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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能不敢?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602 更新:2026-06-08 14:02:06

知乎盐选 你能不敢?

隔着薄薄的衣物,我清晰地感觉到尹亭放在我后背上的双手骤然失了温度,变得冰冷。

他松开我,看我时神色微妙,「我是不是连理由都不用问了?」

「不是与你母妃结过仇的意思,相反,我曾经和你母妃同亲人一样,甚至比亲人还要好。只是在她忌辰那日,你也亲口口说了都清楚我暗地里做过的事。明知道我是和别人勾结在一起来算计过你的,也知道我接近你的缘由。你明白了吗?总不能演一世的,我肯定是要走的。可一想到要抛下闫潇的儿子,独自走了,我才更难受。所以我后悔嫁了进来。」

尹亭的眼梢红得像渗过血一样,他咬牙切齿道:「你说实话了是吗?你给我编了近三年的谎话,如今倒肯字字坦诚了。可是都三年了,你再多编几年很难吗?」

「对。即使你说过只要我编了你就会听,我也知道你很会睁只眼闭只眼,是我于心不忍,我不忍心再欺瞒闫潇的儿子。」

「呵,」尹亭轻声笑,只是笑得很失望,「我父皇宠爱我,全是因为我有福气能沾到母妃的光。连你对我挤出的那一点不忍心,都是因为我母妃。如果不是因为她,你离开时甚至可以头都不回。我,空壳子一个,不是这个寄情就是被那个寄情,真可笑。」

我去抓他的手,「对不起,可我真的骗不下去了。」

「如果你到今日都还不知道母妃同你的渊源,你是不是就继续骗着了?」

「是。」

「骗到几时?」

我踌躇地说:「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我和朱清是留不久的,我们又不属于这。」

「真好,走得真轻巧,仔细想想你们又没有任何可留恋的,自然轻巧。」

我低着头说:「我不是存心要嫁给你的,我原以为就只是一直当你的大宫女,我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尹亭突然捏住我的颈子,迫我抬头看他,力度不重,压迫感却很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毕竟向父皇求娶你的是我,从前的事是我做的主,以后也一样。你想走是吗?可我却不打算就依了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轻易的事?婚书上的东西你都记得吧?还是你画过押的。」

我被吓了一吓,磕磕巴巴地说:「记记……记得,念过。」

「你刚才说因我是闫妃的儿子,所以对我于心不忍。那你再衡量一下,若你违背婚书,是不是更让她失望呢?」

「你……」

「是你先提闫妃的,怎么到我提就不行了?她可是我母亲。」

「你这是借题发挥。」

尹亭:「都是为了说服人,有什么两样。」

我刚才还伶俐着的口齿忽然都不见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尹亭已经有些不太正常了,他竟说:「回想起来,你之前待我挺好的,这肯定不是因为母妃的缘故,对吧?」

我不禁笑了:「我这样对你,也算好吗?」

尹亭盯着我的眼睛道:「总不能一丝真心都没有吧?」

我要答的时候,反而是尹亭打断了我:「算了,没必要问。」

因为他一直抬着手,我才看见青色袖子正被血渗着,「你伤口被扯开了。」

尹亭慢慢放下右手,用另外一只把我拉起来,声音里透着冷意:「那就给我再包扎一次,你来。」

我把青裳换下来时,还在可惜地嘟囔:「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应该可以。」

不料尹亭却尽收入耳:「扔了,不扔我就剪了。」

他从前是不挑剔这些的,这会我倒觉得他是不乐意见到能让自己想起今日的任何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给尹亭的手臂上了止血散,只是看着还是狰狞。

「你得睡了,」我劝道,「否则刚喝的消炎汤会折效的。」

尹亭出奇的听话:「好,你也睡。」

然而都睡下时,他又要压上来同我温存,虽然前些天几乎都这样,可今晚这样……「你是还要再包扎一次是吗?」

「我乐意。」

我不敢再乱抓乱挠,尹亭却连同我接吻时都带着强烈的侵略性,血腥气在口腔里逐渐漾开来。

我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尹亭用手背擦了擦带着血的嘴唇,接着把我的衣带扯开,再接着我就一件不剩了。红尾缠绕上来时,我颤栗得厉害。从前都是隔着衣物的,像现在这样被蛇尾贴着身上的每一寸游走过去是从没有过的,那种感觉很……奇怪。

后来我慢慢地溺在其中。

再后来,尹亭是自己起身给手臂撒止血散的。

我觉得这手不用要了。

睡醒之后,尹亭没有提起昨夜诸多的乱七八糟之事,只是在上朝之前,多拨了几个人过来看着我。

这是怕我跑了。

是我昨晚忘了说吗?不急在这一时跑。

尹亭下朝回来,要进书房处理公务,又让我随身陪侍着,可面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胃口好些了吗?中午想吃什么?」

「前天的笋做得嫩,吃那个。」

尹亭微微笑道:「你果然喜欢。」

「你写得了字吗?」

「我在研墨,你来写。」

「我字写得不好,你知道的。」

尹亭敛起笑意,平静道:「不碍事,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家眷写的,还能夸一句夫妻恩爱呢。」

「确实只能夸这个,毕竟再硬着头皮都夸不到字上面。」

「过来。」

我只好过去执笔,他说什么我写什么,遇到不会写的,尹亭就用左手在废纸上写好再让我抄上去。

原先写的都是正事,直到我扯来一张新纸时,却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横竖看上去都像是婚书里面的内容。

我假装没有发觉,硬着头皮写下去。

……这人……这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在暗处下功夫。

「果然还是写得难看,」我笔下一歪,纸上蓦地出现长长的黑痕,「要不然你让门客来写吧。」

那只掐着我腰肢的手稍稍加重了力度,「让你写几个字,竟也这样为难,若再让你念出来,岂不是要急得骂人了?」

「不敢,不敢的。」

「你还有不敢做的事吗?」

我语塞一会,道:「多了,比如我就没做过妙法说我的那些事。」

尹亭默了默,随后话锋一转:「我和国师有约,快到时辰了,就不强留你了,去院子里荡荡秋千做做纸鸢,什么都行,只一点,不许……」

「不许出去。」

尹亭徐徐点头。

「派多几个人……很多人跟着也不行吗?」

尹亭:「时势不稳,真危急起来百八十个人也抵不过一支暗箭。」

「借口。」

「是借口你也得听。」

「你……」

尹亭:「你还要冲撞我不成?」

我认怂:「我去放纸鸢,可还是断了线,纸鸢掉外面了,我还是要出去捡的。」

说完我匆匆地出了书房。

我在路上时,看到国师沿面走来。

他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淡漠,却在擦肩而过时说了句:「朱清今日没有来上朝,手下人出事了。」

惜字如命,只留下那么一句话,连脚步都不停一下。

我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去求阿平让我出府,可是他绷着脸不理人。

去找门前的侍卫,也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塞银子也没用,说好话更是像没听见,我要硬闯,他们照样该拦就拦。

我再入书房时,国师若无其事地对尹亭说:「我进来时见廊道旁边的花开了,想去看看。」

尹亭点头。

我同尹亭说:「朱清答应过今天来给我送东西的,可到现在了还没有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要回去。」

尹亭:「不用你亲自去,我派人去问。」

我拗不过他,只好出去等。

等到国师都要走了,消息都还没回来了。

我有那么一刻很想抓着国师来问,可是想想这是在鄞王府,还是强压下了冲动。

探消息的人回来时,偏偏还要先说给尹亭听。

尹亭听完,面色很平静:「不是朱清出的事,他甚至可以把关系撇得很清,可因为选择去刑部周旋,才搅进里面,不是什么灭顶的灾祸。」

「那是谁出事了?」

尹亭顿了顿,「最近总跟在朱清的那个,叫茯苓?」

当归!是当归!

「那是我同朱清的朋友,我得去问问朱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拉着尹亭的袖子晃来晃去,「求你了,否则我终日难安。」

尹亭微微露出些不忍来:「我陪你去。」

「我回来就帮你写字。」

「我且听着。」

我见到朱清时,他正从刑部出来,神色沮丧。

我上前叫他时,他把我拉到一旁,避开尹亭,低声问我:「你都听说了?」

「听得不清不楚,只知道是当归出了事。」

朱清:「当归是今早出去的,说是去买鱼,他平日里总拿着我给的银子去买些小玩意,所以我就由着他去,谁知他走到永安河附近时,与永庆坊……就是那个青楼里的人起了冲突,对方好像是要抓他,抓不成,便一起对他拳打脚踢,应是打疼了,激得当归往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伸手一抓,结果那人当场就断了气,所以才闹上刑部。」

「他没有化身逃跑吗?任由别人抓了?」

朱清:「能化身,也能逃,可是会被许多双眼睛给看到,不少人都见过他在我身边出入,因为顾忌着不把我也暴露出来,才落到大牢里的。」

「你有法子了吗?」

朱清:「我去求了那个人,他答应我会替我拖延下判决的时间,至于其他的,他不好插手。」

「你缺银子吗?我从前看他们打点人,都是要银子的,我还有些。」

「我是领俸禄的,不至于要仰赖你的例银,」朱清无奈地说,「别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回头看向尹亭,他也正在端详我的神色。

不等他说话,我就急冲冲地把尹亭又拉回府,还要锁在房间里。

四下无人时,我扑通一下跪地,「在外面求你我怕下了你面子,只好现在求,你帮帮我好不好,当归他是先被人欺负才还手的,只是还得狠了。」

尹亭一滞,良久后折下身来同我平视,眉宇轻皱,「你在干什么?」

「在求你,从前还在鎏华宫时,我总是这样向你求饶,而你竟真的不罚我了,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你就会允了我。」

「我不罚你不是因为你跪或不跪,是因为犯错的是你,我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你现在跪我,是为了别人。」

「他帮过我,或者说是救过我,所以我很在乎他,才求你帮帮他的,」我顿了顿,「你在管户部前,也是管过刑部的,我没记错吧?」

尹亭缓缓地说:「没记错。」

「那……」

「我帮,否则你终日心心念念的,都是此人此事了。」

尹亭刚回来不到半刻钟,转身又出了去。

回来时我已经吃了两碗肉羹,只因他临走时说我今日一直闹着不吃东西,所以我便乖乖听话,让人上了肉羹。

我搁置下空碗,问道:「你能见上当归吗?他被打得狠不狠?」

「我没去看他,只交代下去不许动刑,」尹亭看着我说,「可我有去看死者的尸身,觉得他脖子上的抓痕有些眼熟,隐约在哪里见过。」

我怔住。

尹亭继续问:「那天晚上的人,全都是他杀的吧?」

我颤着声音说:「你看见了,他是见我要被人谋害才那样做的,否则我哪能寻机躲起来避险。」

「我会救他,」尹亭微垂眼帘,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解,「你对旁人总是很心软,可为什么又只对旁人心软呢?」

是吗?

可是有人让我将来寻机杀了你,我都没答应。不过你不知道这些,所以才觉得挠心。

我又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尹亭继续说:「我有条件,救他可以,可是救出来之后他必须要滚得远远的,最好你们再也不见。」

「他形单影只,能去哪?不过是从这个手里落到另一个手里,再说了,他是留在朱清身边,并不是留我这里,本就不多见,不用特意送走的。」

尹亭扬了扬嘴角,笑得意味不明,只字不说。

我记得尹亭说过最喜欢我的听话乖巧,如今我连这一点也丢了。

尹亭去找朱清商议时,我和国师在靖水楼的厢房里见面。

「很棘手吗?」

国师:「本身不棘手,每日都有这样的事,可朱清要保他,有人就想把朱清也一并端进去。」

「是否只要朱清袖手旁观了,这案子就不会有异心人盯着?」

「或许吧。」

「还来得及袖手旁观吗?」

国师:「来不及。」

「……」

国师:「从前不知道朱清这样沉不住气,真是神仙也难救。」

「鄞王呢?能救吗?」

「先不提鄞王,那只狐狸就不能自己化身跑掉吗?不会真甘心被押上断头台吧?」

「怎么避得开守狱士兵的眼睛?万一传出去,他们不会猜想朱清也是那种……东西?」

国师:「无依据的东西,猜猜又怎样?」

「很麻烦的。」

国师想了想,说:「那就要么逼着永庆坊的人承认是他们在推搡的时候伤到了自家人,要么在押送那只狐狸去刑场之前,先下手让他断把气,至于怎么在乱葬岗捞到活的,你们自己想。」

「听着都很流氓。」

「却很好用,」国师懒散地说,「这等小事,鄞王处理得了。就我知道的,鄞王背后的事,处理起来才有意思。」

「啊?」

「陛下最近在拟旨,拟谁来坐东宫的旨,如果最后还是我看到的那样,你可真是嫁了个好夫家啊。」

「你下一句,不会还是让我杀他吧?」

「你若没有子嗣,杀了他谁来填那位置?」

我实话实说:「看来我不应该有子嗣。」

「我逼不得你,你还是多盼着日后在宫中浸润久了,一点都不会生出要保地位的心思。那样的事我见多了,我母亲白日里还说厌憎我父亲,夜里又指着我说如果我不出息,她就要被夫君嫌弃的。看吧,有时未必由得你。」

「可我来时,本就没想着在这里扎根的。」

国师换上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可你对鄞王上了心,这总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要上心,最后不舍得离开也怨不得我。等到真离不开了,你就会过上和宫里所有女人一样的日子,到时候你想着的只会是如何栓住他的人他的心,才能让他不往别的女人床上躺。」

我打了寒颤。

难怪从前我总是害怕和国师说话。原来不只是要从他口中听到命令,还因为他说话总是不加一丝遮掩,心里听着发寒。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说得我今晚就想逃了。」

「别啊,」国师也笑,「封储大典热闹,你肯定喜欢看。」

「那热闹有你准备的份吗?」

「没有,我如今乐得他当太子,老四终究不是可靠的,我当初也不过是随意择了一处来静观时势,在鄞王娶了你之后,我才彻底下定主意的。」

这些政事我插不上话,又见当归的事打探不到了,便要起身走,只是刚起来我就想起另一件事,问:「不是说了见面不识吗?」

「你脑子拎拎清,是你自己要闯进来的,我不接待还能把你扔出去?」

……是我多嘴。

我就要出去时,国师最后说了一句:「等他登高位时,你若是变了主意,就来找我。」

我只当这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尹亭回来时,我主动说:「我刚刚碰见国师了,大着胆问他这种情形要如何收场,他说这事其实不算棘手,是吗?」

尹亭简短道:「是。」

我眼神顿时变得殷切起来:「要怎样?」

「明日再说,头疼。」

我连忙爬上软榻,手按上他的太阳穴轻揉起来,「这样还疼吗?」

尹亭顺势睡到我膝上,轻声道:「继续。」

「最后不会牵连到你吧?」

「人又不是我杀的,关我什么事。」

我笑:「那多谢你帮忙。」

「只是多谢吗?」

「心里记着呢。」

「你没心的。」

我怔了怔,道:「那还活得下去?」

「我哪知道你啊。」

我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尹亭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这几日确实是累,公务和我的私事都要处理。

掂量着人已经睡熟时,我悄悄下地去拿毯子来盖他身上,婢女进来送东西时看见,羡慕地说鄞王和侧妃的感情真好。

像从来都没有过隔阂一样。

可后院对峙是真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已经全部撕裂在月色下,那些质问,那些嫌隙也是真的。

我以为起码要受好久冷脸的,偏偏尹亭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比起当归落难,这个更让我终日难安。

所以我夜里也睡不好,辗转好久才能闭眼,结果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尹亭不在,可案子的消息还没到中午就传来了。

主审官换成了尹亭,他一接手,就下了处死的判令。

看上去是对应上了国师说的第二种情况了,只是不知道究竟要怎么走这个过场。

「按惯例,死囚上路前是要吃断头饭的,就后日吧,」尹亭说,「我和朱清都不方便出面,你打扮成他的家人,进去送一趟。」

「饭菜里面有东西?」

尹亭不置可否。

但不管怎样,我总归是很高兴的,「我信你的手段。」

「要是我真毒死了他呢?」

我的笑容凝了凝,良久才说:「你不会。」

「为何?」

「你不对我食言的。」

「是吗?」尹亭顿了顿,「但愿吧。」

我不多话,乖乖地在王府等到尹亭说的时机到来。

送饭那日,确实只让我一个进。

牢狱真阴暗啊,日光只吝啬地漏进一点点,所以还湿冷,我刚进去就觉得难受,后来见到当归时,更是鼻尖一酸。

「你来了。」当归看到我时,眼睛微亮,声调软柔。

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衣服上四处沾血,伤痕赫然地横在那张原本似无暇白玉的脸颊上,有那么一瞬我还错觉他在里面过得不差。

「不是说不用刑吗?」我皱着眉问。

当归不以为然地说:「刚进来时打的,后来听他们说什么鄞王有令,不许动刑,才没打下去,我一直没见过鄞王,他没进来过这里,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是没再打我了。」

「阿清求了鄞王,鄞王也答应救你出去,只是这出去之后,要躲躲风头,这几个月,你就不要化人形了,就在朱府里窝着。」

当归沉默地低下头,抬眸时眼睛有些发红:「我打算走了,等阿清生辰过后,我就走。」

「为什么?」

「在这里不高兴。其实我见你们人人都不高兴,只是我随时能走,你们不能。」

我想了想,说:「你不知道吧?我常常惹麻烦,鄞王也是,我们惹来的麻烦比这个大,比这个难遮掩,你要是觉得……」

「没有,我即使不被抓进来也是要说这个的,」当归看向我带来的食盒,突然有些高兴,「有吃的,看起来还不少。」

我起身道:「你可以出来吃,我去让人开门。」

「嗯。」当归笑着点头。

我转身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扑通倒地的声音。

我僵了须臾,回头看到有一滩鲜红的新血淌在当归倒下的旁边。

没有刀,没有暗箭,就只有被血染红的口唇。

食盒一动未动。

我踉跄地跑去狱卒面前,惊慌失措地喊我家人自尽了。

狱卒没有怀疑过我半分,毕竟那片刻间的怀疑错愕是真实存在于心的,连带着表现出来的一切也真切无比。

怀疑尹亭的计划有变,错愕当归忽如其来的「死亡」。

当狱卒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出来时,我不免有些脚软。

尹亭今日来不得,我出去时只见到朱清,他揭了揭白布,脸色凝重。

我同朱清擦肩而过时,他轻声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鄞王在百米外的轿子里等你呢。」

「你何时有空?我想同你说说话。」

「现在就有。」

「当归呢?」

朱清:「已经安排人在乱葬岗那处了,等他们送过去,再等天黑,安排上的人就可以把当归带回我那了。」

「你们准备的东西不在菜里,一直放在当归身上。」

「是,这样即使有人怀疑到断头饭上面,也查不出东西来。」朱清边说边把我带离官府那一带,又找了个不在轿子视线内的角落。

我脱掉身上的粗布衣,问:「这事算解决了吗?」

「不算完全解决,当归吃下去的东西足够要掉他半条命的,我打算离开带他先离开,否则不好休养的。」

「朝廷允许你告假那么久吗?」

朱清笑了笑:「你说呢?」

我惊讶道:「你要辞官?」

「有这个打算。」

「怎么……这么突然?」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为当归太过大动干戈了?」

我慢慢地说:「我觉得你还是颜清的时候,性子和他很像。你一直就对他很好,好得不寻常。我怎么觉着你不仅仅是为他而已。」

「不得已,不得已。」

「你真要走吗?」

「你要走吗?」朱清反问我。

「这会不走。」

「好,」朱清倒是干脆,「等你想走时,我就来接你。」

我犹豫道:「可……」

「鄞王这两日身子很虚弱。」

我愣了愣,不知道朱清为什么会提这个。

「是,他这几日是很疲惫。」

朱清淡淡地问:「他不是人吧?」

「你看出来了?」

「你放心,那个人还不知道。只我一个看出来了。难怪,难怪他不介意你的身份,原来是要互相遮掩,」朱清顿了一下,「妹妹,你不要怪我,若是以后你想走时他拦得厉害,我只能拿这个做把柄要挟他了。」

「朱清……」

「很惊讶吗?」朱清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死水一潭,「这三两年下来,我早就是这么卑劣的了。」

「我来面对他,你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他。」

「且看看吧,我同鄞王打交道不过几次,知道他不是好糊弄的,如果真到那地步,我便顾不上什么情面了。」

「他是小炎的儿子。」

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瞎说,」朱清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他和小炎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吗?」

「闫妃,本名闫……闫……闫潇,」朱清的神情一点点地变化,从不可置信到错愕,再到绝望,「那是小炎?」

「我们当初一直找不到小炎是因为她在皇宫里面。」

「不可能。」

「你看到尹亭本体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点想到小炎身上去吗?」

朱清:「闫妃可是死了的。」

「死了她也是小炎,我们认识的那个小炎。」

朱清的脸色赫然间变得惨白,他低头时,咯出了血。

「哥,」我慌乱地去拍他的后背,却无济于事,「我想瞒你的一直瞒着,可我害怕你同尹亭犯冲。」

「小炎,小炎真的死了?」

「我们被流民冲散时,她流落在蜀地,被尹亭父亲给带回皇宫。可是她十年前就没了,只留下了尹亭。」

朱清靠在墙上,缓缓地说:「我听国师提起过,鄞王母亲当年是何等的宠冠六宫,原来是她。」

「人族皇帝诡计多端,定是他把小炎骗进去了,还一直扣着她不让她走,定是这样的。」

「她可是小炎,又不是普通女子,」朱清看向我时,双目黯淡,「她如果想逃,莫说皇宫,就是个笼子她也能出得去。可她没有逃,她留在那里,同皇帝恩爱度日,生养独子,这些总归不是被人逼着做的,只能说她是真心想留的,她爱鄞王的父亲。」

「可小炎也亲口说过你们要成亲的。」

「是我年少失言,误导了小炎,」朱清一字字地说,「也是我自作多情,空等这二十年。」

我眼眶一阵发热,哽咽道:「我宁愿你说自己怨她。」

「要听实话吗?」朱清说,「刚才有那么一点怨的,可是后来才发觉我若是真怨,倒成笑话一桩了。」

「哥哥,你不是什么笑话,你……」

朱清突然说:「小炎有儿子啊,真好,长得好,前程也好,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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