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
娘娘万岁:鸾凤岂甘金屋囚
我是皇帝的童养媳,跟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他竟然从宫外接回了一个怀孕的女子,甚至要为她遣散后宫,立她为后。
既然是他先无情,就不要怪我另觅良人了。
1.
听到楚晴空的名字,一开始我只是手会打颤。
因为一被他弹劾,我就被罚抄书,一抄书我就手抖,最后我放下狠话,宁愿挨板子也不愿意抄书。
但是一国之后怎么能轻易挨板子,经过皇上从中调和,打板子换成了可以强身健体的蹲马扎。
蹲得我现在听到他的名字腿也开始打颤。
直到今天听说他被人揍了,我更不对劲起来。
楚晴空被誉为京都第一美男子,又凭借着绝顶的聪明才智,风头无二。
唯一可惜的是,好端端一个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我早就预测过,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套进麻袋揍一顿,提醒他小心一点,他偏不信。
御史大夫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特别是像他这种眼睛长在头顶的傲慢性子,被揍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发现我的心也开始打颤,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有些忐忑担忧。
这就难办了,虐出感情来了是一种病啊,得治。
2.
仔细问清楚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得知原来是皇上从宫外接回一名女子,要为她遣散后宫,立她为后。
楚晴空是极力反对劝阻无效后,殿前撞柱了。
听说当时的场面相当混乱,人一度昏迷不醒,光太医都去了一两波。
我将右手轻轻搁在嘴巴上,半晌没说话。
倒不是在思考怎么整死这名横空出世的女子,或是觉得一国之后的尊严被侵犯到了,要怎么找回场子。
主要是对这件事的真实性存疑。
皇上年纪小,会冲动任性倒是有可能。
但是说楚晴空会撞柱,我真是无法接受。
就他那种城府和心机,会用这么蠢的办法让皇上妥协?
除非他那百来个心眼今天都被狗吃了。
宫闱之内的情情爱爱从来不是我的战场,我立志要做世间上最尊贵的女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楚晴空少年时就名动朝野,聪慧过人,传闻是文曲星降世。
我绞尽脑汁地想笼络他,如果他这么蠢,不就证明我的眼光也不怎样吗?
3.
挪步至太和宫,我觉得我的态度还算友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但宴怀泠好像不觉得。
他看到我来后,整个人就进入了警戒状态,如果身上有毛,此刻想必是已经炸开。
脸上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和我同归于尽的样子,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关心地问道:「皇上,你没事吧?」
宴怀泠昂首道:「我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和玉蝶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不用再劝,算是朕辜负了你们。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赏赐,日后改嫁朕也会替你们撑腰。」
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于是抿了口茶,不做回答。
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回味,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越走越近。
仔细看去是传闻中的另一主角——楚晴空。
他头上包扎着一圈白布,看起来的确是受了伤的模样,身后还跟着御史院一众人等。
楚晴空身上穿着红色朝服,头上缠绕的白布将他脸衬得更加干净俊秀。身材修长而挺拔,有着一副哪怕是文武百官都在场,第一眼也绝对不会被忽略的形貌。
用芝兰玉树来形容他,绝不夸张。
我一直觉得他性格这么不讨喜,至今还没有被打死的原因,一定是因为他这张脸,而不是因为他家有那把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的尚方宝剑。
4.
楚晴空领着众人向我们完行礼,我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状态还好,都这样了还能带伤过来,和之前有个头疼脑热就要告假回家休息的散漫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太难得了,都快打破我对他的看法了,以为他有多忧国忧民。
他略略看了我一眼,眼神刚一对上,我扭头率先撇开。
回过神才觉得自己没必要心虚,于是又抬首光明正大地看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看到他微微扬了一下唇角,弧度很小难以捕捉,但是被我抓个正着。
我隐晦地朝他挑了下眉,没有弄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宴怀泠强作镇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他此刻脊背还是挺直的,看起来很有骨气的样子,就是已经攥得发白的手指出卖了他,「你们都是来阻止朕的对吗?这是朕的家务事,你们没有资格阻止,若是非要阻止,莫怪我不顾君臣之情。」
楚晴空曲腰作礼,「皇上,臣有其他要事要报。」
5.
我吃着婢女们端上来的果脯,听他继续道:「李大人想要另娶妻妾,李夫人悬梁自尽,被人救下,所幸性命保下来了。」
我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跟着唏嘘道:「李大人年近古稀了,现在晚节不保,李夫人和他相伴这么些年,没想到落得这个下场。」
他又道:「王大人要无故休妻,另娶心仪之人,被岳家大哥打折了腿,告假三月,日后恐怕也是要落了残疾。」
我喝了口茶感慨道:「崔家我知道,武将世家,冲动一点在所难免。」
皇上还在嘴硬,「这些夫人未免太过偏激,婚嫁休娶应当自由,闹成这样她们自己也是有原因的。」
不等楚晴空开口,我冷笑一声,「皇上居于皇宫,对世俗生活有所不知,女子出嫁从夫,如被夫家休弃,以后难免受人指指点点,在宅内愤懑一生,最后抑郁而终。」
「所以出嫁后,夫婿再怎么不好,她们大都选择忍耐不发,世间给女子选择的余地太少,不然你真当是男子自身多有本事,让她们死心塌地,卑微至死?」
话音刚落,周围议论声四起,楚晴空向我看来,我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倒不是后悔,就是觉得和他生气真不值当。
楚晴空看了我一眼温声道:「皇后说得没错。皇上坐在高台上,不该无视其他人的疾苦,您有倾心之人,但是心里更加应该有天下人。您的一举一动都是标榜,如果连您都可以随意遣散后宫,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
6.
楚晴空一向随性,虽说御史院就是刺头组织,刚正不阿之人的聚集地,但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让我觉得他头肯定是撞出什么后遗症了。
不由我多想,其他人跟着附和,宴怀泠脸色越苍白,我看他们说得差不多了,问道:「皇上怎么不说话了,曦妃刚刚可是要撞柱子被我拦下了,此刻惊魂未定,不如让楚大人直接接回去,以免撞死在皇宫里,你也不好向他家交代。」
被我阴阳怪气一番后,宴怀泠没有坚持住,败下阵来。
不然怎么说他头脑简单,我朝也不是没有痴情种,为了心头好遣散后宫的先例。
我想换楚晴空来,肯定可以将这事办的漂漂亮亮,还不落人话柄。
我一边走一边往后习惯性看了楚晴空一眼。
他跟在我身后,见我回头,冲我莞尔一笑。
在红墙黑瓦间,他闲庭信步的神态,让我感觉这不是沉闷压抑的皇宫,而是草长莺飞时的江南。
只一眼就让人觉得终身难忘。
霎时间,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能和他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是极不错的。
7.
走出门口我忽而停住了脚步,他也站定住。
见我不出声,他好似思索了一番道:「臣未能帮皇后娘娘排忧解难,皇上虽然没有再提遣散后宫,但还是将那名女子封为了贵妃。」
我闻言摇了摇手,「毕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怀的又是他第一个孩子,年轻人血气方刚,冲动一些也很正常,各退一步吧。」
楚晴空嘴角又有了些笑意,「皇后娘娘处变不惊,让微臣敬佩,是臣狭隘了。」
我虽然觉得他奇怪极了,仔细一想,我虽然无心争宠,但是他的妹妹是四妃之一,替妹妹考虑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安抚他道:「你别担心,皇上对曦妃不是没有情谊的,待会我就去劝劝曦妃,你且放心下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感觉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微垂着眼道:「那就多谢娘娘了。」
我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多嘴关心了一句,「你头上的伤没事吧,拿头去撞柱子,不像是你的作风。」
他的唇角僵了僵,「谢皇后关心,臣惶恐,趁混乱之中有几人推了臣一把,纯属夹报私仇。」
我一顿,顺口问道:「谁?」
楚晴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我爹的旧部下,这下就尴尬了。
我拿袖子遮住嘴轻咳了两声:「这肯定是误伤,爱卿是朝廷的肱股之臣,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不如休假几天,有时间我和皇上去你府上看看。」
转身时听到他的声音,他问道:「娘娘说的是,他们定不会因为我总是规劝你而对我产生间隙的,想来皇上近期内新欢在侧应当是很难有时间,皇后娘娘体恤微臣,愿意屈尊来我府上,微臣感激之至,府上更会蓬荜生辉,臣翘首以盼等你过来。」
我的步子顿了顿,看着他挑眉,一副不来就让我好看的挑衅表情,让我气噎得一时无法言语。
真是块硬骨头,算了,难啃的骨头不啃也罢。
哼。
8.
众所周知,我是一名童养媳。
区别于其他童养媳的是,我是当今圣上的童养媳。
当初爹娘双双上了战场没能回来,太后把我接到皇宫。如果不是得到一些消息,知道我爹娘的死因有异,我可能会对他们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在皇上还未满七岁时,太后不管其他人反对,下了懿旨,让我成了皇后。
像她这样垂帘听政数十载,专权决断的女人,估计也没想到,不是事事人为都能掌控得了的。
比如说嫁给宴怀泠的时候,我正值花样年华,等他长大了,我觉得他还不如小时候。
又比如说等宴怀泠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我俩同床共寝,夜里不小心翻身碰到他手臂,他能一蹦三尺高,憋着一口气涨红着脸连连说着对不起,对我真的没有那种感觉。
我不是变态,更不喜欢年下小奶狗,放眼整个朝廷,也就是楚晴空能入我的眼。
所以知道宴怀泠心仪他人,要为这名女子遣散后宫,立她为后时,我没有怒不可遏。
但我和楚晴空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
是敌非敌,似友非友。
这些年楚晴空弹劾我的奏折,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张。
那些弹劾我的奏折我一一看过。
虽长篇大论,但无伤大雅,可以说是字字珠玑,我都想夸夸他文笔卓然了。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只对我这么上心,换个角度看我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了。
我也不知道御史院的运作模式,指不定他们有指定的业绩要完成,所以他专挑我一个目标。
入宫以来,我有着太后宠爱,皇上敬重,没人敢去主动招惹我。
除了楚晴空。
只有他敢三天两头给我添堵,让我想安宁一些都不行。
可偏偏他每次都能有理有据,让我无法反驳。
本来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讨厌他,但是从长公主的出嫁中我得到启发,有了新的思路。
长公主跟我情况一般,儿时在太学里辛将军的嫡子就喜欢逗弄她,常常将她撩拨得回宫哭鼻子告状。
他俩三天两头就要闹一阵子,谁都觉得两人是冤家,没想到最后等到长公主选驸马时,这个小辛将军却急了,连哄带求的在公主府门口站了三天三夜,才抱得美人归。
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从小就看对眼,用这种方法来吸引心上人注意而已。
而我和楚晴空在传言中亦是水火不容。
不过我们俩见面时间也不多,除了必要出席的大典,和每年除夕夜宴,好似也没有见过几面。
那些无聊的宴会上,每当我感觉有人在看我时,四处环顾,必然能看到他恰好错开的目光。
开始我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直到去年年宴看烟花,大家都随意在亭边站着,差点有一束烟花不受控制向我炸开,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挡在我面前,张开的双手像是环抱着我一样。
头顶的夜空上烟花绚烂,他语气柔和轻缓,对我说别怕。
周围的人愈聚愈多,他的手慢慢落回身侧,视线却是凝在了在我的脸上
恍惚记得,那晚他明亮的眼神比烟花还灿烂。
宫里的几句议论声随着他仍然锲而不舍地弹劾,消散在风中。
后来我又回忆了一下,好像每年看烟花时,他都站在我身边。
窗外的蔷薇开得正艳,几片粉色花瓣从窗柩上飘进来,落在案台上,轻盈而欢快。
我心里好像也被花瓣拂过,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9.
那日说去看楚晴空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话,他真的几日没有上朝,并且还托曦妃带话给我,太师马上要办七十大寿,请她回府聚一聚,我若有时间可以跟她一同去趟太师府,再不去头上的伤都好了。
我看着前来传话,一心以为我们要对付新入宫那位,准备开始搞事情,暗示意味十足的曦妃,在心里骂楚晴空,不怪我意志不坚定,只怪敌人太狡猾了。
本来我们俩这种势同水火的关系,就算我在他府上待上一天,也没人能想歪。
在我心里他不仅仅是一名臣子了,我在他面前该怎么表现出坦荡呢?想出言婉拒,转念一想又应承下来。
宴怀泠把那个叫柳玉蝶的女子护得十分严实,不仅把她安顿在离太和宫最近的庆芳宫,还命人严加看守,不让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进入。
不少想去探看的嫔妃都吃了闭门羹,纷纷来找我想办法。
比起这名女子,现在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皇上是什么时候去的宫外,又是以什么方式认识的这名女子,都很值得考究。
在宫中束手束脚,不如探探楚晴空的口风,这就是我为什么又突然答应曦妃的原因。
我是绝对不会承认,其实我也想去看看他。
10.
在宫里呆了近十年,年少时我曾经对宫外好奇过,也向往过外面的天空。
我乔装打扮出宫过几次,直到那年十五我外出游湖,被有心人盯上,身边之人将我的行踪暴露,差点死在宫外,我就再也没有出过宫了。
也不是胆小,只觉得没有意思。
宫外万物再好,总之是得不到的,何必徒增念想。
这次出宫距上次已经有六年之久,不像以往那样天大地大没有奔头,而是有了想去的地方,想要见的人,感觉是全然不一样的。
我换上寻常钗裙,梳起了少女发髻,对着铜镜描起新妆,虽然没有少女的娇憨可爱,好歹也算温婉可人。
看到楚晴空第一眼见到我就愣住,行礼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的压力徒然增加。
本就觉得别扭,被他看到羞耻感都出来了,只能瞪了他一眼。
他突然说有事,匆匆忙忙就往内屋里走去,看得出来确实有些急,踉跄了好几下,背影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曦妃替哥哥赔不是,在家里只待了半晌,就说想去附近的庙宇逛一逛,为皇上求平安,晚饭时再回来,并且还很贴心地支开了其他人,给我和她哥哥商讨要事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我对曦妃这一通操作很是服气,一下子不知是走还是留好。
我和楚晴空面面相觑,第一次见到他未着官服的样子,一袭白衣,发束玉冠,真当俊美如玉。
他整理了一遍衣袖,又扶了扶头上的玉冠,眼神罕见地游离,轻咳了一声,不自在道:「这样打扮不好看?」
我在心里顿时笑开了,看来今天紧张的人不止我一个。
11.
我没忘了出宫的主要目的,楚晴空屏退了下人,将我带到一处暗房内。
我将心里的疑惑和想法委婉地问了出来,宫里果然也有人在调查这件事,正好有一些眉目,他将探来的消息一一告诉了我。
根据他探来的,柳玉蝶很有可能是忻州人,被刘丞相认作了干女儿,送入宫内的。
刘丞相是三朝元老,也是六皇叔的支持者。如果不是他确实有大才,知道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丞相之位早就被掳下来了。
我大概有了一番猜测,这女子大抵是六皇叔的人,当年太后不放心颇有野心的六皇叔,赐了个远离京城的封地,没想到多年过去他还是等不住了,将手又伸到了皇城。
我沉思了半晌,室内一片安静,等回过神来,抬首却见楚晴空眼光灼灼,我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头脑里面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不可收拾。
我有点羞涩,随口找其它的话题,「都出宫了我就不叫你楚大人了,晴空,这暗室不错,用来谈事情正好,其他人根本不会打扰。」
楚晴空并未回应,我突然觉得这暗示意味太明显了,作势起身道:「我们走吧?」
楚晴空好像真的心无旁骛,正直得让我觉得自己太肤浅。
但这么好的机会不拿来试探一番也太可惜了。
还未走两步,我假装被绊倒,朝后倒去,楚晴空不负所托,稳稳地将我接住。
「娘娘,注意脚下。」楚晴空的声音在我背后清晰响起。
腰间被一双温暖的手环住,我的双颊开始燥热,感觉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我努力假装淡定,扶着他的胳膊向他道谢。
虽然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但是明显感觉到他声音中的笑意,「娘娘,要不要先松开我的手?」
我赶紧撒手,吞咽了一把口水,有种猎物这么诱人,我却不知道怎么下口的感觉,不禁有些懊恼地停下了步子。
他压低了音量,声调里带着微哑的气音,低柔又磁性,「怎么了,娘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我就直说了吧,楚大人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姘头?」一不做二不休,我走近他,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
看了不少话本的我,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只是看到他的样子,恍惚间也不知道是我勾引他,还是他勾引我。
楚晴空低垂着眼帘,原本清俊疏朗的眉眼多了些缱绻的意味,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离他这么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缓缓靠近我,将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轻轻地嗅了嗅,轻声问道:「娘娘,你心悦我?」
我仔细打量了他两眼,「是的,我十分心悦你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看到他轻蹙眉头,好似不太高兴,「不得不说,娘娘你此举有些鲁莽了,如果我将此事告诉皇上,你猜他会怎么做?」
我猜他会迫不及待地将我打包送到你府上。
我当然不会这么回答,毕竟我只动了让他当我姘头的心思,而不是离开皇宫,「那确实有点麻烦,我只有告诉皇上是你勾引我未遂,你猜皇上会相信谁呢?」
楚晴空眼里带了一丝诧异,然后倏尔一笑,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印出忽明忽暗的光影,在某一刻我竟觉得他有些像吸人魂魄的鬼魅,恨不得将自己献给他。
我稳住心神,索性把话说明白点,「脸也是你身上的一部分,如果说你想通了,我们做个地底鸳鸯,我还是十分愿意的。」
我以为楚晴空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似笑非笑道,「我第一次觉得有副好皮囊真是挺好的,但是世间长得好看的人数不胜数,如果日后你遇到更好看的,我怎么办?」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你同不同意?」 我笃定不会有人比他更好看了,只是我不想说,怕他骄傲。
他点了下我的额头,「娘娘不要着急。你再想想,换个其它理由,我再看看答不答应。」
楚晴空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吊足了我的胃口。
我不懂,为什么话本里面的示爱都是选择题,要么同意要么不同意,到他这儿怎么变成了填空题。
真伤脑筋。
12.
曦妃日落时才归来,还给我也带了一道平安福。
拜别太师后,我们一同回了皇宫。
刚到寝宫,太监来报皇上在我宫里等了有半柱香时间了。
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日子,居然能让宴怀泠主动到我宫里等我。
他看了我两眼,主动跟我打招呼,「皇后这身打扮真好看,去太师府这么早就回了?」
天上真是要下红雨了,我也不想跟他卖关子,直接道,「今天怎么有时间到臣妾这来了?」
宴怀泠道:「这是怪朕冷落你了吗?你始终是朕的皇后,今晚我就留宿太和宫了。」
我的好心情全被这句话破坏掉了,自从他选秀有了各宫嫔妃后,除了按照规矩初一、十五在我这边留宿,其余时间绝对不会踏足我这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告诉他随意,然后进屋想换身衣服,刚把外衫褪掉,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以为是伺候的丫鬟,便吩咐不用她们伺候。
外衫还是被人拿走了,正当我觉得不对劲,肩上就被一只大手搭上,我擒住这只手灵活地转身,用力朝他下身踹去,立马听到宴怀泠痛声大叫,「魏霜!你要谋杀亲夫吗?」
我穿上衣衫,再扶起他,准备喊人进来,被他制止了,「不用了,缓缓就没事,传出去有损颜面。」
我立马道歉赔不是,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被他咧着嘴嗤了一声,「魏霜,你的身手还是一如以往。如果换做其他人,现在早就死了,我还得感谢你能手下留情。」
我讪讪地笑了两声,暗想刚刚怎么没有把他踢晕过去。
这还不算最尴尬的,晚上他真留宿在我这。之前初一十五我们虽然同房但不同寝,我睡内室,他睡外房,今天他居然提前就坐上了我的床。
我准备给他腾出位置,却被他制止了。
睡在他旁边时,我更加后悔今天踢的这脚,太轻了。
我一直警觉着,怕他今天想不开要做些什么,等我都昏昏欲睡时,才隐约听到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13.
第二日醒来,早就不见宴怀泠。
后来听小太监说,昨日皇上和庆芳宫那位好像闹了别扭。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演这出戏是想让那位玉蝶小主吃醋。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很明显的,那位被他全方面保护着的玉蝶居然踏出庆芳宫,趁着皇上早朝时间,主动来向我请安。
我明知她来者不善,还是想看看她想玩些什么花招。
她长得还不错,眉眼清丽,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我命人上了果茶和糕点,她刚想吃,便被身边的丫鬟拦下了,「主子,皇上不让你吃外面的东西。」
她道:「不得无礼,皇后宫里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怎么能算外面的东西。」
我无聊地用手指点着桌子,欣赏着她的演技。
其他嫔妃闻风赶来,还没来得及会一会皇上的新宠,就看到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我还当有什么新招,没想到还是老一套,戏曲里都不这么演了,真是无趣至极。
宴怀泠正好下朝,得了消息立马赶来,看都不看我一眼,屈身将她抱走。
他请了全院的太医诊治,顺带把在我这吃的糕点和果茶全都当证据带走了。
虽然没有给我定罪,但是侍卫却把太和宫团团围住。
跟着皇上一起过来的楚晴空,在人群中还是那样显眼。
他向前走了两步,我的眼神淡淡地从他身上掠过,他便沉下眼眸,停止向前。
不出所料,糕点里查出了有滑胎成分的藏红花。虽然太医们极力抢救,他们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宴怀泠寒着脸,没有直接让我去冷宫,只将我从太和宫换到了启明宫。
14.
启明宫虽然相隔太和宫很远,跟冷宫没什么区别,但我还真喜欢上这里了。
本以为无人打扰,总算落得清闲,没想到访客不断,和往日也没差了。
楚晴空在我搬到启明宫当晚,就穿着侍卫服出现在我面前。
就他这来去自如的样子,我不由为皇宫的安保感到担忧。
不受宠的皇后娘娘和禁欲美貌的小侍卫,我以为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我看的那么多话本。
但楚晴空不是这么想的,他甚至连话都没有同我说一句,只看了我几眼就消失了。
来都来了,就这?
知道他有这番本事后,我每天盼着他再来,只是还没把他等到,倒是把其他人等来了。
宴怀泠虎着一张脸,坐在我常坐的椅子上,问我知不知道错时,我真觉得是不是好久没有舒展筋骨,让他觉得我提不动刀了。
小环及时出面缓解气氛,准备了好酒好菜,想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我冲她瞟了一眼,她眨眨眼,还向我比出一个大拇指,看得我满脸问号。
宴怀泠还真打算在这用膳,虽然讨厌他,但是饭还是要吃的。
一顿饭吃得相敬如宾,但是身上却越来越热,一看宴怀泠也是大汗淋漓,满脸潮红。
酒过三巡,月色正浓,我看他好像也顺眼那么两分,越看怎么长得越像楚晴空?
在宴怀泠牵起我衣袖,想要靠近我时,我条件反射般将他放倒在地。
听到我的叫声,小环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看现场这情况差点叫出声。
我制止了她,一问之下才得知,她把我准备给楚晴空下的助兴药,下在了刚刚那顿酒菜里面。
真是作孽啊。
15.
我让小环将昏迷的宴怀泠拖到其他房里,自己准备洗个凉水澡清醒清醒。
正当我感慨好不容易得来的助兴药就这样浪费时,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眼花,楚晴空就站在我面前。
我傻乎乎地问道,「楚晴空是你吗?」
他将手指屈了起来,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当你真想和他在一起,幸好你出手快,不然我会忍不住想弑君。」
冷不防地被他抱起身,径直走向寝室,他边走边点评道:「下手还挺重,我很满意。」
我听到他的夸奖,十分开心,身体不自觉在他怀里磨蹭着,他笑骂道,「再动我就把你丢鱼池里。」
再后面我就不记得了,只知道醒来时衣衫整齐,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此刻我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楚晴空,是不是不行?
16.
不知道是我出手太重,还是宴怀泠太弱,第二天我醒来时他还没有起来的迹象。
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楚晴空到底有没有来过,如果真来了,投怀送抱都不为所动,是不是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更加让人头疼的是,去喊宴怀泠起床上朝时,看着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下,又看了看我,活像被占尽便宜的良家妇女。
他脸色从迷茫变成吃惊再变得复杂,好像脑补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情,我更想打他了。
「我们?」
我冷笑一声,膈应人嘛,谁还不会了?我点点头,「嗯,昨晚你费力了。」
看他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浑浑噩噩地去上朝,我心情终于好了那么一点。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当晚我沐浴时遣退了所有人。
我将蜡烛突然熄灭,然后尖叫出声。果不其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娘娘?娘娘?魏霜?!」
我憋着不出声,等他着急地破门而入,然后关门背靠在他身后。
楚晴空的语气有些气恼,「你没事?」
「你回头看看我就知道我有没有事。」我看他要转身,接着道,「我沐浴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呢。」
难得逗弄他一回,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他明白我在逗他,转身过来,脸色虽然不好看,但是眼神里隐约也有些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我不知道啊,我原想你现在不在,我晚上在房间再闹一次,你今天不来我就每天试一次,总会碰到你过来的时候吧?」
我主动的靠近他怀里,并且告诉他,再拒绝我就要换人了,一切都水到渠成。
夜变得漫长。
楚晴空走得无声无息,我起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天降大任,必要劳其体肤。我是要干大事的女人,迟早要习惯这个场面。
我想当昏庸的君王,夜夜笙歌,可是他不愿意配合,愈发的高冷,衬得我活像个色中饿鬼。
要不是看他眼里的喜欢都要漫了出来,我真以为他后悔了。
最近来启明宫的人变得多了,据说是因为外面突然出现了一些流言,和我爹娘有关。
魏将军夫妇率领一万将士镇守西南,奋勇杀敌,但是朝廷有人却为了一己私心,怕将军这头势力突起,强行召回将军夫妇,不仅断了后方补给,还泄露了撤军部署,这才让将士们中了埋伏,将军夫妇也遭了暗算死在回程的路上。
都说魏将军峥嵘一生,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小人手上,真是令人寒心。
市井小巷里面,风声愈演愈烈,传得有模有样,宫里有心之人也到我这旁敲侧击,水被搅得越来越混了。
当晚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柳玉蝶带帽子的狐裘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摘下帽子,露出被风吹得苍白的小脸,我命人多搬了两堆炭火到房里,她犹豫了半晌,向我道了声谢。
我猜得没错她果真是六皇叔的人。现在来策反我,想要我配合他们,用我的名义召集我爹娘往日的部下,和六皇叔联手推翻宴怀泠。
见我不感兴趣,接着跟我提起了西南那一战,她告诉我,外面的消息是六皇叔放出去的,六皇叔是为我爹娘感到不值,忠臣良将怎能落得如此下场?
我稳住心神,听她告诉我当年太后是怎样忌惮我爹娘,又是怎样为了一己私利,下旨派人送往边关。
柳玉蝶将染血的书信交到我手上,告诉我不用着急回答,她还会来找我,然后趁着月色离开了启明宫。
我打开诏书,冷眼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重新将它卷好,放进了密阁中。
17.
一天的坏心情,在看到楚晴空时,有回升的迹象,隐约的又觉得有些委屈。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低落,将我揽入怀里,身上传来好闻的龙涎香气,让人不禁想沉醉其中。房间里只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他用极小的声音对我说道,「魏霜,我们离开皇宫,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好吗?」
也许是此时的温暖让我有些松懈,我靠在他的胸膛,回答他道:「有些事情不做完,永远都不可能自由自在。」
楚晴空抱着我的力度让我生疼,我刚扭了扭,就被他带入另一场战斗。
昏睡了一天后,我感觉我就快不行了,决定休息半个月。
没想到楚晴空好像跟我心有灵犀似的,这半个月就根本没有出现。
这回我才有了被打入冷宫的感觉,心情异常烦躁,突然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晚上用膳,还没有尝几口,居然开始恶心干呕。
虽然是我主动跟楚晴空提出要玩一玩,但是谁能想到后劲这么大?
在我甚至有些委屈想哭的时候,小环提醒我,是不是要请太医来看看。
这个月月信还没有来,一想到还真有这个可能,我突然醒悟过来,我真是拿命在谈恋爱。
18.
当晚我就和柳玉蝶接头了,柳玉蝶告诉我,六皇叔不仅会追封我爹娘,事成之后,我也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反问她,这样辛苦的给六皇叔当眼线,结果她还不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图什么呢?
柳玉蝶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羞涩,说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在六皇叔心里的地位。
我听了只能在心里为她叹一口气,只想告诉她好自为之,并且告诉自己引以为戒。
柳玉蝶确实有手段,第二天我就被宴怀泠下旨接回太和宫,还让人来通报,晚上会在我这留宿。
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命人备好了酒菜。
不过和宴怀泠一月不见,再看到他时我差点忍不住作呕,那股恶心感硬是被我逼下去了。
宴怀泠神色冷淡,和我面对面坐着,严重影响了我的发挥,我端起酒杯使出十八般武艺,连哄带骗,总算把他灌趴下了。
为了防止他不喝酒,我在菜里放了迷药,在香炉里面也放了迷香,三重保证下,他今天怎么也逃脱不了我的手掌心。
我为他宽衣解带,然后褪下自己衣物,为了营造出绯靡的氛围感,我甚至用嘴在他的脖子上弄出了几个印子。
看着在身侧已经昏迷的宴怀泠,我突然觉得就凭他对我的信任度,我就算给他喝毒酒,他是不是也就这么喝下去了。
我摇了摇头,那是最笨的办法,我才不会那么蠢。
19.
我没想到,我没有那么蠢,有人抢着犯蠢。
早上大总管提醒了几次上朝,宴怀泠还在昏睡,我本以为是他酒力不好,哪想到这一觉让他睡到晌午都不见醒来。
我才觉得有些慌神,请来了太医,太医给他扎了几针后,他确实醒了,好像也只是大醉了一场,头有些疼。
可是太医脸上却一片沉重,把他的脉反复切,最后还请来了整个太医院的人。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宴怀泠中毒了。
又来?
我还没为自己喊冤,太医们先替我平反了,皇上中的是慢性毒,中毒已经三月有余,这个毒每日要不间断的下,并且要一次比一次下的重,三个月就会无力回天。
能够接近皇上,又能满足下毒的这些条件的人,不算很多。
只要是人为,总能留下线索,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很快就找到凶手。
查到下毒之人是柳玉蝶,是和她自缢的消息一起传来的。
宴怀泠怔了好一会,遣下去其他人,让我在一旁很是不自在。
我不知道此时应该嚎嚎大哭,还是该握紧他的双手,告诉他会为他搜罗天下间珍宝,他一定会没事的。
正在思索中,宴怀泠开口了,「昨晚我们又?」
这时候还管我们昨晚怎么了,还真是有帝王风范,多少有点处变不惊了。
我回答道,「嗯,行了夫妻之实。」
他的表情比上次好看了那么一些,上次像是得知睡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男人,这种事情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
刚刚御医宣布他没有多少日子好活时,他眉头都没锁这么紧,片刻之后才松开,「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大方地说,「没事,我们是夫妻嘛。」
20.
在生死这种大事面前,宴怀泠突然像长大了很多。
柳玉蝶在他中毒被诊断出来当天就选择了自尽,意外的是,她居然给我留了封书信。
我以为这封密信可能有什么重要内容,没想到她只是感谢那日我在房里为她添的暖炉。
她说自己八岁那年在街头被六皇叔捡回府上,今年虚岁十八,自己什么都没有,唯有穷尽一切来报答。
也没有什么重要机密,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我能让皇上将她葬到六皇叔的封地。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我会帮她这个忙,但是一想到亭亭玉立的姑娘,被这偌大的皇宫吞没,最后什么都不剩,我还是帮她说服了皇上,满足了她这个愿望。
我也了解到为什么楚晴空突然消失了这么多天,他接到皇上的急令,去了汴州。
只是不知道他是觉得无需通知我,还是没来及通知。
我和宴怀泠的关系没有因为睡一觉就变了什么,除了他日渐苍白的脸和越来越长的昏睡时间,没人看得出他命不久矣。
那日问诊的时候,没有遣退闲杂人,现在消息也封锁不住一点点地漏出来了。
朝中暗潮汹涌,宫外更是别有暗流。
皇上无时日,也无子嗣,花会落在谁家?
随着六皇叔无旨进京的消息流入了宫中,气氛更加紧张,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波涛。
当我在妃嫔们请安的时候昏倒,太医将我有身孕的消息公布出来的时候,就像油锅里进了一滴水,不少人都被油灼伤了。
这个孩子来的是不是时候我不知道,但是看到宴怀泠这么多天来,终于开怀地笑了一场,我觉得我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了皇家。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柳玉蝶的爱是假的,我的温良恭俭是假的,孩子也是假的。
说不上谁更可悲了。
没有柳玉蝶从中传信,我还是收到了六皇叔传来的消息。
各地藩王都有异动,他等不及了,决定下月初六动手,下个月初六也会是宴怀泠的死期。并且他已经找人临摹好了假诏书,到时候让我当众念出来。
他还劝诫我一番,大体意思是,我虽然怀了龙子,但是没有人庇佑,活不活的了都是问题。现在如果和他配合,他能保证我一身荣华,是儿子以后会封王赐地,一辈子无忧。是女儿,高低也是个背后有靠山的公主,以后风光无限。
我打开诏书,果然和宴怀泠的字一模一样,真是打的一手好主意。
21.
不少人觉得我肚里的孩子是眼中钉,有个别人除外。
曦妃搬到了太和宫,负责起照顾我和孩子,所有吃喝除了要先试毒,她都要再尝一遍。
眼睛明明肿得跟核桃一样,却在我面前不掉一滴眼泪。
我和她交情虽好,但是还没好到这个地步,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一是因为这是哥哥楚晴空的嘱托,二是因为我肚子怀的是宴怀泠唯一的孩子。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当时略带羞涩的柳玉蝶,都一样傻,傻到我害怕变成另外一个她们。
已经快有两个月不见楚晴空,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在骂他,因为怀疑变得束手束脚的时候我在骂他,有时候睡醒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也骂他。
所以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抱住他倾诉思念,而是揍了他十几拳。
他任由我出气,还要让我小心动作太大了会伤了孩子。
我冷冷笑了一声,「这是我和皇上的孩子,用得着你关心?」
楚晴空半晌没有说话,狭长漆黑的眸里没有一丝怒气,他温声道,「那也要小心。」
他俨然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鬓角还带着露水,外面正值深秋,露重霜华,他眉眼中全然是对我的关心和思念,我忍不住有些鼻酸。
眨了眨眼睛将酸意压下,告诉他我累了,要就寝。
他在我身后,跟我解释了这些天为什么不辞而别,又是怎么风雨兼程赶回来。
听到他说还要离开一段时日,我又忍不住了,「可以,你晚点回来正好替我们奔丧。」
宴怀泠两步上前抱住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真行,一个御史大夫能成什么事,写文章骂他们吗?
想到他满脸疲惫的样子,这句话到嘴边我到底是忍住了。
22.
宴怀泠昏睡的时间比醒来的时间要长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居然也搬到了太和宫。
曦妃说他想醒来看到我,所以把醒来的时间都让给了我,然后自己在他昏睡的时间里,没日没夜地陪伴他。
宴怀泠拉着我的手,让我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刚进宫的那几年,我是给他讲过几次故事,因为他太缠人,太讨厌了,只有讲故事能让他闭嘴。
刚进宫时我尚年轻,装的再像,心里对他们的怨恨总会在一些时候隐藏不住,所以宴怀泠总说我忽冷忽热,不知道说哪句话就让我不高兴了。
我要怎么告诉他们,其实我恨他们。
哪怕在宫外自生自灭都比让我接受他们的恩德要强。
为什么要让我爹娘为朝廷的腐败殉葬?
为什么不能让我带着纯粹的恨意,为什么要对我好?
看着宴怀泠苍白的睡颜,这些深藏在心里的事情好像变得轻了许多。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是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我放下他的手,转身离开。
六皇叔又派人传来消息,把初六送走宴怀泠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最多能做到的是有人对他下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亲手去干,我还是做不到。
况且像六皇叔这样小心谨慎的千年乌龟,未必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后手。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失眠了好几天。
马上就要初六了,每一天我都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看着虚弱无比,感觉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宴怀泠,我有些埋怨六皇叔,怎么这事还要挑良辰吉时吗?
23.
初六不管我想不想面对,总归是如期而至了。
我甚至想如果宴怀泠要是一直昏睡就好了,那他就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
没想到他一如既往的那么讨厌,清晨就醒了过来。
为了防止误伤,我让曦妃出宫去帮我找楚太师要一样东西,今天她也不在太和宫。
宴怀泠大概觉得我十分奇怪,不让他随意走动,好在他本就不想动,随我去了。
哪怕我一天下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傍晚时分,宴怀泠还是吐血了,奄奄一息的样子,显然是要不行了。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场面,我能够冷静地传太医,传令封锁宫门,调来禁卫军,已然是心里素质过硬了。
当太医摇摇头,说皇上不行了时,我默哀了片刻,准备掏出自己提前准备好,让我儿登基,我垂帘听政的圣旨,就听到禁卫军总领来报,六皇叔已经带人进宫,说是为了保护皇室,怕居心叵测的人伤害皇上皇子。
好一招贼喊捉贼。
大概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相信他我不就是真傻子了吗?
24.
我的信号弹一放出,六皇叔就被人从四面包抄住,而他手下的大部队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城门已关,把他拿下后,他的余下部队群龙无首,大势已去,也没什么可怕了。
笑话,我怎么会利用我爹娘的旧部助他谋反呢?
要用也是在助我儿登基时候用嘛。
至于怀的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上可是有圣旨和孩子,朝廷拥护我的人不在少数。
我把手放入怀中,外面又有人来报,楚晴空拿着虎符,领了三万兵马前来护驾,我只好将刚摸到圣旨的手拿了出来。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刚刚躺在床上一脸蜡色的宴怀泠,突然坐了起来,太监和宫女们跪成了一排。
我一脸懵地继续看着,楚晴空拿着我让曦妃去取的尚方宝剑,穿盔带甲走了进来。
他恭敬地向宴怀泠行礼,汇报这一次的成果。
六皇叔已经生擒,朝中另有异心的人也全部落网。
那些安排在皇宫和后宫的眼线都被他们揪了出来。
楚晴空掷地有声的话,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
我突然觉得脖子上有一股凉风吹过,我这么大个漏网之鱼,你们当真看不到吗?
25.
楚晴空从怀中掏出我放在密阁的书信,我马上抬首看向他,他道:「正好皇上也在这,我还查到了一些事情,需要皇上证实。」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打算秋后算账?
他温柔地看着我,朝我宽慰地笑了笑,好像是让我不要担心,「当年西南一战,都说是以少胜多,魏将军夫妇受到了陷害才会失利。但是我调查出来的是,这些都是六王爷散布出来的假消息,为的就是引发民愤,从而更好的实施自己的窃国计划。我想替魏家所有在天之灵,问一句这是否是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信他说的这些话,我打探来的消息,是我爹的副将告诉我的。他和我爹娘出生入死,怎么可能骗我?但是此时也由不得我去反驳。
宴怀泠开口了,「事实上,战场远远比想象中残酷,魏将军一万将领没有抵挡住敌人五万大军。」
「魏将军夫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没有放弃城内的百姓,抵抗到了最后一刻。哪怕他们有太后颁发的懿旨,无论结果如何赦无罪。有这样忠肝义胆之将领是百姓之福,我朝大幸,实该嘉奖。」
楚晴空将他搜集到的物证都放到了大家面前,替皇室澄清,也在向我解释。
见我还是不相信,楚晴空挥了挥手,带上来一个人,「物证有了,还有人证。当年魏将军身边确实有六王爷的眼线,就是你爹最信任的张副将。」
从小将我背在肩膀上的张副将,如今也已经头发花白。我看着他痛哭流涕,抱着我的腿求饶,然后被楚晴空一脚踹开的样子,突然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我觉得他这脚应该踢到我身上,不然我怎么感觉这么羞愧,难受。
傻子也知道楚晴空是宴怀泠的暗桩,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不然不会把调兵遣将的虎符交给楚晴空,还将审六皇叔的权利交给了楚晴空。
楚晴空城府极深,一身本事却屈居小小御史,他们背地里筹谋了多久,又知道我多少事?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接近我。
再或者,他跟我在一起,也许就是宴怀泠授意的。
宴怀泠嘉奖了所有在这次战局中有功的人,头一个就是楚晴空,还有我。
下旨夸我处变不惊,临危不乱,不惧危险,为楚晴空拖延了时间。如果没有我,战局未可定。
而我爹娘也被追封为了忠烈侯,虽然一切超出了我的想象,但是我接受能力还不错。
宴怀泠在众目睽睽下虚抱了我一下,然后马上松开,去收拾残局了。
楚晴空在他抱着我的时候,眼角就垂了下来,主动送我回太和殿,美其名曰我受到了惊吓,需要护送我回宫。
大事在前,我也不好要求让人去抬轿子。
因为心里发虚,导致脚底发软,差点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幸好在婢女们的惊呼中被楚晴空及时拉住,然后感觉失重般的身子一轻,发现时楚晴空已经将我横抱了起来。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大事从权,我送她回太和宫,你们快去请太医过来。」无人有疑义,毕竟我现在身份更加娇贵,谁都不敢耽搁,很放心的把我交给了他。
就很离谱,怎么会有人如此擅长伪装呢?
靠在他怀里我确实舒坦许多,一想到更大胆的也不是没有做过,矫情什么,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楚晴空的步履稳当,我差点在他怀里睡着。到了太和宫,他刚把我放下,我放在怀里的圣旨,随着他的动作,就这么明晃晃地掉落在地上。
圣旨翻滚了两圈散开来,上面醒目的垂帘听政字眼我不信他看不到。
宴怀泠的字我也会临摹。
这下就尴尬了,我狡辩道,「狡兔三窟,我为自己多打算些又没什么错。」
楚晴空挑起眉梢看着我,不置可否。我着急道,「你会把我拉到宗人府去吗?我这人怕疼,你拷打我一番,我什么都会交代的,包括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这件事。」
楚晴空颤抖着薄唇翕动半晌,然后淡定地拿起烛火将假圣旨销毁,才道:「我会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跟我离开皇宫。」
我愣愣地看着他,「怎么可能呢,我是皇后啊。」
楚晴空神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很嚣张,「只要你想,没什么不可以。不然,你以为皇上以什么说服我和他合作呢?」
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怪不得楚晴空见我这么容易,原来皇上早就把我卖了。
26.
楚晴空没有安排我立刻走,因为宫里有最好的大夫和稳婆。
虽然不能每天见面,但是他相当关心我的身体,送来的补品把我的库房都要塞满了。临近生产的日子,他用各种理由,来得越来越频繁。
桂花飘香的十月,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纵然我表现的十分平静,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折腾起来。
不一会我的额边就布满了细汗珠,被刚进来的楚晴空看出了异样,一向从容淡定的人此时完全乱了分寸。
看他毫无方向的样子,我啼笑皆非道,「怎么,你不光会带兵打仗,还能接生不成?」
看着在我提醒下,倏地跑得不见踪影的人,哪还有半点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
太医来得很快,说我有早产的迹象。
事实上不是早产,孩子本就比他们知道的日期早一个月。
稳婆已经就位,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受到了极大的重视。
所有人都竭尽全力不敢疏忽,但是几个时辰下来,真把我弄得筋疲力尽。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个晚上的,只知道耳边声音不断,有人道喜,也有人仓惶奔走。
总之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楚晴空。
那么喜洁规整的人,此刻却眼圈发黑,脸色泛黄。
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进鬼门关的人是他。
我听到了小孩啼哭的声音,环顾四周一眼,是个陌生地方,,看这样子恐怕已经不在皇宫。
我问道:「吓到你了?」
他狭长的凤眸深邃沉静,良久,才轻轻道:「不是吓到,是差点让我魂飞魄散,昨日你要是……。」
我虚弱地宽慰他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就算我真怎么了,也留下了一个孩子,也算值了吧。」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魏霜,无人能跟你相提并论。我很自私,我只要你。」
27.
自从楚晴空安排我假死出宫,我就过着太上皇般的日子。
他每日守在我床边,片刻不离,哪怕晚上我稍微挪动一下,他再困也会马上惊醒,帮我拢好被子,端茶倒水。
乐此不疲,日复一日将我圈养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在我觉得继续这样,不是他疯了就是我要疯了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这些天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
宴怀泠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他引开,也没有多长时间未见,再次见面却恍如隔世。
他道:「在我心里,你是太后走后,我唯一的亲人。我羽翼未丰的时候,你有很多机会对我下手,但是你没有,就像我现在想对你下手,我也无法做到。」
「我知道你不是迷恋权势的女人,而我也不能容忍身侧之人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所以我索性放任楚晴空将你带走,以免我们两个互相折磨。」宴怀泠一直在扮猪吃老虎,直到这时候,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才真真正正地表露了出来。
我也有些唏嘘,此次以后,我们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回想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因为不会背书,躲在柱子后面哭泣的孩童。
「魏霜,如果他对你不好,我随时都可以将你带走,只要你有需要,我还是你的家人。」
宴怀泠说这话时,楚晴空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冷声道:「皇上,你要带我的夫人去哪?」
楚晴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不然他怎么问得这么理所当然,还相当理直气壮,好像忘了我原本应该是皇后的。
曦妃也来看过我几次。
她说她早就察觉出哥哥对我别有用心,所以一直都知道这后位我是呆不长的。
因为他哥哥要的人一定会得到,她从中推波助澜也是为了自己。
果然,后宫之中就没有什么真正单纯之人。
她才是真的聪明。
28.
又是一年乍暖还寒时,我捏着糕点在楚晴空新修葺的水池边喂鱼,差点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楚晴空从不远处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地将我拉离水边,给我披上狐皮大衣,我不禁有些好笑,「我就只是喂鱼而已,你别弄得我像要投湖似的。」
楚晴空为我系领绳子的手一顿,「别说这种话,更别吓我。」
我温顺地靠在他身上,「掉下去也没事,这水还不到我膝盖。」
宴楚晴空替我拢了拢衣服,「我知道,你会划水,而且水性还很好。」
我抬眸好奇地看着他,他莞尔一笑,「你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偷偷出宫游船吗?」
我更好奇了,「你怎么知道?」
楚晴空似笑非笑地睨着我,「那时我也在那艘船里,我看到你和那群歹人搏斗,以一抵十,他们被你揍得落花流水。」
我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认识我了,而且看到的是我最彪悍的一面,「原来是第一面没有留下好印象,所以你后来在朝堂上,就日日针对我?」
他垂眸微笑,眸光缱绻,缓缓道,「不,恰恰相反。那时候很混乱,大家都在四处躲避,我正好在窗边,有人逃窜的时候,不小心将我撞出了窗外,这么乱的情况下,我的家仆都没有注意到我,是你第一时间跳出窗外,将我救了起来。」
「我派了好多人去寻你,但是都没有寻到,直到在当年的年宴上,我才知道你就是皇后。你却没有认出我,我弹劾你的每一张奏折都是想你关注我一点。我苦心经营,一步一步筹谋规划走到你面前,虽然慢了一点点,但是终究还是做到了。」
我恍惚了一下,眼眶有些干涩,「你后悔吗?」
楚晴空语声温和,没有一丝不耐,「不后悔,毫不夸张的说,我是从遇到你的那一年开始,才觉得日子不再漫长。」
冬日干枯的树枝,长出了新芽,泛出了点点新绿。
空气中好像也飘来了花香,心底柔软得就像塌了一角。我牵起他的衣袖,对他说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我想去趟江南。然后再去趟塞北,看看长河落日,再去趟草原,策马扬鞭……」
楚晴空双眼含笑,给了我最轻柔回应,「好。」
(全文完)
作者:嘿咻一声
备案号:YXX1b6rovEOtjkwBnGuAGEz
编辑于 2022-11-02 11:45 · 禁止转载
赞同 38
目录
2 评论
娘娘万岁:鸾凤岂甘金屋囚
不飞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