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介意我是妖吗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我缩回手,心虚似的开口道:「那个……曹家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他前脚带人出来,曹家后脚就封了门,看样子,是真想对付他了,还得早早有个打算才行。
李乾芝嗯了一声:「知道。」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我又问。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一翘道:「这么关心我,是怕我死了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死不死的,谁管你!」我瞪他一眼。
他自顾的笑着,伸手掸了掸右边袖子上的灰尘,轻松的道:「没什么打算,但是既然出来了,也没打算再回去。姓曹的做事太绝,借我的手杀了他自己的女婿,如今又把矛头对准了我。那地方,我早晚都会离开,借这事离开了也好。」
啥?
王德望,是曹县长杀的?
李乾芝嗯了一声道:「那天他喝多了,跑来跟我找茬。我还不至于和一个醉酒的人胡搅蛮缠。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他,和他打赌的枪里也根本没有子弹。但是他抬手的时候,窗外正好飞进了一颗子弹,我回身看了一眼,开枪的,是曹县长身边的户卫,是个暗镖。」
还有这事……
我本科以为,这事是威特设计的,想不到,还有曹县长的一杯羹。
也难怪。
曹县长平时最疼他这个女儿了,当初相中了王德望的一股子猛劲儿,就把自己姑娘嫁给了他。
哪知道,这人也只是个武夫,好对自己女儿越来越不好。且不说他现在是县长,自己闺女总被女婿打,传出去让人笑话。只说作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就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受欺负。
这么一想,曹县长可真不是看起来那么脾气暴躁和鲁莽,能从烟溪镇一路走到临山玩,又这么可能只是靠武力和运气。
保不齐,盈盈和威特的事,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半天没说话,李乾芝以为我不相信他的话,开口道:「怎么,不相信人是曹县长杀的?我若是想要他命,不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再说,就算是枪里真的装了子弹,我不让子弹飞出来,子弹就飞不来。」
我摇摇头:「我没不信你,就是想到了别的事。你……离开后,有什么打算吗?」
临山县已经是一盘乱棋了,回去确实不是上策。
那以后呢,他不回去了,有什么打算吗?
李乾芝的眼中露出笑意,他微微抬头,满意的看着我道:「怎么,这就开始关心我了?」
说什么呢,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没搭理他。
他也没继续再说别的,淡淡的道:「暂时没有长远打算。不过,这一带的土匪挺多,又属于三不管的地方,我准备先把这个一片儿的土匪灭了,稳定下来后,以后的事,再慢慢研究吧。」
这还叫没有打算?
这个三不管的小镇子,也是三个大县的中心交界点。
西靠临山县,东边是安林县,另一边是一片大山,在外对面,是另一个比较繁华的县,叫七星县。
他如果能在这儿札稳了脚跟,除非三个县合力围剿,否则,和任何一个县合作,都是另两个地方的心腹大患。
乱世枭雄。
这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硬道理。
而老百姓,看的是谁给了他们安定。
昨晚上他的一场突袭,就是打了一个漂亮的亮相仗。怪不得,三更半夜的,他会选择在繁华的街市上动手。
把土匪打完了以后,还特意骑马,站在长街的中心点上停顿了一下。
他原本是个不爱出风头的人,原来,还有这种打算……
精怪精怪,又精又怪。
活的久就是不一样,要么与世无争,要么颠覆风云。
我站了一会儿,想到孔三貂的那些人,就开口问他:「那你……还记得曾经我跟你提过的事情吗?」
他摇摇头,看着我道:「除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忘了很多事,但我以前,应该是十分中意你的吧。我可曾对你有过什么承诺?」
「没,没有。」
晨曦的阳光浓烈起来。
客栈的房间不小,可我依然觉得透不过气来,有心去把窗子打开透透风,又怕窗外的喧嚣,扰乱了本就复杂的思绪。
李乾芝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问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儿?」
我就把孔三貂的事说了一下。
但我很多细节没有提,只说阴差阳错遇见了孔三貂,他临死前,把各山头的兄弟交给了我,我一个女人家也不可能占山为王,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可以将那些人收兵。
他确实是一点都记不得了,听完以后诧异的问我:「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你说局势动荡,要等等再说。」
但是眼下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等了。
我还有老妈和两个弟妹,再怎么也不可能上山当土匪,那些人短暂的安抚还行,长时间待在土匪山上,说不定会闹出什么。
事情早解决,早安心,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托。
他嗯了一声,想了想才道:「如今我的状况,也不能再自称为宪兵队了。临山县那边我回不去,也不准备再回去。如果你的那些兄弟愿意跟着我干,可以让他们都过来。是福是祸,总能博个前程。」
要的就是这番话。
我从贴身口袋里把孔雀绿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这个,你拿着吧。土匪山那边我早有交代,能下山的早就下山了,剩下不能下山的,也都暂时安稳。
这个东西叫孔雀令,你先认认模样,等我把那消息传开后,会有人拿着这东西来找你,到时候,那些人就归你管了。」
李乾芝点点头,接过孔雀令左右看了一眼,将东西交还给我道:「放心吧,来了我的队伍,就是我的人,我一定会一视同仁。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既然跟了我,就要听从我的命令,若是犯了规矩,我是不会留情的。」
那是自然的,李乾芝操练队伍,自有他的手段。
黑脸阎王,也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
而且,我也觉得有规矩挺好。
孔三貂的那波人规模很大,在山里面松散惯了,若没有个厉害的人,怕真是镇不住他们。将人交给他,我是放心的,以后怎样暂且不论,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点点头:「人若去了,自然一切都听你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艳阳浓起。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竟然赶紧窗外的喧嚣褪去了不少。
李乾芝嗯了一声后,就没在说话。
客栈的旁边,是一家酒铺,店家开了一坛老酒,醇厚的酒香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浓烈醇厚。
虽然隔着一张桌子,但我依旧能从酒香中,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牛皮腰带的腥气。
之前一直在说话,也没觉得不妥,现在突然安静了,我就又开始心慌,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要被发现了一样。
「那个……」
我轻咳了一声,开口示意道:「我,我得下去了。阿妈还在安林县等着我呢,若是走的晚了,今晚上怕是不能跟她碰头了。」
「嗯。」
他应了一声,身体坐得又直又稳,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我有心开口直说,就见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小骨符,开口道:「你去安林待多久?」
「也不太确定,可能是一天两天,也有可能是三天五天吧,看情况。」
他点点头,突然跟我道:「我和她,说清楚了。」
「啊?」
我有点没听懂。
李乾芝唇角一翘,看着我轻轻一笑,寒潭一般的眸子里,竟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他没有和我解释,只是道:「去安林办过事后,就别再回临山了。我最近都在这里,办完了事以后,可以来找我。」
「啊?」
我一愣,很快明白了之前那句我和她说清楚了的意思。
他是在和我解释,意思是说和小海棠之间的事,已经说清楚了。
他伸手,将桌上的骨符拿起来,用手抚了一下上面的暗纹:「姚红叶,虽然我已经记不得所有的事了,但这东西我曾经许你,就一定是认定了你。我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怎么,你不愿意?」
他的眉峰一挑,随后,马上又舒展了一些,声音也和顺了不少:「不管以前,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都不做数了,我们重新开始吧。我……我会对你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右手微微向前,将骨符递到我的面前。
他的面色真诚,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是浓到化不开的执着和深情。
我的眼窝一湿,看着一身制装的他,看着这双熟悉的双眸,脑海里就有好几张同样的容颜划过。
小裁缝,李千盛,乾爷,邻家哥哥……
那些一模一样的脸,变换了无数个背景身份,却有着同样的深情。
而面前的李乾芝,明明就以及不过被我喂下了忘情丹,忘却了所有有关于我的一切,可是他现在,依旧站在问面前,拿着曾经给过我的小骨符,深情而执着的告诉我:「不管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都不做数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想起了曾经他说过的一句话:「也许,爱上你,是我的宿命吧。」
宿命……
有宿命吗?
妖活千万载,人生七十古来稀。
谁又是谁的宿命。
我心里有点闷,猛的站起身,绕过他去了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子。
浓烈的酒香散开,混着微微的风,将我鬓角边的碎发吹起。
我的心,却没有畅快半分。
我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却不敢转身,缓声对他道:「我们……没有以前。」
「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疑惑,我是背对着他站着的,所以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猜他此时,眉毛一定微微挑起,深邃的眸子,一定满是复杂。
「我说,你想太多了,我们曾经并没有开始过。我们原来,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偶尔会聊上几句,但你并没有深交。」
李乾芝笑了:「姚红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就算我忘了所有事,可是我有眼睛,有耳朵。你我的事,全临山县的人都知道,你现在跟我说,你和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我会为你挡枪子儿?普通朋友我会为你住进临山居?普通朋友,我会为你挡油锅?
行,这些咱们可以全不作数,我就当这是可以为普通朋友做的事。咱们说这个。」
他走上前,让我看到手里的小骨符,声音有点暗沉的道:「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何其重要,我不可能送给一个无关紧要关头女人。
我以前若不是爱你爱到骨子理,怎么会削角为聘,甘心将这蛟龙角放在你身上?你可知道,蛟角为聘,舍身为媒。我将这东西给了你,是可以为你去死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我赶紧转过身,仰头瞪眼,可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以前在白水村,我被人欺负,被人在身后戳着脊梁骨骂,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就一句话,我竟然就掉下了眼泪。
很久之前,他将这东西给我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有点强硬的让我收下,我却不知道,这东西,竟然还有别的意思。
我赶紧抬手,将眼泪抹了下去,狠着心肠道:「我,我不知道,你给我这个的时候,也并没说过这些。」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有点柔的道:「那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虽然,我记不得所有的事了,可是,我们可以重新来过,这一次,我一定记得清清楚楚,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句一句,清晰有力。
这么久了,他是什么性子,我一清二楚,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楚,心里才更难受。
见我不说话,他也沉默了,不过很快又似想起什么,试探的问我:「你……很介意我是妖吗?」
我摇摇头,轻言道:「李乾芝,你我之间,和你是不是妖并没有关系。而是……」
「和这个无关就好。」
没等我说完,他就接口道:「原本,这些话我想等等再说,我想等我打下了一方天地,等事情稳定一些。但是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便也直说了吧。
我虽为妖,但也有始有终。聘定是你,就认定是你。
寻常人可以给你的,我会给你更好的,寻常人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这一生,我唯你一人为妻,一定疼你宠你,护你终老。
我不知道,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会让你我的关系弄成现在这样,不过一切,似乎还算来得及。
现在你说这些,确实是有点过早了,你甚至还没有答应和我重新开始,但……我想让你明白,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李乾芝说出去的话,决不食言。」
他将小骨符递近了一些,见我没有去接的意思,竟然伸手去拉我的手,想将那小东西放在我的手心。
「李乾芝!」我有点慌,赶紧往回抽手。
不错。
这一番话确实发自肺腑。
我也知道,他一字一句皆上真心,且说出来的话,从不会食言。
可我们之间,你不是他是否是妖的问题。
一颗忘情丹服下后,他可以忘却有关于我的所有事情,但我却没有忘。
那一晚,我带着阿爸阿妈和弟妹们躲去后山,然后一身墨黑的白牧出现了。再然后,村里人找到了我们的落脚点,老爸为了护我,和那些人硬拼,然后被……
那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告密的人是白牧,对他心里不满,甚至百般试探。
小娟儿曾说过,那晚的黑衣白牧身上,没有他身上一直存在的淡淡药香,而是有一股奇怪的鱼腥味儿,而我是鬼迷心窍的不相信。
而现在……
我终于明白,李乾芝身上,为什么能有那股奇怪的,混着牛皮腰带的味道了。
因为牛皮腰带的皮革味道很重,可以隐藏他身上特有的一股淡腥。
他,就是那晚上的施了障眼法,出现在后山的假白牧。
也就是,间接杀了阿爸的人。
这些日子,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去想了一遍。
从烟溪镇初遇,到临山县。
暗中除了熊妖替我报仇,从凤娘手里买下了小玉一众人等。为我几次舍生忘死,为我义无反顾的跳下万妖崖……
还有他的蛟角,那个东西,也一次一次的救我与危难中。
井中的初现,李家后院的闯阵,乃至宁家村的暗中帮助。在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时候,他一次次救我与绝境,替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儿。
哪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好运气,只不过有人默默守护罢了。
若是没有他,我早死了。
我确实是欠他的。
可是……
他手上,有阿爸的命呀。
哪怕是恩仇相抵,暂且不论他是不是妖的问题,我们之间,还有白牧呢。
不不,不能这么想。
现在不是白牧的问题,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们确实从未开始过。
万妖崖,七情阵,佛家后院的半山野樱桃……
这些,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也是不应该有回忆的。
我当初,就是以为太过纠结痛苦,所以才给他服下了忘情丹。如今,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怎么还是为此烦心纠结呢?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呢?
这不可能的。
就算,我心里不再计较对方是不是妖的问题。那我应该选择的,也还是白牧。
毕竟我们,是真真正正订过亲的。
窗子开着,外面的街角喧嚣热闹。
巷口的酒旗随风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震响。屋子里寂静一片,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扑通声。
李乾芝的眸色渐渐暗淡下来,如寒谭一般的眼底深邃幽暗:「怎么,你还是不愿意接受吗?」
我……
我侧过身子看向窗外,盯着某处墙角上的一根青草,稳了半天心神,终于让自己的面色平静如常。
「李乾芝……」
我转过身,对他展颜一笑。
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城心切意的笑,他一诧,直直的盯着我。
「对不起。」
我往后退了一点,歉意的道:「虽然你说的这些让我很感动,可是对不起,你的心意,我依然不能接受。不错,你说的没错,我们之间,并不是因为你是妖的问题,而是……」
我有点说不下去。幸亏我的衣袖宽松,我的手垂着,蜷缩在袖口里紧紧的攥着,似乎替我舒缓了不少苦涩。
「而是什么?」他缓声的问。
风吹过。
酒香散开。
我攥着拳,稳定的开口道:「而是,我不曾喜欢过你。」
他的眼神一寒,周身不经意的散出一股莫名的凌厉:「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我狠了狠心肠,别开眼开口道:「我说,我从未中意过你。
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戏子,梨园水袖,三尺戏台子唱百年恩衰。我想要的,只是很平静的生活。你我性格不同,脾气也不合适,哪怕是以前,你们有忘记一些事的时候,我们也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争吵。
不错,你确实救过我几次,可能也不能证明什么。土匪山那次,是你本来就要去剿匪,住进临山居,是因为你受曹家所任,至于为我挡油锅……
那次,是你我偶然在街上遇见,那伙人突然从各个地方出来偷袭,油锅在你身后,就算是没有我,也依旧会泼在你身上。
县里的人喜欢传热闹,有些本不真实的事儿,传着传着,就穿成了真的。那些原本就不存在的事,传的让我都差点相信了。
既然你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那些不好的回忆,忘了也就忘了吧。既然忘了,那就是老天爷在帮我们,就此为止,对你我都好。」
「咔嚓……」
我的话音刚落,桌上的茶水壶突然碎了。
茶壶里没有水,可是瓷片四分五裂,有好几片崩到了我脚下,隔着布鞋打在脚背上,丝丝隐隐的疼。
「不好的回忆?」他突然一笑。
笑着笑着,却突然寒下了脸:「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事,对你来说,都是不好的回忆?」
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心有亏欠,所以才会心虚。看着有点吓人的脸色,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从来没中意过我?」
他寒着脸,又往前欺了一步,我赶紧又退。
可是窗子旁边是一个摆架,上面放了不少摆件瓷器,我退到摆件边缘,就不能再后退了。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突然一抬手,把我圈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那股淡淡的,混着牛皮腰带的味道席卷过来。
我的心莫名的一慌。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他的唇角微微上翘,眼神却依旧有点吓人:「我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不如,你来替我想想?」
他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寒潭一般的双眸瞬间靠近,白皙的脸庞近在咫尺,尤其他那一双薄唇,好像马上就要碰到我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气息。
「李乾芝!」
我一惊,伸手使劲儿一推,也不知哪里来的速度,抡起右手狠狠的就是一巴掌。
「啪!」
我是用了力气的,而李乾芝竟然也没有躲,左脸被我打的一偏。
身后的摆架上原本放着不少瓷器摆件,因为他的靠近,我的后背几乎贴在了摆架上。又因为抡手臂的幅度有点大,摆驾架晃动,身后的一个瓷瓶滚落在地,咔嚓一声,摔的四分五裂。
窗外蹿起一阵疾风。
李乾芝缓缓的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我这才看到,他嘴角竟然有一道血痕,是被我的指甲划伤了。
「呵……」
他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变了,可是薄薄的唇角却突然翘起,对着我怪异的笑了一声:「姚红叶,你刚才,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过来,一手揽过我的腰,那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将我猛地往前一拉,固定在窗子的边缘,一下子吻了过来。
「呜呜,李乾芝,你个混蛋,你放……呜呜!」
他的唇很凉,靠近的时候还有丝丝的血腥味儿,短暂的愣神儿后,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手蹬脚刨的想将他推开,可是他似乎早有准备,长手一揽,让我死死的固定,唇瓣贴近,竟然还想……
「李乾芝!你混蛋!」我又急又气,猛的咬了下去。
「嗯!」
我听到一声闷哼,可是他却没有松开我,反而吻得更加用力了。
「姑娘,姑娘?」
门口突然又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小邹师傅在门口焦急的道:「姑娘,你没事吧?你屋里怎么有摔东西的声音,姑娘?」
「唔,唔……」
我急了,使劲的挣扎推搡,李乾芝总算是放开了我。
「小……嘘……」
我刚要喊,李乾芝却一把捂住我的嘴巴,他靠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轻的道:「想好了再说。我可不介意,当着陌生人在吻你一次。」
「李乾芝,你混蛋!」我气瞪着他。
他似乎心情很好,脸上竟然有了笑意:「这就混蛋了?我还有更混蛋的事情没做呢,你想试一下吗?或者,我们也可以先把门打开,让大家一起看看。」
「你……」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再不说话我进去了!」小邹师傅的嗓门大了起来。
他人不错,憨厚老实,古道热肠,我要是再不说话,他肯定会把门撞开。
而李乾芝……他发起疯来,有可能真会当着陌生人吻我……
算了。
我赶紧道:「邹,邹师傅,我没事,就是,就是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瓶子,你别担心。」
门口沉默了一下,突然又问:「姑娘,昨晚上客栈的辣子鸡丁味道不错,咱们一会儿赶路,要不要打包一份带上?」
辣子鸡丁?
昨天晚上,我们好不容易敲开了客栈的门,客栈里只有简单的热水和冷糕点,连油灯都没让用,哪里来的辣子鸡丁?
哦,明白了。
小邹师傅肯定是看我半天没出去,说话的声音也有点不对,以为我遇到什么危险了。
别说,他还真是一个心细的人。
我调整了一下语气,笑着道:「邹师傅,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正在换衣服呢,不方便开门。你在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出去。」
门外的想邹师傅显然也松了口气,憨笑一声道:「没事就好,那,那我先去楼下等姑娘了。」
「好。」
我应了一声,门口很快传来了稀碎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走远了,我抬头,冷冷的蹬着李乾芝:「你还不赶紧松开我!」
这么半天了,他的手一直揽在我腰上,另一只手还顺势搭在我肩膀上,人都走远了,他还没有一点拉开的意思,还上瘾了不成?
他这会儿心情确实不错,没和我继续吵,也没在对我冷着脸,竟然很听话的将我松开,还往后退了半步。
我立直了身子,抬起袖口,使劲儿的擦了擦嘴巴。
李乾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过随即,他又笑了,挑衅似的伸出手,在自己到唇轻轻地抹了一下,眼神也轻轻的挑了一下。
这个混蛋!
亲都被他亲了,可他笑嘻嘻的这个动作,我依旧感觉被轻薄了。
我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窗外,突然惊讶的往窗户外面一指:「咦,是他?!」
李乾芝一诧,下意识的侧头去看。
我就趁着这个机会抬起脚,照着他的脚背上狠狠的一跺。
混球,让你欺负我,让你威胁我,让你笑嘻嘻的!
「呃……」
我这一脚力道很大,几乎所有的力道都跺到了他的脚尖上,他毫无防备,一下子被踩个正着,疼的痛恨出声来。
这一瞬间,我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淡了,窗下的酒旗摇摆,哗啦哗啦的,奏着有节奏的乐章,连街上原本的喧嚣吵闹,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轻松惬意……
我的心情不错,但是李乾芝的脸却黑的跟煤球一样。
他目色不善的看着我,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波涛,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考虑把我咬死。
突然,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抬起右手放在唇上,「咻……」的吹了一下口哨。
乍然间,窗外的几个小巷子里窜出不少土黄色的身影。那些土皮兵齐刷刷的聚集在窗下,立定打礼,目光一齐看向窗子。
「队长,第三小队已到齐,听从队长指挥!」
李乾芝嗯了一声,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感觉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叫人。」他轻轻的开口。
这客栈不高,因为土皮兵的靠近,长街上的百姓全都躲进了路口里。窗外静悄悄的,所以他的声音及时很小,下面的人也听的一清二楚。
「立定!」
小队长模样的人大吼一声,几十个人马上立直了腰板,齐唰唰的拨了一下枪栓,将枪托戳在地上,气沉丹田的齐声大喊:「队长好!」
李乾芝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喊的什么,重喊!」
小队长模样的土皮兵一愣,眼中一转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跺脚站齐,然后刷了一下对我敬了个礼:「太太好!」
「太太好!」
他身后的大兵有样学样,齐刷刷的一鞠躬。
「你们,你们说什么呢!」我赶紧阻止。
李乾芝的脸上却重新展现出了笑颜。
下面大兵看到这副模样,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太太好!太太青春永驻,太太福厚绵绵,太太和队长百年好合……
一时间,一群人叽叽喳喳,专挑我不爱听的说,惹的我一阵心烦意乱。
「李乾芝,都是你干的好事!你,你赶紧让他们闭嘴!」我急了。
他就像个没事人似的,抱着肩膀依靠在窗边上,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模样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说啥,我可管不了。不过,他们也没说错,我认定了你是我的人,这一声太太早晚都得叫,不就是早两天和晚两天的事吗。」
「你!」
我心里来气,干脆一甩手,把窗子给关上了。
这个人,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小肚鸡肠?不就是踩了一脚吗,一个大老爷们儿,被踩一脚能有多疼,至于叫来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的吗!
幸亏我在这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要不然,就不用活了。
还喊太太,谁是你太太,呸!
我在心里暗骂了半天,一抬头,发现李乾芝一直在看着我,眼睛里面满是狡黠,像是个深山里的野狐狸。
小邹师傅还在楼下等我呢,我在屋里耽搁了不少时间,阿妈那边趁早不趁晚,得赶紧收拾收拾得出发了。
我也看出来了,李乾芝现在真是油盐不进,什么他都不听。我也懒得再跟他纠结了,直接开门见山的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没吃早饭,而且还要换衣服赶路呢。」
这话说的够明显了吧?意思就是差不多你可以走了,我要换衣服了。
可是李乾芝的思维就像锈住了一样,随口嗯了一声后,竟然走去桌子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我……
我也真是没脾气了。
深呼吸两口,让自己放松心情,我好言好语的道:「我想换衣服,要不,你先出去?」
他没理我,悠哉悠哉的,竟然拿起桌上没碎的那只茶杯,有意无意的摩挲起来。
我真是……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是要逼疯我吗?!」我的声音提大了一些。
可能是觉得我真生气了,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该说的话,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想干什么,你心里其实也很清楚。
既然,你说以前从未中意过我,还说我们之前的一切,都是不好的回忆。那么前尘往事,咱们就让他过去了。
中意这事,是可以培养的。
以前不中意,不代表以后不中意。我要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太太了,是我李乾芝唯一的太太。不管以前你我发生过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得学会中意我。」
我得学会中意你?
呵……
我气笑了:「李乾芝,你这人未免太自大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你说的做?喜欢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强求!」
「是吗?」
他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张白皙的脸庞几乎与我平行:「红叶,你敢说,从未喜欢过我吗?」
「当然……」
「嘘!」他突然伸出手指,抵在了我的唇上,笑呵呵的摇头道:「女人,可别急着否认,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的腰上,不是还别着匕首吗?
如果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以你的性格,我亲你的时候,你该去抽匕首才是,可你只是咬了我一口,不是吗?」
「那,那是因为……」
不错,我腰间是别的匕首。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身上自然得带点东西,所以腰上的匕首,我睡觉时候也没拆。
刚才我确实可以抽匕首捅他,可是……
可他忘了所有的事儿,我又没忘。
土匪身上当枪子儿,万妖崖上奋不顾身,街头小摊上,用肉身后背去挡油锅……
这些事,我不曾忘,也不敢忘。
我怎么可能拿匕首捅他。
可是美拿匕首,也并不能说明我喜……喜欢他啊。
就算不介意妖的身份。
我还有白牧!
我喜欢的一直是白牧,虽然……
虽然他也是妖。
我的心口突然一疼,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被人狠狠拽了一下似的。
烦躁。
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转身去榻子那边收拾东西,等我收拾到差不多了,李乾芝轻笑一下一声。
右手一翻,他将那块小骨符放在了桌上,笑着道:「也罢,再给你几天时间。这东西,我已经给你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就放你这儿吧。十天之后,我去找你,如果让我发现你把这东西扔了,或者没带在身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带了点狡黠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可是会惩罚你的呢。」
他脸上笑眯眯的,薄薄的嘴角微微翘起。寒潭一般的眼眸里,是满满的戏谑。
尤其是他用手摸嘴唇的时候,竟然还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一下下唇。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可是还没等我发火,他一下子就到了眼前,冰凉的嘴唇在我脸上划过,在我唇角飞快的一掐一吻。
这……
我一懵,李乾芝哈哈一笑,长腿一迈就走到来门口,一把推开房门,就这么大张旗鼓的走了出去。
「李乾芝,你别从门口……」
这才反应了过来,气骂的追出门口,发现不住什么时候,楼梯口那儿边已经站了一大群人,就那么眼巴巴的看着我。
也对,客栈的窗外弄出这么大动静,一大群大兵对折窗子叽叽喳喳的,客栈里的人要是再也没有察觉,那得傻到什么程度啊……
我的房门一直都是关着的,昨晚上,敲门住店的只有我和小邹师傅,可是一大早,门里竟然走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这……这……
我是确实不太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可是,有些事,真不是这样的!
我的脸皮一下子就烧红了。
李乾芝却像故意的一样,走到楼梯处时,还特意柔肠百转的会身,不舍的看了我一眼。
我此时穿着睡衣,还红着脸,李乾芝的脸上也还印着一个巴掌印儿。
无聊看热闹的人,总是喜欢自己猜测着想猜测的画面。
一时间,人群里窃窃私语,有几个年龄大的老妇人,竟然还捂起嘴偷笑起来,就像看到了最好笑的事儿似的。
我心里烦躁的不行,也懒得开口解释什么,转身退回房间,一把关上了房门。
赌气的坐在榻子上,正好手边有一个软枕头,我拿起来使劲儿的扔出去,仿佛这样,就能发泄心中的怒火了。
我在屋里坐了半天,窗外很快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跑步声,随着一阵窃窃私语后,长街上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又坐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从竹箱子里找出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将东西打包收好,拎着竹箱子想要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顿住了。
回头去看,窗边的长桌上,黑色的小骨头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
拴骨头的银链子半垂在桌边,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耀在银质的链子上,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光。
这东西,终究是他的蛟龙角啊。
我就这么扔在这儿了,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
而且,他服下忘情丹后,一直不知道蛟角在我脖子上,也就是说,他和蛟角间是没有感应的。
在梦境之城中,他曾把这块黑角交给过梦姑,梦姑当时的眼神都变了。
这东西对他来说,真的十分重要。
我把他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的扔在客栈里,若是被有心人捡去……
犹豫了一下,我终究还是伸手,将那枚小骨符拿了起来,取出贴身的小荷包袋,将它放进了荷包里。
不是说十天之后会来找我吗?那这个,我就在替他保管几天。
将荷包塞进衣兜里,我提着竹箱子下楼了。
白天的客栈,喧嚣热闹。
一楼的厅堂里,早就坐满了吃饭的宾客,我昨天晚上几乎没吃东西,睡的也不多。在屋里时还不觉得如何,下楼闻到饭香,肚子顿时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姑娘,这里。」
小邹师傅跟我摆摆手,他坐在右侧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在已经细心的为我点好了米饭想菜。
这种客栈式的餐馆,菜色自然不会太好,但是出门在外,有口热乎米饭吃就不错了。
我将竹箱放在脚边儿,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吃。
饭煮得很软,菜也还好。
四月芳菲天,饭菜凉的慢,温度刚刚好。
一餐饭,很快就吃完了。
「小二哥,结账。」我擦了擦唇角,店里人赶紧跑过来,态度异常的和善的道:「姑娘,您不用再结账了,刚才已经有人结过账了。」
「结了?」李乾芝结的?
「是啊。」他点点头。
小碎步的跑去右边桌子后,拿了两个牛皮水囊和一盒子切好的水果,笑呵呵的道:「姑娘,昨晚上多有得罪,实在是事出有因。这是小店的一点小小心意,还希望姑娘笑纳才好。」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回头又吩咐道:「后面的,发什么呆呢,还不快把姑娘的马牵出来,没看到姑娘着急赶路吗?耽误了时间,你负责吗?。」
看马小厮赶紧往后巷跑,不大一会儿,就把我们的马牵回来了。
我推脱了两句,但是店家硬是要我们把水囊和水果带着,我就也没在纠结。道了谢后,和小邹师傅翻身上马,打马往安林县的方向跑。
镇子不大,很快就看到了一方牌坊门。远远的,我看到了一方马队,他们大概十几个人,全都穿着土黄色的制装,腰上别着长长的火匣子,威风凛凛的。
李乾芝说,要派人送我回安林,这一路上也没个动静,没想到就在镇子门口等我呢。
我没停马,平常速度的打马前行,那些人也不废话,打马跟在我们三五米远的地方。
从镇子里出来后,小邹师傅又带着我绕了两条小路,穿了两个村子和两个比较小的镇子后,很快就走上了一条长长的山土路。
顺着山土路往前走了一会,就是一个岔路口,其中一边是一条更慌的山土路,两从路口看,边全是高高的大山,一眼望去都是绿草青树,根本看不到尽头。
另一边则也是一条小路,但前方似乎有村落。
小邹师傅说,从村子里走比较安全,但是还要绕过两个小镇,今晚上肯定到不了安林。但是从另一条山土路走,晚上的时候就能到安林,只是林子太大路太偏,也许会遇到山匪。
他问我走哪条路。
我往前看了一会儿,指着比较荒的那一条道:「走这条吧,赶路要紧。」
我凝神去看过,这条路虽然荒,但是前路基本顺畅,也没有什么埋伏,暂时也还安全。
「好。」想邹师傅点头,夹着马肚子,带我快马急行,
一路上果然都是荒山窄道。
有一些地方,以为许久没人走,荒草已经将土路蔓住,我们甚至还看到了一窝惊飞的野鸭子。
荒山野路不太好走,一路上也没看见几个人影,更别提休息吃饭了。好在李乾芝的人自带了干粮清水,而我和小邹师傅也有两袋囊的水和水果,凑合凑合,也能应付。
就这样,一众人策马急行,天黑的时候,终于拐上了大路。
又往前跑了半个时辰,借着月色,就能看到安林县的牌坊门了。
果然是比临山县还繁华的大县。
过了牌坊门没多远,就是一条长街。已经很晚了,但长街上依旧热闹,各种小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路上的行人也不少,有很多还拿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吃夜宵。
小邹师傅解释道:「安林地貌繁华,离这儿不远就是一个特别大的渡口,附近的七镇十二县,要是想去远地方,都得从这边走。这还不算热闹,越靠近渡口人越多。渡口那边的商家饭馆什么的,几乎都是昼夜不打烊的呢。」
哦哦……
我点头应着。
上次来安林是早上,阿晧背着我扇扇翅膀,很快就到了。走的也是另一条。那会儿心里想着挺多事,也没太注意这边的风土人情。
师父说,看一个地方是否繁华,就得看这地方夜里街上的人多不多。
人多就说明安全,摊子多就说明热闹,要是饭馆和茶棚多,且个个爆满,就说明这个地方富足安逸。
安林县满大街都是茶棚饭馆,处处可见穿着宽松衣袍的路人,他们在小摊子上要一碗茶,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我们一行人全是全都骑马,浩浩荡荡的,声势很大。他们也会抬头来看,偶尔有爱热闹的人也会指指点点,但是可能也看多了,眼神不多做停留,很快又聊起了自己的事儿。
孙发子的人一直暗中保护着阿妈,我自然知道阿妈在哪儿。穿过两条繁华的大街,一路打听了几个路人,很快就来到了林家老宅。
宅子还是原本的宅字,恢宏大气,古朴沧桑,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威武仰首,似想一跃而起,与天空明月嬉咬。
我的心情却不一样了。
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高大漂亮的老宅门脸儿,我的心莫名的很静,静得像幽潭之水。
也许紧张忐忑到极致,就会像现在一般平静吧。
这一路,走了两天。
两天里,我也想过很多事。想阿妈疯疯癫癫的这些年,想白水村的一些事儿,还有,想村子里的阿爸。
我从小听多了闲言碎语,早也知道阿爸不是我的亲阿爸。但他有着湘西大山里,淳朴汉子的厚道与实诚,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也都紧着我先吃。对我,甚至也比对小山小娟儿还要好。
他虽然瘸了一条腿,可是依旧尽最大的努力保护我这个女儿,最后还为我死了。
他是我阿爸,在我心里,他的地位永远无法撼动。
至于其他的……
我看着老宅屋檐上挂着的那轮明月,心里边也蹦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林奉贤。
林家老爷子。
他,真是我的……我的……
「姑娘,你要进去吗?」
小邹师傅见我看着宅门半天不语,就小心的试探了一句。
林家这种高门大户,不管多晚,门口都有守院。只是我和小邹师傅两人也就算了,我们身后跟着一大帮穿着制装的土皮兵。那些护院一个个蹬着眼睛盯过来,似乎是在打量情况。
我清空了一下思绪,嗯了一声,想要跳下马,身后的小冯赶紧翻下马背,跑过来笑道:「姑娘,要叫门吗?我去吧。」
他是这队土皮兵的头头,话不多。一开始还开口叫我太太,见我脸色不对,马上改口叫了姑娘。
是个很机灵的人。
我点点头,可一时,也不知该让他这么去说好,犹豫了一下,就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告示,递给他道:「你就拿着这个,过去说要找林家老爷子,他们可能就明白了。」
这告示,是我在路上随手撕下来的,正好拍上了用场。
小冯接过告示,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脸上也不见多余的表情,拿着就去大门口了。他一身制装,长得人高马大的,才一靠近,那些护院赶紧迎了上来。
他很客气的把告示递了过去,护院接过东西一愣,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应该是说了一句「长官稍等。」之类的话,转身飞快的钻进老宅。
很快,里面就浩浩荡荡的出来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个穿长褂衣的小老头,我见过,是林家的老管家。
「人那,人在哪儿?」
他似乎很激动,人刚走近门口,嗓门就先飘了出来。
他提着一盏长杆八宝灯,身后跟着七八个护院,和不少不丫鬟婆子,急吼吼的走出大门。他先是跟小冯拱手打了一个手礼,然后眼一抬,就看到了马背上的我。
几乎就是同时,他就流出一个两行老泪,颤颤巍巍的跑过来,踉跄着就要跪倒:「小姐,真的是小姐阿。小姐阿,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老爷找了你整整十八年呐!。」
「小姐!」
身后的一帮人有样学样,一个个都要往地上跪。
我最见不得别人在我眼前哭了,眼看着他们要跪倒了,我赶紧从马上跳下来,拽着他胳膊赶紧往上拉:「阿伯,有话好好说,您,您先别这样。你起来,你们都先起来。」
「哎,哎!听小姐的,好好说,起来。」
他老实的点头。
那些丫头婆子也赶紧立直了身子。
老管家用袖口擦擦自己的眼睛,泪目着,仔仔细细的看我一眼后,居然咧着嘴笑了一下:「像,真像。
小姐呀,你真是跟太太年轻的时候,真是长得太像了。
尤其这一双眼睛,就跟从脸上扒下来似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您快跟我进屋吧,老爷要是看到了你,肯定是会特别高兴的,没准儿,这病就突然好了呢。」
一见面就喊我小姐,还又流眼泪又下跪的,弄得我有点发懵。但是听说林老爷子病了,我就也下意识的问道:「老爷子他……究竟怎么了?」
前不久我才来过安林,替他除了双阴煞后,我给过他一张符纸。那符纸是厉害玩意儿,寻常的妖邪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时候我看他身子骨还算硬了,眉宇脸颊一片红润,从面相看,他并不像是会行将就木的模样。
这才多久呀,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一提到林老爷子,老管家的脸上一片黯然,他摇摇头,叹息一声道:「哎,小姐,这事说来话长。
您先跟我进屋吧,您一路风尘仆仆的,我先带您去后面洗漱一下,等换件衣裳,见到了太太,在慢慢的说吧。」
也好。
我也正好有很多话想问阿妈呢。
我让老管家他们先回门口等我,回身跟小邹师傅道了别。
从临山到安林,虽然只有短短两天的路程,但是一路上幸亏有他的照顾。我付了另一部分租马的钱,又额外给了他一块大洋。
他一开始还推脱说不要,经不住这大洋我真心想给,最后也就收着了。
他打马离开后,我想了想,又把小冯叫了过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剩余的一些大洋,笑着递给他道:「冯小哥,今天这一路,多亏你和兄弟们的照顾。这次出来的急,可是也没在多少银钱,这几块大洋你收着,去跟兄弟们喝些茶水吧。」
小冯赶紧后退半步,笑着拒绝道:「姑娘,这可使不得,护送您安全回家,是队长交给我们的任务,这都是我们份内的事儿,您不用感谢我们。」
「对了姑娘。」
小冯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制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只信戈,恭敬的递给我道:「姑娘,这是我们队长要交给您的。
我临出发时,他曾嘱咐过,等您安全到到了目的地后,就让我把这封信给您。」。
这个李乾芝搞什么名堂,有话不会好好说,还学会送信了。
我接过信封,两三下拆开上面的火漆,就见里边龙飞凤舞的写了两行大字儿。
「小冯一行人留给你了,随意安排。记住我们的十日之约,也记住我,不然,小心我罚你。」
这个人……
一说罚这个字,我的脸皮一下子就红了,恨不得将手里的信纸撕碎揉扁,然后扔在地上,使劲踩他两脚。
这人,吃了忘情丹,性格怎么好像变了?以前他不爱说话,更不会好好说话。
现在……
他倒是爱说话了。
可是字里行间的,几乎能把人给气死。
罚?
呵,他是我什么人,动不动就开口说法,真当自己是回事儿了是不是!
呸,不要脸。
我在心里腹诽了半天,老管家一帮人还在门口等我呢,小冯也在旁边看着我。他态度温和,气定神闲的,应该是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人被李乾芝留给我了。
反正林家很大,客房也多,问初来乍到,身边有人跟着也不是坏事,就也没再纠结。
我上前去,跟管家伯伯简单说了一声,他马上就让人收拾客房,让人带小冯一行人去了客院。
「小姐,咱们这边走。」
进了院子后,他对我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我走过廊子,左拐右拐的,穿过了一片很大的花园,来到一处很漂亮的小院。
这小院十分幽静,右侧有一片竹林,左边是假山水谢。往前走了一会儿,又是个石拱桥,桥下小溪流水,借着桥头八宝夜灯的照亮,还能看到清澈的水里有不少游鱼。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盆景花园 。
各式各样奇珍异色的花草争奇斗艳,在月光下吐露着异样的芬芳。
上次来林家,我从前院去中宅,就走了好半天,一路上奇花异草见了不少,楼阁花园更是设计的精心别致。
那时候,我就曾感叹林家老宅的恢宏。
想不到,越往后院走,景色就也更别致。临山居的花园就已经很大很漂亮了,可是与林家老宅相比,那就是凤凰与山雀的距离。
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不愧是拥有百年基业的安林首富,可真是不一样。
管家伯伯带我一路缓行,终于穿过一处小石子路,来到一处古色古香的屋子。
他温和的对我道:「小姐,屋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热水,您先进去沐浴休息吧。老爷这几天身子不好,这个时间怕是早早都睡了,但太太应该没睡,我已经让人把您来了的消息通知过去了,等您沐浴后,太太可能也就过来了。」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我也确实又累又乏,今天大部分走的都是山路,除了灰就是土的,我的衣服上全是灰,早就想洗漱一番了。
我点点头,转身跟着两个小丫鬟进了房间。
屋里早早的准备好了大木桶,也备好了干净的衣裳,那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的过来想解我领口,似乎是想帮我洗。
我不太喜欢别人伺候,赶紧道:「不,不用不了,你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我叫你们的。」
「是,小姐。」
她们对我打了个礼,听话的退出去,顺手将房门替我关好了。
我在木桶边站了一会儿,褪掉脏衣服钻进热水里。
水温有点热,恰到好处的去掉了我周身的疲惫。
我将头靠在大木桶的圈檐上,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小院很静,闭上眼,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婆娑声。远处有假山水流声潺潺而动,不时有夜鸟清啼,说不出的静怡。
我泡了一会儿,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屋里古色古香的家具和摆件,心里一时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林家,我来林家了。
这才多少日子,我竟然又一次来到了林家。
老管家伯伯说,我跟阿妈年轻时的眼睛一模一样,还说林老爷子找了我整整十八年。
我……竟然真的是林家丢了的女儿吗?
十八年前,林家究竟发生过什么,会让温柔到阿妈,带着才满月的我,跌跌撞撞的离开安林,去了大山里的白水村呢……
「小姐,你睡着了吗?」
可能是我太久没有动静,门外的小丫头以为我睡了,便轻轻的敲了几下房门。
「没有。」
我应了一声,感觉水温有点凉了,也就出了木桶。
旁边的屏风上搭了几套新衣裳,从里衣到外套,款式做工很是考究,全都是极好的料子。我跳了一身素青色的分身袄子穿上,刚用棉巾开始擦头发,门口的小丫头又开始敲门了,说是要帮我梳头。
大晚上的梳头……
算了,澡都洗了,新衣服都穿了,就当入乡随俗吧。
我随口应了一声,小丫头就拿着刨花水进来了,看样子是想给我弄个繁琐的发饰。我赶紧阻止,只让她把我后面没干的头发擦干,梳一个简单的编发。
也就是刚梳好头发,阿妈就来了。
「红叶。」
她站在门口,轻轻的唤了一声。
这一声呼唤,是带着哭腔的,听的我心都软了。
阿妈还是老样子,穿着临走时的那身粗布长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斜插了两根簪子。
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她的眼窝有点深,眼眸里也似是蒙着一层水雾一般。
「阿妈。」
我赶紧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心里有一肚子话想说,到嘴边却改口道:「阿妈,这几天你还好吧?」
「好,还好。」阿妈点点头,不自觉得侧过头去,用手抹了抹眼角。
屋里的两个小丫鬟都是机灵的,赶紧不声不响的退出去,顺带着帮我们关好了门。
小院本就寂静,一关上门,屋里更是安静异常。
阿妈叹了一声,拉着我坐去一旁的椅子上,开口问道:「你怎的来的这么快?听管家说,还有一些宪兵队的人护送你?」
我嗯了一声道:「我抄了近道,路上碰到了李乾芝,他怕我路上遇到危险,就派了一队人给我。」
说完以后,我有心虚似的补充:「就,就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他也是顺手照应我。」
老妈没说话,可我的脸却红了。
真是的,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本来就是一句随口的问话,说的越多越麻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好在老妈也没有深究,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
她先拿起茶壶倒了杯茶,然后才缓声道:「红叶呀,这次让你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这一路走的急,应该也是累坏了。阿妈本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把这事告诉你的,但是……
但是这事儿事关重要,有关于你的身世。你人都来了,早晚都要知道,阿妈,就现在跟你说了吧。」
她直接开门见山的告诉我:「红叶呀,其实,其实你不姓姚,白水村的阿爸,也不是你的亲阿爸。
你姓林,原本的名字叫林念儿。你的亲生父亲叫林奉贤,而我的真名,叫叶淑文,是林奉贤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也是林家家主,唯一的女儿。」
虽然早就猜到真相了,可是阿妈亲口告诉我,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林老爷子,他真的是我爹。
我不是个山村野丫头,我是安林林家的独生女儿,我叫了 19 年的名字,既然也不是我的本名,连姓都不是真实的。
林念儿,我叫林念儿……
阿妈叹了一口气,拉过我的手,拍着我的手背道:「红叶呀,妈知道这件事情比较大,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真的假不了,你确实是林家的女儿。
当年,刚生下你不久后,林家出了一些事,我和你阿爸也之间也产生了一些误会。我一气之下,就抱着你离开了安林。
本来只是赌气,想着离开些日子,让你阿爸着着急,等我气消了就回来。可世间的很多事儿啊,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离开安林后,先是跟着一个马队,后来又辗转的去了几个小镇子。那段时间,你阿爸一直在不停的找我,其实我的气已经快消了,正想抱着你回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些事儿。」
「发生什么了?」我配合的开口。
阿妈垂下眸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又开口道:「那时候,我恰好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都挺好的,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杀了老母鸡给我补身子。可是好人没好命,白天还安逸的村落里,晚上竟然来了马匪。
一夜之间,整个村子百十口的人,全都丧命在了马匪的马刀之下。要不是主人家,情急之下将我藏在了大缸里,阿妈和你,恐怕也死在了村子里。
发生这事后,妈也是吓坏了,疯了一样的离开村子,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跑。可能是又惊又吓的,太慌张了,阿妈竟然跑进了一处片荒坟圈中。
越害怕就越心惊,亲眼看着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我就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又惊又吓的,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叹了一声,放下茶杯看着我,心疼又懊恼的道:「红叶,是阿妈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任性妄为,和你阿爸赌气离开林家,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这十几年,你本该在深宅大院里长大,锦衣玉食,饮食起居有人伺候,是最尊贵的大小姐。
可是却因为我的原因,在穷山沟沟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平日里吃不好穿不好的,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肉星子。日子苦点也就算了,可你是一个姑娘家阿,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也都是被人娇宠长大的,可是你却还要照顾一个稀里糊涂的我,照顾弟弟妹妹,还得照顾你的姚阿爸。
那些年,阿妈时而也会清醒一些,就是说不全话,那些事情,阿妈可都是亲眼看到的。红叶阿,这件事是阿妈对不起你,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窝已湿,眼看着就要流下眼泪来。
我最见不得有人在我眼前流眼泪了,赶紧拿了软帕子给她擦眼睛。
「阿妈,你别这么说,这些年,我过得也挺开心的,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阿妈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她哽咽的道:「红叶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觉得辛苦是一回事,是不是真的辛苦,妈心里一清二楚。一个人要照顾一家五口,那些日子,你怎么会不辛苦呢?妈心里都有数咧。」
我拉着阿妈的手,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那些过去的日子,我确实是不觉得很辛苦。就像寒冬腊月时在水里游泳,初下水时会感觉河水冰凉,但游着游着就不感觉冷了。
那些日子,就像趟水过河,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只是看着的人会更心疼罢了。
「红叶呀。」
阿妈抹了两下眼泪,拉着我的手道:「对不起,其实刚醒来那会儿,阿妈就想带你回来的。可是……可是林家是大户人家,你虽然是林家唯一的女儿,可是,可是妈现在还有小山和小娟儿。他们两个孩子还那么小,那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呀。所以妈什么都没敢说,不敢把真相告诉你,红叶,你是不是会怪我?」
这倒没有。
在白水村的那些年,阿妈发疯的时候,嘴里总是喊着林家林家的,我其实早就知道不是自己不是姚阿爸的亲生女儿了。
簪子那次后,我也和阿晧来过安林,隐约也知道了真相。但是有些事啊妈没有开口,自然有她的道理。
日子过得也算挺好,何必在意究竟姓什么。跟着师父唱了这么长时间的戏,我也在戏文里品出了些许道理。
什么事儿都有定数,强求不如偶遇,顺其自然就好。
阿妈叹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又试探的问我:「红叶,妈说了这么多,还没问过你的意见呢。关于你是林家女儿这事儿……你,可是有什么想法吗?
阿妈也知道,把你叫过来,一下子和你说这么多事,你心里怕是接受不了。可是,阿妈这次,也确实是没办法了。你的亲生父亲,他,他恐怕是又不行了。」
她有点哽,啜声道:「你的亲生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我们。去临山县后,光是寻亲的告示,妈已经看了好些回了。
妈心里也曾犹豫过,觉得应该把真相告诉你,可是好几次话到嘴边儿,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有一段时间我就想,咱们日子过得也不错,要不,就这样吧。
咱们一家四口乐呵呵的。管他什么林家不林家的。左右已经离开了十几年,回不回来又能怎样?
可是,每到夜深人静,阿妈的心里也还是很苦。想告诉你,又不敢告诉你。直到前些日子,我知道了你亲生父亲,快要不行了的消息。
我本想着,当年的事儿,确实也是我不对,夫妻一场,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就得回来看看。可是……」
她哽了起来,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亲生父亲当年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反倒是我,本是赌气,想离开一阵子,可这一离开,就是整整十几年阿。
我见到他以后,他很开心,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知道你还活着,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他现在病得不成样子,找了好些大夫,都说看不好了。
他对我说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所以,我才把你找来的。红叶,你……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见见她,认祖归宗吗?」
「我……」
「红叶,你放心。」
我还没等开口,阿妈许是怕我不同意,赶紧抢白道:「红叶呀,你放心。认祖归宗后,你父亲肯定不会让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儿。
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红叶这个名字,你已经叫了这么多年,要改肯定是改不过来了。念儿以后就当成你一个小名吧,你只需把姓改了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变。」
姚红叶,林红叶……
看起来虽然只是改了一个姓儿,好像真的什么也没有变,但好像,什么都跟着变了。
我并不排斥改姓,认祖归宗也是好事。
从小到大,我总是被人在背后骂小疯子,甚至更多难听的。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身世,现在,我终于可以落叶归根了,其实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血浓于水。
真想不到,我还能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上次来安林,阴差阳错的参加了他的流水寿宴,那些乡里乡亲,除了感叹林家的富贵,也都称赞林老爷子的仁义。
林家每年都会施粥救济,逢灾之时,门下的商铺米行从不恶意涨价,甚至还有不少粥铺,常年对外发放一文钱的管饱餐饭。
生意场上,林家也是有口皆碑,相爱相亲,谈论的都是林老爷子的好。
我的父亲,是个十分正直的人。
我愿意认祖归宗。
阿妈一下子就乐了,她紧紧拉住我的手,激动的热泪盈眶:「红叶,你愿意,可真是太好了。你阿爸看到你,一定会特别高兴的。走,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她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我赶紧扯住她,犹豫的道:「阿妈,这都挺晚了,他的身体不好,八成已经睡了,要不,咱们明天再去见吧。」
我快马加鞭的来到安林,就已经是半夜了,洗漱沐浴,又和阿妈说了半天的话,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差不多都快午夜子时了。
已经这么晚了,要不,就别去了吧。
阿妈会心的一笑,欣慰道:「果真是血浓于水,还没见面呢,就惦记起来了。这你倒不用担心,这个时候,你阿爸肯定还没睡呢,他这病啊,一天也睡不了几个时辰,白天晚上的熬着,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还是早点见的好,去晚了,我怕就……」
阿妈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我已经明白了。
趁早不趁晚,可能明早,我就见不到了……
「那好吧,我跟你去。」我点点头。
阿妈嗯了一声,拉着我走出屋子,马上有小丫鬟从偏房出来,走在前面,一左一右的为我们掌灯。
林老爷子住我的房间,离这个小院并不太远,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回廊,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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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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