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昏
原谅我就是这样的女生
相爱七年,从校服到婚纱,我和付凯丞是人人艳羡的模范夫妻。
从学历到工作,从家世到样貌,我样样都要差他一点。
可他深情专一,温柔体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唯一一次失态,是公司晚宴上,他在席间醉酒,放出豪言:
「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傻子,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我扫了扫裙摆的土,朝他坟头吐了口痰。
1
乌云密布的盘山路上,我闭着眼,横躺着。
一只禽鸟落在我的腹部,通体黑色,喙如弯钩。
那是秃鹫,正等待着我的咽气,供它一顿饱餐。
忽然,轰雷劈天,它扑腾着翅膀,尖叫着飞远。
雷声乍起时,远处,一辆黑色保时捷冲下悬崖。
我倏地睁开眼,侧头,视野的尽头是滚滚烟尘。
我强撑起身体,趴在路的边沿,支出脑袋往下看。
万丈深渊,黑雾滚滚,如同魔窟。
那辆黑色轿车掉下去,很快被浓雾吞噬,连一点声音都不曾有。
万籁俱寂。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我攀紧了掌下沙石,尽管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我咬着牙颤抖痴笑,尽管眼泪已经流至腮边。
车里的人是我的丈夫,付凯丞。
那辆车,还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他送我的惊喜。
记得我们一起去提车,那时,店员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说我运气真好,嫁了个好丈夫。
出来时,付凯丞载着我兜风,我们还一起在车前合了影。
这张照片还被他发了朋友圈,配字是:「贤妻扶我青云志,我报贤妻万两金。」
如今,付凯丞死了。
死前,他了却了他的青云志,也不食言,真给我留下了万两金。
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我坐在路边,血顺着发际线往出淌,遮挡了视线。
那只秃鹫还在围着我盘旋,像是不甘心我捡回了一条命。
雷响过后,雨从被劈裂了缝的天空里,四面八方朝我砸来。
错杂的脚步声渐近,一件雨衣劈头盖脸将我罩住。
「我们是救援队,怎么样?你还能走吗?」雷雨声中,有人冲着我喊。
我点头:「我丈夫掉下去了,连人带车。」
对方一愣,转身冲着同伴高声喊道:「她说有人掉下去了!」
一个传一个,空旷的山间,嘈杂的雨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有人掉下去了」。
不知谁轻声感叹:「从这里掉下去,活不了的。」
我猝然捂住脸,声音似哭,面容似笑。
战栗的喜悦与痛快沉甸甸的,如大雨般浸透我的全身。
有人将我拖起,抬到担架上,我静静躺着,偏过头,往前看。
救援队的制服鲜艳而斑斓,花花绿绿,色彩缤纷。
而乌云、黄土、沙石……所有的黑黢黢、灰蒙蒙,白茫茫,都被我留在身后。
2
病房里,宋警官坐在我对面。
「身体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答。
「那,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微笑:「当然了,老同学。」
他愣了愣,移开目光,专注在手中的笔记本上:「事故路段是很久以前村民修建的土路,而附近明明有更安全的公路,能说说为什么吗?」
「凯丞说他做了攻略,这段路沿途的风景更好,而且也并不是废弃路段,他车技很好,我便以为很安全。」
「你是说,是他要走这段路的?」
「是的,我手机里还有他向我提议的聊天记录。」
「方便的话,能给我看看吗?」宋警官问。
「当然可以。」我把手机递过去,调好了页面。
他翻了几页,手顿了顿:「你给他的备注……」
「明心爸爸,明心是我女儿。」我探过头去,提醒他,「我朋友圈里有很多照片,你可以看看,她很可爱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工作忙得,都没时间刷朋友圈了。你女儿现在谁帮忙带?」
「她病了,在住院。」我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晦涩地低下头:「对不起啊。」
「没关系,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蹙着眉,似乎有些不忍,踟蹰了很久,才把话问出口:「你丈夫生前,有巨额的保险和遗产,受益人大部分都是你,你知情吗?」
我点头:「我也有很多保险受益人是他,当然,还有我女儿。」
婚后几年,付凯丞的生意越做越大,遇到的麻烦事也越来越多,因此他给自己,给我和明心,都办了很多保险。
「宋警官,像我们这种身价的家庭,多买几份保险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然,当然……」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刚才翻了翻你朋友圈,有很多都是你们的合照,你们夫妻感情应该很好吧。」
「我们本来是要过七周年的纪念日,才出来旅行的。」我回答。
我跟付凯丞,是在他读博士时认识的。
那时,我只是一个半工半读的大三学生,经常帮忙打扫办公室。
付凯丞常来找教授探讨论文,一来二去,我们就这么熟起来。
他优秀,英俊,性格沉稳又温柔——面对他的追求,我很快招架不住,开始与他恋爱。
他博士快毕业时,我也面临求职,忽然某天,收到他的微信。
他说:「宝宝,刚刚学校找我谈过了,我们这个专业属于高精尖技术领域,而且博士属于稀缺人才,所以毕业可以分配工作。」
我一边投着简历,一边发语音过去祝贺:「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
他笑起来:「你先听我说完,校方说,我可以带一名家属一起入职,还有独立的宿舍。」
我顿住鼠标,试探着问:「家属?」
他轻声埋怨:「傻子,我在跟你求婚,怎么这都听不出。」
我尖叫着掩住嘴——语音是外放,宿舍里其他三个室友齐刷刷朝我看过来。
或许是看我没回复,他再一次问:「宝宝,嫁给我吧,跟我一起工作,一起为我们的小家奋斗,好不好?」
这下,室友们也跟着我尖叫起来。
她们说吕妍你的命也太好了!这种又帅又聪明又体贴又专一又会赚钱又懂浪漫又把你写进未来的好男人究竟去哪儿找啊!
在她们一浪高过一浪的羡慕声中,我笑着捧腮,傲娇地清清嗓子:「有你这么求婚的吗?连个仪式都没有!」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往下看。」
我和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跑到阳台去,鲜花与烛光里,付凯丞单膝跪地,面向我微笑。
四月的春风中,我穿着单薄的睡裙往下跑。
「宝宝,嫁给我好不好?」他掀开戒指盒,轻声说,「我这辈子真的认定你了。」
我盯着他手中的戒指——是颗整钻,成色不错,尺寸大概有 80 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妈妈曾跟我抱怨,她的婚戒只有三十分,杂牌,还会发黄。
当时她曾说:「要是能找到给我买大钻戒的男人,我怕是挨打都要笑哟!」
不自觉地,我伸出手去。
恋爱一年,付凯丞就用一枚戒指把我套牢。
我们在星光与烛光中相拥,人群中发出羡慕的赞叹声。
那瞬间,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宝宝,我今年的奖学金只有两万,算上勤工俭学攒的钱,大概三万多,只够买 80 分了。」他慢慢地抚摸我的发丝,轻声承诺,「我一定会努力赚钱,换一枚更大的钻戒给你。」
我搂紧他的腰:「我不要钻石,只要你像钻石一样不变心。」
他回抱住我:「当然,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很快,我毕业后,就住进了付凯丞的宿舍里。
他可以带一名家属入职,不过,这名家属的最低学历,也得是硕士才行。
因此,付凯丞鼓励我考研:「这是个好机会,宝宝,你这么聪明,一定考得上,生活费我来赚,你只要在家好好备考,我陪着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工作。」
身边的朋友都说我真是太幸福了,不用为吃穿住用发愁,早早找到了真命天子,他又真心在考虑我们的未来。
是啊,有时候刷朋友圈,看那些因为异地工作,落得分手下场的情侣,或是那些为了生活支出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看到为了生计和求职,四处奔波的同学们,我也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
当初见证我被求婚的三个室友,她们过得不如我。
室友 A 租房踩雷,被黑中介骗钱,住在连路灯都没有的城中村里,早晚通勤要三小时。
我住着付凯丞分到的独立公寓,一梯两户,两室一厅,步行十分钟就是大商场。
室友 B 求职碰壁,试用期没有社保,好不容易转正了,每周都被老板骂到痛哭。
我只需在家备考,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为赚钱操心。
室友 C 和男友合租,大事小情样样都要平摊,嘴馋买份稍贵的水果,还要被男友奚落。
而付凯丞月月工资上交,账上只留两千元的生活费,他平时吃单位食堂,因此这两千元,也多用于我们的周末约会。
他会在工作之余做好功课,研究哪家餐馆好吃,哪部电影好看,说我备考压力大,带我放松尝鲜。
有时额外发了奖金,他还会给我准备礼物,样样都很称心。
而我无非是早上准备些简单餐食,他上班后,再简单擦擦台面,扫一扫地,下午去菜市场逛一圈,回来准备晚饭。
他上班已经那么辛苦,我想让他回来后,能有个舒心的地方住,有口营养的热饭吃。
何况,他还那么体谅我。
我已经这么幸运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有时腰背发酸,倒在沙发上,我就莫名只想看电视,看着看着又昏睡过去,一睁眼,又该去买菜。
买菜路上总会恍惚,恍惚过后就是悔恨——干吗要看电视,凯丞在外面工作,为了我们的未来奋斗,我却连考研都要偷懒,实在太不应该。
可是,家务活真就像厨房水池里的脏碗,从早到晚,一眼望不到头。
有时就连看着电视都要走神,走去了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一年,我没有考上研究生。
查分数的那晚,我蹲在沙发上崩溃大哭。
我说付凯丞,我真的好笨,好没用!你给我安排好了一切,你为我们的未来做了那么多,你已经迈出了九十九步……
可是我怎么就连这一步都会失败!
那时他把我抱在怀里,一边用纸巾温柔地为我拭泪,一边轻声安慰我:「胡说,你才不笨,大不了就再考一次嘛。」
第二天,他神秘地带我出去,原来是去提车。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我说不上来型号,只知道车在我名下,全款 70 万。
那时他蒙着我的眼睛,有些兴奋地说:「宝宝,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本来是打算你考研上岸再送你,不过现在,就当一个小礼物吧。」
他手挪开,我看着那台车,开心地跳起来。
合影后,我们都发了朋友圈,我得了八十几个赞,他有一百二十个,其中不乏艳羡之声。
就连妈妈都破天荒回复:女婿真有出息,外加三个大拇指。
不过我发出的那一条,没能等来妈妈的点赞。
付凯丞捧着我的脸,说:「宝宝,等你考研上岸,我也要为你发朋友圈,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太太多么厉害!」
是啊,为了能配得上他,我要是真能考上……就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中,付凯丞受公司重用,升了职,收入也水涨船高。
他越来越忙了,有时加班到深夜,饥肠辘辘回家,我才匆忙收好考研资料给他煮饭,他也从不会多说什么。
直到有次,他犯了胃病疼到发昏,被同事送到医院,听医生说,他是长期饮食不规律。
那一刻,我真的好自责——从那以后,我每晚都去他公司给他送饭,两点买菜,三点煮好,四点半准时送到前台。
久了,他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找我搭话:「真羡慕付老师,有这么贤惠的妻子。」
我腼腆地笑,在衣襟上搓搓手:「人家都羡慕我嫁给他的,他又聪明又有能力,哪像我,考试都不会。」
小姑娘亲热地攥着我的手:「付老师还说,等你考上了研究生,要带你过来工作呢!到时候,咱们就是同事了!」
我默默听着,有些虚荣,却又有些无地自容。
回家路上,地铁难得有空位,我靠窗刷起了朋友圈。
那个租房被骗的朋友终于安家落户,好歹租到了市区的一居室——她一个月工资 6500,房租 2800。
那个工作不顺的朋友居然去饮品店打工了——她跟我一样学的是生物科学,专业不算冷门,学校也还算不错,不知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至于那个谈了抠门精男友的倒霉朋友,她终于分手了——可男友竟要向她清算恋爱三年的花销,就连妈妈包的饺子,都要一个八毛钱折现。
跟这些朋友比,我应该算是幸运吧?
她们常常发微信,说自己好累,又说很羡慕我,那我应该算是幸运吧?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手机一震,我从车窗倒影中回神,查看新消息。
是我大学时的教授,说收拾办公室的时候,找到了我们俩的合影,拍下来发给我看。
她手捧鲜花,我站在她身边,身后是学术讨论会圆满结束的横幅,那时,我们的脸上,笑容意气扬扬。
她发来消息问:「吕妍,最近忙什么呢?」
我有些心虚:「老师,我在考研。」
「太好了!我觉得你挺有天赋的,希望我们还有缘分,再做师徒!」
我没有回复,迅速按灭屏幕,手在发抖。
身旁乘客递来一张餐巾纸,我才发现我竟然在哭。
付凯丞发来照片,是我精心准备的便当,放在他办公桌上。
他说:「同事闻着香味来找我要排骨,我可不给,宝宝,他们羡慕死我了。」
我擦干眼泪,回了三颗爱心过去,地铁报站,我起身下了车。
我们是这样受人羡慕的夫妻,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3
第二次考研,又失败了。
短短两年的时间,我和付凯丞攒下了一百万现金。
其中,没有一分钱是我赚的。
深夜,我盯着手机,把考研分数的界面,和卡内余额的界面来回切换。
有人年少有为,有人一事无成。
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我是不是配不上付凯丞。
但他还是那样温柔地抱着我,安慰我:「不许胡说,宝宝,你是我最好的贤内助,要是没有你帮我把握财政大权,这些钱肯定早就被我挥霍掉了。」
我埋在他肩头淌眼泪:「我考不上,我真的辜负了好多人,辜负老师,也辜负你……」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点没有怨气:「不,是我不该跟你提考研这一茬,我不该给你压力,或许你就是不适合再读书了。」
他说,不然,宝宝,我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你去喝茶,去美甲,去追星,去旅行,去做这个世界上所有快乐的事,我要把你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他的笑容,他的眉眼,无一不令我惭愧。
当晚,我给妈妈打电话,报告考研失败的消息。
妈说:「两年都没考上,那就别考了,人家毕业两年,都要给家里买房了,你嘛,不花家里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那个爸,读书倒是多哦,有什么用,读得嘛人都傻掉,钱都看不到一分!
那一刻,我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匆匆打断她:「凯丞说,他会养着我。」
妈冷笑:「喔唷,你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听了这句话,我心中逆反,真做起了全职太太。
不得不说,不备考之后,生活轻松多了。
除了准备早饭和晚饭,隔天打扫一下之外,我可以心安理得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刷视频,或是网购。
付凯丞的工作顺风顺水,到我们结婚的第三年,他已经是公司中层的领导了。
他照样温柔地对我,为我准备礼物和惊喜,有空便带我出去旅行,费尽心思逗我开心。
他交到家里的钱,起初是每月一万多,后来是三五万,再往后,则是每年年终,一次性交给我二百到三百万。
他说,做到他这个位置,拿的都是年薪,每个项目的指标不一样,分红和绩效也不一样。
偶尔他会像这样,跟我说起他工作的事,可我不想听,我害怕。
我听不懂。
我从来没有工作过,我不知道什么是 KPI,年终绩效怎么计算,公司团建是去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
身边有联系的老朋友越来越少了。
那个一直租房的好朋友,听说她的房租涨了,从原来的 2800,涨到了 3500,不过,她的工资也从 6500,涨到了 11000。
那个在饮品店打工的朋友完成了过渡,工作终于步入了正轨,虽然专业依旧不对口,总归是能五险一金,按时下班。
至于那个跟妈妈牌水饺经销商谈了三年恋爱的倒霉蛋,她感情受挫后,拿所有积蓄和妈妈的补贴,回老家开了间饺子馆,生意还算可以,这事说起来,还有些黑色幽默。
总觉得,大家的生活都在越变越好,至于我……
深夜,我瞪着眼,翻看卡里的余额,用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位数。
终于某天,七位数变成了八位数。
那是我和付凯丞相爱的第四年,也是我做全职太太的第三年。
在一家高档餐厅里,他替我斟上红酒:「宝宝,我们现在有一千万了,我们还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你满足吗?」
我看着他,握酒杯的手有些发抖。
我怎么能不满足呢?
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我深呼吸,试探着对他说:「凯丞,我不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开心。」
或许是烦琐细小的家务让我不开心,或许是周而复始的日常让我不开心,或许是对自己没考上研的不甘,又或许……
又或许,是他实在对我太好,好得有些离谱,让我不安,无法开心。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散去,如风止云消:「对不起,宝宝,是不是我工作太忙,不够关心你?我是想给我们的未来多一重保障。」
他的愧色让我刺痛,我摇摇头,强颜欢笑:「大概是我想太多,你那么辛苦,不用听我胡扯。」
他握着我的手,善解人意地说:「宝宝,我看网上很多人说,全职太太压力很大,你要不要试着找个轻松的工作?」
我无声地抬起脸,惊喜又感激。
他太好了,好得我无地自容。
找工作的过程并不顺利——我没有经验,只有本科学历,又不应届,做了几年全职太太,却还没生小孩。
当我踏出家门,开始试着与职场接轨,才发现这列列车的风景日新月异,而我已被甩得太远。
整整三个月,我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几十家公司,全都以失败告终。
我第一次在付凯丞的脸上看见了失望:「宝宝,我当年都跟你说了,应该去考研的。」
我如同惊弓之鸟——那段回忆像乌云笼罩着我,尽管我根本说不上来,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我如此忧郁。
看见我的表情,付凯丞脸上满是抱歉:「怪我当初没有劝你坚持。宝宝,其实我不需要你赚多少钱回来的,你开心就够了。」
越听,我的心越凉。
我亲爱的丈夫并不知道,我并非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我只是连赚钱少的工作,都找不到罢了。
朋友们都说我不知足,穷折腾。
早早财富自由,当上了阔太,老公又能干,又专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以为她们每天为钱奔波,早上在地铁被人挤碎早餐,晚上加班加到心脏疼痛,就很开心吗?
她们说:「你啊,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久了,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贪婪,太不知足了。
那么多人羡慕我的生活,羡慕我的婚姻,我到底在忧郁些什么呢?
那个一直在租房的朋友,她的房东忽然说要卖房,恰逢她被公司裁员,上个月刚问我借了五千块钱应急。
那个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的朋友,她被电信诈骗了,为了两万块愁得日渐消瘦,终于开口问我借钱。
开饺子馆的那个朋友,这段时间碰上封城,入不敷出,也问我借了两万过渡。
收钱时,她们无一不说,真羡慕我。
她们说生活真苦,女人打拼真难,真羡慕你,嫁了个好丈夫,一辈子的命运都跟着改变。
我看着自己的账面上,少了这几万元,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
五万,还不够付凯丞送我的一只包。
或许是怕我无聊,付凯丞经常送我衣服和包包,让我打扮漂亮出去玩。
他还帮我办了美容卡,一年的基础项目就要几十万。
在美容院,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都是像我一样的「阔夫人」。
偶尔闲聊,就连她们也羡慕我——她们说你老公蛮年轻,蛮英俊,对你又好,你还不知足啊?
我老公在外面乱搞,都不回家的!
男人嘛,人回不回家无所谓,钱回家就好了呀!
你不知足,那你还想干什么嘛?
我有些局促地说:「其实,我想找个工作。」
那时,一个一直没说过话的姐姐轻笑一声,从杂志后扭头看向我。
「文秘你能不能做?能的话可以来我公司试试,我跟你蛮投缘的。」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回家后跟付凯丞分享,他也很为我高兴,甚至还为我选了一套入职穿的小制服。
但入职不到一个月,我怀孕了。
之前某晚,套子破了,我还特意吃了药,不曾想还是中招。
付凯丞觉得抱歉,却又对我说:「宝宝,这个孩子或许是上天送我们的礼物,不然,我们就把她生下来吧。」
我流着泪告诉他,我害怕。
他抱着我,十年如一日的承诺,他会对我好,永远不变心。
美容院的姐姐得知我怀孕,发了火,让我滚蛋。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明心。
这个名字是付凯丞取的,他说,希望我能明白他的心。
4
那是我们相爱的第五年,我做全职太太的第四年。
我做妈妈的第一年。
还有,付凯丞出轨的第三年。
在我对面,宋警官的笔杆定住,笔尖扎透纸面。
「出轨?」他抬起头,「这是你的猜测还是?」
「很可笑吧?原来他在我们结婚第二年就出轨了,我却一直没有发现。」我笑了笑。
「所以,你就把他给……」他警惕地问。
「你怀疑我杀夫?」我笑了。
「你应该知道,当意外发生时,我们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伴侣。」他说。
「我应该知道?我不知道。」我顿了顿,继续说,「我没有杀人。」
「吕妍,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我吐舌,有些调皮。
「严肃点!」他生气了,合上笔记本,「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笑!」
实在是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我不以为意:「怎么了?你们男人的人生三大喜,不也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吗?」
他愣了愣,有些无奈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下次再聊。」
「宋警官。」我晃晃手机,「其实事发前,我们在车上吵架了,我录了音,你要听吗?」
他顿住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缓步走了回来,坐回原位。
我重新把手机递给他,看着他按下播放键。
语音中,付凯丞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五周年。」我回答。
他冷笑:「看不出来,你还忍了两年?为了什么?找证据?打官司?舍不得我的财产?」
「因为你是明心的爸爸,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还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不算一个好丈夫?吕妍,你别太好笑了。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看看你的发缝,你的色斑,你腰上的肥肉?
「我面对你,还能扮演一个丈夫,还愿意演一场专一戏码,你就应该去查一查,自己哪里的祖坟冒了青烟。
「你真觉得明心过上好日子是因为你?
「你真觉得那些阔太带着你玩是看你面子?
「你真觉得你妈现在每天耀武扬威,是你让她脸上有光?」
面对他的声声讽刺,我不哭不闹,回以沉默。
他却又变脸,拿出深情把戏:「宝宝,别闹了,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我放过你,我们离……」
「宝宝,你最好不要提离婚,夫妻一场……我真的不想把你推下去。」
宋警官捏紧手机,五官颤抖:「他这是?」
我淡淡回答:「你没听错,他要杀了我,他带我走这条路,就是为了杀我。」
音频猝然变得嘈杂,随着一阵闷响,和付凯丞渐远的喊叫,逐渐归于安静。
宋警官盯着屏幕久久出神:「你跳车了。」
「是的,就在他说要把我推下去之后。」
我孤注一掷,从疾驶的车中被甩出,连翻带滚,半边身子都栽下了路。
只有双臂,死死攀着崖边的沙石。
我咬紧牙,用力向上引体,过程中蹬掉了一只鞋。
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很快被深渊吞噬。
头顶阴云密布,不知哪里来的秃鹫,低低地盘旋,绕着我飞。
如果下雨,我就真的爬不上去了。
汽车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不曾远去,那只秃鹫还在我头顶,环绕不止。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爬了上去,只知道自己满头是血,指甲外翻,但还在呼吸。
秃鹫落在我的肚子上,我平静地躺着,直到那辆保时捷翻下悬崖。
雨,这才落下来。
宋警官把手机放下,啪嗒一声:「他想杀你,却刹车失灵?」
我不答反问:「你说,这是报应吗?」
得不到他的回答,我又一次笑起来,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七年的故事实在太长。
他之横死,我之重生……
我们的七年,我们的女儿,我们的第三者……
我们各自的报应,总要讲个清楚,判个明白。
宋警官走后,我躺在病床上,直到困倦袭来,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付凯丞,梦到我们的相识之初。
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园里,教学楼下。
他蹲在绿化带旁,宽阔的背压得很低——凄厉的猫叫声从他怀中传来。
我这才看清,他怀里是一只遍体鳞伤的小猫。
我跑过去,蹲在他对面——我一直很喜欢小猫。
他向我解释:「我来找教授,看见有学生扔了个垃圾袋在路边,我走过来就听见猫叫,解开袋子发现它被虐待成这样了……」
我气得发抖,直流眼泪:「太过分了!简直不得好死!」
付凯丞有些慌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别哭,还是先送小猫去医院吧。」
就这样,我们救活了一只小猫,还给它取名叫福多。
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我说:「对了,医药费我转给你一半吧。」
他摇头:「你不来,我也要救它的。」
「那我替福多谢谢你。」
「真要谢我,明天就陪我一起吃个午饭吧。」顿了顿,他扭过头,「本来想说一起吃晚饭,怕你不方便。」
我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点头:「好啊,我请你。」
「想不到我这个老学长,也能吃到小学妹请的大餐。」他笑容和煦,同我说笑。
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放松下来,一扫阴霾。
第二天,我本想赴约,教授却约我吃饭,我只好发信息给付凯丞,说抱歉爽约。
想不到他回复:「正巧,今天教授约我吃饭,刚要告诉你。」
那天我才知道,付凯丞是我教授门下的博士生——饭桌上,教授有意撮合我们,付凯丞笑笑地听着,不给人一点难堪。
那之后,他真的开始追求我。
福多康复后,被我们共同收养,付凯丞对它很好,经常买零食和玩具,福多比较调皮,他也从不生气。
后来我怀孕,妈来暂住,提了一嘴,说要把福多扔了,还是付凯丞帮我出头。
他说:「妈,我和吕妍还要感谢福多做媒,它可是妍妍的心头肉,不能扔。」
女婿说话比我这个女儿管用一万倍,妈悻悻,虽不愿意,却没再提过丢猫的事。
直到我怀孕的第五个月,福多死了。
那天付凯丞在陪我做产检,回到家,看见福多躺在一只快递箱里,死相惨烈。
妈说,她看见福多在偷吃鱼罐头,便用扫把打了一下它的头,福多浑身的毛都竖起来,满屋逃窜,最后惨叫着死掉了。
为此我动了胎气,险些流产,付凯丞第一次大发雷霆,把妈赶回了家。
随后,养胎的日子,付凯丞为了照顾我,向公司请了长假。
可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很差,头发一把一把地脱落,全身浮肿,胖了近三十斤,肚子上还长了妊娠纹。
夜不能寐时,我总会哭,闭上眼就是福多小小的身体,睁开眼,便是爬满裂纹的肚子,和浮肿的双脚。
付凯丞熬夜,只为哄我入睡,洗澡,剪指甲,涂身体油……事事亲力亲为。
有时我太敏感,因一点小事情绪失控,他身体和精神都因我疲竭,却没说过一句重话。
我很自责,却控制不住——孕期的激素让我喜怒无常,借着福多的事,常常跟他发火。
后来,他实在招架不住,又怕我睹物伤情,只好将福多留下的东西扔掉。
我发现后大吵大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起先他默默听着,直到后来才失魂落魄地哭,他说宝宝,我心疼你,可我真的好累。
我累得想去死。
我捂着肚子愣在当场,牙齿不住地冷战。
他眼梢发红,腮边挂泪,有些憔悴的脸上,显露出决绝姿态。
当晚,我在付凯丞的枕下翻出了一瓶安眠药。
我吓坏了,哭了整夜——他处处为我,我却差点逼死他!
可第二天,他依旧面带温柔的笑,为我端来早餐:「对不起啊,宝宝,昨天吓坏了吧?」
我看着他,他乌青而深陷的眼眶,他干燥开裂的嘴唇,他瘦了一圈又一圈的腮和脸……
我扑进他怀里:「凯丞,是我对不起你,娶我简直是你人生最大的败笔!」
「宝宝,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会永远爱你。」
我不敢想。
别人是怎么看我,我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敢想。
他亲手勾画出一起打拼的蓝图,却被我的蠢笨和懒惰毁掉。
他鼓励我走向社会,走入职场,也被我一手搞砸。
就连我们共同收养的猫,也因为我不算健康的原生家庭,惨死在不久前。
我不禁在心里质问自己,吕妍,你究竟在闹什么?
你的内心深处,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福多的死是我内心的缺口,付凯丞想尽办法,为我弥补。
某天,他抱回一只漂亮的金吉拉,眼睛像璀璨的绿宝石。
「宝宝,之前扔掉福多的东西是我不对,以后就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我坐在床上,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伸手:「我怕我养不好……」
「怎么会呢,你把福多照顾得那么好。」顿了顿,他又说,「再说,它会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长大。」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着肚子,皲裂丑陋的肚子。
在那里,一条生命正在勃勃跳动。
生下明心后,付凯丞索性辞了职。
之前他为了照顾我请假,公司颇有微词,有好几次半夜还打电话来,催他加班做事,他只好摸黑抱着电脑到客厅去。
他说要辞职创业,还说,什么都不如我和明心重要。
他总说:「宝宝,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你和明心就是我的全部。」
创业之初,他特别忙,早出晚归,有时烂醉如泥。
他高价请了月嫂,照顾我和明心,我却不太放心,更不敢让妈来照顾。
产后,我明显觉得自己状态不对——有时看着明心稚嫩的脸,我爱,也恨。
她熟睡时,我偶尔觉得她脆弱,细细的脖子禁不起轻轻一扼。
她号哭时,我偶尔觉得她恐怖,她曾寄生在我的身体里,吸食我的血肉,滋养柔软的头发,和坚硬的指甲。
有时哺乳,她躺在我怀中,我出神地望着窗口。
付凯丞喜欢好视野,29 层的落地窗,半个城市尽收眼底。
我却想抱着明心跳下去。
怀中散发出尿布的异味,明心大声哭起来,床头定好的闹钟大叫着提醒我该吃营养素,快递员在敲门,但明心还在吃奶。
胸部很痛,我像是一瓶堵塞在吸管里,没有生命的饮料。
我死死地盯着那扇窗,长久地凝视着死亡。
可我狠不下心——我和明心是付凯丞的一切,我们死了,他怎么办?
偶尔他应酬回来,会抱着我,轻声呢喃。
「宝宝,没有你,我打拼这一切,都没意思。」
他创业还算成功,但也越来越忙,本来就有胃病,应酬多了,就更严重。
我不应该再不懂事,给他添堵。
我不应该再不知足。
说起来很可笑,生下明心后,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一只没有锚的船。
原生家庭早已不是我的港湾,婚姻的潮水又已经将我推得太远。
偶尔,在这压抑又安稳的日常里,我会从手头的事中突然惊醒。
好像刚把明心的纸尿裤换好,天就黑了。
好像刚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付凯丞就回来了。
好像刚洗完最后一只碗,一天就结束了。
惊醒时,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可怕的是,当我回头向后望去,明心又打翻了辅食,各种玩具铺了满地。
付凯丞就在这时推开门,看见一室狼藉,叹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
我像个罪人,在他身旁唯唯诺诺:「你去吃饭吧,我来收。」
「不用,我来收,你去休息。」他轻声说,眼睛却不看我。
我更怕了:「你去吃饭吧……」
「吕妍,饭在哪儿,你煮了吗?」他抬头,茫然地看着我。
而我,我望着没插电的电饭煲发呆。
「对不起,我马上去煮。」我说。
「你别说对不起,吕妍,我没怪你。」
「你叫我什么?」
「吕妍。」
「你以前都会叫我……」
「吕妍,清醒点,你当妈妈了。」
他冷静地打断我,走到厨房,拆开一包速食便当扔进锅里。
偌大的豪宅里,只有锅子咕嘟咕嘟在冒泡。
气氛压抑得让我窒息。
我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没回头:「别乱想,你去休息吧。」
沉默中,明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付凯丞关了火,兑好奶粉,去哄孩子。
明心刚出生时是喝母乳的,不过后来,因为我情绪不好,怎么也不下奶。
换成奶粉后,她食欲不振,总是哭闹。
我大步走到他身后,不受控制地抢过奶瓶:「付凯丞,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诧异地直起身子,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崩溃大喊:「孩子是我生的!我想给她喝什么就喝什么!」
明心哭得声嘶力竭。
付凯丞表情压抑,却没有喊:「你吓到孩子了……你去睡吧,宝宝,你去睡吧。」
我不想睡!我不想睡!
或者,其实我想一直睡……
不再醒过来!
我蹲在地上,崩溃抱头,咬牙发抖。
手从鬓角滑下时,指缝里,是一团团乱糟糟,毫无光泽的头发。
我神经质地伸手,用力摸向自己的发缝,那里干瘪,又稀疏。
我说付凯丞,你看,你快看啊!我是不是病了?
我一定是病了,我生病了啊!
可他抱着明心安抚,直到哭声渐停,才抬起头来看向我。
他说:「宝宝,你真的要把我逼死吗?」
我不知道,我好痛苦。
或许从一开始就全错了,我不该做妻子,更不配做母亲。
仔细想想,付凯丞是努力缓和过我们的关系的。
出月子后,他曾几次想跟我亲热,尽管眼中兴致全无。
我的肚皮松垂,妊娠纹顽固如旧。
我的胸部红肿,涨出可怖的血管。
我不敢让他靠近,我觉得我浑身都散发着恶露的鱼腥味,连我自己都想要作呕。
偶尔咳嗽,或是突然打喷嚏,我甚至会漏尿……
那时,我只能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躲出去。
他怎么会对这样的身体燃起情欲?
付凯丞的手抚过我稀疏干枯的头发,就似曾经。
他安慰我:「对不起宝宝,不是你没有魅力,是我太累了。」
我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是个拙劣的骗子,蹩脚的演员——我的身体失去了女性魅力,他的眼睛这样对我说。
有时我会想起恋爱之初,那时,其实我没那么爱他。
从一开始,我并不深爱付凯丞。
是他太优秀,对我太好,攻势又太猛烈,我才愿意答应他的追求。
但如今……
如今,没有美貌,不再年轻,考研失败,从未工作的我,却成了只能攀附于他的菟丝花。
跟他在一起时,我的想法多少有些功利,斟酌利弊,才确定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那时我以为,我会考研上岸,借他的力找到一份好工作,收获殷实的家境,和美满的家庭。
现在看来,好歹殷实的家境,和美满的家庭,是初见雏形。
于是,在每一个该问自己究竟爱不爱他的夜里,我改口问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
5
那次吵架后,我去看了医生。
结果不出我所料,是产后抑郁——我不是文盲,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产后抑郁这回事,我还是知道的。
只是,像我这样手心朝上,仰人鼻息的女人,实在没脸给打拼事业的丈夫添麻烦。
明心周岁时,付凯丞的公司也步入正轨。
周岁宴回来,我们的感情有所回温,我向他道歉,说不是故意无理取闹,只是病了。
他还是那样,很温柔:「我也有错,宝宝,是我不够关心你。」
随后,他送了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条漂亮的裙子,和一双精致的皮鞋。
他说:「宝宝,下周公司晚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我有些局促地往后躲,「不了吧,不想给你丢人。」
「乱说,我付凯丞的太太,当然是艳惊四座。」
听了他的话,我鼓足勇气,换上那条裙子。
背后拉链拉到三分之一,卡住不动了。
腰间的赘肉被绷紧的布料箍住,镜子里的我,臃肿,蜡黄,邋遢,憔悴……
付凯丞捏了捏我的肩:「没关系,宝宝,是我没注意到你尺码变了,你脱下来,我拿去换。」
我如获大赦,急匆匆想扒下裙子,像是要脱下烙铁制成的舞鞋。
褪到腰间时,那裙子唰的一声,崩开了线。
我茫然地愣在当场,像是被人光着身子扔在了大街上。
这条裙就以这样滑稽的姿态卡在赘肉上,吊牌耷拉着,售价两万九千元。
M 码。
刚恋爱时,我穿 S 码的牛仔裤,还要扎腰带。
我攥紧拳,咬着牙把裙子硬生生扯下,把这片价值三万元的破布,和我的尊严一起丢在地上,用脚乱踩。
几年后,我也是这样把烟头丢在他墓前,用脚乱踩他的坟。
最终那场晚宴,我没有去。
我不敢去,也不配去——如今的我,这个臃肿,蜡黄,头发稀疏,面容憔悴的女人,怎么敢出现在英俊挺拔,事业有成的付凯丞身旁?
我像是这豪宅里的外人,与他的豪车格格不入,走在他富丽堂皇的公司里,就像是临时聘来的保洁……
要是真站在他身旁,我既不是他优秀的女伴,甚至,也不是他漂亮的胸花。
我是他体面人生中唯一的不体面,是他上不得台面的话柄。
晚宴当天,我在家带孩子。
付凯丞刚淘汰了一只 iPad,我正好拿来给明心播动画片。
她第一次见这稀罕玩意,捧着看个没完。
其实,如今过了一年多,我已经想不起当初对明心的那种「爱恨参半」。
医生说,人的本能会驱使我忘记痛苦的记忆,忘记那种扭曲的恨,而激素则会放大我的无私。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母爱」。
听起来,真美,像一朵雕在女人骨肉上的花。
但也的确,明心在我眼中越来越可爱,甚至,快成了我人生的指望。
我总是很惦记她,恨不得每天都要拍照,记录她小小的手脚,今天又长大了没有。
朋友圈里,她的照片越来越多,点赞却越来越少。
这么一想,跟我有联系的老朋友已经寥寥无几。
那个租房的朋友,她在干什么呢?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她还了我五千块钱。
我点进她的头像,原来是买了房在装修,29 平的商用公寓,还不够明心的儿童房大。
可我为什么会羡慕她?
她新家的墙上贴着一幅挂画,上面有字:
Life is dear,love is dearer. 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
什么意思来着?英语扔下这么多年,早就忘了。
那个被电信诈骗的朋友,她在干什么呢?她每个月还我 1500,还差最后一个月就还完了。
我点进她的头像,个性签名是,我先赚它一个亿。一个亿,付凯丞早就赚到了。
可我为什么会羡慕她?
她朋友圈里发的那本考研资料,我也看过,可她晒出的录取通知,我没拿到。
那个开饺子馆的朋友,她在干什么呢?钱她早还了,说生意忙,没能多聊几句。
现在各处营业恢复了,她有时忙得四点钟就要早起,那时我还在梦乡中。
可我为什么会羡慕她?
她发了招揽生意的广告,广告词有点牛:吃男人的饺子,一个八毛,吃姐的饺子,把钱抓牢。
我忽然意识到,我就是她口中,吃男人饺子的悲惨对照组。
我的头像和背景图,过去是穿学士服的捧花照,现在已换成明心的满月照。
那些给我点赞的人,他们的大拇指点向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儿,他们认同我作为妻子和母亲的价值。
那我自己呢?我不禁在想,我到底是谁?
绝望像藤蔓,攀向我的全身,我告诉自己应该逃离,脑海中的声音却在尖叫。
你!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
这声音吵得我的头快要裂开,明心手中的动画片,和她的笑声也一起掺和进来。
不知是误触了什么,动画片骤停,笑声也戛然而止。
熟悉的声音从 iPad 里传出,是付凯丞:「她不会去的,那条裙子我故意买了 M 码,果然被她给撑坏了。
「宝贝儿,你没看见她那天穿不上去,又脱不下来的样子。
「满脸通红,膀大腰圆,像菜市场灯下,挂了半扇猪肉。」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刻薄又怨毒的语气,我却从未听过。
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涌起,冻僵了指尖。
我机械地回过头,明心不明所以,挥舞着小手。
「妈妈!画片!没啦!妈妈!明心!看画片!」
我失了魂,尚存一丝侥幸,把 iPad 拿在手里。
付凯丞换新机器之后,便去参加宴会了,因此忘了退出微信。
我这才得以发现,他出轨了。
我曾说他是拙劣的骗子,蹩脚的演员,真是大错特错。
聊天记录维持了三年之久,他向对方暴露着我的一切。
我的脾气,我的身材,我稀疏的头发,我神经质的哭声……
那些因创业而晚归的夜晚,是在肉体缠磨。
那些被「公司」催促的电话,其实另有其人。
那些抱着电脑,躲在客厅「办公」的深夜,付凯丞原来是在和另一个女人,羞辱我取乐。
原来我的所有痛苦,他都看在眼里。
这些痛苦,是他们调情助兴的香氛。
他说:「我当初追她,是听教授说她聪明,以为她会有好前程,她又是独生女,将来能帮我助力。
「谁知道她第一年没考上研究生。
「我是真想跟她一起工作来着,不过我没那么多耐心,她第一年失败,我就果断放弃了。」
女人问他:「咦,你不是让她多考了一年吗?」
付凯丞笑:「你们女人不是都喜欢好好先生?再说,我那时候一时兴起,就想知道……
「全身心驯化一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一定爽到翻天!」
女人暧昧搭腔:「变态,比跟我还爽?」
他答:「难道不是我越变态,你就越爽?」
付凯丞说,他有的是办法让我考不上。
「她为了节省时间备考,有时会点外卖,我就跟她说,她做的饭最合我胃口,别的我都吃不下。
「她之前说过要请保姆,来过一次,我当时就摆脸色,我说我不想我们两个的家里,有个碍眼的外人。
「我在外面工作赚钱,只想吃她做好的饭,睡她铺好的床,她怎么拒绝?
「再说,她自己也有洁癖,家里脏一点,她就受不了的。
「周末我就带她出去,花不了几个钱,说是带她放松,但你知道的,人泄了那股劲,考试就难如登天。
「我跟她说,或许她就是不适合再读书了,多说几次她自己也信了,蠢货一个。她那个见钱眼开的妈更是助攻。
「我说她是我的贤内助,掌握我的财政大权,我的钱当然还是我的钱,但人是可以被洗脑的。
「我嘴上说让她去旅行去追星,手上却从来不放松。当公主?她想得美。」
我这才想起,刚做全职太太时,我的确享受过一阵安逸日子,每天去美容或喝茶。
不过,付凯丞偶尔会打电话过来,要我找家里的某份文件给他,得知我不在家,虽没埋怨,情绪却不算好。
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再看看消费的账单,我都满心惭愧。
花着他的钱,却耽误着他的正事。
久而久之,我就不怎么出门了。
只是想不到,连这也是他的故意为之。
他洋洋自得,对那女人说:「记得当时跟你鬼混晚了,我演戏说胃病去了医院,她还愧疚得半夜偷哭,其实我都听得见,只是懒得哄她。
「她越患得患失,我就越高兴。
「一步步把一个有理想的女人变成寄生虫,真的很爽。」
他还说,考研二度失败之后,他提议养着我,也非真心。
要彻底驯化一个人,要让她丧失往上爬的能力,更要让她丧失往上爬的意识。
当她溺于温水,其实就已经是被活活煮死的青蛙了。
「宝贝儿,她花着我的钱,光这一点就足以折磨她一辈子了。
「钱在她卡上有什么用?将来真打官司,她也只配我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
「由奢入俭难,当惯了阔太,到时候她走投无路的样子,我真想看。
「你以为她能干什么?找工作?就凭她那张擦屁股都嫌薄的简历?
「她越这样,我越要跟她说我在工作里的事,浅显的词我偏不用,我就要说她听不懂的话,我要让她从心里觉得自己已经被时代抛弃,被社会淘汰。
「我在她脸上看到恐惧和茫然,我就知道我成功了一半,她简直被驯化成一头麻木的猪,一头麻木的猪能找到什么工作?
「你别说,还真有人愿意赏她一口饭,做文秘,太搞笑了,我付凯丞身价上亿,她要去做文秘?
「女性互助嘛,我懂,不过,套子一破,谁也没办法。吃药?早被我换成助眠剂,真东西被我藏在枕头底下了。」
女人冷不防插话:「还多亏了你换药,要不然,我们哪有那么多机会偷情?」
付凯丞夸她:「不得不说,宝贝儿,你才是我同类。」
狗男女。
我颤着手,咬着牙往下翻。
付凯丞说,他现在对我一点兴致都没有,他不想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爱,连当亲人也不愿意。
他不爱我,甚至看见我就心生厌恶。
可他喜欢演——当看到我被他瞒骗的表情,就像看到被逗猫棒操控的小猫,有种驯化的爽快。
「我总说她是我的唯一,说我的童年有多悲惨,她有同情心,她受不了这个。
「好几次我还暗示她,我要自杀,她当时的表情你真该看看,痛苦得像在被油煎,可比她在床上的表情令人兴奋得多。
「我跟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多胖,多丑,我都爱你。但实际上我想吐,宝贝儿,你看见她的肚子你也会吐。
「所以她现在就觉得自己又胖,又丑,又没未来,离开我她根本就活不了,她只能靠我的爱活着。
「我一度怕她跳楼,她死了我的驯化就失败了,所以,我只好用母亲的身份绑架她。
「她太爱孩子了,如果离婚,她没工作,孩子只会判给我,我一面都不会让她见,她不敢的。
「我也不会跟她离婚,宝贝儿,她太廉价,太便宜,性价比太高了!想困住她,甚至都花不了几个钱,只需要一点母爱,一点责任,一点道德就够了。」
女人冷笑:「你真是太变态了,我怀疑你是不是从小就虐待动物。」
他也冷笑:「猜对了。」
付凯丞回复她的,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他提着血淋淋的福多,嘴脸像个战犯。
当年,根本就没有什么虐猫的学生,只是他丢猫被我撞见,又面不改色地撒谎。
事后,他居然还跟我收养了福多,扮演爱猫的样子,福多抓咬他,也并不是因为调皮。
我双腿失了力气,跌坐在地,新养的金吉拉从我身边蹭过,喵喵地叫。
我辗转联系到了猫舍,才得知,这只金渐层,当初是他提前三个月预定的。
也就是说,他至少在三个月前,就预判了福多的死亡。
或者说,策划了它的死亡。
相应日期的聊天记录里,付凯丞发了张鱼罐头。
「准备投毒。」他说。
女人回复:「被发现了当心她会闹哦!」
「我陪她去产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怎么突然要杀猫?」
「当年就该杀了,这猫抓我。吕妍拿这它当孩子养,她现在又怀了孕,母性泛滥,还是这时候捅的刀子最痛。」
「哇哦,到时候她什么表情,你记得讲给我听。」
隔了几小时,付凯丞传来「捷报」。
「天助我也,丈母娘揍猫,赶上毒发身亡,甩锅成功。
「正好趁这个机会,挑拨一下她们那岌岌可危的母女关系。
「以后她连娘家都没得回,我就是她的全部了。」
我想起他丢掉福多的东西,原来并不是怕我睹物伤情,兴许,只是毁灭证据。
聊天记录还有很长,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聊起驯化我的「战绩」,兴奋的嘴脸跃然纸上。
每隔几天,他们就会借着工作应酬偷情,等回到家,付凯丞就会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姿态……
「原谅」我的忘记煮饭,「原谅」我的母乳匮乏,「原谅」我的不修边幅,「原谅」我的产后抑郁。
不久前,他还「原谅」我穿不进那条昂贵的裙子,无法陪他出席高端的晚宴。
他说我穿那条裙子的样子,像是菜市场红灯下的一扇猪肉。
是啊,这段婚姻是刀俎,付凯丞就是宰割我人格的屠夫。
我是个失败的女人,作为惩罚,身边才睡着一个心理变态的虐猫狂。
身边,明心还在叫着要看动画片。
此时此刻,其实很妙——那些席卷了我全身的绝望,一点点演变成愤怒,和一些别的什么。
我忽然记起了 freedom 这个词的意思,自由。
原来绝望,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
到达宴会场时,付凯丞已经酩酊大醉。
他高举酒杯,扬言男人的三大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攥刀的手忽然顿住。
最终我没有走进去,而是默默回了家。
我还有女儿,我要的不是和他同归于尽。
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
杀夫!
6
付凯丞的死,从策划到实施,我用了两年时间。
我想过把掌握的证据抖搂出去,借助媒体大肆宣扬。
那样,付凯丞苦心经营的形象,他的事业,他引以为傲的完美人生,都将付诸东流。
他会身败名裂,比死更痛。
但不论我承认与否,明心都是付凯丞的女儿,这是我的糊涂账,却记在了明心的头上。
我不想让明心一辈子暴露在生父的丑闻中,被人指指点点,我想要她安安稳稳地长大。
我的人生已被魔鬼毁掉,所以我更需要钱,越多越好——让付凯丞社死固然解气,但论实际收益,并不划算。
还是横死的结局,更适合他。
他父母双亡,死后不会有人来争夺遗产,至于他的腌臜事,大可以等我带着明心远走高飞后,再做清算。
我所有的卧薪尝胆,都是为了明心,可是如今……
明心久病不愈,生死未卜。
明心重病后,我经常做梦,梦到这七年来的种种。
梦境如同一块玻璃,每到夜里,我便会透过这块玻璃,一遍遍地窥见七年来我饱受的所有煎熬,踩下的每一个陷阱。
我想要改变,可这块玻璃固若金汤,阻隔着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过去我听说,地狱有十八层,前十七层,无非是些肉体上的酷刑,而第十八层什么都没有,只有生前痛苦记忆的重演。
如此看来,我不用等死后,就早已活在了地狱里。
今夜的长梦一如既往,那块玻璃的中心,有个很小的黑点。
我以为那是一块污迹,伸手用力地擦,却怎么也擦不掉,直到黑点处,向四周发散出蛛网一样错综复杂的裂痕。
那是我四分五裂的人生,而起点,分明就是我的婚姻。
发现付凯丞的不忠时,我以为婚姻是我的污点,却没想到,它是击碎我人生的起点。
当一切支离破碎,我站在废墟中,心中无限悲凉,无尽茫然。
有人拉了拉我的指尖,我低头,是明心——梦中,她还那么健康活泼。
「妈妈。」她看着我,手中抱着她最喜欢的玩具,「妈妈,不要放弃。」
妈妈,还不迟。
梦醒,我睁开眼,不发一点声音,就这样等着天亮。
宋警官又来了,这次没穿警服,还给我带了点水果。
帮我削果皮的时候,他忽然问:「吕妍,上高中的时候,你对我有印象吗?」
我歪过头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对你有印象。」他笑了笑,继续说,「我记得你特别聪明。」
我翻身,仰望着天花板:「聪明人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更何况,现在死的人是他,不是你。」
我笑了起来:「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杀人。」
「我没这么说,你也别戒备我,就当我是来找你叙旧的。」
过了很久,我才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我对你有印象,我记得毕业时,你的职业规划填的是警察。」
「是啊,我从小就想做警察。」
「当警察是为了保护好人,对吗?」
「当警察,是为了保护真相。」
我盯着他,脸上渐渐失了笑容。
真相?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我在想。
真相就是,当两年前的那一晚,宴会结束,付凯丞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中。
那时,我已经哄睡了明心,调整了心情,悄悄备份了 iPad 上所有的聊天记录,然后把它放回原位,就像从未动过。
我依旧像个温柔小意,逆来顺受的妻子,给他脱去皮鞋和袜子,用热毛巾擦他的手和脸。
他抓住我的手,抱住我,头枕在我腿上:「宝宝,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一定还要在一起。
「我会找到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生在什么地方,我找遍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
「我要跟你恋爱,结婚,收养福多,我要把这辈子对你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因为我总是觉得,我对你做得还不够,所以,我要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若他此刻清醒,便会看见我已在他这一番话里,恐惧到脸色苍白。
可他已经很醉了,醉到我在他的白衬衫上印了一个唇印,都未发现。
第二天,他醒来后,我已准备好了早餐,在洗衣房忙碌。
他从后方搂住我的腰:「宝宝,对不起啊,我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
我笑了笑:「宴会嘛,我理解的,你快去吃饭,我洗衣服……」
话音未落,我神情惊讶地从脏衣篮里拿出那件白衬衫:「凯丞,这里怎么……有个口红印?」
他愣了愣,一时想不出好的借口——毕竟口红印这事,他确实没有印象。
「你该不会背着我在外边有别人吧?」我笑着问,却又很快打岔,「开玩笑的,你这副表情,我都没法接茬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随着我笑起来。
「凯丞,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为我和明心做的一切,我都记得。」我环着他的腰,轻声说,「昨晚那么多人,又都喝醉了,东倒西歪蹭上个唇印,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点点头,拍抚着我:「你知道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宝宝。」
我就是要挑拨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付凯丞是个变态,我没必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一个变态撕破脸。
既然他说那个女人是他的同类,那就让他们同类相疑,再相残,日子久了,他总要露出马脚。
在这之后,隔了几天,我在某天半夜惊声尖叫,吵醒了他。
他睡眼惺忪,强压着怒气问我怎么了。
我瑟缩在床角,指着被我扔远的手机:「凯丞,我,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是……」
是福多被虐待的照片,截去了付凯丞的脸和身体,只露出他拎猫的半条手臂。
那是我用另一部手机发给自己的,还在图片之后加了一条文字。
「猜猜这个虐猫犯是谁?说不定,他就在你的身边。」
付凯丞把手机拿在手里,看完全部短信,脸色有些不对,立即将电话反拨回去。
我当然早已关机。
这些照片是我从 iPad 上存下的,我很确定,付凯丞只跟那个女人分享过。
此时此刻,我颤抖着哭起来:「凯丞,这些照片……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除了那个虐猫的人,谁还会有这些照片?」
付凯丞抿着嘴,一言不发。
我又说:「凯丞,这个人如果真是犯人,他从哪里拿到我的电话?又为什么要把照片发给我看?」
「他说这个虐猫的人就在我身边,这是什么意思?凯丞,我好害怕……」
他这才回神,有些勉强地安慰我:「好了,说不定只是恶作剧,猫嘛,都长得差不多……说不定这根本就不是福多。」
「不!我记得很清楚,福多的右耳朵上有两个小缺口,我认得出,这就是福多!凯丞,我们可以把这些照片发上网,网友一定能查出这个虐猫的人是谁!到时候,让他身败名裂!」
他僵着脸从我手上取走手机:「太晚了,早点睡吧,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要再看这些恐怖的东西。」
他即将点下删除,我看准时机,幽幽地说:「凯丞,你看照片上的这只手……」
他拿手机的手一颤,转过头盯着我看:「手怎么了?」
「这只手被猫抓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这下他彻底冷了脸,表情难以维持,喊了一声:「别胡思乱想了!」
我瑟缩着发抖,他长舒一口气,终于又演回温柔戏码:「先睡吧,相信我,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我点点头:「好,我平时不怎么出门,接触人的机会少,说不定这人是藏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小心啊……」
当晚,付凯丞哄我入睡,一直到我睡着。
他以为我睡着了。
其实我听见,凌晨四点,他在客厅压低声音,跟人通话。
电话中,他气急败坏,毫不遮掩:「你发给她那些照片想干什么?!什么叫我发疯,不是你还能有谁?!」
在他身后,我幽幽地望着他:「凯丞,你在和谁打电话?」
认识付凯丞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措的表情。
就在他转过身来,将手机从耳边撂下的瞬间,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腹背受敌的慌张。
过去,不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慢条斯理,井井有条——我曾因此觉得他可靠,却不曾想,正是这样的缜密与冷静,帮助他一步步完成毁掉我人生的企划。
此刻,他脸上的慌乱早已敛去:「你怎么还没睡。」
「醒了,做了噩梦,凯丞,我总是忘不了刚刚那条短信。」
「我说了我会处理的!宝宝,我每天工作真的很忙,你能不能稍微理解我一下?」他有些恼羞成怒了。
可这次我不再自愧,更不瑟缩:「你还没告诉我,在跟谁打电话。」
「工作的电话。」
「这么晚了?」我扭头看向客厅的挂钟,「快四点钟了。」
「创业就是这样,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我以前也经常要半夜办公,你忘了吗?」
「以前……」我顿了顿,微笑,「是啊,差点忘了,好像自从我怀孕,你工作就特别忙。」
他的表情微微变化,站在暗处,迎着卧室透出的一点光,显得有些阴森。
他说:「宝宝,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我是真的话里有话,他也是真的做贼心虚。
我装出依赖他的样子,辩解道:「我不想让你那么忙,想让你多陪陪我和明心。」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依赖付凯丞——我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过人的学识和眼界,我曾以为离开付凯丞,我的人生就会天塌地陷,自取灭亡。
但直到说出这句话,我才发现,其实并不是他给我创造了优渥舒适的生活。
是我给他创造了优渥舒适的生活才对。
是我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我让他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是我生下了明心,让他得享天伦,延续基因……
而我为我自己呢?
如果我没有跟他恋爱,没有嫁给他,此时此刻,我又会在哪里,做什么?
可能本科毕业,找一份赚 6500 元的工作,租一间 2800 元的房子,或许会被黑中介骗,但最终也凭借自己的双手,慢慢地攒下一间 29 平米的小家。
可能一边打零工,一边狠下心来考研,身体或许很累,也很可能失败个三五次,但身边再没有人泄我的气,每一分钱都是自给自足。
也可能凑点钱,回老家做点小生意,哪怕是摆摊子,卖小吃,一个饺子八毛钱,一份十个,一晚上兴许也能赚个百八十块,回家路上买瓶汽水,其余的钱就攒下来开小店。
可我偏偏选择了那条看似最光鲜,最舒服的捷径。
那些看似开满花的灌木,划破我的皮肤,让我流血。
那些看似璀璨的明灯,其实是永恒的业火,令我灼痛。
当我走在这条「捷径」上,周围声声的「羡慕」像是鬼咒,使我迷失又使我惶恐。
当他们说婚姻能让我跃升阶级,我便尝试高攀,攀上那座岌岌可危的刀山。
可当我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一路上红彤彤的哪里是花,那是我的血我的肉;一路上白茫茫的哪里是光,那是我的骨我的皮……
这场婚姻是酷刑,凌迟了我。
我行将就木,我瘦骨嶙峋,我佝偻着年轻的身体,去容纳苍老的灵魂。
付凯丞是「鬼」,再不醒来,我便是助纣为虐的「伥」。
我很确定,我不知足……
我不知足!
很快,我就确定了「那个女人」是谁。
过去,我到公司给付凯丞送饭时,前台的小姑娘总是会热络地跟我攀谈。
那是个年轻,漂亮,伶俐的女人。
大概两年前开始,前台换了人,我以为她已经离职,却听新来的前台说,她是靠业余时间考上了研究生,现在在项目部做数据处理。
我想起聊天记录里,那女人曾说,付凯丞刚到公司便劝她读研,想来就是她了。
她用来和付凯丞联系的账号是个小号,朋友圈里没有自拍,不过还是能提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她发了吃火锅的照片,配文是:花生碎看起来好香,可惜我花生过敏。
再比如说,我发现我煮给付凯丞的便当,常常会出现在她的餐盘里。
所以第二天,我给付凯丞做了花生酥,还特意多打包了一些,去分给他公司的员工。
不出我所料,当我走到项目部的办公室,把花生酥分给那个女人,并热切地让她尝一块时……
她颇为惋惜地拉着我的手:「嫂子,我花生过敏,太可惜了,这个看着就特别好吃!」
我反握住她的手:「早知道你花生过敏,就带点别的给你了,知道你们昨天宴会喝了不少酒,我才想着做点清淡的点心。」
「对了嫂子,昨天宴会,你怎么没来呀?」听我提起宴会,她问。
「哦,带孩子走不开。」我故意说,「别提了,凯丞还特意给我买了条裙子,结果我胖得都穿不上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愣了愣,很快笑容满面:「买错了呗,总不会是故意的!」
话落,付凯丞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脸色有些难看。
我走到门口,他一言不发,送我到公司大门。
到了门口,他问我:「刚刚你们聊什么呢?什么裙子?」
「哦,我说你给我买了条裙子,可惜我胖了穿不下,她就开玩笑说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付凯丞脸色一变:「她这么说的?」
我反而装出怔愣表情:「怎么了?她们小年轻喜欢开玩笑,咱们要是当真就没意思了。」
「那也不能乱说,她知道什么……」付凯丞喘了口长气,像在忍火。
我说:「可能是日子久了,跟你混熟了吧。她是你之前公司的前台吧?」
「嗯。」
「她说她考上研究生,还是你鼓励她的呢!唉,你鼓励我的时候我都没考上,真是不争气!」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我:「她跟你说的?」
「是啊,她说你经常教育员工要上进,还鼓励她考研。」我语气轻松,接着说,「怪不得你出来创业,她也跟着你,这也算是知遇之恩了。」
付凯丞含糊地应付着我。
「凯丞,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问。
「没有,有点累了。」
「是啊,刚刚她也说,经常陪你加班,还要应酬,很辛苦的,你给人家的待遇可要好点。」
付凯丞皱起眉头:「她跟你说,经常陪我加班?」
我点头:「是啊。」
「她胡说什么,宝宝,你别多想。」他冷着脸说。
「得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小心眼啊?你要不说我都没往那边想,加个班有什么的?」我挽着他的胳膊,「再说,我跟她挺投缘的,诶,她叫什么名字?」
「杨小娜。」
「知道了,你快回去忙工作吧,我先回去了。」
「宝宝……」他忽然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显露出疲色——与他以往装出来的都不一样。
在我的离间中,他终于开始疲于应付。
他辗转于两个女人之间,乐在其中,如小猫玩弄毛线球。
可最终作茧自缚,让他动弹不得的,正是他手中的那团毛线。
我目送付凯丞走回公司,径直进了项目部。
很快,杨小娜被他叫了出来,两人进了会议室,不知说了些什么。
我不能低估我的敌人——或许很快,付凯丞就会发现,杨小娜并不是发送虐猫照的人。
甚至,他很可能会直接怀疑到我头上。
于是当晚,我决定趁热打铁。
生育之后,我的睡眠变得很差,经常需要听直播助眠,还关注了一个很火爆的情感博主,经常与人连麦,说些家长里短的奇闻,给人出出主意。
一般这个时候,我会把手机开到最小声,放在枕头边上,付凯丞也能听见,不过他从不介意。
这晚,我久久未眠,直到半夜十二点,我说听见明心醒了,要去看一眼,手机就那么放在原处。
我早就在网上请好了「演员」,与这名主播连麦,讲述自己「当小三」的刺激经历。
雇人连麦时,我跟对方说好,只是演一场戏,整件事都是虚构,博主也会开变声器,她才放下心来。
而她的用户名,特意修改成了那个女人微信名的最后一个字,再加一个娜字。
这位「小娜」直言,自己一直在当小三,对方博士学历,跟她曾是同事,那时她只是一个前台,还是他鼓励自己考研。
这位博士英年早婚,但其实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只是想要驯化她,以羞辱她为乐。
后来男人创业,自己也跟到新公司来,原配经常来送饭,她却偏在原配眼皮子底下偷情。
说到这里时,评论区已经十分躁动,训骂之声频起。
主播也有些咋舌,问:「那你打电话来,是想干什么呢?」
「小娜」说:「我有点腻了,觉得不够刺激,那个女人太蠢了,我想知道她发现老公出轨,究竟是什么反应。」
主播问:「啊?你要干什么?你不怕男的知道了之后跟你翻脸吗?」
「我不怕,我手机里有他虐猫的照片,还有他亲口承认精神虐待他老婆的证据。」
听到她这么说,评论区瞬间被点燃,此时此刻,观看人数已经接近两万。
我正抱着明心哄睡,付凯丞闯了进来,捏着我的手机,神情有些抓狂。
我吓了一跳,朝他看过去:「怎么了?你先睡吧,明心刚睡着,我陪她一会儿。」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我。
我回视着他:「怎么了?你手里拿的是我的手机吗?」
直播间里,「小娜」还在讲述,评论区却已经扬言,要人肉男主,让他身败名裂。
付凯丞故作镇定,咬着后槽牙,关掉了直播:「没什么,刚刚你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垃圾信息。」
我立刻做出惊恐的表情:「又是那个发虐猫照片的人吗?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付凯丞,他吼出了声:「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
明心惊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连忙抱着她哄:「你干什么呀?吓到孩子了!你赶紧去睡觉吧,今天我跟明心睡,把我手机给我。」
他不肯,不知道是不是怕我再去看那场直播。
「早点睡吧,别看手机了,有辐射对孩子也不好。」他说。
「付凯丞,明心吓成这样,你不觉得你太镇静,太冷漠了吗?」我颇为委屈地看着他,「这几天,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每天工作那么忙,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吗?」
「你看,过去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你现在这么不耐烦,就像以前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他怔住,脸色逐渐变得森然。
「宝宝,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呢?那些虐猫照片,恐吓短信,你说要我交给你处理,我相信了。可现在过了这么多天,你采取任何行动了吗?你在拖延什么?难道你不想抓出这个人?难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付凯丞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盯着我看——有些措手不及,还有些外强中干。
他辩解说:「我只是工作忙,你到底要我说几次?!」
「我说了,可以借助网络和媒体,揪出这个人,让他身败名裂!」
话音刚落,付凯丞砸了我的手机,摔门而去,大骂我是神经病。
经过这件事,他和杨小娜嫌隙更深,大吵一架。
那点所谓的「同类之情」早就土崩瓦解。
杨小娜不承认是她发了照片,也不承认直播间里连麦的人是她——但即便她真的没做过,种种迹象也都指向她。
与此同时,那场直播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大家众说纷纭,猜测故事中的男主是谁。
尽管还没有人提到付凯丞的名字,他也变得像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很快,他找借口开除了杨小娜。
他说得很对,杨小娜真的是他的同类——在被开除的当晚,杨小娜威胁他,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在找你?
只要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和你虐猫的照片发出去,你就完了。
从头到尾,是你在精神虐待你老婆,是你虐猫,是你出轨。
我只是道德上有瑕疵,可是付凯丞,你犯罪了!
听了她的威胁,付凯丞更加确定,那些事都是她做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只是一个一无所知,忙于照顾生病女儿的母亲。
面对付凯丞日益的暴躁与心不在焉,这一次,终于轮到我来扮演「原谅」的那一方。
我说没关系,凯丞,不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但不论你变成什么样,不论别人怎么看你,我都会陪着你的。
如果是工作实在太累,就休息一下,或许你就是不适合创业呢?
我早就想让你多陪陪我和明心了,你是我们俩的骄傲,我朋友都特别羡慕我嫁给你,还经常搜你的新闻来看呢!
当我这么做了,才发现所谓的「精神操控」,其实非常容易,只需要一个人变得冷漠又无耻,便能做到。
而要破解,其实也很简单。
只要看破爱的假象,看见自己的「不知足」。
这样的内外夹击下,很快,付凯丞变成了那个患得患失的人。
有一次,他甚至问我:「宝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你会怎么办?」
我温柔地看着他:「如果真是那样,希望你能一直装得这么好,如果谁要揭露你,他就应该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在这次谈话后不久,杨小娜死了。
我知道,被开除后,杨小娜想狠狠敲诈付凯丞一笔钱,便约他出去。
付凯丞赴约了,并且,他很清楚杨小娜花生过敏。
杨小娜就这么死了,死因是餐厅的食盘上,有未清洗干净的花生油。
只有我知道,那其实是付凯丞的手笔——将杨小娜送医途中,他甚至拿她的手机,销毁了几年来的聊天记录,和种种罪行。
他是个无耻的人渣,全身的血都是冷的,可我偏偏在想,杨小娜有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当她和付凯丞混在一起,羞辱我,取笑我,炫耀他们驯化我的光辉战绩……
那些时刻,她是否会想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是否有过错觉,觉得自己战胜了我,获得了付凯丞的一点「真爱」?
最终杨小娜抢救无效,身亡了。
警察把付凯丞带走,盘问了两天,没找出什么破绽,又给放了回来。
我去接他,第一次给了他一巴掌:「付凯丞,我不想问你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但你要记住你是明心的爸爸,明心上次被你吓坏,现在还在生病!」
他一言不发,半晌忽然崩溃地哭起来:「宝宝,我真的就是犯了一次错,我求你原谅我……」
为了掩藏更多的秘密,他只好以退为进,承认出轨。
「那你实话告诉我,她的死跟你有关系吗?」我问。
付凯丞摇头。
「她手上有没有你什么把柄?」
他摇头摇得更痛快了。
自始至终,这个人从没有想过真诚待我。
当初是虐猫,如今,是杀人了。
杨小娜死后,他以为所有证据都已被销毁,岂不知真正的证据,一直都在我手里。
7
杨小娜死后的第七天,那些本应随着她手机被销毁的证据,被一个神秘账号公布于众。
付凯丞的名字上热搜时,他正跪在地上,对我发誓今后会好好补偿我。
他说宝宝,这些都是假的,是合成的,你不要相信!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次说出了那句话:「付凯丞,咱们离婚吧。」
他不肯,甚至对我磕头:「不,宝宝,现在我除了你和明心,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求你帮我澄清一次,就一次!」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一定要说实话,不然我真的救不了你。」
「好,宝宝,你说。」
「杨小娜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精神已然崩溃:「我……我没有想过她会死!我只是想让她别再纠缠我,宝宝,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在一起!」
我又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劝她考研。」
他愣住了:「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劝她考研?为什么你喜欢她的野心,却想要驯化我,把我变成一头不会思考的猪!付凯丞,你知不知道我多爱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听我这样说,他如获大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爱我,宝宝,我错了,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他抱着我的腿哀求,以为我依旧爱着他,才会纠结他究竟爱谁。
我却只在心中盼着他早日去见鬼。
我一直没有转移财产,一是怕他疑心,二是已经决心要他的命,不想引起警方的怀疑,也不想多此一举。
转移多麻烦,还是继承便捷得多。
事件在网上发酵后,杨小娜的父母打上门来,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赔偿。
他们说,杨小娜死的时候怀孕了,是一尸两命,连冥婚都不好配的。
这事又闹上了网,一场狗咬狗的闹剧,热搜居高不下。
付凯丞的手机没日没夜地响,公司的电话也早被打爆,员工纷纷离职,一时间风雨飘摇。
而我已经算过,就算公司破产清算,剩下的钱,也足够我和明心无忧无虑过完下半生。
那时付凯丞的精神早已崩溃,反而是我冷静异常,久了,他也看出不对劲。
他这么聪明,却直到最后才怀疑到我头上,归根结底,是太自负。
他以为我早已被他驯化,以为我的心中,早已知足。
对我起疑后,他没有当面对峙,反而提出要和我一起去旅行。
那时我佯装不知,心底却很明白,他动了杀心。
这是背水一战了,我很清楚——几乎是带着必死的决心,我剪坏了自己车上的刹车片。
最坏不过同归于尽。
在盘山路上,两人都没心思再演,很快撕破了脸。
他说他真没想到是我,他说他记得,我原来很乖的。
就像福多一样乖。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一动一动,吐出可怕的词汇。
七年过去,他变得越来越富有,英俊也不减当年——但这张脸带给我的唯有痛苦与恐怖,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就会是我永不消散的噩梦。
在他身后,车窗开了一条细缝,天很阴,黄沙被吹进来,吹进我嘴里。
我啐了一口,又被风吹回来,黏在脸上。
就像这些年我的婚姻,自取其辱,唾面自干。
听见我啐他,他忽然森森地笑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五周年。」我回答。
他冷笑:「看不出来,你还忍了两年?为了什么?找证据?打官司?舍不得我的财产?」
「因为你是明心的爸爸,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还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不算一个好丈夫?吕妍,你别太好笑了。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看看你的发缝,你的色斑,你腰上的肥肉?
「我面对你,还能扮演一个丈夫,还愿意演一场专一戏码,你就应该去查一查,自己哪里的祖坟冒了青烟。
「你真觉得明心过上好日子是因为你?
「你真觉得那些阔太带着你玩是看你面子?
「你真觉得你妈现在每天耀武扬威,是你让她脸上有光?」
面对他的声声讽刺,我不哭不闹,回以沉默。
他却又变脸,拿出深情把戏:「宝宝,别闹了,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我放过你,我们离……」
「宝宝,你最好不要提离婚,夫妻一场……我真的不想把你推下去。」
千钧一发,我跳了车,翻下山崖,死死攀登。
那辆黑色保时捷横冲直撞,跌入万丈深渊,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8
住院以来,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明心今天也出院了。
自从上次被付凯丞吓到后,她就经常发烧,调养了很久,如今精神头也好多了。
惊厥的时候,她常常会做噩梦,说是梦见爸爸变成怪兽,一口一口吃掉了妈妈。
我说,那我们就把爸爸发配到怪兽星球去,以后只有明心和妈妈一起生活,好不好呀?
话音未落,门开了,是宋方明。
相顾无言,他坐下来,在我对面久久不说话。
我说:「你应该看过杨小娜的死亡卷宗了。」
「嗯。」
「那你也猜到,是付凯丞做的。」
「是。」
「网上那些关于他的消息,或者说证据,你也应该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两天回去之后,调查了一下,基本了解。」
「那宋警官,关于我丈夫的死因,你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
这一句,他没有回答。
于是我换了个问法:「宋警官,你说警察要保护真相,那你是来逮捕我的吗?」
明心不知道大人在聊些什么,咿咿呀呀地唱歌谣。
宋方明给我的答案,是安静地关上了门。
一周后,付凯丞的死以意外结案,公司清算后解散,我和明心继承了所有遗产。
我打听好了政策,打算带着明心移居欧洲的一个小城市,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走之前,我去给付凯丞上了坟,最后扮演一次温柔体贴的妻子。
我带了一把草籽,洒在他的坟头,用脚使劲地踩,踩累了,才吐了口痰。
他曾说,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可如今我升官、发财、死老公了,那些曾羡慕我的人,却又都可怜我。
他们说我年纪轻轻,死了老公,又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家,以后怎么办呢?
明心也这么问,她说妈妈,如果我们将来去国外,生活得不开心怎么办呀?
我告诉她:「宝贝,如果我们不开心,就要赶快从这个不开心的地方逃出去。」
我们要到更高远,更辽阔的地方去。
甜言蜜语,黄金钻石,都不能将我们留住。
我们天生就是女性而非猪狗。
我们天生就该去看无尽的河川,苍山……
永不知足。
(完)
备案号:YXX1pQQ9XL2i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3-04-19 18:58 · 禁止转载
赞同 794
目录
49 评论
原谅我就是这样的女生
伞阿花伞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