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追踪
《冷焰》
「你和你丈夫,感情很好?」
听夏祝这样问,钟夫人立马飙出一串海豚音,然后像吃东西噎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直顺着自己胸脯说:「我和我爱人,情比金刚,如胶似漆。虽然已结婚八年,但眼里依旧只有对方,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副校长即刻纠正:「那叫情比金坚,还金刚?你俩又不是大猩猩。」说完翻了个白眼。
夏祝差点没憋住,把笑囫囵个咽下去。
「那你看看这个。」夏祝把攥拳的手从嘴上拿开,掏出个小证物袋,里面只有张纸条。钟夫人不明所以,接过去一看,整张脸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僵住了,只剩右眼皮在跳。
「这,这不可能。」她又抓着高金武,好像在向他求救。
「你看看那字迹,确实是钟老师的。」副校长插话道。
钟夫人便又使劲看了看,末了把东西往地上一撇,脚一蹬,把另一只鞋也甩了出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别人伪造的,有人模仿他字迹。」
说完光脚站了起来,扯着副校长胳膊道:「是你?是不是你?学校为了逃避责任,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人都死了,你们还要给他扣屎盆子,你们,你们……」
副校长扒开她的手,呲牙说:「你疯啦?」
不过这么一说,倒也提醒了夏祝。他忙把纸条捡起,夹回笔记本里,对副校长说:「请帮忙找两本钟老师的教案,我拿回去,找专家鉴定下笔迹。」
「没问题,也好堵上某些人的嘴。」副校长说完,又翻了个白眼。
钟夫人见状就低下了头,像在思忖该如何应对,过了会儿又说:「就算他背着我,做过那种事,也一定是你们学生穿得少,没事儿就勾引他。」
副校长立马说:「你放屁。」说完脸一红,瞅瞅两位民警,连忙改口:「你别胡说,学生都穿校服,款式保守得很。」
钟夫人没接茬,她脸上又皱成要哭的样子,见夏祝冷着表情,立马又收了,却开始自言自语:「你啊你,咋就这么傻?难怪我之前从床底下,找出一件学生裙。当时没往歪了想,以为是送我的惊喜,还穿给你看了。喜欢学生妹,咋不跟我说,我可以为你扮啊。」
她越说越离谱,声音又很尖,像在屋里立了根细细长长的棍儿,让人很难彻底忽略。
夏祝咳了两声,像被她的话给齁着了。
「除了那裙子,死之前,他还有啥异常?」
钟夫人想了半天,说:「自打上学期开始,他总是把卷子带回家批,说学校任务重,只能自个儿多加班。」
说完看了眼副校长。
副校长忙说:「正常教学任务,再重能重哪儿去?谁知道他在学校都干了啥,非得回家批卷子。」
钟夫人身子直颤,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夏祝说:「还有没有别的?」
钟夫人直摇头。过了会儿,她又后知后觉问:「他人在哪儿?我想再见他一面。」说着又要哭。
「被法医拉走了,要做全面检验,看有没有破案线索。」
钟夫人安静下来,又开始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再渐渐抬高音量。哭声像条灵活的舌头,舔舐着在场每个人的同情,嗦叻着在场每个人的耐心。
夏祝说:「案发现场,有副碎掉的眼镜,他近视挺严重?」
钟夫人抬头说:「嗯,超过一千度。而且他像有啥心理疾病,只要不戴眼镜,人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慌里慌张。晚上睡觉都戴着。他自个儿瞧过心理医生,好像让他做啥训练,但后来不知为啥,放弃了。」
说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评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夏祝赶紧记在本上,心想,凶手可能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夺走他的眼镜,使其便于控制,这才顺利完成了谋杀。
那这个人,一定对他有所了解。
夏祝盯着钟夫人看,想,这女人,穿着性感,打扮妖娆,无论怎么看,跟死者都不像一路人。
他咋就娶了这么个老婆?她又为啥选了这么个丈夫?
而她刚才的种种表现,更像是某种刻意表演。
会不会是她,找人害死了自己老公,想以此捞取什么好处?学校的赔偿?人身保险?还是因为发现了他的不端,忍不住想展开报复?
无数个疑问像苍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正想着,吕修竟打来电话,沉着嗓子说:「你俩快回来,他嚷着要走,我自己拦不住。」
夏祝便又简单问了几句,然后让副校长和钟夫人看笔录,让她们签了字。
听说楼上有个犯罪嫌疑人,钟夫人立马来了劲,自己下地把鞋捡了穿上,拽着夏祝就要去瞧,说要让对方血债血偿。
夏祝扭开她的手,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目前他只是有嫌疑,还没找到直接证据,没人能把他怎样,更不允许你乱来。交给我们就行,你可以先回去。」
夏、高二人刚出来,钟夫人就又开始纠缠副校长,让学校赶紧讨论方案。
夏祝偷偷撇嘴。
不料高金武却说:「她跟她丈夫感情真好,现在另一半死了,瞅着好可怜。」
「我看未必。」
高金武竟有些不忿,一本正经说:「也是,等你结婚了,就明白那种感情了。」
夏祝剜了他一眼,没吱声,心想,说得好像你结过似的。
一进屋,吕修就站起身,像受了莫大委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然后就往外走,说:「我去上厕所,你俩跟他说。」
长发男也从椅子上弹起,吼道:「你有啥权力这样圈着我?」说完,左手插兜,好像要往外掏什么。
高金武警觉起来,大喝一声:「把手撒开,举起来!」
可他不听,掏出一盒烟。
夏祝心里松泛开来,见他要点烟,又忙制止说:「你要是能忍,就忍一会儿。这不是厕所,不合适。」
「那我也要上厕所。」
高金武说:「是不给你脸了?」
长发男和高金武对瞪了一会儿,把烟和打火机揣了起来,但没坐下。
沉默了片刻,长发男突然一笑,「我算是想明白了,你们压根儿没监控,就是在唬我,对不对?」
夏祝没吭声,面无表情看着他。他瞳孔依旧小,像装了假眼,让人看不透。
夏祝忍不住问:「你眼睛咋回事儿?是不有啥毛病?」
长发男咧了咧嘴角说:「我能有啥毛病?不过是戴了美瞳——我最近还贼忙,睡眠不足,脑子转不过轴,反应有点儿慢,您可别介意。」
夏祝点点头,没说话。
少顷,长发男又说:「你们要是有监控,准立马上铐子,还用废话这么多?还说给我啥机会,真鸡巴能扯。我最后再说一遍,听好喽,我去二楼,只是上了个厕所,抽了根烟,不知道啥小楼梯,也没上过三楼。你们爱咋查咋查。耽误我半天工夫,先不跟你们计较。我要回去给闺女做饭,现在就得走。」
说完便往外闯。
高金武挡了一下,但又被夏祝拽住。
夏祝叹了口气,说:「我们也只是例行盘查。这样吧,你把手机号留一下,要是后面有啥问题,我们再联系。」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你配合。」
长发男起先犹豫,但见夏祝眼珠不错盯着自己,还是匆匆写了号码,又在笔录上按了手印签了字。
高金武这才让道。长发男快步离去。
吕修上厕所回来,不明所以,劈头就问:「你俩是废物点心?这都拦不住?还不如我自己?」
两人没说话,转过身,一齐翻了个白眼。
夏祝说:「咱去查下监控电源,看看是咋回事儿,刚才也没倒出工夫。」
正往楼上走,夏祝又突然停下,「他都不清楚孩子几点到家,咋会急着回去给孩子做饭?」
说完便去追。
不觉间,外面天阴了脸,黑云低坠,似要砸到头。空气黏得像粥,风呼呼地搅,冷不丁就甩人一脸。
出了校门,夏祝乱了步子,站到不同的路口,踮着脚,极目向远处瞭。终于循着一个方向,发现一根细长黑棍儿,在地平线上轻微地跳,匀速地移。
夏祝便铆足了劲,脚一蹬,人就朝目标射发,只觉腿失去了控制,像随时要飞卸出去。
到了一定距离,夏祝开始减速,最后只是在走,隔着大约五十米,在后头慢慢跟。
眼瞅要过马路,刚要快撵两步,长发男突然扭过头,夏祝急忙蹲到垃圾桶后,浑身冒汗,险些暴露。
把着边儿,一点点伸头去探,人却消失不见,又立即奔过去寻,仍没有踪影。害怕对方正匿在某处,夏祝不敢草率,就贴墙立着,用眼睛去瞄。
这时,一个花盆从天而降,夏祝猛一后退,落在脚尖前,炸出巨响,泥土四溅,险些砸到脑袋。
仰头一看,并没有人。
夏祝盯着那株陌生植物,茎叶绿得瘆人,花朵红如鬼火,一阵后怕酥酥漫过全身。旧汗未消,新汗又来,像玻璃溜溜滚在胸膛,痒得那叫难受。
刚定神,吕修又打来电话,铃声在街上乱窜,夏祝赶忙接了,听见对方在怨:「你别轻举妄动,小心打草惊蛇,我这就过去。」
夏祝压着嗓子恼。刚要挂,瞥见长发男从公厕里晃出来,便急忙揣了手机,又悄声摸过去。
就这样跟了两分钟,长发男又突然回头,正好瞧见没处躲的夏祝,人便像惊了的马,尥着蹶子疯跑,竟撞了电线杆也不知道疼。
夏祝大喊:「站住!」急忙蹿过马路,差点被一辆三轮车蹭到。
发力猛追了几步,便揪到长发男后衣领,不料,他却像一袋水,莫名扭倒在地,脸贴着地砖,手指蛛腿般跳动。
却不发一语。
正纳闷,吕修竟从后头奔来,很剧烈喘着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底下那人就猛地撑起身,夏祝拽着他的肩,用力一扽,人便翻转过来,只见他面部抽搐,涕泪横流,双眼直得像被串了竹签,身体还不住打颤。
夏祝便明白,他这是毒瘾犯了,难怪之前瞳孔紧缩,反应迟钝。刚要去掏手铐,长发男突然一声嘶吼,张牙舞爪,发起疯来。
两人便大声喝止,他却像不懂人话,迅速从路边环卫车上抄过一把铁锹,咆哮着,不由分说,冲吕修右臂铲了一下。
吕修不躲还好,一侧身,铁锹便削在他大动脉上,顿时血迸如注,爆出惨叫,手一捂,人便矮了下去。
夏祝见状,忙从包里掏出绳索,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吕修上臂一勒。
再扭头,长发男已扔下铁锹,兀自沿街逃了。
夏祝咬牙切齿,边包扎边吼:「没本事就别来给我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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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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