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场之夜
致命花园:爱,谋杀和死亡漩涡
1
我在城郊经营过一个小牧场,我和老婆、女儿吃住都在牧场里。
因为牧场规模很小,所以雇不起人帮忙,也不会有人专门上门来收我们的产品,所有事情都是我和老婆亲力亲为。
每半年我会带着我们新出栏的牛羊鸡鸭进一趟城去送货,一来一回至少就要两天一夜。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我们一家人过得很幸福。
直到那个大雨天,我进城送货回来,一进牧场大门,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平时宰杀牲畜的味道很不同。
我心下不安,紧走两步,推开家门,就看到了屋子正中间,老婆和女儿已经冰凉僵硬的尸体。
2
警察说,她们两个已经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老婆死前曾经遭到性侵,她是在性侵的过程中被对方掐住了脖子,窒息而死的。
我们两岁的女儿则是在她被性侵时,哭喊着爬过来,想要靠近挣扎的妈妈,结果被凶手一把推开,一头撞到了墙壁上,当场死亡。
我追问凶手线索,那个姓马的警察面露难色。
原来屋子里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一切外来人的痕迹,指纹、脚印、体液,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房子外面牧场上的脚印,也早已经被那场大雨冲刷干净,更是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真的就没有一点儿线索吗?」我绝望地问。
「也不是,但是……」马警官说。
「但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他的表情为难,但又坚定。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那是牧场大门口的监控拍到的,一个男孩走进了牧场,并且再也没有出去。
「这不是证据吗?」
「这不够,从『进过牧场』到『在牧场里杀了人』这中间的证据链实在缺失了太多。」
「那你们去找证据啊。」
「我们真的仔细找过了,但真的没有。」
3
我后来才知道,马警官为什么即便冒着违纪的风险,也要把那段监控视频给我看。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们根据那段监控视频,找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叫席齐,今年十九岁,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他混迹街头,从不工作,吃喝玩乐,全靠父母。
曾经因为聚众赌博和打架斗殴,数次进出派出所。
要找到他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难就难在警察根本撬不开他的嘴。
他很显然犯罪经验丰富,因此才能够把现场属于他的痕迹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面对警察的审讯,他更是纹丝不乱,一口咬定自己是喝醉后走错了门。
在发现自己走错之后,一时慌乱,便翻墙逃走了,根本就没有进过房门,更不可能性侵和杀人。
无论警察使出多少手段,他都一口咬定这就是事实。
最终警察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将他放了出来。
他被放出来那天,我就守在派出所外面。
他的父母接到了他,他妈妈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他爸爸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他靠在他妈妈的肩头,斜过眼睛看见了站在街角的我。
他看着我,然后,挑衅地笑了。
他冲着我动了动嘴,我看出来那是「你活该」的口型。
4
所谓「疑罪从无」,所谓「证据链缺失」,所谓「警察已经毫无办法」,让我怎么能够接受。
「我们不会放弃继续寻找证据和线索,但目前来说,只能这样了。」马警官跟我说。
「马警官,您跟我说句实话,这事儿还有希望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凡事都有……」他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语气,「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但确实希望不大。」
「可他就在那天进我家牧场了啊,你们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
「理论上讲,他确实嫌疑极大,可我们也确实仔细搜查过了,真的没有其他直接证据。」
「所以,他确实有可能是醉酒误入,也确实有可能是真的翻墙而出,所以监控才没有拍到他出去。」
「只要这种可能存在,我们就不能刑讯逼供,更不能屈打成招。」
「罪犯可能没有底线,但警察却必须有底线,有时候这确实就是现代文明的悲哀之处。」
马警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警察做不到,是因为他们有规章制度,是因为他们有法律底线。
可是我没有,我一定能找到证据。
我站在派出所外面,看着席齐和他爸妈离去的背影,看着马警官回到派出所的背影,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很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一刻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是如此天真幼稚。
在那种情况下,我都没有想过要以暴制暴。
我脑袋里所想的,还是要去寻找证据,要让法律给他定罪。
我以为那才是体面的,那才是有尊严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5
我把妻子和女儿安葬在我们小牧场的角落里,我跟她们说,我一定会给她们一个公道。
那之后,有半年多的时间,我都暗中守在席齐家的附近。
白天他出门,我就暗中跟着他,晚上他回家,我就躲在他家窗底下,听着他和爸妈吃饭聊天。
也是因此,我得知很多没用的情报。
比如,席齐当真是个社会渣滓,每天除了游手好闲,便是欺凌弱小,越是弱小的、无法反抗的人,他欺凌起来就越是觉得快乐。
比如,他们家现在住的这栋永安花园的大房子,虽然因为曾经死过人,而比周边其他房子要便宜不少,可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价格依然是天文数字。
看来他们家开的清洁公司是真的赚了不少钱。
不过,大约是为了辟邪,他们房子的大门口外,是一个小花坛,花坛前竖了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脚下则是雪白的陶瓷香炉,下面写着「保佑一家平安顺遂,保佑儿子一生幸福」。
他爸妈是真的爱他,远超过寻常父母,不夸张地说,就是极尽溺爱之能事,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他们就随便他去做什么都好。
因为席齐出生前,他们曾经四处求医,以为自己是无法生育孩子,席齐出生后,又曾经几度差点病死。
所以,他们对于席齐的纵容,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们不在意他是否成器,他们不在意他是否善良,他们甚至不在意他是否遵纪守法。
他们只要他好好活着,其他一切他们都会帮他搞定,包括帮他逃脱法律的制裁。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是我见过最宽容、最周到、最爱孩子的父母。
如果他们不是杀害我妻女凶手的父母,如果他们不是为了保护这凶手而费尽心机,那我说不定还真会有一点感动。
我就这么守到半年时,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证据。
6
那天晚上,席齐的父母难得对他发了火。
他和人打架,把自己头打破了,鲜血淋漓地跑回家来,连医院都不敢去。
他妈妈一边帮他清理包扎伤口,一边心疼地责备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他爸爸也说:「以后还是少跟人打架吧。」
两人语气都很温和,反倒是席齐立刻就火了:「我死在外面也不用你们管。」
见儿子生气了,他们俩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那不要像上次在那个牧场女人家一样,留下那么多痕迹,我和你爸不一定能再帮你清理得那么干净。」
他妈妈很是小心地说。
「妈妈现在年纪大了,心脏病越来越严重,能帮你的时候怕是也不多了。」
我立刻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然后凑近窗口位置。
「还好那男人不是什么难缠的人,警察找不到证据,也就没再找我们麻烦,不然你现在怕是已经进去了。」
「你得多听听你妈的话,咱们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幸亏那男人只是个放羊的,万一下回遇到个有权有势的,我们肯定没办法帮你这么轻易脱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嗯,我以后会小心,不过,爸妈你们也真的是很厉害,居然真的能清理得那么干净。」
「我和你爸的清洁公司,是从底层干起来的,当年好些凶案现场的清理工作没人接,我们都去接,就是这样才了解了警察在现场最看重什么,也才能清理得那么干净。」
就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因为聊到曾经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事件而缓和了下来。
他们一边聊,一边哈哈大笑,庆幸自己家的好运气。
我的妻子女儿,在他们口中,只是「麻烦」而已。
我的痛苦挣扎,在他们口中,只是「那个放羊的」而已。
我尽全力忍住自己的愤怒,忍住自己想要上去将他们砸死的冲动,收好手机,存好录音。
这些录音或许不够让他定罪,但足够让警察重新开始调查,加大审讯力度了。
但我起身时站得太猛,一时间有点眩晕,再加上刚刚剧烈的情感冲击,走出他家时,整个人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很是虚浮恍惚。
只是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他家门口的小佛像,小佛像倒下来,砸碎了白瓷的香炉。
他们一家三口听到声音后,便立刻冲了出来。
看到是我,他们三人赶忙冲过来,将我死死擒住。
「看他的手机。」
他爸爸冷冷地说。
7
这半年来,我日夜监视着他们一家三口,身体早已经累垮,力气本就已经难敌三人。
再加上此时此刻,我胸中充满了悲愤、痛苦和终于手握证据的兴奋,一时间竟没来得及躲开。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们三个死死踩在了脚下。
他爸爸翻到了那条录音,然后删掉了那条录音。
但他并没有把手机还给我,而是饶有兴趣地翻看着我的手机。
他看到了我录下来的他们的谈话,看到了我这半年跟踪拍下来的视频和照片。
然后,他一一把那些全都删掉了,然后注销了我的所有云存储账号。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居然能暗中监视我们这么久。」
他面带冷笑地问我,但我知道他并没有想要听我的答案。
他的语气如此冰冷,跟刚刚那个轻声细语哄着儿子的声音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把我的手机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再用力砸碎,碎片飞到我的眼皮上,我被刺痛到睁不开眼睛。
席齐的脚恶狠狠地踩在我的头上,我能清楚地闻到地面石灰的味道,呛得人鼻子生疼。
他妈妈则死死地压住我的身体。
「你不是喜欢监视、喜欢跟踪吗,我看你以后还要怎么跟踪。」
他爸爸举起花坛旁的石头,朝我的小腿重重地砸了下去。
我甚至都没感觉到痛,只听到我的小腿骨头断掉的声音。
然后,我就听到一声畜生被宰掉时的惨叫。
那是我的声音吗?
原来我还能发出那么恐怖的声音吗?
8
他们趁着夜色,把我拖到了小区外面。
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他们仍在垃圾桶旁边。
「再敢找我儿子麻烦,就不是断腿那么简单了。」
他妈妈指着我的鼻子说。
我在那个垃圾桶旁边躺了一整夜,风凉刺骨,脚下的疼痛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看着天空由黑变白,看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阳光重新照到我身上的时候,一个清洁工走到我身边,把我扶了起来。
他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双腿,问我怎么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跟他说,帮我打 120。
从那天开始,我坐上了轮椅。
9
那是台很旧的二手轮椅,一旦转起来,就会哗啦呼啦地响。
我坐着这台旧轮椅,回到了我的小牧场。
因为半年多没有打理,那里面已经长满了荒草,我用了两个多星期,才把这牧场重新收拾出来。
我又重新买了牛羊羔子和小鸡小鸭,我亲手操作机器,给它们磨骨粉饲料,再一点点把它们养大。
这对于坐在轮椅上的我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所有人都看到了,如今的我是多么落魄困窘,他们看着我坐在轮椅上,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把牧场收拾起来。
席齐自然也看到了。
一开始,他还没太注意到我,但没过多久,这里就人人都知道,我如今已经成了残废。
他带着他的小弟跑到我的小牧场来,看着如今这个窝囊的我,他好像更开心了。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他是一个沉迷于恃强凌弱的人,越是弱小的人,就越是能激起他欺凌的欲望。
他和他一众狐朋狗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我的小牧场上,或是打砸我的工具,或者打骂我这个人。
他们推翻我的轮椅,他们看着我浑身是泥地躺在地上,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他从带着狐朋狗友来欺凌我,到他一个人也敢来欺凌我,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他那么自信,我早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知道我只能坐在轮椅上面,他知道我的轮椅一转就会哗啦哗啦地响,所以他一点都不害怕我。
甚至于,我都觉得他是在确定了我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后,特意一个人来到我面前的。
他要一个人独自享受那种碾压另一个生命的快乐。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10
那是又一个大雨夜,他一个人来,我在屋子里没有出去。
他并没有急着对我动手,而是走进来,绕着我的房子走了一圈。
「上次来的时候,都没顾上好好看看,你家的摆设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寒酸啊。」
他放心大胆地背对着我,他知道我站不起来,他知道我要是想靠近他,轮椅就会哗啦作响,他有的是时间躲开我。
「不过你老婆是真漂亮,我都没想到这么个小破牧场里,能有那么好看的女人。」
他看着我老婆和女儿的照片说。
「我想,你都没听过你老婆那么大声地叫过,虽然她没一会儿就死了,但我保证她那会儿特爽。」
他享受在回顾自己丰功伟业和当面羞辱我的快感里。
「你知道吗……」
他正要转过身来继续说,但我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迅速把手里的绳子绕过他的脖子。
他根本没想到我还能站起来,更没想到我假装残疾就是为了等这一刻,他根本来不及反抗,脖子就被我死死勒住了。
有过杀人经验的人都知道,一旦绳子扣住了一个人的脖子,那人就很难再有逃脱的机会了。
因为你的手根本就没有施力点,是无论如何都伸不进绳子和脖子之间的。
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徒劳地疯狂抓自己的喉咙,直到抓破了,也不可能把绳子拽开。
你会活生生地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听到自己脖子被勒断的声音,如果后面勒住你的那个人力气足够大的话。
五分钟后,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身体不再动弹。
他终于死在了我面前。
11
在我杀死席齐一周后,警察敲开了我的门。
这个时间比我意料中要慢很多,我以为两三天后,他的爸妈就会发现他消失了。
毕竟,他们那么爱这个儿子。
上门的警察依然是马警官。
他告诉我,席齐的爸妈本来以为席齐只是在外面疯玩,忘了回家,没想到一周来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他们只能去找席齐那些狐朋狗友,可那些人都是些酒肉朋友,没人会真心在乎席齐的安危。
他们只打听到,席齐有时会来我这里,耍弄我,以此取乐。
于是,他们就来到我家附近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他们这才知道,席齐自打一周前进了我家牧场的门,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他们这才慌了神,赶紧报了警。
「如果你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者,如果你做了什么,最好现在就跟我说,我还能帮你。」
马警官语气极其沉重,像是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一样。
「我不知道。」
我坐在轮椅上,仰视着他的眼睛。
「而且,我也没做什么。」
他的表情很是痛惜,似乎已经打心底里认定,我是一个和他一样有底线的人。
所以,我一定无法做到像席齐和他的父母那样的程度,我一定会留下犯罪痕迹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搜你的家和牧场,一点他的痕迹也搜不到吗?」
「当然。」
「你要知道,你现在说是一回事,等我们搜出证据来再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马警官,你当时也是这么跟席齐说的吗?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你……」
他不再说话,转头命人彻底搜查我的家和牧场。
我看到席齐的爸妈就站在牧场大门外,满脸焦急地等着警察的搜查结果。
因为一周的等待和煎熬,席齐的妈妈已经被熬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他们怕搜不出什么来,又怕真的搜出什么来。
我心中并不感到害怕,因为我已经把席齐的尸体藏到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的地方。
12
那天的搜查进行了大半天,他们把我的家、我的房子、我的牧场全都翻了一遍,但愣是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那状况就好像是席齐从大门口走进来,然后就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可能他醉酒误入,有可能他是翻墙逃出去了,对不对,马警官。」
我挑衅地看着他说,但其实我这话是说给门外的席齐爸妈说的。
他们本就已经煎熬了好几天,一听到我这话,他们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来,就要把我的轮椅推翻。
「你到底把我儿子藏哪儿了!」
席齐的妈妈如同疯了一样,满脸是愤怒的泪水。
她早已经被等待击溃,连愤怒都无法持久,紧随而至的就是哀求。
「我求求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老婆孩子要是能活过来,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儿。」
这时一个小警察跑进来说:「马队,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马警官沉默。
「不过……」
「不过什么?」
「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
「嗯?」
「牧场角落里的那两个坟墓,我们看那边的土似乎近期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我脸色一变。
马警官和席齐的爸妈也都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变化。
「你们要掘开我老婆孩子的墓?」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我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你们不能这样……」我的语气带上了恳求。
「席齐在哪儿?」
我咬着牙沉默。
「他到底在哪儿?」
「反正不在墓里,我怎么也不可能让他这凶手去打扰我妻女的安宁,对吗!」
「你们不能这样折腾我的老婆孩子!」
片刻沉默后。
「挖。」
马警官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摇着轮椅冲出去阻止,却被几个警察死死拦住,按在原地。
「你们不能这样!」
没人理会我。
半个小时后,他们掘开了我妻女的坟墓,一堆已经被剁成烂肉的尸块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终于惶恐地嚎叫起来,像一只终于被猎人抓住的猎物。
面对真实的尸块,席齐的妈妈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13
警察小心地把那些尸块搬出来,紧急送去给法医化验检查。
席齐的妈妈也被赶到的救护车接走了,看起来已经凶多吉少,毕竟她的心脏病本就很严重。
「跟我们走吧。」马警官走上前来说。
「为什么?」
「杀人碎尸。」
「我杀谁了?碎谁了?」
「我们刚刚尸体都找到了,你还在顽抗什么?」
「化验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
「拖延这么一时半刻的,还有意义吗?」
「对你们来说没有,对我来说,当然有,或许我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就是我最后和老婆孩子相处的机会。」
我昂着头看向他。
「马警官不会连这点儿机会都不给我这个可怜男人吧,距离化验结果出来,不是还有点时间吗?」
他没再说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是我的错,不该把那监控视频给你看。」
「不给我看,我就只能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可现在连你都搭进去了。」
「我不在乎。」
马警官终于不再说话。
两小时后,化验结果出来了,回来报告的警察面色凝重地走进我的小牧场。
马警官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咱们走吧。」
他对着我说,但我没有回答,更没有起身。
「马队……」警察站在他的身后。
「怎么?」
「那些尸块不是人的……」
我看到马警官的瞳孔瞬间睁大。
「你说什么?」
「那都是一些猪肉和鸡肉,而且特意选取了和人类脂肪组织结构、颜色最像的部分,所以才会看起来那么像人的尸体……」
「所以,那不是……席齐?」
「嗯……」
马警官知道自己被耍了,他转过身,怒眼圆睁地看着我。
「马警官,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在自己老婆孩子的墓里放猪肉鸡肉也犯法吗?
「他有可能是醉酒误入,也有可能是真的翻墙而出,所以监控才没有拍到他出去,这都是你们当时跟我说的,现在这种可能也成立吧。
「只要这种可能存在,我们就不能刑讯逼供,更不能屈打成招。
「这全都是你跟我说的,不是吗?」
这时,马警官的手机响了起来。
「席齐的妈妈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我听到手机那头的人这样说完,终于笑了。
「这才是你的目的,是吗?」
马警官挂掉电话,冲到我面前,对着我的脸说。
我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14
警察终究没有找到席齐的尸体。
他们搜完我的家,又搜了我家附近的方圆五公里,依然没有任何席齐的痕迹。
他们知道我坐着轮椅,也不可能运尸、抛尸到更远的地方,几轮搜索之后,便也就放弃了。
席齐就此消失。
席齐妈妈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我特意过去远远地看了看。
席齐的爸爸抱着遗照,一一跟前来吊唁的亲朋点头道谢,短时间里接连失去妻子和儿子,让他一夜白头。
他迅速地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佝偻萎缩的老年人。
大部分本地人们也不愿再搭理他,能够组起这么一个葬礼,已经是大家给他的最后体面。
我没再多看,转过身,将他的所有悲惨都抛到了脑后。
我继续经营我的小牧场,这一茬牛羊都长得很好,鸡鸭更是天天都精神抖擞。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了席齐的爸爸,他佝偻着背,提着一把小青菜,神情恍惚地从我面前经过。
他甚至都没有认出我来,直到听见我的轮椅发出的哗啦声,他才略带不知所措地转过身来看到了我。
他整个人都已经垮塌了下去。
他无力地注视了我一会儿,没有上前,更没有说话,转身慢慢离去了。
我想,是时候了。
隔天,我便带着我新宰杀的牛羊肉,敲开了他的门。
他隔着门缝,警惕地看着我。
「你来干嘛?」
「给你送点牛羊肉。」
「为什么?」
「我们都已经付出代价了,也该是放下过去,往前走的时候,不是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但我没有放弃,过了一周,我就又提着新鲜的牛羊肉上门了。
我看见门口还放着我上次留下的、已经腐烂变质的牛羊肉。
我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他也失去了妻子和孩子,虽然这么说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我们可能确实是世界上最能理解彼此的人。
只要有这一点,我就不相信他会永远不开门。
第二周,他跟我多聊了几句。
第三周,他开门接过了我带去的肉。
两个月后,他终于把我迎进了家里。
15
他把我带去的牛羊肉做成四道菜,酱牛肉、小炒牛肉、葱爆羊肉和羊肉汤。
因为都是新鲜的牛羊肉,保留着最好的牛羊肉的香味,几乎没有多余的肉腥味。
「喝点儿?」他问。
我点点头,但并没有喝他给我倒的酒,也没有吃他做好的菜。
今天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吃菜喝酒的。
那天,我看着他一点点喝多了,还把桌子上的牛羊肉吃了个干净。
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和老婆的往事,说他们生育席齐的辛苦,说他们不忍心管教席齐,说他们后悔让席齐成了后来那样忤逆的样子。
他一边说着,就一边开始哭,哭着哭着就开始求我。
「如果你知道席齐在哪里,拜托你告诉我,我不会追究你责任的……」
他并没有看到我那天在马警官面前的嚣张和挑衅。
更没有看到我在听见他老婆心脏病发、抢救无效之后,脸上浮现出的笑容。
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复杂而混沌的人。
我是他的仇敌,也是唯一可能知道他儿子下落的人,更是全世界可能再也不会有的、能理解他处境的人。
现如今他已经陷入众叛亲离,唯一所剩的盼头,就只有儿子的下落。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哪里。」
他趁着酒劲儿,再次问我。
「我当然知道。」
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回答,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应该如何回应。
「他在哪儿?」
「他就在你家里。」
他的表情一瞬间格外惊恐。
他看着眼前桌子上的牛羊肉说:「该不会这肉就是……」
我大笑:「想也知道不可能嘛,不要开玩笑了。」
我这就告诉你那天晚上真正发生了什么。
16
席齐强暴了我老婆,还杀了我女儿,他应该受到惩罚,却在你和你老婆的帮助下,顺利逃脱了惩罚。
这件事是不对的,你承认吧。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想你应该也没有什么不愿意承认了的。
警察说没有证据,他们又不能使用非法手段,所以拿你们没有办法。
那我的老婆孩子就白死了吗?
这也是不对的,你承认吧。
我用了那么多时间守在你们家附近,好不容易录到了证据,我只是想用合法的手段来制裁犯人。
结果你们不仅毁掉了证据,砸断了我的腿,还把我扔在垃圾堆里,让我过了那痛苦的一整夜。
你如果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我很惨,这你承认吧。
好,既然你都承认,那我因此而选择用极端的手段报复你们,这也无可厚非吧。
我知道席齐一向热爱欺凌弱小,更爱欺凌那些绝无反抗之力的人,所以从你家离开后,我便装作是从此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
一个失去了妻子女儿,又无力反抗,还被打成残疾的男人,再没有比这更无反抗之力的人了。
席齐果然找上门来了,他但凡有一点人性,但凡放过了我,也不会落入我的陷阱。
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他自己,这你承认吧。
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把他勒死在了我的农场里,然后处理掉了他的尸体。
你问我怎么处理的?
别急,还没到那里。
我早就知道你的老婆、席齐的妈妈是有心脏病的,经不起任何突发的惊吓和刺激。
所以,我就把我早就准备好的猪肉和鸡肉放进了我妻子女儿的墓穴里。
我知道,一旦席齐失踪,那我就会是第一嫌疑人,警察一定会上门来搜查,我妻女的坟墓则必然是最后被怀疑的地方。
毕竟把凶手的尸体藏进自己妻女的坟墓里,这确实太过丧心病狂。
但我相信,警察能够想到这一点,毕竟他们一定会彻底搜查我这里。
当他们掘开我妻子女儿的坟墓时,我会急躁,我会愤怒,我会崩溃,我会装作是被看穿的样子,让你们以为坟墓里藏着的就是席齐的尸体。
结果里面躺着的是一堆已经被剁烂的尸块。
你的老婆、席齐的妈妈,经过一周的等待和一天一夜的煎熬,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亲眼看到尸块,她自然立刻就崩溃了。
她果然直接心脏病复发而死了,我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呢,不过就是个草包罢了。
警察自然是没有找到席齐的尸体的,这件事很快也就过去了,就像我的老婆孩子一样。
到这里,席齐和他的妈妈已经全都死掉,就剩你了。
这一年来,我其实一直都在暗中看着你。
我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日渐衰弱,看着你成了如今这个脆弱的老人。
要说我没有动过恻隐之心,那确实也是假的。
但你砸断我双腿的时候,你帮着儿子清理凶杀现场时,又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呢。
所以,我打着和解的旗号来到你家里,我带着自己养大的、最新鲜的牛羊肉。
可我真正的目的,终究只是让你去死而已。
什么能让你去死呢,当然是你宝贝儿子的尸体了。
你看,我们这不就说到席齐的尸体了嘛。
17
我把他勒死以后,用牧场上研磨饲料的机器,把他的尸体研磨成了粉末。
我一向都是亲手研磨饲料的。
肌肉、脂肪、骨骼,包括整颗头颅在内,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在饲料机面前,都是可以轻易被研磨成粉的。
研磨完席齐,我再用机器研磨几轮猪大骨和干柴,再由我的猪牛羊鸡鸭吃上几轮,里面根本不可能留下席齐的任何痕迹。
那可真是美好又快乐的夜晚啊,我看着他的尸体一点一点消失,一点一点成了粉末。
比较难搞的是牙齿,硬度实在是过大,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完全研磨成粉。
所以,我就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全都拔了下来,然后在出门散步时,一颗一颗地扔掉了。
有的在野外池塘里,有的在荒地草丛里,还有的直接被路过的麻雀叼走了。
而被研磨成粉的那些肌肉、脂肪和骨骼,则被我喂给我牧场里的牛羊鸡鸭。
它们一轮一轮地吃,把这些肉粉、骨粉制成的饲料全都吃到肚子里,长成了它们自己的血肉。
就这样大半年就过去了,也就到了现在。
我带着这些吃你儿子的骨头和血肉长大的牛羊的肉,来与你和解。
你怎么可能会不接受我的求和呢。
毕竟你我都是失去了妻子孩子的痛苦男人,世界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的处境。
即便我是你的仇人。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五次,你总会给我开门的。
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刚刚吃掉的,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儿子。
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吗?
18
他听我说完,眼神都直了。
那是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调动自己的肌肉,更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很多即将被宰杀的牛羊,都会有这样眼神发直的时刻。
片刻过后,他站起身来,沉默而缓慢地走回了他的房间。
我则站起身来,推着我哗啦作响的轮椅,离开了他的家。
一周后,席齐的爸爸在家中上吊自杀,被人发现时,身体都已经僵硬。
到这里,我想做的事情,终于全部做完了。
以上,就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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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