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盼有机会同进餐

盼有机会同进餐

皇宫记：你是朕心里的一颗糖

01

暮色降临，家家户户炊烟升起。从大街上转过一到一个小巷子，走到头再左拐，便能看到一户人家。

这家看起来极普通，从门缝透过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庭院和两间屋子。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和炒菜的香味，充斥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一对身着便衣的男女来到门前。

「陛下，这是谁的家？」女人正是皇后，不解地问。

另一人自然是皇上，他解释说：「是工部一个叫章理的官员。」他给皇后讲了章理之妻要求他必须回家吃晚饭的事情，逗得皇后笑起来：「这倒是极有趣。」

「所以朕想带你来做客，顺便蹭一顿饭。」皇上说，「只是你有孕在身，一会儿要极为小心。」

皇后向后一瞧：「陛下安心，这么多人跟着呢，不会有事。」

目光所及处，大内侍卫、太医、侍女数十人窝在窝在墙角处，随时听令行事。

皇上也笑了：「莫要怪朕小题大做，这种事万般小心都不为过。」

皇后说：「不怪，不怪。」

皇上叩门后，很快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问话：「是谁？」

皇上问：「章理在家吗？」

门被打开后，一个瘦瘦矮矮的女人出现在面前。她上下打量两个人，疑惑地问：「你们是谁，找章理有事吗？」

皇上说：「我和他是同僚，恰好路过此地，知道他住在此，特来拜访。」

女人点点头，还没等说话，院子里传来章理的声音：「老婆，这鱼还蹦着呢，我不敢下刀——」

「哎呀，笨死了！」女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面前有人，说了声「请进」后就转身回屋。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迈进院子。

02

院子当中，女人从章理手上接过菜刀，没多言语，高高挥起，重重落下，刚才还扑棱尾巴的鲤鱼，当即头被斩下。

女人把菜刀重新塞到章理手中，叮嘱道：「鱼鳞记得刮干净，肚子里的内脏掏完要洗净。」

章理接过刀，女人嘴上不饶人：「你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对，怎么什么都干不好……」他并没有多说话，只是有些笨拙地调整好姿势。女人叹口气，夺回菜刀说：「有人找你， 你们先聊吧。」

章理抬起头，看见皇上和皇后在自己面前，有一瞬间愣在原地，然后回过神来，惊得差点要跪下。

皇上连忙用手势止住他，笑呵呵地说：「章兄，前段时间你说请我吃晚饭，我这下就来叨扰。」

女人正在拾掇鱼，听到此瞪他一眼：「邀请人来也不和我说一声，也没什么准备！」她冲皇上挥下菜刀，「既然这样，一会儿让章理出去买点小酒，我多做几个菜，要多等片刻。」

「不用不用。」皇上有些尴尬，「就是刚好路过，不需要做什么准备，若是不方便，下次再来便是。」

章理赶紧说：「方便方便，我也不和皇——黄兄弟客套，就是简单家常菜，怕你吃不惯。」

皇后一旁说：「哪里会不习惯，我们平日也吃家常饭。」

章理不为察觉地做了一个行礼的姿势，然后左手向屋中一摆：「那请屋里坐。」

之后他略带歉意地对女人说：「老婆，这里就辛苦你了。」

女人早就利索地洗好鱼，升起火，倒入油，先是「哼」了一声，只是点下头。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感觉这家的女主人似乎不欢迎我们啊。

03

章理将两人迎进屋内，倒上茶，小声解释说：「皇上，拙荆性格直率，有所怠慢，请莫怪罪于她。」

皇上摇头说：「是我二人唐突了，哪里会怪你夫人。不过——家中只有你二人吗？」

章理说：「拙荆说，家中只有我们二人住，花钱再请仆人是笔不小开销，没有必要。」

其实皇上想问他的是有没有纳妾，也不知章理是真误解，还是将错就错，皇上也不好多问。

见章理一直站着，皇后说：「章侍郎也坐，你是主人，哪有你站着我们坐着的道理。」

章理应了声「是」，心里想的是，皇上是天下的主人，到这里来那也不能算是客人。

皇上对章理说：「朕听闻，你素来有惧内的名号。」

章理惶恐且涨红脸说：「臣不是……」

皇上说：「依朕看，你比起大多数人，对老婆都要好，这下厨做饭之事，有几人能做到？」

章理解释说：「拙荆一直在家操持家务，看似简单，实则辛苦，我若回家早便尽力帮助。但我从小只知读书，对待家务实在一窍不通，实在蠢笨得很。」

「若是说你蠢笨，朕是决计不信的。」皇上这么说，自然是见他工作卓有成效，办事雷厉风行，对全国的工程事项都了如指掌。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生活里被称为蠢笨，反差实在有些大。

皇后说：「人各有优长，你不善处理家务，便交有夫人即可。」

章理说：「臣以前也是这样认为，但仔细想想，并非臣不善做，而是不会做，以致后来不愿做。越是这般想，越心安理得让拙荆操劳，臣心中不安，即便做得不好，也不应如此安慰。」

皇上忍不住说：「那做不好也情有可原，你夫人如此埋怨，总是不该。」

章理笑笑：「她心里有怨气，自然要发泄，臣听她这样说，当听不见便是。别人道我怕老婆，臣只是不与她争，尽力由她。」

皇上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女人喊：「菜都做好了，请客人出来吃吧！」

03

红烧鲤鱼、油焖小菜，外加一碟酱牛肉，便是今晚的饭菜。

吃饭的桌子架在院子当中，夏日晚风吹拂，带走一日的燥热。四人围桌而坐，章理请皇上先动筷，说：「拙荆手艺虽不比外面酒楼，在我吃来味道是极好的。」

女人却不乐意了：「我这手艺可是家传的，就连皇上来了都要说好吃！」

皇上夹了一口嫩白的鱼肉，放入嘴中，边吃边点头：「好吃，好吃！」

皇后主意到自己面前有一碗清水，不知何用。女人解释道：「我见你有身孕，不可吃得太油腻，你吃菜前先在水里过一遍，去一下油，对胎儿才好。」

看起来脾气挺大，没想到如此细心，皇后感激地说：「有劳费心。」

「男人啊，都是粗枝大叶，总是说得比做得好，咱们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一些。」

一席话，让章理有些难堪，皇上也有些无语。

皇上又吃了口饭菜，说：「夫人可能不知，章理他在工部干事尽心尽力，甚得皇上认可。」

「那是他拼出来的，」女人说，「若不是我让他每晚必须回家吃饭，肯定好些时日都见不到人，一天到晚都泡在宫里。我也知道他辛苦，但我在家就不辛苦吗？别的不说，这家里大大小小事务都要花钱，远在老家的母亲还需钱治病，他那些俸禄除去吃穿和租住这个小院，还能剩下多少？」

此言一出，章理低下头，面有愧色。

「你们是同僚，我也就直说 了，章理这人太正，不贪不偷，全靠俸禄养家。以前我们不在京城尚可，如今开销变得这么大，就算做了这么大官，又能为这个家做什么贡献？我虽是妇道人家，但也并非不明事理，并非让他去做贪污之事，既然赚钱不多，那把时间多留我一下，多做些活、多待我用心，这要求可过分？」

皇上愣愣地说句「不过分」。

「可他呢，还是一门心思扑在朝廷之事。这国家的事大，自家的事就小吗？这皇上比天大，难道我在家中就活该小吗？」

「住嘴！」章理惊得制止住她，「别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话。」

皇上抬手让章理安静下来，正色对女人说：「夫人之言无错，一家之中，你便是最大。不辜负朝廷，也不辜负家人，才是臣子应当做的。」

04

晚餐就罢，章理抢着收拾碗筷，到池边洗刷。

趁这个空档，女人对皇上皇后说：「章理平日光顾着工作，也没结交什么朋友，今天你们来，我也十分高兴。我知道外面有些说他怕老婆的闲话，但他不是真怕，我虽然对他有些怨言，其实心里清楚他很好很优秀，对我也用心。希望你们回去，能帮他说说话，不要如此编排他。」

皇上颇感意外，说：「这是自然，夫人请放心。」

女人叹口气：「只可惜，这个男人不全属于我，他大半都给了朝廷、给了皇上！」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怪，皇上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是皇后一旁说：「他若不是如此尽心尽力，你也未必这么看重他啊。」

「这倒也是。」女人说着，望着章理忙碌的背影，笑起来。

天色已黑，皇上与皇后道别。临走前，皇上走到僻静处，让章理过来。

章理以为有什么机要大事，连忙屏息静听。

皇上说：「这样女人，虽然有时需要忍受她的小脾性，人还是很好的，你要珍惜。」

没想到皇上是说这个，章理说「是」，他想想又说：「陛下，实不相瞒，当年我科举未中，回到家里十分落魄，以往都快谈成的婚事也被女方毁亲。也就那时我认识拙荆，她不嫌我的白身贫贱，委嫁于我，还说我有才能，支持我再准备三年。我那时心里就发誓，不管以后到何等地位，绝不负她，也不欺她。她对我有怨气，对臣来说何尝不是鞭策，臣勤恳办事，既是为国也是为家，既是为皇上也是为了她。」

「说得好！」皇上赞叹，「朕望你一直有这样初心，你不负朕，朕不负你。」

他望向在门口等候的皇后，夕阳最后的余晖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环。

真好。皇上心想。他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真好。

05

推开门，门外空荡荡的。章理和夫人送皇上皇后出门，等他们合上门后，之前候着的侍卫、太医、侍女像变法术一般从各处出现。

太医原地给皇后诊脉，然后禀告说：「皇后娘娘胎像平稳，龙子安好。」

皇上放心地点点头，与她携手上轿回宫。

在轿子里，皇上先是沉默许久，然后对皇后说：「朕觉得她说得没错？」

皇后问：「是谁说的什么不错？」

皇上说：「那章理夫人说，男人粗枝大叶，说得比做得好。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但话糙理不糙，朕其实也有忽略你。」

皇后说：「陛下日理万机，哪里能叫忽略，有心而不得罢了。」

皇上说：「朕与你，无须民间考虑柴米油盐之事，也不用担忧收入补给之差，自然少了许多烦心事。若要让朕与过体验人间烟火的日子，只怕还没章理做得好。」

皇后说：「那是因为皇上就是皇上。就像章理所说，陛下不是做不好，是没机会做，也没必要做。陛下让百姓的柴米油盐丰足，是更重要、也是更艰难的事。陛下或许有做不好的事情，但陛下操劳的国事，天下也只有陛下一人能做。」

皇上点点头：「既然皇上只有朕来做，那皇后自然只有你来做。」

皇后笑着说：「那是臣妾之幸。」

皇上握住她的手，郑重说：「也是朕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