水,一只只诡异的红眼贪婪地看着我。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就在我快要被众僧抓走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却在上空响起。紧接着,一双粉色衣袖缠住我的腰,将我的身体捞起。

又来?

但这次,把我捞上去的不是妖怪,而是奈娅。

奈家班咿咿呀呀的唱戏并没有停下,奈娅却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微笑着看着我,额头冒出的汗珠在朦胧的灯光下蒸发出迷蒙的白雾。

「奈……奈娅姑娘。」我愣了愣,但很快就想起来底下还有一群妖魔,立刻将奈娅护在了身后,「这里危险,躲在我身后。」

奈娅咯咯笑了:「危险?我看着可不像。」

我向下望去,惊讶地发现所有的沙弥都停下了攻击的态势,他们依旧顺着河水漂流,但一个个好像定住了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的戏船。

「他们怕你们?」

「不是啊,他们喜欢看戏,只要戏剧不落幕,他们就不愿醒来。」

我琢磨着奈娅的话,又回忆起第一次在桃花村见到奈家班的情形,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好像那些奇怪的东西……看你们唱戏的时候,都会停下行动!上次在桃花村,村民们全被你们吸引住了,我才有机会上山见到了桃花村的秘密!」

「奇怪的东西?」奈娅听到我的话,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头发还梳成那个奇怪的发型,远看就像一座小山丘一样,此刻这山丘正经历着有规律的地震。

「你们才是奇怪的东西,是那个无聊的家伙创造出来的信奉规则的喽啰。」

我皱了皱眉:「道可道,非常道,万物无不在道之内,即使佛家的轮回之说也是对天道的另一种阐释。奈娅,你别瞎说,小心遭天谴。」

「天谴?他还办不到。」奈娅冷哼了一声。

「小郎君,你可曾想过,你们信奉的那些天道,其实不过是茫茫远、茫茫久的天神所拟定的私法,而那神在更伟大、更幽深的宇宙里,也不过是一粒尘埃。这些所有神的君主,不可见、不可言、不可知,万千神祇围绕在它身边奏响混乱的乐章,无数离奇的戏剧在它梦境中上演。唯有混乱和虚无才是最高的本质,那些规则才是这些宇宙的偶然……」

奈娅伸手一指那些看戏的沙弥:「他们才是符合神的旨意的,你们才是错的。」

锣鼓声响,戏船上又开始演绎人生百态,我愣愣地望着船下的一只只红眼,思绪万千。

今夜的建康城产生了一场骚乱,无数形貌诡异的僧人在四处吟诵邪经,听到这些邪经的居民,全都疯了一样走出家门互相攻击。

但更魔幻的是,在建康城内的水道上,一艘不知何时出现的戏船漂过,凡是戏船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驻足观看,恋恋不舍。

「快到尽头了,」奈娅冲我莞尔一笑,「想想怎么脱身吧,小笨蛋。」

我冲奈娅点点头,然后我跳入水中,游到一位沙弥的背面。

此刻,沙弥的头是完全反过来的,他原本的脸正在闭幕沉睡。

「大师,醒一醒,你醒一醒啊。」我泼了点水在沙弥的脸部,又伸手掐住了他的鼻子,让他喘不过气。

「咳……咳咳……」片刻后,这沙弥悠悠睁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看着我:「施主?」

「大师,您入邪了,幸好醒过来了。」

「我?入邪?」沙弥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忽然,他惊声大叫,「头!我的头!」

「别……」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沙弥就强行掰过自己的脑袋,「咔嚓」一声,脖子倒是正过来了,但整个人却也丢了命。

靠着同样的方法,我又尝试唤醒几个沙弥,但无论我是及时提醒还是用力量强制他们不转过头,在他们觉醒的那一刻,都会因为头和身体完全相反而命丧黄泉。

而那只红眼,则在合上后再没有一点痕迹。

「小郎君,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啊。」

奈娅的声音远远传来,奈家班的戏船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迷雾蒙蒙的河道中。

原先沉寂的众僧蠢蠢欲动,我跳上河岸,他们也苏醒过来。

「妖孽——」法天大师冷酷的声音传来,他率领着众僧又向我聚拢过来。

我忍着身上的剧痛,战栗着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时,念诵佛经的声音响起,我抬头望去,慧远瘦削的身形出现在我的眼前。

「慧远!」

慧远没有理睬我,他双掌合十,专心地念诵大悲咒。

众僧闻此大藏神经,全部默然伫立,他们长在后脑的红眼像困了一样逐渐合上,脑袋转了一圈,恢复了原本的面容,然后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这次,慧远的念经声同样在我耳朵里产生了不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向我解释《死灵经》的来源,它告诉我这本经书是西域一个大智者所著,这本书里记载了那些宇宙所不能言说的秘密,任何接触这本经书的人,都会被其中的疯狂神智所感染……

「谢大哥。」不知不觉间,慧远已经结束了诵经,走到了我身边。

「慧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慧远笑了:「被你和法天大师救了以后,我在禅房里休息,忽然冥冥之中感觉有些不对。我惊醒后,发现自己的一颗佛珠裂了,我就猜到一定是你出事了。」

我看着慧远手中那串佛珠,点了点头。

「妖……妖孽……」

我和慧远看去,惊讶地发现法天大师还没有转变回来,他的红眼变得更加猩红,愤怒地挥舞着禅杖向我们袭来。

「法天大师修为高深,禅心坚定,只可惜这颗禅心被邪经污染了。」

慧远眉头紧皱,他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经文,然后冲法天大师喝道:「大威天龙,般若诸佛!」

法天大师顿了一下,一阵强风将他的长袍吹落,露出了法天大师全身的佛祖文身。

长夜将明,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佛祖文身在微弱的天色下金光大炽,法天大师的脖子缓缓转动,终于恢复了正常。

「邪不胜正,邪不胜正。」我长吁一口气,慧远也面含微笑。

只是,在法天大师的身上,原先闭合的红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游移到了佛祖的文身边上。文身上的佛祖好像活过来了一样,他威严的法相在面对红眼时竟转变成了慌乱的神情。

红眼的下方生出一张森口白牙的大嘴,狞笑着开始吞噬佛祖的身躯。佛祖惊恐地向外逃窜,一只眼和一个文身在法天大师的身上你追我赶,但最终,佛祖还是被红眼吞噬殆尽。

红眼重新游移,但这次,它转移到了法天大师眉心的位置。

法天大师再次睁开眼睛,这次三只眼睛都是红眼。

「这……」

慧远双掌合十,再次念诵《大悲咒》。但这《大悲咒》好像已经对法天大师失去了作用,法天大师挥动着禅杖,攻势丝毫不减。

「跑!」我用虫足勾起慧远,带着他向建康城深处狂奔。

得益于之前和李青山的追逐,我对建康城多少熟悉了一点,加上我能飞,法天大师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我们。

「谢大哥,我们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慧远道。

「我们就是没办法才要逃的呀!」

一边飞,我一边在想建康城内还有谁可以与法天为敌。按照法天的说法,今夜为了捉虫妖,全建康的僧人倾巢而出,那八成佛门的人是指望不上了。

或许南宋皇宫内还有什么大内高手?但一想到今天我都能轻松飞进皇宫内部,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如此看来,只有再求救于李青山道长了……

我仰天长啸:「道长,你还欠我一壶酒呢!」

我也不知道这个求救方式究竟有没有用,但法天大师愈加逼近,我也只好用这个笨方法。

「妖孽休走!」法天大师的身形愈加逼近了。

就在法天大师的禅杖即将接触到我的后背的时候,我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儿。

我知道,他来了。

「小弟,你惹的麻烦怎么越来越大了?」

一个轻灵的身影在我眼前闪过,接着只听清脆的一声碰撞,一佛一道站立于宫殿屋顶两角。

咦?怎么又跑到南朝皇宫来了?

此刻,只见金黄色的斗拱屋檐之上,持剑而立的李青山与手执禅杖的法天相对而立。

决战皇宫之巅?

「你……你是个大妖。」法天中间的红眼圆睁,有些震惊地看着李青山。

「我最恨别人说我是妖。」李青山将腰间的酒葫芦潇洒一扔,手中剑光闪烁,我还没看清招式,他就欺到了法天身前。

可惜法天眉心的那只红眼灵敏异常,它早就捕捉到了李青山的动态。法天大师将禅杖当胸一横,震开了李青山的攻击。

李青山身法飘逸,一击未尽,一击又出。法天则凭借着额头红眼,将李青山的一招一式看得清楚,再利用自身深厚的内力防守。

「你还在压抑自己。」法天大师喃喃道。

「哼,你也刚刚开始修炼这邪法不久。」李青山回怼。

李青山和法天斗了一会儿,两人不相伯仲。法天使了一个假动作骗过李青山后,却突然向我袭来。

「卑鄙无耻!」李青山骂道。

「降妖除邪,有何卑鄙!」

法天的动作极快,那柄金黄色的禅杖一晃眼就到了我的眼前,我的头是唯一没有虫化的地方,必会被一杖戳爆。

「扑哧——」一声血肉与钝器撞击的声音响过,李青山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唔……」李青山痛苦地喷出一口鲜血。

「道长,你我相识不过几日,何必如此?」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唉,这都是命啊……」

法天将血淋淋的禅杖拔出,又是一记横扫,打得李道长血沫横飞。我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洒在我的胸前,原来是李道长口吐鲜血,眼见已经奄奄一息。

我的掌心忽然变得冰凉,我低头看去,只见一枚戒指不知何时放到了我的手中。

那正是最初从鸡鸣镇张掌柜那里得来的戒指。

李道长看到那戒指也愣了,他似乎片刻间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他在我耳边虚弱但坚决地说道:「给我戴上?」

「啊?」

「戒指,给我戴上,快。」

法天的下一击已经近在咫尺,我来不及多想,将戒指戴到了李道长的拇指上。

一瞬间,李青山的眼瞳缩成了细长的条状,他右手一挥,手中长剑将法天的禅杖挡住。

即使受了重伤,此刻李青山全身也迸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杀气。他反身杀去,招式比之前凌厉数十倍,即使是红眼也捉不住他的动作。

转瞬之间,法天的身上就多了十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攻守之势逆转。

「道长前辈,法天大师是被邪经所误,望你不要伤他性命!」

听到慧远的话,李青山招式一顿,之后他长刺一剑,向法天眉头的那只红眼攻去。

剑尖即将刺入的时候,那只红眼忽然诡异地向旁边移动,虽然侥幸躲过了致命一击,但半边眼球还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啊!」法天大师长啸一声,他痛苦地捂住中间那只眼睛,仓皇逃去。

李青山道长却没有要追的意思,他虚弱地瘫坐在地上,将那枚戒指脱下来又塞给了我们。

「快走,他们发现我了。」

「谁?」我有点懵。

「这枚戒指既然是道长的,想必道长是天师道的人,那来找道长的一定是天师道的人。」慧远缓缓说道。

「唉,小弟啊,你说你就剩个脑袋了,咋还不顶用呢?」李青山苦笑着摸了摸我唯一没虫化的脑袋,虽然我的左眼也已经变成了蝉那样的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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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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