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莫忘
爱意超载:你是我特别偏爱
系统 bug,我被卡在了民国,被迫和霁月清风的豪门少爷同居。
在我爱上他之后,系统 bug 却已修复,我被抽离回现代。
在我沉溺于再也无法与爱人相守的悲痛时,却发现我的爱人在他那个时代,留了一笔不菲的遗产给我。
原来,他从民国到现代,长久地爱了我百年。
1.
闺蜜的工作室开发了新的科学项目。
只要一张照片,就可以进到对方的梦里。
十天之内,我成功调戏了八个帅哥。
第十一天,我一眼相中一张西装男,宽肩窄腰,五官深邃,丰神俊朗。
我的菜。
我火急火燎按下启动键。
睁开眼时,帅哥端坐在真皮沙发上,手中捧着一份报纸。
我饿虎扑食般扑进他怀里蹭狗头。
一番蹂躏后,我拍拍手要走。
低沉浑厚的声音使我停下脚步。
「是莫辞吗?我等你很久了。」
……
我停下来,回头端详这个帅得惨绝人寰的西装男。
没错,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是我的读者,把我人肉了?
我是一个小说作家,擅长挖坑不填,be 烂尾。
靠着早些年没有放飞自我时卖出的版权混日子。
我的闺蜜周淼是个科学家,在研究入梦的项目,而我如愿成为实验品。
我拿着实验经费,专挑数据库里不认识的帅哥下手。
不能变成帅哥的 darling,那就变成帅哥的噩梦。
但这次貌似翻车了,帅哥他好像认得我。
我故作镇定,嘴角抽搐。
「没错是我,你是?」
「裴锡。」
他声音实在好听,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意,让我一边害怕碰到黑粉,一边偷偷挪近。
「你不是说带我看新世界吗?」
裴锡话语中满怀希冀,还热情地邀请我参观他的家。
那是一座古朴的别墅,家具几乎都是红木制成。
客厅的架子上摆着些许审美独特的花瓶,楼梯旁还安装着老式的手摇电话机。
我恍然大悟,裴锡是把自己当成民国少爷了。
一部分人在梦中会给自己设定成不同于现实生活的角色。
比如前天遇到的帅哥把自己当成秦始皇。
大前天的帅哥觉得自己是奥特曼。
我跟在这位民国少爷身后,耐心听他介绍楼下至楼上的每个角落。
参观完,他又说出那句:「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你所说的新世界吗?」
新世界,应该就是现代的世界吧,我摸摸兜里的入梦专用手机,还确实是有。
我靠前一步,故作高深道:「当然可以,但是你得让我亲你一下。」
「啊?」
我笃定地点点头:「对的,亲一下,看一张。」
2
闺蜜每次送我入梦之前都特意嘱咐,不可以在梦里做违法犯罪的事。
所以我即便对着帅哥,也只能言语调戏,至多是隔着衣服摩挲不属于我的胸大肌。
甚至那个奥特曼,我连脸还没看清,就被他举起来抵御怪兽攻击了。
不过帅哥同意的话,那就不算猥亵了吧?
「好。」
裴锡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站定在原地。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踮起脚在他光滑的脸蛋上吧唧一口。
裴锡的脸瞬间红透半边,说话也结巴起来。
「现……现在……能看了吗?」
当然可以了,我的小少爷。
我拿出手机解锁,流利地打开相册,裴锡新奇地盯着。
我上个月去沙滩拍的比基尼照映入眼帘。
裴锡的另外半边脸也红透了。
我强装镇定把手机收回来,屏幕都快划出火星子,上面还是我的比基尼照。
裴锡偏过头,口中连连道歉。
我破口大骂:「妈的周淼,拿错手机了不知道啊!」
我们就出去玩了半天,她还搞错她的工作手机和我的实验手机。
手机功能大差不差,但我颜面尽失,解释的语气里也带着三分镇定六分心虚还有一分的强词夺理。
我放大背景模糊的大厦,清清嗓子。
「你看,新世界里很多是这种建筑,还有你刚才看见的装束,那是新新人类们为了迎接大海,特意装扮的,都这么穿。」
我特意加重最后四个字,减轻尴尬的气氛,裴锡点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看不太清,却能感受之奇妙。」
我松了口气,对方依旧笑吟吟盯着我。
「那小姐有什么想看想去的地方,在下可以陪同。」
「歌厅!」
我脱口而出,不管在哪儿,玩乐都是我的第一准则。
裴锡微微怔住片刻,然后说:「好。」
门口黄包车稳稳停下,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汽车却是凤毛麟角。
「汽车少也挺好,不堵车。」
我随口感叹,裴锡立刻转向我,兴奋问道:「你们那里,汽车也有很多吗?」
我点点头:「很多,多到我前年买的车今年都懒得开出去。」
他指向我腰间的手机,脸上满是热烈和期待。
「我可以看看吗?你们那里的汽车。」
我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迷住了,手正摸向腰间,他又把头转向一边。
「一会儿吧。」
「为什么?我现在就可以找出来给你看啊。」
裴锡耳边染上红晕。
「一会儿……一会儿再亲。」
3
我捂着嘴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回想了一遍。
到目的地时已是黄昏,天边晚霞像烧起来一般红,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铺上一层熄不灭的火焰。
我竟然在梦里赏了次海上云霞。
歌厅外面立着几个歌星的牌子,里面很大,场子像是从情深深雨蒙蒙里抠出来似的。
来来往往的侍从,都亲切地喊裴锡三少。
「你还有哥哥姐姐吗?」
不知道他的哥哥姐姐,是不是也长着人神共愤的脸。
「有两位兄长,都在混战中去世了。」
他这样说,估计现实中也经受了类似的打击,我喝了口给三少上的洋酒,安慰道。
「人总得向前看是不,兄长不在,父母都得指望你呢。」
「我父母也去世了。」
他语气轻松,寥寥数语中似乎埋藏着很重的悲伤。
所以他才给自己编织了这样绚丽的梦吧。
我眼睛无法从台上靓丽的歌女身上移开,口中喃喃着。
「睡醒就好了,醒了来看姐小说,姐给你好好填个坑。」
「啊?」
身边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他没有听清我的话,于是又靠近一些。
放大版的俊美五官映入眼帘,心跳也随之漏掉半拍。
那嘈杂声越来越近,我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一肥头大耳的男人狂奔过来,后面追着一个拿菜刀的瘦弱身影。
那男人虽然胖,身子却灵活,跑到裴锡正身后时,蹭地躲到一边。
我的帅哥!
珍惜尤物的一颗心使我瞬间反身把裴锡护住。
血液顺着裂开的衣服流到手臂上,痛感迟了片刻便传遍全身。
我不住地颤抖,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看到模糊的人脸,模糊的灯光。
内心有一万句国粹喷薄欲出,到了嘴边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半句话。
「不是……梦啊……」
4
醒来后,手机连接的检测装置准时检测出我的心率,滴滴两声。
「检测到您在其他时空遭遇危险,系统正在努力进行自修复,请注意安全,耐心等待。」
我叹了口气,怪不得这项目的经费比其他高了两倍。
原来是有人身危险。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在短短几秒内回溯了自己在这个时空的所作所为。
动手动脚动嘴加语言调戏。
但我好歹救了少爷一命,应该,没事吧?
还没准备好措辞,门就被推开。
「你醒啦?还疼吗?饿吗?喝不喝水?」
裴锡温柔三连问,贴心到就差亲自扒了我的衣服查看伤势。
扒了我也没事,至少我可以在这里先混下去。
然后等着系统慢慢慢慢慢慢修复。
我换上谄媚的笑脸,呲着八颗大牙。
「我好多了,谢谢少爷收留。」
「少爷都是风月场所的人瞎叫的,叫我大名就好。」
也对,民国的话,应该叫作先生,裴先生。
这三个字在我心头敲上梆梆的鼓点,莫名让人恍惚。
见我没有回应,裴锡审视般靠我近了些,一双含情眼直直望向我眼底。
这恍惚的悸动还没持续太久,一身素色旗袍的女人款款走来,介绍自己是裴锡的未婚妻。
「我叫阮青梧,银床沥沥青梧老的青梧。」
还挺有文化。
「我现在还在北大读书,因为和裴锡哥哥家是世交,父亲在时局颠簸中病逝,母亲也去了,所以寒假就住哥哥这里。」
北大。
出于对高材生的敬畏,我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我们青梅竹马,没人能插足,你懂吗?」
我懂我懂,老民国爱情故事了。
「青梧你误会了,她不是……」
裴锡侧着头对阮青梧耳语,眉宇间有些无奈。
我已经脑补出了青梅大战天降的一万种剧情,却都没能展开。
阮青梧看看他再看看我,闪电般变了脸色,挤开裴锡坐在我身旁。
「姐姐,都怪我哥他不说清楚,吓到你了吧!」
5
五年前,裴家深陷军阀混战的漩涡,只有裴锡活了下来。
前路灰暗、时局动荡,他已然站在黄浦江边,准备和家人团聚。
一个女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称自己来自未来,未来的新中国很美,让他再等一等,会有一个叫莫辞的人让他看见。
原来是和我一样的倒霉蛋见义勇为。
说不准是我的粉丝,我的小说里,所有积极向上惊鸿一瞥的正面角色,全叫莫辞。
「这几年他一直打理家族企业,还要和官道上的人打交道,他说不想结婚,干脆就拿我们的婚约来挡一些想和裴家结亲的世家。」
「只不过我们彼此都没什么意思,你也知道的,和朝夕相处的哥哥过下半辈子,多可怕的一件事啊。」
阮青梧言语间是对封建制度的抵触。
她的确是北大的学生,自由,满怀热血。
一家子几乎是立刻习惯了我的从天而降,裴公馆的佣人们也亲切地喊我莫小姐。
燕窝人参一日四餐准时送到客房里。
我穿越和能在裴公馆活下来,应当并列人类历史两大奇迹。
21 世纪来时和这里一样是冬天,我穿着厚厚的冬装,菜刀没砍下很深,昏倒也是因为受到惊吓。
在第十七碗人参鸡汤送进房里时,我忍不住推开裴锡的书房。
他正伏在案上看什么机密的文件,听到开门声,下意识收起,看到是我,又松了一口气。
「抱歉,我忘记敲门了。」
「没事。」
他整个人沐在窗边的阳光下,光影在高挺的鼻梁上打出阴影。
我:「阳光直射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
「是不想喝了吗?」
裴锡起身接下我手里的汤碗,反倒向我道起歉来。
「是我忘了和厨房的人说清楚,给你补过头了。」
倒也……也确实是。
之前以为是梦的时候,我对眼前这具美好的肉体多少有些觊觎。
可得知他真的是民国时代的人,还是一个有良心的民族企业家,又免不得敬而远之。
我后退两步正撞到身后的书架。
裴锡稳稳扶住我,大手落在我腰侧。
却是在我羞赧之前先放了手。
两相静默之际,他又提到那张没能看到的汽车照片。
我失神地噢了声,在他身体和书架的夹缝之间摸出手机,找出一张周淼看车展时拍的照片。
「色彩艳丽,车型流畅,确是佳品。」
我附和着点点头,稍一抬眼,唇边就被人烙下一吻。
「我正在尝试习惯百年后的礼仪。」
裴锡脸上露出学到新知识的得意,耳垂却神奇地红了又红。
我胸口像是揣了只小鹿,只得垂下眼,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
6
他们兄妹饭前都有各自的习惯。
裴锡会在晚饭前把当天的报纸再大致浏览一遍。
阮青梧则是捧着狂人日记,几乎要钻进书里。
为此,餐厅的左右侧各放了一对小桌椅。
他俩一左一右,像对门神。
「莫辞姐,我觉得白话文是未来的发展方向,文学就应该是通俗易懂的,阳春白雪可以,下里巴人同样也被需要,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晚饭吃麻婆豆腐比糖醋肉更容易消化。
裴锡放下报纸,认真思索片刻后表示同意。
然后就抬头看着我,急于从标准答案上获取肯定。
我点点头,也的确如此。
不仅是白话文得到发展,就连她手里的鲁迅,以后都是支配恐惧的全文背诵。
饭后,他们又聊起我融入不了的话题。
越来越难支撑的生意,越来越难应付的官场和洋人。
明明是严肃沉重的,裴锡说来,却总轻松淡然。
「对了,刘管家,明天空的时候把我的书桌挪动一下,避着些阳光,麻烦了。」
他噙着笑意,目光转向我,像寻求老师夸奖的幼儿园同学。
好像在说,看,你刚说我就照着做了。
他是真把我当先知了,实际上,我近代史也就刚刚及格。
解释的话语哽在嘴边,那点愧疚感在他交给我一把大洋时烟消云散。
那可是货币啊。
我睡时搂着钱包,没有一刻比当下更渴望明天的到来。
但是意外总是比明天来得更快。
客房的隔壁就是裴锡的书房。
夜半时,我听到一声巨响,迅速穿戴整齐过去查看。
裴锡躺在地上,无力地靠着书柜,窗边的书桌被打翻,磕碎了一角。
看见我,他反倒玩笑起来:「这回不用挪了,直接买新的。」
我摸摸他额头,是发烧了。
正好,让他感受下现代医学的威力。
因为经期不准加上痛经严重,我都随身带着两粒布洛芬。
没想到竟然这样派上了用场。
我把裴锡拖到他卧室,磨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吃下药喝了水。
他降温的时候,却抱着我的手臂说开了胡话。
「革命会成功的对吧?」
「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吧?」
我蹲在床边拍着他的手背,喃喃着会成功,有意义的。
原以为这个时代献身革命的工农和商人,都像电视剧里那样,无比坚定着理想信念。
原来会怀疑,会彷徨也是常态。
我一边景仰,一边对那张俊俏的脸蛋升起歹心。
手怯怯地伸过去,最后也只敢帮他拉拉被子。
7
手忙脚乱了一宿,第二天没能早起和青梧出去逛街。
她是一个极度严谨的人,无人陪同,她也会照常进行自己的计划。
裴锡和我同时推开卧室门,他冲我笑笑,脸上疏离感减少几分。
「出去玩吗?」
他率先开口,我连连点头。
这次我连兜里的大洋都省了,裴锡便那个移动 ATM,我则是挎着大包小包在街上游荡。
「我来吧。」
「不。」
我喜欢这种怀揣战利品的快感。
我在瓷器店,用裴锡的钱,给他买了套茶具。
「这个送你的,你自己拿着吧。」
裴锡绅士地点点头,才伸出手,袋子就在交接的时候被小姑娘撞倒在脚边。
她迅速伏在我脚边,不顾死活地把头频繁磕到石板上。
「老爷夫人对不起,老爷夫人对不起……」
我被吓懵了,裴锡俯下身子,手掌接着小姑娘渗出血的额头。
「很便宜的,不用赔。」
身穿长衫的年轻人匆忙赶到。
第一句是对我的抱歉,第二句是对女孩的指责。
眼前的人身材消瘦,五官清秀,垂眸时还能看到长长的睫毛。
我的帅哥雷达滴滴作响,反应过来后,连忙把小姑娘扶了起来。
握着女孩儿冰凉入骨的手,我突然对这个时代有了实感。
我取出一个用来装饰卧室的小马布偶塞给她,年轻人极力推辞,我直接拿出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话势。
他们最终妥协,一大一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头。
我只能站在这里,透过时间的缝隙,短暂、冷漠地俯瞰他们渺小如尘埃的灵魂。
「裴锡,你真厉害。」
这是由衷地夸赞。
「我只是生了个好时代,你却在历史的洪流里逆流直上。」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他语气又冷下来,完全不理会我刚刚那么真心的夸奖。
切,不领情,也不知道突然闹什么别扭。
8
我讪讪地跟在他身后回到裴公馆,一个媒婆端坐在厅里,正翘首以盼。
说也奇怪,难不成全天下的媒婆,鼻子下面都得有颗痣。
她吸吸鼻子,那颗痣也跟着动一动。
「裴先生回来啦,我来就是因为城西的林小姐,她……」
裴先生目不斜视地上了楼。
我同情地看着媒婆,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你也来说亲的,我也是啊,可裴先生那是张口闭口都是阮小姐,咱们怕是排不上喽。」
我摇头晃脑的,媒婆信以为真,扭着腰肢出门去。
裴锡就藏在二楼拐角,露出一抹黑色的大衣边角。
我大步上前,本意是想求和,虽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努努嘴:「演技不错。」
我耳根子软,向来不禁夸。
当然也是因为,我从回国读大学,就没干过几件能让人夸的事。
所以听到一点点赞赏就开始飘飘然。
「真的?我大学的时候还参加过话剧社,不过后来太麻烦就退了,我演的祝英台,还有照片呢,你要不要看看?」
但其实那场话剧我演的并不好。
社长说我把凄美的爱情故事演的像小学生早恋。
周淼是迫于我的淫威才拍下我的表演,并且保证换手机也不会删。
裴锡不说话,但他没走开,我就当他默认要欣赏我的造型。
好在实验用的手机都支持太阳能充电,即使已过月余,也还是满电。
我正翻着相册,裴锡凑过来,温热的鼻息扑到我耳边,痒痒的。
「我正在尝试习惯百年后的礼仪。」
回想起这句话,不免心虚,心虚中又怀着一丝期待。
明知和身边的人隔着百年时光,明知不能触碰,却还是想要染指。
「找不到了,这个周淼,给我删了。」
我心虚地按下锁屏键,从他的气息中抽离。
「没关系,可以想象。」
他面色不知怎的又好起来,我讪笑着回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9
从第一次清晨起床失败后,我就开始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青梧习以为常,每天出门活动都再懒得叫我。
我就像游走在民国时期一头会说话的猪。
只是今天,青梧蹲守在我门前,吓得我哼出一声猪叫。
她一向找我没有什么好事。
上次是让我听她唱国际歌,这次是让我陪她做义工。
管家在裴公馆附近有个小宅子,原本是不怎么去住,裴锡也乐于他带着妻儿住在公馆里添添人气。
只是他老婆总说儿子功课不好,等到了开学,必定落下一截。
刚巧青梧闲置在家,一听说能做老师,屁颠屁颠跑去宅院,还自费买了课桌和黑板。
邻里听说北大的学生教小孩子,也纷纷把孩子送来。
简单来说,就是免费开了个补习班。
青梧难得梳了知性的发髻,眨巴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姐姐,你也跟我一起吧。」
我也不想去,可是她冲我眨眼啊。
裴锡双手抱胸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道:「你可别教些还没发生的历史。」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只是懒,不是蠢。」
裴锡真是一天一个样,今天是嘴臭裴锡。
第一节课是复习国文,我挑了几个好写的字来教,还用了一些历史典故作解释。
孩子们反响热烈,其中最积极的一个我看着眼熟。
想了又想,才把这个笑得灿烂的姑娘和大街上对我磕头的小人儿对上了形象。
她叫白桐,哥哥叫白微。
下课后,孩童们激动地奔到大人怀里,白微站在院中央,笑得温和。
「没想到你还是个老师。」
即便是混在湿冷的风里,白微的声音也带着暖意。
「临时帮个忙,过不久就得走了。」
他貌似失落地点点头,见我没有续话的意思,便牵着白桐转身离开。
「你怎么在这儿?」
裴锡站在低矮的树旁,过于惹眼,让人没法忽视。
「来散步。」
「哦。」
散步散到别人家里来了。
他又莫名开始低气压,我说一起回去吧,他不说话,却低着头与我步调同频。
宅子离裴公馆很近,不过百步的距离,还没走到门口,天空就飘起了雪花。
这一路太短,短到连雪花都不足以让我和裴锡能「共白头」。
就像我在这里能停留的时日,也不会长到我能忘记自己不属于民国七年。
10
青梧倒是很高兴,为了庆祝第一天上课成功,还买了两瓶洋酒。
桌子中间升腾着火锅的热气,院外是纷纷的飘雪。
兴致来时,我搂着青梧,动作夸张地要同她喝交杯酒。
那是我们大学舍友聚会时的流程项目。
裴锡极力阻拦,混乱之间,这杯交杯酒竟是我们两个喝了。
「好了,酒也喝过了,再喝就伤身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闹了,回去睡觉,好不好?」
我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圈着酒杯哇的一声哭出来。
第二天,我未着寸缕从裴锡房里醒来。
阮青梧挂着乌黑的眼圈从旁边钻出来。
「莫辞姐,你可真是不拘小节啊。」
碎片的记忆涌进我的大脑。
我攀在裴锡身上,哭喊着哪有父母,我们这一桌都凑不出一对父母。
「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你母亲在答应陪你看烟花的第二天和她的女性朋友私奔了。」
「不仅如此,你还非要和哥哥一起睡,他觉得你得有人看着,就让我一起,结果你就扒了我的睡衣,扬言哪有正经人穿衣服睡觉的。」
沉默,是今晚的立交桥。
我摸出衣服套上,怜爱地摸摸青梧蓬松杂乱的长发。
「我们那里和好朋友都是那样的。」
「真的。」
敲门声适时响起。
裴锡穿着黑色长款风衣,邀请我去逛外滩。
不管去哪里,都比继续向青梧解释为什么要扒她衣服来的没那么尴尬。
我挑了件白色羊绒大衣,嘴上说着暖和,心里想的却是黑色和白色是最搭配的。
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裴锡好像没什么目的地,我跟着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你迷路了?」
我语带嘲讽,实际想缓和下气氛。
他摇摇头,「就是想磨会儿工夫。」
好吧,是我理解不了的裴先生。
他带我在外面用过午饭,转着转着又转进街边的店铺里。
他看我拿着两对看不出区别的耳环一脸满足,不禁发问。
「你很喜欢这些?」
我默了下。
「也说不上很喜欢。」
我对于事物的喜爱,都仅存于最浅显粗俗的层面,没有等级,不分程度。
我享受低级趣味带给我的快乐,让我可以并不算太麻木地活着。
11
积极推销的店员听见我说「不是很喜欢」,嘴角肉眼可见地撇了下去。
裴锡双手插着口袋,语气随意。
「不讨厌的话就都要了吧。」
我被他的财大气粗惊到了,明明是该高兴的事,眼角却莫名有些湿润。
到了晚上,我们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外滩。
冷风从黄浦江面一阵阵席卷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有点冷,我们还是回……」
裴锡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肩上,冲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迟疑的片刻,万千烟花从江面骤然升起,黑夜中的上海滩在烟火中忽明忽暗。
裴锡双手抱在胸前,欣赏夜空中短暂却闪耀的作品。
而他站在那里,也宛如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我偷偷拿出手机拍下烟火照耀下的裴锡,宽肩窄腰,五官深邃,丰神俊朗。
这照片,越看越眼熟。
这就是我在入梦系统选中的照片。
它竟然是我自己拍的。
因为手机显示时间和实际拍摄时间不一,系统才会把他当成现代人,自动录入。
我把手机举过去,在烟花的爆炸声中喊出自己发现的新大陆。
「你看这张照片,它……」
裴锡低垂着眸子扫过手机,随即捧起我的脸吻了下来。
细密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我以为时间停滞了,可数不尽的烟花仍在身后徐徐绽放。
一阵冷风吹过来,我下意识把他往身前搂了一把,裴锡像得到了某种信号般,更动情,更深地探寻。
我出生于法国的一个小镇,从小衣食无忧。
那时候喜欢看小说,喜欢隐藏在文字下波澜壮阔的浪漫,十五六岁就写出了几本畅销。
只是带给我浪漫启迪的父母,几乎每天对爸爸说我爱你的妈妈,浪漫到了和她的女朋友私奔。
她留下追求真爱的书信,爸爸羞愤之下饮弹自尽。
他们都忘了,我们约好第二天去塞纳河畔看烟花。
也忘了他们一死一走的次日,是我的生日。
约莫我亲情缘浅,早早就忘记了被爱的滋味。可裴锡的吻温柔缱绻,不管是出于我言不由衷的那句「礼仪」,还是我隐藏在心里渐渐控制不住的爱意,都让我下意识地沉溺其中,我愿意爱他,更愿意让他在这凋零又衰败的乱世里,有一个长久相伴的爱人。
思及此,我慌乱地推开他,风衣从肩膀滑落掉进雪里。
「对不起,那不是什么礼仪。」
「我知道。」
裴锡把衣服捞起来,掸净上面的雪。
「莫辞,是我喜欢你。」
12
裴锡的表白直接而热烈,我却选择了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乌黑的眼圈去管家的小院教书。
第三天第四天亦是。
第四天晚上,门口放了一罐药膏。
下面压着一张纸,凛然的四个字:「去黑眼圈」。
我收下药膏,在下面写了两个尚能看过眼的繁体字「谢谢」,塞到他的门缝里。
青梧沉迷于教书育人,一点没有察觉我们之间的微妙气氛。
裴锡也常出没于管家的小院。
他像是遗忘了被我落在外滩的那晚,热情地在在院里摆好一些吃食。
给孩子们也给囊中羞涩的路人。
「裴先生是个好人。」
白微这样夸赞他,我却莫名其妙自豪起来。
我想,他不仅是个好人,还会是个伟人。
正因如此,我才会盼望着他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份长久的姻缘。
腊月二十九,孩子们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我和青梧也加入装饰宅院和准备年夜饭的队伍中。
我不会剪纸,也不会调浆糊,挽着袖子在一边杵了大半天,唯一有用的一点就是对裴锡说的那句。
「再往右一点,好,差不多了。」
结果还是贴歪了。
「不错,民国八年贴出了民国一百零八年的艺术感。」
我涨红了脸,硬找些话茬来给自己挽尊。
「哪有什么民国一百零八年,民国总共才三十八年。」
裴锡来了兴趣,漫不经心地掸掸身上的尘土。
「那你跟我说说,你们那里的年份该如何表达?」
「我来时是 2023 年。」
「那现在呢?仅用数字怎么表达?」
考我呢?
我脱口而出:「1919 年。」
「原来有一百零四年啊。」
裴锡脸上带了些酸涩的笑容,声音喑哑。
「怪不得你要拒绝我,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话语中有些调侃味道。
我却笑不出来。
13
青梧每年都会和裴锡拍一张合照。
到了今年除夕,她硬加了把椅子让我一起。
我连连摆手,只觉得尴尬。
两个革命家,一个咸鱼,这搭配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怎么了,讨厌我吗?」
裴锡微微抬眼,那股子委屈的劲儿被他拿捏得堪称完美。
我失神的片刻,被他一把按下去,青梧自然地站在我身后,纤细的手臂搭在椅背上。
「不讨厌的话,就和我拍一张吧。」
面对镜头,他笑得优雅,我不自觉地瞥向他,嘴角也扬起笑意。
就这样留下民国七年的第一张影像。
饭后,我自告奋勇要收拾碗筷。
结果刚上手就摔了一个瓷盘。
看来这些时日积攒的伤感,没能扭转我是个会说话的猪这件事。
裴锡面露宠溺,直言岁岁平安。
只可惜这句吉祥话也没能应验。
没几天,管家小院的黑板就被砸烂。
理由是,怀疑有人在这里教些共产主义的邪门歪道。
孩子们被士兵吓红了眼圈。
青梧假装镇定,人都散去后,还是抱着国文书大哭起来。
我本来只是一个旁观者。
此刻却好像也跟着陷入这时代的旋涡中。
跟着难过,跟着无力。
晚上,她开了一瓶红酒,裴锡也破天荒没有阻拦。
她伏在椅背上,脸上是两团葡萄酒上头的红晕。
「莫辞姐,你有理想吗?」
「我的理想是,为中国的未来,尽一份力,拼一束光。」
我轻拍她的背,对她说会实现的。
1919 年,有一些壮阔的历史即将发生。
那是她的进程,她的选择,我祝她成功,也愿她平安。
14
街上的枪声和鞭炮声盘根交错,已经分不清是年味的延续,还是纷争的开始。
我尽量不再出门,每日的活动就是吃饭,睡觉,以及盯着大厅正中的照片发呆。
阳光正好的一天,有人按响裴公馆的门铃。
是白微。
他支支吾吾,白桐蹦蹦跳跳把他藏在背后的礼物夺下来。
「多谢你教导小妹,我们准备去投奔亲戚,就……来告个别。」
「客气了。」
白桐一直伸着小手,我不好推脱,就收下了这「补课费」,是一只素银簪子。
「打算去哪儿?」
「亲戚在延安。」
白微眼里存着对未来的憧憬,我礼貌点点头。
「延安是个好地方,一路顺风。」
「莫小姐,我……」
「礼物我收下了,一路顺风。」
我截断了他的话头,他也明了其中含义,努力挤出释然的笑意。
「送的什么啊你就收下了。」
裴锡像个幽灵一样飘过来。
我后知后觉发现他对白微异常在意。
我拢了拢衣服:「人家一片心意,再说了,值钱的我都喜欢。」
裴锡绕到我身前,挡住白微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不值钱?」
我躲开他炙热的目光,呛声道:「古董都值钱。」
我随口一说,裴锡却当了真。
出去半晌,回来大大小小的盒子就摆满了客房的梳妆台。
「都是值钱的。」
他倚靠在门边挑眉,像极了纨绔子弟。
我哭笑不得,「你留着钱做大事吧。」
裴锡常在侧厅接待一些客人,他们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
大多是和裴锡商量给革命人士提供秘密资金的事。
他从不避我,我也保持缄默。
「不差这点。」
他云淡风轻,我大受震撼,真是土豪啊。
15
我没想过认真地再拒绝他一次。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尴尬逐渐消解,心动变成日常。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消失的日子里,短暂地享受着裴锡的喜欢,是我最大的乐趣。
闲暇之余,我开始在他的书房里练字。
值钱的墨,值钱的纸,不值钱的书法。
「不错。」
我看着自己「笔走猪狗」的作品,抬头问:「哪里不错?」
裴锡认真地指出其中一个字的一个捺。
「这里写的很好。」
他是真的在想方设法夸我,我几乎把这辈子的夸奖都听完了。
「但是激励对我没用哦,我还是更想做一条咸鱼。」
「什么叫咸鱼?」
「就是呆着,什么都不做。」
他思索片刻,慢悠悠道:「那也很好,我现在就是为了让你以后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听了近十年的鸡血。
学院鼓励我进社团,舍友鼓励我考研,编辑鼓励我换文风。
裴锡是第一个对我说,我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人。
许是觉得不严谨,他又补充道。
「如果是生活困难,我可以想办法给你留下一部分财产。」
「我会尽力让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抿着嘴继续练字,做作地把一捺拉长。
还没有拉到尾,手一颤,笔墨就断了。
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我是会离开的。
16
在法国读中小学的时候,同学因为我不是金发碧眼而疏远我。
父母一死一失踪,我回国读大学,一切都陌生又无趣。
我没有郁郁寡欢到寻死觅活,只是觉得每一天都没什么意义。
活着也在想,可能明天会有什么转机。
可能明天,会有什么真正有趣的事发生。
然后就遇到了裴锡。
我忘了放下毛笔,墨水滴下去晕在宣纸上。
裴锡默默抽出去换了张新的,轻柔地铺展开,压上镇尺。
光线随着镇尺的移动而流转。
无声的几十秒,比我走过的十年,都更像时间。
「怎么了?」
柔声的关怀钻进耳朵里,我侧身扑到裴锡怀中,失声痛哭。
「你得继续喜欢我,你得再喜欢我一百年。」
「好。」
裴锡缓过神后,总怕我得了什么病,下午半天请了五个郎中来诊脉。
五个都说,气血过盛,需少食。
于是晚饭我就只被提供了一盘拍黄瓜。
寄人篱下,就是无可奈何。
夜半时分,我饿到摸进裴锡房里。
当然,此饿非彼饿。
借着月光,我细细端详这张俊俏的脸蛋。
这张让我不计后果阴差阳错来到民国的脸。
竟然短暂地属于我了。
这次,我大胆把手贴上他的脸颊,还没有什么动作,就被睡着的人按住手,闷哼几声。
装睡,确实像裴锡的作风。
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低低的喘息在黑暗中愈发明显。
「等你半天了,也没听见你说喜欢我。」
嗓音夹杂着初初醒来的沙哑,迷人的要命。
我总也没忘了我那极度浪漫的母亲,怕今天与他说了爱,明天就心血来潮带着阮青梧私奔。
见我不回应,他俯身吻我的唇,温柔,但占有欲十足。
我在他耳边轻喘:「裴先生,知道我们这叫什么吗?」
他义正言辞:「无媒苟合。」
月光倾斜而下,像在编织一场旖旎的梦境。
清润的男声如风一般缠住我,说爱我。
17
我同裴锡一同穿戴整齐从他卧房出来。
青梧看着我俩,一脸鄙夷:「无媒苟合。」
我歪头看看她:「蛇鼠一窝。」
她仍送了我一册《庶民的胜利》当作贺礼。
我很感动,但我不想收,我又回忆起了被近代史支配的恐惧。
「不收就什么都没了啊,我明天就回北京去了。」
青梧要走了。
她收拾好行囊与我们告别,裴锡淡淡嘱咐注意安全。
我眼含着泪,对她絮絮叨叨。
「我们那里,每年的 5 月 4 日都过青年节,纪念某年的这一天,青年为了祖国的抗争和奋进。」
「他们成功了,新世界也更近了。」
青梧并不明白我说什么,只说记住了,让我也注意身体,少食。
青梧走后,我竭尽全力让裴公馆的气氛活跃起来。
但外界并不安生,人人惶恐,裴锡也时时担忧青梧,担忧他的伙伴。
他常仰头靠在书房的沙发上,一坐便是一上午。
我躺在他腿上,本想陪着他,却总是被阳光暖着合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他说:「还记得吗?你来的时候,我就坐在这儿。」
「嗯。」
当然记得,那时我对他的垂涎也丝毫不亚于现在。
「六年前那个人说会有你出现的时候,我还不信。」
「直到她预言的事一一发生,我开始期待着遇见你,期待着能听你描绘出那个绚烂的新世界。」
我上下眼皮直打架,口齿不清地说着「我也谢谢她救了你」。
「莫辞,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现在想来……」
后面说的,我都听不太真切,只是机械地「嗯」了几声以作回应。
沉睡中,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我耳垂,酷似神灵的短暂停留。
18
我们习惯了即使同眠,早晚也会互道早安晚安。
我经常失眠,道过晚安后,还会悄悄下楼,看着正中的全家福发呆。
虽然讨厌近代史,我还是努力把所有历史事件都捋了一遍。
但裴锡不听。
他固执地认为我是在「安排后事」,又发挥起自己的耍赖技能。
我只好写下来夹在他的笔记本里,写上「阅后即焚」。
某天他的两位朋友拜访,是一对革命家夫妇。
他们相谈甚欢,女人挽着丈夫的手臂,手上的素银戒指也显得娇俏几分。
临走时,笑言:「若能再见,必定给裴兄备上贺礼。」
若能再见,是这个时代独有的告别方式。
裴锡有样学样,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颗红宝石的戒指。
「莫辞,如果明天还能再见,就嫁给我吧。」
我沉进他醉人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好。」
裴锡噙着餍足的笑,三步并做两步上楼等那个明天。
我刚迈出半步,手机震了一声。
「系统修复已经完成,倒计时五秒,请做好准备。」
裴锡说,我们要学外国人,每天早晚都要问好。
早安是代表我还在,晚安是代表希望明天我还在。
我做好了与他分别的准备。
但人总是贪心不足,我总想看他一眼,再一眼。
「裴锡!裴锡!」
我一遍遍急切地喊他的名字,门开了,但我没能看见他。
那股强大的力量已经把我拽离。
我回到了实验舱里。
舱外的人隔着玻璃看见我,纷纷振臂欢呼。
而我什么也听不见。
19
「莫莫,就当是一场梦吧。」
我不能接受这个比喻。
我们实实在在相爱过,怎么能是一场梦呢?
百度查找莫辞显示没有搜索结果。
网上对民国七年只有寥寥数语的背景介绍。
故事真的就这样戛然而止,空余几行文字,一句「没有查找结果」。
我循着记忆来到裴公馆,周边已经变了模样,宅子却被保护起来,成了景点。
里面人来人往,不乏穿着民国学生装拍艺术照的大学生。
我踏上楼梯,总还想着走上去,会有一个裴锡等着我。
「不好意思啊小姐,咱们这儿游客禁止通行。」
管理员柔声劝阻,我退下来,说了句抱歉。
一旁有讲解员在解说:「这把空椅子呢有很多说法,有专家认为是留给宅子主人的父亲,但是根据少量的资料记载,这应该是给主人亡妻留下的合照位置。」
我退后两步,便看见被玻璃罩起来的合照。
合照旁边,是铺展开的宣纸,每一张都在角落盖了章,每一张都是空白。
照片里只有裴锡和青梧,青梧的手臂搭在前面的空椅子上。
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熟悉又遥远的缱绻笑意。
照片右下角有浅浅的「民国七年冬」的印记。
我努力在时光的缝隙中寻找我们相爱的痕迹。
可是这张照片,这句民国七年冬却告诉我,一切不过是我一场执念,一场梦罢了。
人群中传出一声叹息。
「他好帅,好可怜啊,拍照还给老婆留位置,该有多遗憾啊!」
遗憾两个字,刺得我心脏生疼。
就算是一场梦,我也不要给梦里的他留下遗憾。
至少,我要和他说一声再见。
20
我回家拿上一套和周淼同款的衣服,戴上口罩,梳上她的发型。
用她的实验机刷开门禁后,我把手机拍的裴锡重新录入系统,在周淼尖叫着跑来时按下了启动键。
「警告:检测到时空混乱,请手动选择修复,或等待强制召回。」
据周淼所说,如果照片中的人是现实已经不存在的,强行启动就可能会回溯到照片中人物所在年份。
我穿到了黄浦江边,和我离开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这里好像不是民国七年。
这时风很大,没什么人外出。
我打算先去裴公馆,才走几步,就看见失魂落魄走上江边的裴锡。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西装,依旧遗世而独立。
「裴锡!」
我大声喊他,他见有人,竟激动地要跳进江里。
一瞬间,醍醐灌顶。
现在应该是民国二年。
救下要轻生的他的人,是我。
我冲上去紧紧抱住他。
濒临崩溃的裴锡蓦地呆住。
绝望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我心口,是心动,更是心痛。
「国家积弱,民不聊生,家人离世。」
「多谢小姐挽留,但……生也无趣。」
我说我是先知,并掏空记忆道出他和青梧的全部信息。
系统的强制召回使我的皮肤好像经受无数细小的刀割,我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
「五年后会有一个叫莫辞的人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失,她会让你看到百年后的新世界,也会成为你的家人,你要活下去,等……等着她。」
他怔住了,口中喃喃着莫辞。
我头痛欲裂,连耳边的风声都变得模糊。
消失在这个时空之前,我撕心裂肺朝着裴锡的背影呼喊。
「她爱你!」
她爱你。
21
手机里所有我拍下的民国影像都一一消失不见。
周淼说,这是系统对时空的纠正,不属于各自时空的事物,留不下任何物理痕迹。
它一开始被命名成入梦系统,就是因为强大的修复功能。
一切被抹除的干干净净,就像走过一场冗长华丽的梦境。
可我始终无法醒过来。
我又回到裴公馆,听那个解说员讲解宅子主人的平生。
二十岁接管家族企业。
军阀混战时期为革命家提供秘密资金。
抗战时期,一边和伪军虚与委蛇,一边保护妹妹阮青梧从事地下党事业。
「只可惜主人的妹妹在建国前夕被间谍暗杀。」
「主人把一半资产和这座宅子捐给国家,带着剩余资产远赴法国,在法国的一座小镇里寿终正寝。」
寥寥数语,囊括了他艰难前行的一生。
也不知道他与青梧是否团聚,是否已细细将新世界讲给她听。
我又开始蜗居在家,拖稿,挖坑。
编辑问我难道是有遗产继承吗,这么硬气。
我点点头,还真有。
几天前,我收到了来自巴黎的书信,是一个基金会,几经周折才找到我。
时隔十年回到法国,恰逢塞纳河畔每年一度的烟花盛会,同时也是我的生日。
现代科技使烟花更加壮丽,更加灿若星辰。
基金会的人跟在我身后,讲着比我还标准的汉语。
「这是裴先生为妻子投资设立的,从 1998 年开始,基金会负责之后一百年的烟花节投资。」
「除此之外,他为您留下了巴黎的几处房产。」
「遗嘱上说您不会打理企业和股票基金,因此由我们负责每月给您支付九万元人民币的生活费,您去世后会照常给您的后代,直到这笔资金清理为之。」
他没能等到我出生,我却见证了他经久不息的怀念和告白。
裴锡啊,真的打算从我出生起,再爱我一百年。
22
我又回到上海,比原来更懒,更咸鱼。
每天逛一圈裴公馆是我的日常,但管理员总能在我迈上楼梯的时候伸出无情的手。
和管理员斗智斗勇,和编辑斗智斗勇,成了我生活的唯一乐趣。
我时常梦到民国七年的那些时日。
我躺在裴锡腿上,他用报纸遮挡住我眼前的阳光。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语调轻缓,尾音上扬。
「现在想来,那个先知就是你吧。」
「我大抵能猜到一些时空反复的稀罕事,无论结局如何,我都珍惜这段缘分。」
「珍惜我的莫辞。」
醒来后,那些场景总拼不完整。
可能是因为我太懒了,懒到大脑都开始退化。
我痛定思痛开始工作,写了第一篇民国文《民国七年冬》。
两年后完本,很快就卖出了影视版权。
制片选了两个新人演员,演技不算纯熟,但男主形象不错,有几分裴锡的影子。
从剧播到大结局,男女主的 cp 名字都稳稳挂在热搜榜首。
「be 美学啊,谁说我们裴大小说烂尾的。」
「裴大改笔名以后就是钮祜禄裴大。」
「啊啊啊走不出来怎么办,快看我转的视频,我哭死了。」
我从清晨躺在窗边的摇椅上刷手机到正午。
剧粉剪辑的视频各式各样,我一一点赞。
外面光线渐亮,屏幕也看不清楚,我也刷累了。
浅浅眯着眼睛,手机传出婉转的背景音乐。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
一边遗忘一边拼凑
如我虔诚合十双手
唯愿你能得到拯救」
23.番外篇
我是一个苦逼的历史专业大学生。
别人实习被分到博物馆,我被分到一个小景点。
六十来岁的管理员躺在院里的摇椅上,头也不抬。
「小姑娘把地扫一扫,桌子擦一擦。」
什么嘛,跟个女主人似的支使别人,自己倒是舒服。
这样的不满,在她月末多给我五千块时烟消云散。
我也不是在乎钱,主要是喜欢扫地。
听人说,她从三十多岁就当起了这景点的管理员,这摇椅起码摇了得有三十年。
她很大方,来这兼职实习的年轻人,除了固定工资,她还会发一部分补助。
不过她也很古怪,讲解员工作时,她总上去打岔。
每年有几天会突然消失,风雨无阻跑去巴黎,说是去约会。
但因为她凭亿近人,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天她晕倒被送进医院,第二天穿着病号服出现在摇椅上。
我劝她注意身体,她大手一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我发现她脑子不太清醒了。
她总问我,这是裴锡家吧,我看了看景点介绍说以前是。
她又问我:「那裴锡呢?青梧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哄着她坐下。
实习期还没结束的时候,我听人家说,莫老太太没了。
「脑瘤,走之前神志不清的,无儿无女,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啊,人家过得多自在,那么多钱都捐给一个景点,要是我有个零头,啧啧。」
老太太走时 65 岁,在这个年代来讲,不算长寿。
我在摇椅的垫子下面发现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钱。
信封上写着:「丫头,我去找我先生了,走前记得把厅里再扫一遍,他爱干净。」
有风拉着门口空空的摇椅吱呀乱响,吹进古朴的大厅,没了回声。
恍惚之间,我好像听见一声温柔缱绻的「莫辞」,顺着遥远的风声,穿过百年的孤寂,姗姗来迟。
作者:长安有鱼
-完-
备案号:YXX1GwkAGFrodpbOs4xdN
编辑于 2023-04-12 19: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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