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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千结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6909 更新:2026-06-08 14:02:13

千千结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陛下要给我和云南王世子赐婚。

我收拾细软连夜跑路,却误打误撞闯进军营。

可是怎么没人告诉我,抗旨跑路的不止我一个?

乐云:

1

值此良宵,京中第一歌舞坊,红袖招的姑娘们,正排着队将剥好的葡萄往我嘴里送,柔若无骨的玉手为我揉着肩,每一下都按到了心坎上。

都说灯下看美人,那是越看越精神。

可今儿是怎么了,这美人怎么看得我两眼直发晃。

难不成是这酒劲太大?

「喂,醒醒……」隐隐约约的我似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什么,我又没醉。」

我正伸手要去拉我那身旁的美人,倒一时不防备被人薅住了脖领,将我一下子拎起来。

眼前的美人一时间统统消失不见,耳边只剩下穆子舟冷冰冰的声音:「戌时已至,还不同我去巡防!」

我骤地从穆子舟的声音里惊醒,睁眼四下却是军中的营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做了个梦,赶忙穿上三十多斤的盔甲跟在穆子舟的身后忍气吞声出了营帐。

穆子舟让我随他去夜间巡防,可我觉得他就是故意在想法子整我。

一路跟着他巡防看下来,这有坑有水有杂草的地方,他是一个也没让我躲过去,弄得我浑身上下都是泥。

大爷的!

我瞧着他的后脑勺,早在心里把他骂了个千百遍。

这要不是在军营而是在京城,我说什么也得扒了穆子舟这层皮!

2

我是京城邵阳郡主,林府千金。

我母亲是当朝陛下的亲妹妹,哥哥林钰十六岁从军,如今任将军之职镇守西北。

从小到大,我是跟宫中的皇子公主一起厮混长大的,纵然放眼整个京城,也绝挑不出几个比我身份更贵重。

可是眼下,我这尊贵的身份怕是没人瞧得出来。

现在的我身披破烂铠甲脸上腻着一层灰,跟着一群成天风里雨里的糙汉同住,别说是他们,就连我亲爹估计见了我也分不清我是男是女。

至于我是怎么混成这副惨样。

一言难尽。

半个月前,我正带着陛下的幼子箫祈安在京城第一歌舞坊里头听曲儿买醉。

我手里点着方才在赌坊用箫祈安的银子换来的银票,朝姑娘们大手一挥,正要指着面前脸都绿得像棵小油菜的箫祈安,传授他赌钱出老千的秘诀。

可家中老管家却急匆匆地赶来,说是陛下已正式下旨,将我嫁与平南王世子穆时屿为妻!

这下换我脸绿了。

箫祈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凑近我耳边不怀好意道:

「谁让你整天带着我们这些皇子公主鬼混,这下子父皇要把你嫁到云南去,看你怎么办。」

我当即便回府去找父亲母亲理论。

可人还没到前院,老远就见父亲迎着前来宣旨的秦公公出府:

「劳公公费心,等到小女大婚之日,必定请公公赏脸来喝杯喜酒——」

这,父亲他竟然答应了!

我当下觉得两眼一黑,等到我再次醒过来,平南王世子的彩礼已经抬进了相府。

母亲只待我醒来了,便是满心欢喜地同我说着平南王世子是如何的相貌出众,文武双全,可我只回了她两个字:

不嫁!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

3

我不嫁穆时屿其原因有三:

其一,平南王府远在云南,我若嫁了就得跟他过穷乡僻壤的苦日子,这不划算。

其二,我与那什么平南王的世子从未见过,他是高是矮是圆是扁我都不清楚,贸然答应也太冒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不愿意

好端端的,成什么婚嫁什么人。

这京中成婚的嫁人的多了可又有几个得过顺遂的。

成了婚就得遵着出嫁从夫的规矩,整日守在宅院里相夫教子,万一再赶上个三妻四妾,明里暗里地受那些不入流妾室的腌臜气。

为着赐婚这一桩事,我跟父亲母亲吵了不止一次。

父亲是个老古董一向说不通道理,可这一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却连母亲都不帮着我了。

怎么难不成我这女儿是你们捡回来的,真打算眼睁睁地看着我入火坑?

哼,我才不答应呢。

当晚我便收拾了行囊换了男装,拿了骑射的弓箭偷偷溜出了京师。

不过现在想来,我估计是逃婚出来那天忘看黄历。

要不然也不至于我才从赐婚的噩梦中逃出来,紧跟着便又在京郊遇见了穆子舟,莫名其妙地就进了军营。

4

刚离开京师那几日,我本打算像话本里的女侠一样行侠仗义除恶扶危。

可惜,我计划倒是挺好,但唯独差了点本事。

那日我途经凤凰山,正巧遇上此地有猛虎伤人,我正准备弯弓搭箭射杀猛虎一展我大侠风范。

岂料我激动太过,箭一下失了准头,箭尖反倒冲着那人的胸口射了过去。

我当下心就凉了半截。

脑子里想的都是:完了,这下要被送去见官了。

可紧跟着便从林中闪出一矫健身影,不仅稳稳接住了我的箭,还一箭击杀了猛虎。

这人便是穆子舟。

按道理说来,我该谢穆子舟的。

我连忙恭恭敬敬上前,向他抱拳行了个礼:「仁兄好功夫,方才是我一时失了手,还要多谢你出手。」

我冲他满脸堆笑。

意思很明白,我都这么客气了,你是不是也得客气客气。

可穆子舟他偏偏是好好一个人长了张嘴,一说话就透出一股子欠揍的味道。

他竟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把箭塞回到我手里丢给我一个后脑勺:

「装腔作势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若非今日被我遇上,那人现在就是你箭下的冤魂。」

他骂完了我便走,竟然连个回嘴的机会竟然都没给我留。

我能忍么?

我能忍下这口气,就白在这京城市井街面上混了这十几年了。

当即我便捋起袖子打算好好跟他讲讲这世间的道理,可这人偏偏不拿正眼瞧我。

我一路跟他走了七八里山路,嗓子都说哑了他却始终视我于无物。

一直等到我跟着他到了征兵北上的军营中,他却竟然挂名从军进了军营。

这下我没法再跟了。

看守军营的士兵冷眼看着我。

我一时连日来的委屈一时齐涌上心头,眼下心头的恼火胜过了其他,终于还是随着穆子舟撕下了从军的投名帖,去姓化名写道:

勒云。

时屿:

1

这是京中寄来的第四封信,内容与先前的三封无异。

从军月余。

我安插在京中调查的手下已将京师上下打探了个遍,可终究还是没能寻到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是平南王世子穆时屿,敬字子舟。

三个月前,父亲命人护送贡品入京为陛下生辰贺寿,我自请前去,原本是想想借此机会亲自入京打探,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要为我和邵阳郡主赐婚。

陛下赐婚,大概早已与父亲秘密商量过。

要不然也不会赐婚的圣旨才传到我在京中别院,随后父亲便备下彩礼差人送进了公主府中。

藩王与宗亲联姻。

我知道这门婚事对陛下对平南王府乃至都有好处。

可我还是不愿答应。

这同邵阳公主本身没有关系,而是我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玉儿。

纵然事隔多年,我现下已连玉儿长成什么样子,是否婚配都尚不清楚。

可我明白,此一生除了她我绝不会再娶其他人了。

2

我第一次见玉儿,是在七年前。

至正二十一年,先皇驾崩新帝即位。

我和母亲受陛下之命替父回京拜谒先帝,马车行至京师郊外的林子里,我们却遇到了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

新帝即位,这是摆明有人想要挑起平南王府与陛下之间的争端。侍卫们未曾料到天子脚下也会有人行凶,当即顾此失彼乱了方寸。

母亲为保我周全便不顾安全以自己为饵,命侍卫们掩护大张旗鼓逃往驿所的方向,至于我则始终躲在马车中,一直等到很久之后外头的声音消失,我才向外头探出头。

「他们是要杀你么?」

忽然有人问道。

我下意识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缩回了马车里。

然而未容细想一双小手缓缓撩开了车帘,随后一个貌似同我年纪不相上下的小人儿,往里探着头打量我,对我笑起来:

「你别在这儿了,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我不该轻易信他人。

可我当下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我愣了一下随着她跳下马车,紧跟着我脸上衣服上就被她抹上了两把脏兮兮的泥。

「你……」

「嘘」

她将食指竖在我唇上止住我的话,亮晶晶地看着我又笑起来:「你生得太好看,穿得又惹人眼,不想个办法遮掩一下会被人抓到的……」

玉儿她对我笑起来,弯起的眉眼像是天上的弦月。

3

这便是我同她第一次相遇。

说得矫情些,倒有些像是话本里头英雄救美的戏码换了种演法。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并未瞧出她姑娘的身份。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她又身着男装。

我一路都在担心刺那些客追兵已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区别身边我一路紧紧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到底是男是女。

我能从刺客手中脱身多亏有她。

在城外茶寮,我甚至同那刺客打了个照面。

可当时我正蓬头垢面地捧着客人喝剩的茶碗,刺客见了以为我们只是附近农家跑出来的孩子,半点儿疑心都没起,便一路顺着马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瞧她的熟络程度,应该是常在这京师地面上行走。

前来追杀的刺客几次险些发现我们的时候,都是她拉着我扎进贩夫走卒扎堆的人群里,化险为夷。

「这叫大隐隐于市,我爹说的。」

「你爹?」

「嗯,我爹还说,自己心里越是害怕越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她一路带我去寻京中的驿馆。

一路上讲的那些离经叛道妙想,恐怕是要将天下的读书人都怄的背过气。

什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古训规矩她统统当是胡扯,连带着被尊为圣人的夫子到她嘴里都变成了古板庸碌的糟老头。

「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我看就是吃得太饱。」

「这……」

「就应该把说这些话研究这些的人通通拉到战场上去,省得他们一天天闲的没事干。」

4

傍晚时分,我终于随她来到京中的驿馆附近。

远远地,驿馆门口母亲泪水涟涟地等在哪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她说。

我看了看母亲,又转头看向她,一时竟有些不舍这份奇遇。

「那是你母亲?」她问。

「是。」

「你母亲在等你了,快去吧。」她脱口催促。

我顿了顿,想了一下,还是说道:

「既然今日你救了我,我理应谢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是平——」

「嘘——」

她食指竖在我唇角:「别告诉我你是谁。」

「啊?」

她又是冲着我笑起来,小大人似的对我说:「这世上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能活得最长久,所以你什么也别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清楚她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

可她既然这样说,我倒不好开口再问她的名字。

我讪讪收回手准备离开,可她却忽然把手按在我脸上,细心替我擦干净了脸上的泥。

「这样就干净了。」她说。

「可你的手呢?」

她笑起来,随手漫不经意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抓了两把:「我不像你矜贵讲究,衣服脏了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她是说者无心,可话听在我耳朵里,倒仿佛是在嫌弃我的矫情。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我……」

她像是瞧出我的尴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驿馆门口的佣人和母亲也在这时瞧见我,忙向我跑过来,她便借着这机会迎着母亲的方向将我往前推了一把。

等到我再次从母亲怀里站起身,回头张望。

可身后那个陪我走了一路的身影,却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市井长街里。

乐云:

1

穆子舟这个王八蛋,他竟然让我去收尸!

行伍长怎么了,就能官大一级压死人?

就算是我不该半夜偷偷跟踪他,可也不能全怪我啊。谁让他大半夜不睡觉非要跑到营帐外头系什么丝带。

可我也真是倒霉,非但没看到信里的内容抓住他的把柄,反倒是跟踪还被他逮了个正着,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心里大骂穆子舟,上上下下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等到我将所有的尸首都入土为安勉强把这口气喘匀,可一回头却瞧见穆子舟正站在我身后,眼神直勾勾活像是个鬼。

他怎么还没走?

我一下子心里有些发毛。

难不成他刚才听见我骂他了?

「看什么看。」我勉强仗着胆子冲他叉着腰。

「有本事别拿行伍长的架子,咱们真刀真枪干一架。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杀老虎就能打得过我怎么着,告诉你哪天小爷我是一时失手,今天再来,我要是怕了就跟你姓!」

我这么说原只想痛快痛快嘴。

可结果,穆子舟竟然真的向我走了过来。

什么什么?

他不会真的打算跟我动手吧。

我眼瞧着穆子舟离我越来越近,开始不受控制双腿打颤心狂跳。

一直等到穆子舟站到我面前突然抬起手。

我吓得赶紧两眼一闭,可意外的是穆子舟的巴掌却并没有如我所料地落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等到我再次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偷偷看向穆子舟。

他却只是解下自己腰间的酒袋子,径直无视了我,将酒洒在我身后才堆起来的坟茔前。

2

酒祭亡者。

穆子舟这样做是在为那些永远也回不去家的兄弟送行。

原来他并没有打算跟我动手……

可我怎么觉得有点脸疼。

完了完了,要了命了。

这下,我怎么觉得是我在跟他无理取闹。

身后穆子舟默默做完这一切,然后狠狠灌了一口酒颓坐坟茔边,微微抬起头看向我。

「劳烦。」

「啊?」

我没反应过来,他继续说道:「行军打仗,死伤不可避免,此次北上若有朝一日我也战死沙场人回不来,劳你将我的魂魄带回来。」

他说这话,倒让我心里越发内疚。

「我,你,不是……」

我越想同他解释,可偏不知道要说什么。

「战死沙场」四个字,像根针似的扎着我的心。我一时慌了,猛地上前抓住他的手:「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细想起来。

同穆子舟认识这么久,可我俩像今日这般平心静气地说两句话倒仿佛还是头一回。

倒不是因为我刻意要同他过不去,实在是他这人总看我不顺眼。

3

不说别的,就拿我先前打算逃走那次。

当初,我是因为想跟穆子舟理论清楚,这才算是误打误撞进了军营。

我本想等到跟他理论清楚了就找个机会离开,可谁能想到这军营竟然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

所以从军第五天,我便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溜。

这倒不是不是怕死,而是因为这军中本来就不允许有女人。

军中法纪严明,若是有朝一日让父亲知道我这么胡闹,只怕我会在祖宗的牌位前跪到腿瘸。

军中的巡防营每三个时辰换一次防。

若当值的巡防士兵稍稍懈怠一些,我便有一盏茶的时间从我的营房溜到军营最北边的小树林。

那天当夜便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子夜时分,我趁着所有人都睡下了,便偷偷按照白天计划好的路线,一直往北边的小树林走。

可没想到我这才刚一出营帐,便瞧见本该去换班的巡防营便险些撞上巡防营的人正冲着我们营帐的方向走了过来。

当下,回去已经是来不及了。

我当时灵机一动,赶忙躲到草垛后头,向上天祈祷千万不要被巡防营的人发现。

可我没想到的是,先巡防营一步先发现躲在草垛后的我的,却是穆子舟——

穆子舟大概没有理由将我交出去。

可是同样的,以我们的交情他也没理由冒险替我隐瞒。

正当我惊慌失措地躲在草垛后面祈祷穆子舟千万不要把巡防营的人招来,可穆子舟却突然薅起我的脖领子,一路脚不沾地地就把我带到了最北边的小树林。

啧啧,还得是功夫好啊。

就穆子舟这身手,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竟然都能从巡防营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我整了整衣服虽然有点不服气可还是打算向他道个谢。

可还没等我开口。

他却说:「你走吧,像你这样的人不配死在战场上。」

4

我知道我功夫骑射都及不上他,可他这么说话也太欺负人。

刚刚攒起来的一丁点好感瞬间成了空。

我当即撸起袖子上前挡住他的去路,跟他理论:「你什么意思!」

穆子舟人被我拦住去路并不说话。

可脸上却是一副鼻孔里看人的表情,好像我在他眼里有多么的不堪。

我气急了:「我问你话呢!」

他似乎不打算跟我纠缠,可几番闪避躲不过去才又看向我:「你不是打算逃走么,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了你。」

「我……」

「你家中不懂忠君报国的道理未曾教你,那今日我便来替你补上这一堂。」

「为臣为民者,理应以报国为己任,既以从军便更要如此,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只想做逃兵懦夫苟且偷安,那这天下何来太平之说!」

他言之凿凿地说着这些大道理,就差把我比作混在汤里的老鼠屎。

我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好好跟他理论一番,可他却又像初见那日,根本不理会我转身就往军营的方向离开。

我整个人脚步怔在原地,转头看向我身后能逃出升天的小树林,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忍一忍,只要忍下这口气不再跟穆子舟纠缠下去,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再三劝说自己不要再冲动行事。

可是——

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心中的怒火烧穿了理智。

我终于还是冲上前去跟穆子舟好好理论了一番,然后又回到了这让我避之不及的军营里。

5

或许是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这样指着我的鼻子骂过我。又或许是穆子舟说的那些话,深深地刺痛了我作为林氏一族的尊严。

经此一事,我便彻底绝了想逃走的念头,一心留在军营做出点成绩让穆子舟看看,绝不让他再有机会小瞧了我。

我们林氏从未出过孬种。

我父亲林靖十六岁为国征战,戎马半生带出横扫南北的林家军。

我兄长林钰幼年起便在军中习武,弱冠之年去往北境御敌,三死三生几次把命都送在战场上,可却从未有一声抱怨。

而我即便身为女子,也自当巾帼不让须眉做个好汉给穆子舟看看。

回想起来,不知不觉我竟然在这军营里呆了三月有余。

刚来军营的时候尚是夏日,可现在都已经是深秋了。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父母是否安好。我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不自觉叹了口气。

坐在我旁边穆子舟听见了,似乎猜中我的心思,顿了顿随后递过他的手里的酒袋子,说了一句:「今日是中秋。」

中秋?

是了,难怪今日的月亮这样圆。

我接过他的酒袋子喝了一口,一眼瞥见他系在树上的丝带,不由想起京中也有习俗,中秋之夜系丝带乃是期盼和心爱之人共结连理。

等等,结连理?

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难不成你有喜欢的人了?」

「这很奇怪?」

「不不不,不奇怪。」我朝穆子舟赔着笑脸连连摆手。

暗自在心里盘算:没想到穆子舟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在这男女之事上心思倒还不少。

我打量着穆子舟,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从军数月,现下他比刚进军营时黑了些也瘦了些,两颊棱角显现出来,带出一副极好的骨相,再加上腰窄宽肩的身材,倒竟然真是天生了一副好皮囊。

啧啧,我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他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等一等,我这都在乱七八糟地想什么啊!

对,一定是我眼花了。

可是——

我又忍不住想:

像穆子舟这样的人,喜欢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呢?

是像萱宁公主那般端庄高贵的,或像是哥哥喜欢的莞音姐姐那样温柔贤良,反正……不会喜欢像我这样只会赌钱顶嘴打架的。

我忽然有点羡慕穆子舟喜欢的那个姑娘来。

起码这中秋夜还有一人在默默惦记着她。

至于我呢,这么多年也没人真心惦记喜欢过我吧。

或许……有那么一个,可是又或许并不能算。

他是说过要娶我这类的话。

可那毕竟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更何况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时屿:

1

又是中秋,林间的秋海棠开了第七次。

今日,我依照京中的旧俗在树上系了丝带以寄相思之情。却不知我的玉儿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时,是否也会想起我。

大概是不会吧。

毕竟我对于她而言,可能只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路人。

时过境迁,七年过去她应该也到了成婚年纪,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再见到她的机会了。

说来可笑。

我第二次遇见玉儿的时候,正赶上她在长街跟人吵架。

街上来往人多,她骂得又狠。

我坐在马车里,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前头吵闹不休。挑开车帘远远望上一眼,却是玉儿她气势汹汹地仰头叉着腰,看起来像却倒是一只发怒的小老虎。

「怎么着,输不起是不是。」

「你生着眼睛是用来喘气儿的,看不见我这幌子上写的字。莫不是你仗着是年纪大就要欺负人,好啊,索性这衙门就在旁边,走咱们去见官。」

她这一张嘴,怕是神仙也难讨便宜。

我在外头听得两眼发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将玉儿围得水泄不通,尚未顾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却见那被骂之人暗啐了一句「晦气」,随后便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十文钱丢在她面前的八仙桌上转身走了。

我这才看清楚她幌子上写的:

十文一局,赢者送金。

竟然是个赌摊!

我当下吃惊不已。

毕竟瞧她一身小公子打扮的衣衫,虽不算奢华但也并不落下乘,怎么瞧着也不像赌徒。

我心中疑惑,当下便打算上前问个究竟。

可她却已经收了摊子,仔细将桌上赢来的银钱尽数收入囊中离开了长街。

2

我觉得好奇,当下便跟着她去探看。

不过我刚来京师不久地界不熟,偏那一日街上人多。

我一路连眼睛都不敢眨地跟着她。从热闹的长街几经辗转跟着来到一处破落衰败的破庙,正要随她进去,却眼见从门口瞧着破庙里头迎出一个盲眼拄杖的妇人来。

玉儿同那盲眼妇人说着话,可语气声色倒是与方才在长街上与人争辩之时判若两人。

我一时不便上前便只好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倒见那妇人泪眼凄凄地哭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只鼓囊囊的钱袋,口中不住道谢:「多谢小公子,有了这些钱,我们总算可以撑过这一阵子了。」

原来——

原来竟是为这。

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前头玉儿还絮絮同那妇人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听,一时间我有满心的话想要对她说,可偏这个时候母亲却派人来寻我了。

我很想再等一等,可母亲派来寻人的家丁却催得急。

自从出了行刺一事,母亲便处处加以小心,所以即便是再三求告可终究没能拗过家丁,连句话也没能同她说上就被拉扯着带回了驿馆。及至我之后再次遇见她,却已经是数月之后的中秋灯会上了。

3

我能够在中秋灯会上再次遇见她,其实并不算是十分的巧合。

自那日随府中家丁回到驿馆之后我便一直着人留心,可始终石沉大海一般没有音讯。后来还是母亲不忍见我郁郁,提醒了一句:

「与其寻踪觅迹不得其法,倒不如投其所好投石问路。」

我当即便如醍醐灌顶一般。

想起那一日破庙之外所见。

恰逢几日之后便是中秋佳节,所以我便去求了母亲以平南王府的名义办了一场赈济百姓的中秋灯会,更是将灯谜的彩头拨到了百金之数。

果不其然,她真的来了。

中秋灯会那日人多我正站在楼上观望。

远远地便见到一身碧青色的衣衫混杂在人群,我当即便下了楼想要去找她,可玉儿已经走出老远,与她同行的玩伴似乎赶不上她的脚步被人群挡在了后头,忽然很急切地冲着前头喊了一声:

「玉儿,你慢些等等我……」

玉儿——

原来她叫玉儿。

不过是才知道了她的名字,便已经让我欣喜不已。

然而我不过是一分神的功夫,玉儿却已经不讲丝毫情面的丢下了她的同伴,径直跑到了悬着灯谜的灯笼前。

十六个灯笼,十六个灯谜。

整整一百两黄金就这么搁在那一排悬着灯谜的下头吊着一众猜谜人的胃口,至于玉儿则挤在最前头死死盯着那些灯笼,我几乎都能看见她眼里闪着银子的光。

我当即便挤过众人来到最前面寻她。

想对她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该先讲哪一句,倒是她一回头瞧见了我,这才又先同我说话。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当下实在不好开口说是为她而来。

犹豫一番只好支吾着指了指头上方挂着的灯笼回了一句「猜灯谜」。

岂料不想她听完却是两眼一瞪,双手死死护着身后那些金子,戒备异常的对我说:「我一定能把灯谜都猜出来,这些金子都是我的,你不要再想了!」

4

我费尽心思安排这一场灯会,不过只想寻她再见一面。

可她呢,一别数日其心不改,心里装得仍都是这些黄白之物。

这,实在让我哭笑不得。

不过也罢,她高兴便好了。

我瞧着她警惕忌惮,索性顺着她的心思:「既是如此,那我帮你猜可好,我若猜中了那些金子都归你,也算是谢过那日你救我的恩情。」

她自然是高兴,仿佛生怕我反悔一般连连答应下来。

可转念却又面露怀疑之色:「你,你行么?」

「那是自然。」

我看着她,一时动心起念:「不过若是我都答对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当时并未想她做什么。

只是觉得若有此约定,那日后我若想同她相见总会容易些。

一十六个灯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被我猜完了。

彩头落定,围观的人尽数散去,四下里唯有玉儿还在,抱着那些黄金乐得见牙不见眼。

「你可真厉害啊。」玉儿说。

这灯会乃是为寻她所办,谜面谜底更是出自教导我的夫子之手。

可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便忙不迭同她转移话题:「你看那边有人放河灯,我们也去放一只可好。」

她随我去放河灯。

可我们去得晚,本来热闹的河岸已经没剩下什么人。

巴掌大的莲花灯小巧精致正是花灯摊子上的抢手货,可她却不喜欢非要挑了一只貔貅样式的,说是祈福比得选个意头好的河灯才能如愿。

可是放灯的过程中却有遇见了麻烦。

我们的貔貅灯太重太大放了两次,可却始终停在河边动也不动。

她自然是不肯,唯恐她小财迷的愿望落了空。

挽了挽袖子便打算试着将那河灯往远处推一推,岂料河岸边的石头湿滑,她竟一下子滑倒跌入了河水里。

我便是在那一刻慌了神,忙不迭脱掉身上的外衣扑进河水里救她。

好在河水固然冷却不深。

我从背后抱着呛了几口水昏过去的玉儿一直拖上岸,随后按着她的胸口让她将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出来,正要长舒一口气。

可才醒过来的玉儿却忽然一巴掌打了过来。

5

我在那一刻被打的发蒙,及至回过神儿来看着她红透的脸颊。

我这才惊讶地发现玉儿她竟然是个姑娘家!

「你转过去,我衣服都湿了。」

她身上的衣服遮不住什么,肩头上碗口大的疤痕透过衣衫,径直透了过来

我看着那道疤有些吃惊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玉儿偏又误会了,眼睛瞪得老大气鼓鼓地:「再看,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我的心在那一刻狂跳不止。

及至后来她换上我的外衣,可我脸上却仍还有没消退的红。

「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她恶狠狠地拧了一把湿衣服上的水,似乎仍是对我不放心。

直到我连连摆手发誓,随后又瞧着她的脸色将我随身的锦帕递过去示意她擦一擦脸,她看我的脸色这才勉强不那么凶狠。

「你,你肩上……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了?」

「……嗯。」

「也没什么,小时候贪玩爬树,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了,被树下的石头划了个口子。」

「哦……那,那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都是好久的事情了,只不过这伤疤怕要留一辈子了。」

「可惜了我的河灯了。」

她眼巴巴看了一眼河里叹了口气:

「二十文钱呢,就这么沉底了,我还没来得及许愿呢。」

「那,那我再去买一只?」

她不理我,转了转眼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不远处的柳树旁走去,解下了头上的丝带系在梢头,像是自言自语道。

「虽说中秋系丝带是用来求姻缘的,不过我还小,这姻缘的事先往后放一放,就请月神先让我有花不完的银子吧。」

此后多年我时常会想:我上辈子定然是修桥补路吃斋念佛做尽了善事,才能换得今生与她相遇。

时至今日我都不能忘记,那个勾满星天的夜晚我同她坐在河边垂柳下,同她吃着入口即化的饴糖,听她说起她的倾慕。

「我日后嫁人一定要嫁个大将军。」

「将军?」

「嗯。好男儿自当报国为己任,我虽然不能上战场,可我的夫君会让他们知道,犯我天朝者,虽远必诛!」

正因这一句话,这么些年我便将所有心思都花费在了兵法武学之上。

我终其所学这么多年,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平定四方的大将军,进而等到日后若能再见到玉儿,能从她眼里偷得一丝丝倾慕。

可我却忘了。

陛下花了整整十年才削弱的平南王府,是断断不能再出一个手握重权的将军。

也罢,这或许就是我们缘分。

既然陛下不能允许平南王世子穆时屿手握重权。那我便抛开这身家世子的身份,只安心在军中做籍籍无名的穆子舟。

乐云:

1

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兜里永远有花不完的银子。

可惜也不知道小时候放河灯许愿的河灯沉了底的缘故。到现在我这愿望非但没能实现,倒是距离目标越来越远了。

从军士兵,每月可领一两八钱银子。

就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京城醉仙楼里的一桌酒席都涨到五两了。

我怀里揣着刚领回来的饷银,无精打采地往营帐里头走,一抬头却见到发放银子的士兵正屁颠屁颠地往穆子舟营帐方向走去给他送饷银。

我背过脸去,狠狠对着那送饷银的士兵暗啐了一口。

大爷的,这个真让人生气。

不说别的,我跟穆子舟本是同一天进的军营。

可是这大半年过去了我还依照俸例领着一两八钱的银子,可穆子舟这个混蛋却是连升三级成了校尉了。

哪说理去。

这要不是当时我跟着穆子舟一同进的军营,我准得以为将军是他亲二舅。

2

将军对穆子舟的偏爱,算是这军营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嫉妒归嫉妒,穆子舟这校尉给我,我还真没本事当。

毕竟我曾亲眼见到穆子舟与人比试功夫。

营帐外头,与穆子舟交手的是个入伍十多年的副将军,几番回合下来只是那副将军的衣服领口处被穆子舟剑尖挑破了一处,两人便心照不宣停了下来。

早年在家中听哥哥给我说起过:

军中比试须得有分寸,特别军级不同,若遇下士技高不得冒胜,在上士衣领挑破一处便算作心照不宣了。

我虽不懂这军中的劳什子规矩,不过哥哥说了那必然是道理在。

算了算了,就当我大人有大量,承认他这校尉不是浪得虚名。

反正左右也同我不相干的,我还是省省心管好我自己吧。

我这样想着,掂了掂自己的饷银。

一两八钱银子虽然少了些,但想来也够买两壶好酒了。

我把饷银揣进怀里便往悠哉游哉的营帐方向走。途中遇见几个士兵正头碰头地挤在一处手里还都攥着纸和笔。

一帮大老粗拿纸做什么?

稀罕见了。

距离清明还有好几个月呢,这也没到烧纸的时候啊。

3

我赶着上前凑热闹瞧稀奇。

却正看见其中的一个急得抓耳挠腮地正在写着什么东西,为首的一个士兵瞧见我凑近,忽然停下手里的笔微微抬起头:「你可领了饷银了?」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我,随即又说道:「正好我们正准备写信把饷银寄回家中,你也写一封给你家中的妻儿吧。」

原来是在写信给家里报平安——

可我眼下这情况自然是不能让父亲母亲知道。

我只好冲他们摆摆手:「我尚未成婚不曾有妻儿,你们写就好……」

我正准备找借口闪人,可在座的兄弟却似乎怕我冷待了家中。

「那就给你父母,你父母在家中怕也在担心你呢。」

提起父母,我不由得心虚:「我父母,我……」

正想着怎么才好支应过去。

可那大哥却瞧出我的为难来,脸上疑惑渐渐变成了同情:「算了。」

我豁然抬起头。

只见那大哥看着我,随即走上前来安慰似的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才又说道:

「你自己一个人长这么大也不容易的,都是兄弟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对了,你是父母双亲都离世了,还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4

我孤你二大爷!

二十年所听所学的脏话就在嘴边差点就不受控制地溜达了出来。

可眼下,我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解释清楚,只能陪笑忍下这口闷气。

你说说,我这欠欠儿地往前凑什么热闹。

我当下心里憋着十万分的别扭说不出,岂料这火没等消下去,穆子舟却差遣人叫我去他营帐去一趟。

去干什么?

没见到姑奶奶心里憋着火呢么。

我有心装不知道不去,可又担心他拿住我「有令不行」的错处,再打我三十军棍。

权衡一下,我还是点点头。

随后便跟着传话士兵身后去了穆子舟的营帐。

可是等进到他的营帐之中,穆子舟却命所有人都退下了,只留我一个人在他的营帐中。

他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我又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了?

我当下有点心慌。

自那一日中秋夜之后,我同他单独相处这还是头一遭,虽然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再找我的麻烦,可我总觉得穆子舟找我,总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5

穆子舟对我以礼相待,可我却仍是不敢轻易放松。

自打进了营帐之后,穆子舟什么还未顾得上说,却先是将炭盆上烧得滚开的热茶,亲自倒了一杯给我。

「属,属下不敢。」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他一眼,却怕他在茶里给我下毒没敢接。

不过穆子舟却倒也没有再勉强,只是看了看一旁的椅子对我说:「坐下吧。」

这穆子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客气了?

我心里闹不清楚状况直打鼓。

可穆子舟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顿了顿脸上浮现些许内疚,过了一会儿才道:「抱歉,那日是我出言不逊,我不知道你父母已经……你莫要见怪。」

那日——

大概是我逃走那日他教训我不配死在战场上的那番话。

想必是方才在外头他听见了那些人说的误会了。

这下误会可真大了。

我有心仔仔细细地跟他把事情解释清楚,可又一时怕自己说错话,把自己的柄送到他手里。

当下我正在皱眉为难,可穆子舟却误会以为我不愿原谅。

他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终究移开了自己目光,转头看向面前的布阵图,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

「再过几日就要抵达雁鸣关了」

——雁鸣关——

我正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了雁鸣关,随后却又听他缓缓地说了一句:

「战场凶险,你自己切记当心。」

时屿:

1

两军交兵雁鸣关。

四胜三败。

最后一仗,是我亲手斩下了女真带兵的首领完颜术的项上人头,引得对方军心大乱。这才迫使其副将阿赤汗不得已退兵百里,暂且换来这北境片刻的安宁。

难得大胜而归,三军上下自是欢喜。

将军为犒劳将士的功劳,特许在今夜安排了庆功酒,众人把酒言欢之际,渐渐起了醉意。

而我坐在营帐外,听着里面的笑声,脑海中始终战场上我的亲兵护卫中箭倒地,拉着我衣角强撑着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穆校尉……我回不去了,帮我把簪子带给阿月……」

——阿月。

这名字我先前只听过一次。

临上战场之前那个夜晚,我同他说起家中亲眷问及是否婚配的时候,他却忽然笑起来。

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这只素银簪子,宝贝似的:

「日子订了,明年春天我迎阿月过门,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士兵没什么钱,这只银簪子虽不算贵重,但总算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了……」

2

今昔昨昔,言犹在耳。

只是如今簪子尚在人却没了。

战场无眼生离死别不过朝夕,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得会不会是我。

好在,即便是我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只是难免有些遗憾。当年没能好好与玉儿告个别。

在京中居住的那半年,是我这一生中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总会同玉儿厮混在一处。

整日陪着她投壶射箭打架遛马,抛却一切的规矩礼仪,将所有的时间用花费在满是烟火气息的市井长街里。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时间很多,我总会机会可以等。

等到有朝一日我弱冠她及笄,一切或许都会水到渠成。

可是事与愿违。

冬来一封急信从云南快马加鞭送到了京中的时候,要我们立即返回云南,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我并不知晓玉儿家住何处,往日里见面也只在她常去的戏园。

可偏那几日,她却没来。

我不甘心,直到启程回云南那日还攥着传家玉佩在戏园门口等。

风雪冒了头的冬日里,老管家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我身后陪我等了整整一日,直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方才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王妃还在等您呢……」

3

想来,也是我们缘浅吧。

直到最后,那枚玉佩也没能交到玉儿的手上。

马车遥遥离京的那一日,车辙在雪地碾过留下两道很深的印记,而我却再也没有见过玉儿了。

凄冷的北风吹在脸上,一想到这些我又忍不住遗憾。

我拿起身旁的酒壶灌了一口,随后便听得有细微的脚步声向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怎么不进去?」

我这才注意到,来的人正是与我同一日进军营的勒云。

我同他算不上相熟,只因先前不知他父母之事同他说了些过分的话,心里还歉疚,所以对这人倒还算有几分印象。

只是我不明白他来找我做什么。

毕竟我们之间仿佛也没什么好谈的。

我正要问,可他已经坐下了。

他看了看我,似乎十分不自在。迟疑了好半天,才仿佛鼓足了勇气,冲我说道:「今日战场上,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4

我以为他向我道完谢就会离开。

可他却不问自取地拿了我的酒壶喝了一口坐下了,他眼睛盯在我手中簪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我:「这是你……喜欢的人的簪子么?」

「不是。」

我顿了顿,重新把簪子收起来:「是我的护卫的,要我转交给他的心上人。」

「转交……」

他听了我的话沉默了片刻,像是一下子明白过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知道他只是无心之言,但听来拳头下意识攥紧了。

手上被刀剑划破的地方伤口崩开,可他从怀里抽出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掰开了我的拳头,替我将渗血的伤口上包扎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的。」他轻声说。

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上打了一个结,随后又把酒壶塞到我手里:「上了战场的人,生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5

他并未说什么忠君爱国的大义来令我宽心。

但奇怪的是,一壶酒喝尽我原本烦闷的心绪竟然渐渐平静了不少。

两人并作营帐前一直待到深夜,直到月亮勾满了一整个星天的时候,我们脚边堆满了空酒壶。

他终于架不住酒劲儿醉了。

「穆子舟——」

「你说说你,整天板着脸,还总找我的麻烦……这要是在京师小爷我的地盘,我一定揍得你连北都找不着,呵,呵呵。」

他说的话满都是醉话,倒真大可不必计较。

我不愿听他这醉猫胡言打算离开,可又想起他为我包扎伤口,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丝帕,正要谢了他的好意。

可一时瞧着那丝帕上的花纹,却又觉得眼熟。

这丝帕怎么这么像我给玉儿的?

我心生疑惑,当即便拆开手上的丝帕。

虽然血迹已经将丝帕浸染了一大半,可仍是能从图样中辨别出图样。

着,这就是当年我给玉儿的!

当年中秋灯会玉儿放灯不慎落水时,是我亲手将这方丝帕交给玉儿擦脸的,可是,这——

一时心绪起伏,我当即便扯住他的衣领:「你怎么会有这丝帕,你到底是什么人!」

乐云:

1

穆子舟很难过,他的护卫没能回来。

不怪他如此。

眼见着上一秒还在自己身边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了这只簪子,换了谁也是接受不了。

虽然平日里我天天拿穆子舟当眼中钉对他喊打喊杀,但眼下看见他这副样子却又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我好几回的缘故吧。

不说别的,就说今日在战场上:

女真人高举弯刀向着我脑袋劈过来的时候,我吓傻了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是穆子舟回身替我搪开对方的利刃,到现在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他一定是很难过了,要不然也不会把拳头攥得这么紧。

军中大夫忙着料理那些伤重的兄弟们。

这点小伤口想来他自己都没有在意。我便慢慢掰开了他的手,随手摸出丝帕替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穆子舟不想说话,那我便陪着他坐着。

营帐里头有美酒篝火和兄弟们推杯换盏的欢笑声,可夜幕四合的营帐外头,穆子舟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沉默着盯着远方。

他是在看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

从军打仗生死总由不得自己。

一场厮杀之后死伤无数伏尸百万,连从北边刮来的劲风都带出血的味道。

2

我忽然就眼酸起来,像一时间从他身上瞧见了父亲和兄长的影子。

当年父亲母亲成婚之后,父亲便领命前往北境遇敌。

所有人都以为父亲这一次会如往常平安归来,却未料想在他本该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里,父亲却把他的左眼丢在了这战场上。

先前穆子舟说我怕死,我的确不高兴。

但却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

这也怪不得我啊,又几个人能真的不怕死呢?

不过,我小的时候仿佛倒是不怕的,毕竟那个时候没见过这么多的尸首。

那时候我只当行军打仗的大将军威武,可却没想到,这将军的名号是用累累的白骨堆起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穆子舟的影响,一时间我这感慨倒比他更多了起来。

唯恐被穆子舟瞧出我的情绪瞧不起我,我只能借着喝酒尽力把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喝多了。

军营里的酒到底是烈,才一坛酒下肚我便觉得头昏沉沉的。

等到我再次清醒过来。

人却已经躺在穆子舟的营帐里。

3

穆子舟的营帐里点了提神醒脑的檀木香。

可当我揉着快要炸开的脑袋缓缓从他床上坐起来,却还是觉得头晕恶心直想吐。

完了完了,看来我这酒劲儿还没过去。

一阵恶心再翻上来,我赶紧下床趴在床前的痰盂上,正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前头却传来穆子舟的声音。

「你醒了。」

我绿着一张脸抬头看他,他亦如此看我。

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间,我实在有一点点想去死。

劳驾,你能躲远点让我先吐完?

可穆子舟却像是没明白我的意思,随后拿起搁在床头的药碗递给我:「喝了,醒酒的。」

他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难不成是在药里下了毒。

我缩着脖子正心里打鼓不知道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又听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似乎很是伤情:「你昨日说的可都是实情?」

昨日?

昨日我到底说什么来着?

我揉着脑袋仔细回忆了老半天,却也只能想起来穆子舟他好像吼我来着。

等下——

他好像问我什么丝帕。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猛然抬头,只见穆子舟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了那方我替他包扎伤口的丝帕。

那丝帕是男子样式。

我这才猛然醒过神儿来。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昨天晚上的时候,他的确是问过我是怎么得到这方丝帕的,可我好像是说:

「我,我啊,我是乐云啊,你说这丝帕,呵呵……丝帕自然是爱慕我的人送的,不然还有谁……」

4

完了,完了,完了。

我怎么把这实话都说了。

他不会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了吧,即便没识破,恐怕他也一定以为我有断袖之癖了。

这下误会大了。

等下——

不过看他的样子怎么感觉好像倒是难过比震惊还多一点。

算了,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反正我说这丝帕是喜欢我的人送的,也没有骗他。

更何况那人还说过要娶我的话呢?

只可惜,送我这丝帕的却是个不讲信义的小骗子。

当年我不过是被父亲罚了几日的闭门思过没去戏园见他,可他倒好竟然一下子赌气消失,再也没出现过了。

那小骗子骗的是我啊。

穆子舟他难过什么。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穆子舟叹了一口气道:「这方丝帕本是我的东西,多年前因缘巧合送给了别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念着这段情,只是没想到他……却心悦于你,不过确实,我们也本就是没有缘分的。」

这!

这!

这怎么会!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五雷轰顶了,里里外外被雷劈得外焦里嫩,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穆子舟他竟然——

喜欢那个小骗子!

可那小骗子是男人啊!

虽然以前常听书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军营之中喜好男风的大有人在,可是这世上能接受男风的毕竟也是少数啊。

这样一来,我倒是有些心疼起穆子舟了。

仔细想想,穆子舟他好像也怪可怜的哈。

多么多年一直喜欢着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曾说过要娶我。

等下——

那这样算来,我岂不是成了穆子舟的情敌?

5

虽说刚刚才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小命,但眼下的情况就是:我想死。

给我个痛快吧,反正眼下这种情况,十个我也经不起他一顿打。

再加上先前我惹了他那么多回,以穆子舟的狠劲还不知道会怎么收拾我。

我正捉摸着该怎么跟穆子舟解释。

营帐外头一阵喧嚣。

随后总将军帐下亲兵拿着盖了帅印的军令来到营帐内.

满屋的人齐刷刷地跪下,随后我便听见那道军令:兹念穆子舟斩杀女真大将,已上报朝廷,破例擢升其为副将军。

这下,我脸都绿了好么。

还能不能给我留条活路。

先前他当校尉的时候我都过得战战兢兢了,现下他当了副将军,那还不得扒了我的一层皮?

你说说,我这可是啥倒霉催的。

我当下正在盘算该怎么跟穆子舟求饶,可总将军帐下的亲兵却似乎没打算走。

两人站着说话:「穆将军,您护卫的事情,总将军已经知道了,也吩咐好好收敛那位弟兄的遗骨,您尽可宽心。」

「将军还说,若您觉得身边一时没有可用的护卫,可从他的身边拨过来两个。」

两人说着话,可穆子舟的眼神却忽然看向了我。

「劳总将军挂心。」他说。

我对上穆子舟的眼神心里头一慌,心说不妙!

紧跟着便听见穆子舟轻声说道:

「就他吧。」

什么?我?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向着我看过来,穆子舟继续说道:「我跟他也算是旧相识,就暂且让他顶了护卫的职缺,先历练一番吧。」

时屿:

1

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玉儿她说她喜欢大将军我便来从军。

可没有想到,我才成为副将军,玉儿她却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我想不出玉儿为什么会喜欢勒云。

毕竟他实在懦弱又胆小。

我之所以让他做我的护卫也都是因为玉儿喜欢他。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总得为玉儿留住他一条性命在。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但昨日里勒云一壶酒下去便醉得不醒人事。

好不容易等到总将军派来的人离开,营帐之中只剩我同他两个。还没等我问他,他却先是直愣愣地看向我:「你……为什么?」

他拎不清我为什么将贴身护卫的职缺给了他,毕竟这位置肩上担的是我的身家性命。

我叹了口气,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能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么?」

我知道从他口中听到他跟玉儿的事我一定会痛苦,可是相较于多年打探她的消息吴国,这样的痛苦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罢,只要玉儿觉得幸福就够了。

勒云他慢慢挨着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却说:「其实,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在一起的……」

没有在一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他负了玉儿?

我正想着,随后却又听他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些所谓的喜欢未必能当真的。」

2

「你说什么?」

他说这话几乎令我发狂,未容我细想,手已经伸出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是你负了玉儿,是你负了她对不对!」

没有人能够辜负玉儿。

她那么好的姑娘,若是有人敢对不起她,便是被活劈了也不为过。

我当下一时冲动,卡着他的脖子的手加重力道,却又听他连忙解释:「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是她不肯见我了。」

不肯见他?

我愣住,一时松了力道。

勒云忙从我手中挣脱出来。

往后退了几步,激烈咳嗽了几声,等缓过气来才跟我解释:

「当年,我因为有事失了她的约,才不过几日没去见她,她便同我赌气,再不肯见我了。」

听他这样说来,我这才觉察是自己冲动了。

脑海中浮现出她往日的样子。

是了,以她的心性来说,这倒是她会做出来的。

玉儿她心地善良,可偏偏却是个有点小脾气的,若说她付出了十分的真心却只换得别人九分对待,那她必然是要将那九分也一并弃了,也绝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将就的。

也正因如此,我对玉儿的这份感情始终不敢太冒进。

穷追猛打的追求会吓到她,万一她真的同我赌气不愿再见我,那可真是大大的划不来。

可是我却还是吓到她了。

3

除夕那夜,我同玉儿约好去京郊附近的大佛寺祈福。我在我们常常见面的戏园门口等着她,她就她穿着她的潋滟的红衣带我骑马。

那天我们原只是听信大佛寺的香火灵验,才想着来试试。

可大佛寺里普度众生的神明不足以吸引她的兴致,不过一错神的功夫,她已策马带我拐进了梅林。

正值隆冬,大佛寺旁的梅林开了极好的红梅。天刚下过雪,含苞待放的红梅像是欲说还休的少女,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玉儿。

她就穿着短口的鹿皮靴子欢快地在林间穿梭,从中挑选开的最好,开得最浓的摘下来,簪在鬓间。

身上的风氅碍着她动作,她索性便脱了不管不顾的丢到一边儿,只穿着描金线的缎红骑装,雪打湿了衣袖都未曾察觉。

那真是我过得最快活的一日。

以至于祈福的事情已经被忘到了脑后,直至日光西斜,晚霞红透西山,佛寺暮鼓响起,我们才匆匆忙忙地往寺庙赶。

4

可是我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只差半个时辰,原本人声鼎沸的大佛寺已经在我们面前关上了山门。

「怎么办,好像来晚了。」

玉儿她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回过头来冲我抱歉一笑:

「都怪我,一下子就忘记时间了,今日许愿已经来不及了,你,你能不生我的气么?」

我哪里舍得生她的气。

可偏瞧她小心翼翼看完脸色的样子又一时觉得可爱至极。

「可,可我还没许愿呢。」

「哦。」她头慢慢耷拉下去,像是在自责。

「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那你许的什么愿?」

她忽然打断我的话,猛地从寺门前青石的台阶上站起身,弯月似的眼睛看着我:「你把你的愿望告诉我吧,既然佛祖不肯帮你,那我来帮你实现。」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堪一击。

心中擂鼓一般的心跳想起来,我顿了顿仿佛赌上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才敢看着她的眼睛。

「玉儿。」我说。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不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然后踮起脚尖,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个吻,然后开口道:

「我喜欢你,你能答应嫁给我么?」

5

我终究没能等到玉儿的答案。

除夕夜久久不归,母亲担心我会遇到什么危险,便派了人来寻。

只差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就能知道玉儿对我的态度了。

我曾一度因他们来得太不是时候而觉得气馁,但时间长了,想的事情多了些,却又觉得没等等到玉儿的答案,未尝不是另一种幸运。

万一她对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呢。

还好,她还没来得及拒绝。

关于我向玉儿表白这件事,我同她倒是出奇默契的心照不宣了。

之后,我们仍在一起玩闹,一起厮混,一起听书打架,只是关于那个夜晚,被遗落在了夜色里,谁也没再提起过。

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已经有失去她的自觉。

不论她是嫁人,还是有了心悦的对象,只要她觉得幸福,我便会心甘情愿地去放手。

「大概已经成婚了吧。」

勒云像是看透我心中所想,拍了拍我的肩膀才又对我说道:「其实吧,缘分这件事本来就是强求不得,更何况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该看开些的……」

乐云:

1

岁值隆冬,大雪纷飞。

北国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穆子舟正在他穹顶的营帐里睡觉。

至于我。

不巧,我在给他守夜。

大爷的!

怎么我就糊里糊涂地成了他的护卫了。

天可真冷啊。

我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回想起自打我成了穆子舟的护卫以来,我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平日里便是穆子舟坐着我站着,穆子舟吃着我看着,事事都要以他为先,现下更是连个整觉都睡不成,活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

啊,呸呸呸。

是我说错了。

他一个喜欢男人的,还娶的哪门子的小媳妇儿。

唉,不过该说不说的,穆子舟喜欢男人倒真有点浪费了他这张脸。

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就这副绝世好皮囊,搁在京中不知道能招来多少的个高门小姐,可怎么偏偏就喜欢男人了呢。

想不通啊,真是想不通。

不过现在民风开放,喜欢个男人倒也算不得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可是怎么偏偏那么凑巧,他喜欢得怎么偏偏就是当年跟我告白的小骗子啊!

就因为知道了穆子舟和小骗子的事,我现在真是有苦说不出,一连几日都没睡好觉了,连带着脑袋上的头发都在大把大把往下掉。

我有心找个机会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开,可自打他被提升为副将军之后就一直在忙。

早知道我就应该在穆子舟向我坦白的那天把所有事情都跟他说清楚。

可是,那个时候我也不敢啊。

我不过才说我跟那个小骗子没能在一起,我就以为我负了他,还气得差点杀了我,这要是我把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都说给他听。

只怕我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2

不过仔细想来,穆子舟会喜欢那个小骗子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

记忆中,他一直对人很好。

会陪我骑马赌钱放风筝,也会陪我喝茶听戏给我买甜糕。

他仿佛一直都在不假思索地对我好,为我做什么。

即便是因为我贪玩误了他心心念念去大佛寺求愿,也不曾对我有丝毫的责备,仿佛比起我高兴,他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样一个生得好看又温柔的人,不怪穆子舟喜欢。

莫说是他了,即便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怕也不只是生气的缘故。

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吧,又或许比一点点心动还要再多一点点……

不过这些事,他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都怪他!

告白也不挑挑时间,搞得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别人给打断了。

再说了。

第一次没告白成,他就不能再找机会说一遍么?

就算是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我也行啊,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石沉大海了,难不成还要我上赶着同他讲,我也喜欢他,愿意嫁给他么?

我才不要呢!

3

我们林家人都好颜面,这样的事情我自然断断做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穆子舟之所以记了小骗子这么多年,难不成也是因为他们以前也这样拉扯过么?

还有,穆子舟他喜欢男人,究竟是因为男人是小骗子,还是因为小骗子是个男人呢?

这区别可就大了。

若是因为喜欢小骗子才喜欢男人,那我活脱就是他的情敌,可若是因为他是喜欢男人才喜欢的小骗子——

妈呀,他该不是因为觉得军营里都是男人才来的军营吧。

我被自己的脑子里浮现的想法吓得一激灵,慌里慌张地想要退出去,却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灯架子。

整个架子应声倒下来,半盏滚烫的灯油直浇在我的手背上,惊醒了榻上的穆子舟,他一眼瞧见我被烫伤的手背,眉头蹙起来。

「不过让你值个夜也会受伤,真不知道你还能做什么!」

穆子舟的话说得不客气,可手上动作却利落得很。

半盏凉透的水浇在伤口上暂且止住了疼,随后又不知从哪儿找出一瓶伤药来,借着烛火,小心翼翼地往我伤口上涂。

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穆子舟么?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心里却在打鼓。

从始至终穆子舟没再跟我说一句话,一直到替我上完了药,收拾停当,穆子舟才冷着脸色,丢下一句:「行了,你回去吧。这几日手不要沾水,也不用过来值夜了。」

4

穆子舟这是准备放过我?

我怎么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那么一个不讲情面的又严肃板正的人居然会亲自来帮我上药,难不成他这是大半夜的在撒癔症?

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撒癔症也就罢了,穆子舟刚刚看完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有点迟疑,又有点惊讶,水中捞月亮一般痴了片刻,随后又眼底满是落寞地低下了头。

我上次见到这样露出这样神情的是谁?

好像是莞音姐姐。

我记得,那是哥哥带兵前往北疆之后,他们见不了面只能书信往来。

千里之遥,书信一来一往少说也要月余,而那些等不到哥哥书信的时候,莞音姐姐就是这样落寞,像是盼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归人。

可那是莞音姐姐和哥哥啊。

穆子舟又为什么会这么看我呢?

难不成是因为他看到了我又想到了小骗子?

那也不对啊,我可是他的旧情敌啊,再怎么着他也用不着拿这么暧昧的眼神来看我,还那么温柔地帮我上药吧。

等下——

难不成他是觉得他跟小骗子没希望了,打算换个人下手,跟我情敌变夫夫?

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穆子舟心甘情愿地等了小骗子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突然就喜欢别人。

可是……如果他认定小骗子已经成婚了呢,那这是不是又另当别论了……

我仔仔细细地将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个遍。

我居然惊奇地发现穆子舟对我态度的变化竟然真的是在我告诉他,小骗子可能已经成婚之后!

神啊,赐我一个五雷轰顶吧。

我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不行,我得赶紧找个机会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这要是有什么闲话传出去,将我说成个假兔儿爷,那我林乐云遮脸可往哪搁。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想着该怎么跟穆子舟说,可偏他这段时间军务又繁忙。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多的缘故,我总觉得穆子舟这段时间待我越来越亲善,这态度实在不像是拿我当情敌。

求求你,能不这样么。

我实在是害怕啊。

这要是再被穆子舟发现我不是男子,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尽早打消他的念头。

嗯,择日不日撞日就今天了。

我在大半夜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终于打算去找穆子舟。他营帐远去的路上我把我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可是,等到我走到穆子舟营帐外头,还没等进去,就听见里面穆子舟声音传出来。

「疼吗?」

「……」

「你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5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都听到了什么虎狼之词!

当下我简直惊讶得话都不会说了,呆若木鸡地站在营帐外头,还没回过神儿来,随后便瞧见穆子舟同另一位副将从营帐里出来。

那另一位副将脸上还红彤彤的,额头上还挂着汗。

我脑子一下子「嗡」地响了一声,惊吓之后随后又为穆子舟的行为觉得气愤不齿。

穆子舟这个大混蛋,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欢男人也就罢了,想不到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可那个副将又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轻而易举就让穆子舟得手了呢?

难不成……

那个副将也是喜欢男人的?!

神呐,你这次真的可以一个雷劈死我了。

都说军营之中好男风得多,可多到这种程度怕其中不少也是被蒙骗了吧。

不好,哥哥!

哥哥他现在也在军营里。

而且他武功好,性情好,又生得好看。

妈呀,这要是哥哥一个不防备,被穆子舟这样的贼人惦记上了,那莞音姐姐该怎么办?

不行,我不能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在当夜便写了一封信,以副将穆子舟的名义寄了出去。

只盼着上天保佑,我那傻哥哥可千万别被人狂骗了去啊。

时屿:

1

我真的是疯了。

夜半醒来,竟会将眼前的勒云错认成梦中的玉儿。

明明他们之间连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可方才他不小心撞倒灯架,慌里慌张地烫伤自己的时候,我却还是一下子仿佛看到了玉儿的影子。

若是旁人守夜如此不当心,我定会罚他二十军棍。

可是念及玉儿,我那一点微末的私心作祟,便只想想又打消了念头。

真是可笑啊。

多年的感情付之东流,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伤口,明知疼痛,却还在死不悔改地同那些情感拉扯。

罢了,他也算得到了教训。

我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他被灯油烫到的手很快红肿起来,我想起从王府带出来的伤药还剩下半瓶,索性替他处理了伤口。

替情敌上药。

想来,情敌做到我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天下独一份了。

也难怪周副将私下里问我同这勒云是不是旧相识,要不然怎么会独独对他比旁人宽待些庇护些。

这我该怎么解释?

说是情敌的关系,怕是不会有人相信。

算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左右不论旁人怎样议论,我都要护住他平安。

毕竟,战场之上这是我能为玉儿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2

林林总总打了几仗,军中已经折进去三四万人。

虽说是胜多败少,但毕竟是大把的人命填进去,即便是喝了再多的庆功酒,可喝到最后心里也是苦的。

战争不可避免前几日我从总将军处得到消息,再过不多久便又要与女真人开战了。

这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出生入死的兄弟要永远留在战场上,而我能做的也只有加紧练兵,尽我所能地将伤亡降到最低。

我将勒云也排在了训练的队伍之中。

虽说到了战场上,他打扮时间都会跟着我遇到危险的机会不多。

可这毕竟不是万无一失的安排。

人总要学些真本事,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才能更多一些。

不过说起勒云,他最近似乎有些古怪。

起初总是对我畏畏缩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这几日却又像是窥见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以至于引起他的愤恨来,连同我说话,仿佛也带着十分的鄙夷。

我也想同他问一问。

奈何几次要开口都被别的事情打断,一来二去竟拖了月余。

可我还是要找机会弄个清楚的。

战场之上,若身边的兄弟不能相互信任乃是大忌,稍不留神,只怕会送掉彼此的性命。

我正想着这些,校验场上传来对战拼杀的鼓声。

勒云与另一个士兵缠斗在一起难分上下,我刚回过神儿来,却又听得身旁令一位副将看勒云的神色不大寻常。

略略沉思了片刻,转过头来看着我:「穆将军,您有没有觉得这个勒云有些奇怪?」

「奇怪?」

「穆将军,您觉得这个勒云的功夫路数,倒是与京城林家军的路数有几分相似。」

3

京城林家军,当今长公主额驸林靖戎马半生带出来的人马。

我自然是知道一些。

父亲几次三番地想要我娶的便是这位林相的女儿,只可惜我心中已有所爱,到底是同这位传说中的战神没有翁婿的缘分。

只是——

勒云跟林家军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心里一时觉得疑惑,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正打算稍晚些时候找个机会问一问他。

可还没来得及。随之而来的事情,却越发地让我对这个勒云的身份感到怀疑。

「将军,您看看这封信。」

「信,什么信?」

夜半时分,传信兵将一份火漆封口的信笺交到我面前:「将军,勒云说『是您写给林钰将军的家信』,还特意叮嘱『其他的不要多嘴』。」

军中纪律严明,普通士兵的信只有每月初才可寄一封信,若勒云仅仅是以我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寄给家中此事倒也无可厚非。

可是,他这信却偏偏是写给那个大名鼎鼎的林家军统帅林钰的。

这不禁让我多了几分提防。

这个勒云,他先与玉儿是故交,如今又与林家长子交情匪浅。

一身功夫都是东拼西凑从林家军的功夫中学来的,可每每我问及他的事,他却又总是支支吾吾不肯细说。

我心中疑惑,当即便拆开了那封信。入目瞧见那信上勒云写的「兄长」二字愣了一下,倒疑惑起来,这林钰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我心中百般疑惑不知如何做解,又担心其中有隐情不便让人知晓惹出事端。

夜半三更,勒云的营帐之中却独独不见他人影。问过与勒云同营的,才说他是去了附近的温泉取水。

我心里想着那封信的事,无暇顾及其他。

以至于那个时候都没察觉到,半夜去取水这样说词有多荒唐。

勒云说的那处温泉,在军队以北的山林之中,我一路寻着脚印找过去,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温泉的尽头瞧见了一个正在洗澡的姑娘家!

4

非礼勿视,这样唐突一位姑娘家,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我当即低头背过身去,却不经意瞧见了温泉的岸边搁着勒云的衣服和打水用的木桶。

这——

我顿了顿,随即心中豁然察觉的什么。

猛地转头再度看过去,想要确认,却瞧见升起的月光笼罩在她后背上,紧跟着我便瞧见了她肩上那个碗口大的疤。

我在那一刻怔住了,隔世经年的记忆袭来,引我一下子就回到了多年前我同玉儿一起放花灯的夜晚。

……

「再看,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你,你肩上……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了?」

「……嗯。」

「也没什么,小时候贪玩爬树,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了,被树下的石头划了个口子。」

「哦……那,那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都是好久的事情了,只不过这伤疤怕是要留一辈子了……」

……

玉儿,林钰……

勒云,林乐云……

我便是在那一刻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先前诸般疑惑在这一时串联成线,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玉儿,竟然就是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的勒云!

5

我当下的震惊之情实在溢于难表。

温泉熏蒸的热气烧得心都烫了起来,我实在不敢再继续待下去,几乎是慌张地回到了营中。

太突然了,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我需要时间冷静下来理清楚这一切。

可我偏偏又冷静不下来。

方才温泉那一幕像是一瓢凉水激进了滚烫的沸油之中,我便再也无法抑制,心头如擂鼓狂跳。

前二十年,我穆子舟自诩是个正人君子,可是到如此,我怎么也成了心生龌龊的禽兽。

真是不堪啊!

我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努力克制自己心头的燥热,可偏偏老天像是要惩罚我连日以来对她的苛待,竟让她在这深夜,又来到了我营帐外头。

「穆将军,听说你方才在找我?」

「我,你……」

未容我开口拒绝,勒云已经进了营帐。

她脸上还带着温泉熏蒸出的潮热,脸色红润着:「这么晚找我,将军是有什么急事么?」

我当下实在不敢同她有任何目光接触,但偏偏她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视线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理智和冲动撕扯着我最后一丝脆弱的灵魂,可她偏还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连我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要崩溃掉了。

「你,你先回去,我今天不大舒服。」我说。

「不舒服,你怎么啦,你脸看起来很红,是发烧了么?」

她这样说着,手已经向着我伸了过来,细嫩的小手在我额间,脸颊贴贴,随后又缩回去。

「奇怪了,好像没有发烧啊。」

她这哪里是看我发没发烧,她这根本就是在我身上点火。

没能检查出个结果,她又歪起头来打量:「嗯,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她说着便又要伸手过来。

我实在忍不下去:「你先退后!」

她悻悻往后退了两步,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

半晌顿了顿,才又说:「那,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

等下——

回去岂不是要同那些男人共处一室?!

「你等等!」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看我。

「你,你今晚留在这里。」

「嗯?」

「现在太晚了……他们都睡了,你现在回去会打扰别人。」

「哦。」她看看我:「可这里只有一张床,我睡这里,你怎么办?」

「我,我去练拳。」

「啊?」

乐云:

1

穆子舟怕不是脑子有病。

这么冷的天,他居然在外头练了一宿的拳。

大半夜的,他也不怕撞见鬼,再说了校练场的旗杆招谁惹谁了,一宿就让他打折了三根。

神经病啊。

不过话说回来,穆子舟脑子有病也不是头一回。

整整一个月了,天天练兵都往死里连我,我整个人都快让他给练废了,连大晚上的都不让我消停消停。

我以为穆子舟大半夜找我,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可他到底是抽的什么疯,我去找他,他又支支吾吾地不说了。

这是干嘛,脑子被驴踢啦。

不过昨晚看他的样子,好像确实是不大舒服。

脸红,出汗,心跳还快,我本来还好心替他摸摸是不是发烧了,可他竟然让我退后。

真是不识好人心,就该让他病死拉倒!

穆子舟要我在他营帐里睡觉,至于他还真是在外头练了一夜的拳。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的时候我才从他营帐里醒过来,可才一出门就瞧见与我同一营帐的几个兄弟正被穆子舟罚站桩。

「他们为什么被罚?」

穆子舟并不看我:「自有惩罚他们的道理。」

我瑟瑟发抖地看了穆子舟一眼:「那我……也要一起么?」

「你不用。」

「哦。」

还好还好。

我刚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听穆子舟说道:「我已吩咐过命人在我营帐外间安置一张床,从今以后你就住在我的营帐里。」

「啊?」

2

疯了,疯了,疯了。

穆子舟竟然要我跟他同住!

这无缘无故的,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难不成是他对我贼心不死,又在暗中打我的主意?

可这也不对啊。

明明那天晚上,我都听见他跟那位副将军这样那样了,又怎么可能费尽心思地来招惹我。

等等……

那天晚上——

啊哈,我明白了。

一定是穆子舟担心我会将他跟那位副将军有私情的事说出去对他名声有损,这才想出这么个损招来将我留在他视线范围内监视我。

对,一定是这样。

我打量着穆子舟,一转头却发现穆子舟也在打量着我。

我一时有点心虚。

正打算借着开饭的由头开溜,却被穆子舟拦住,大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他的营帐里:「你在这里吃。」

「穆将军,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这里清静。」

「哦。」我闷闷应了一声,心里暗暗:

这个穆子舟,也未免也太过小心了。

连吃饭都不让我有任何跟别人接触的机会,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要保护好他的小情人。

同桌分食,穆子舟始终都心不在焉,几番欲言又止地想要同我说什么,却又屡屡忍住了。

看这意思他是打算跟我打感情牌?

我不理会他只装傻埋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穆子舟下定决心似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问:「勒云,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就知道!

穆子舟他想借着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然后顺水推舟的要我看在他跟那位副将军相互喜欢的面子上替他们保守秘密。

我才不上当呢!

「没有。」我说道。

「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呐。

「有钱的。」我头也不抬,信口胡诌:「最好是家里有座金山那种,让我怎么也花不完。」

「其实我……」

「对了,模样也要好,要知冷知热会疼人,可别一天到晚凶巴巴的,看着就惹人烦。」

我倒要看看鬼扯出这么离谱的条件,你还怎么找机会跟我装可怜!

3

自打抓到了穆子舟的把柄以后,我这也算是一步登天彻底骑到了穆子舟的头上作威作福。

至于穆子舟,他自然是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不论是吃喝还是别的,他待我只能是一百个客气周到。

即便是我一不留神做错了什么,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装出一副安慰我的样子,全然没了以往的嚣张气焰。

不过这样的日子长了。

我心里倒是也有些不踏实。

毕竟他现在是拿我没办法才一直对我忍气吞声,可以后时间长了,难保他不会想找个机会弄死我。

这样想来,我怎么有些像是养肥了待杀的羊?

不行不行,我可不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我没本事能说动穆子舟别杀我,可我总也得学点功夫自保,思前想后琢磨了好几天,我终于寻得个机会跟穆子舟开口:「穆将军,我想学功夫。」

「学功夫?」

我低头想了想,尽可能地不触及他的逆鳞:「将军,我怎么说也是您的护卫,若是功夫太不济事还怎么保护您呢,这传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你说你要保护我?」

我赶紧点点头。

穆子舟的脸上这才露出些笑意来,似乎对我这马屁很是受用。

「那我来教你吧。」

等下,这情况好像不大对劲儿。

我正要推脱,却又听到穆子舟说:「让别人来教你我不放心。」

4

穆子舟可真是奸诈。

他竟然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连对我不放心这样的话都放到明面上来说了,不就是怕我跟别人学些厉害功夫翻出他的五指山么。

事到如今。

我有心跟穆子舟说不要学功夫了,却又怕他觉得我是在耍他。硬着头皮跟他学了几日,手指都被磨出血泡了。

不过该说不说的,穆子舟这人品虽然不咋地。

但教人功夫还是很认真的,不论骑射还是剑术都教得一丝不苟,遇上难以理解的我跟他学半天也学不明白,倒也不见他心急,反而是一直在安慰我。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穆子舟么?

怎么才短短几天,就像是换了个人?

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副将让他爱得天崩地裂无法自拔,以至于为了保住他们这份感情,这才忍气吞声地做到这种地步?

那个副将……真有那么好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杂念太多的缘故。

跟着穆子舟学功夫的这段时间以来,我这身上的功夫没见多大长进,可是身上的伤口可是渐多。

脸上,肩上,腿上,哪哪都疼。

最惨的是,我先前被灯油烫到的地方还没长好呢又不小心被剑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真是倒霉啊。

不过说伤口疼吧,其实倒也还好。

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掉下来,肩膀硌在石头上比这疼多了我也没有吭一声。

可是也不知道什么,当晚上穆子舟给我上药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就有点忍不住了。委屈和心酸一起涌上来,竟然还当着穆子舟哭了出来。

可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怎么觉得我受伤了,穆子舟好像比我还要更难过些。

他替我冲洗,清理,换伤药,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像话。

明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口,落在他眼里却像是要命一般,眉心紧锁成一个川字,像是在自责没能保护好我。

他这个样子,不免让我看得整个心都软了下来。

那个副将军也是这样才喜欢上的穆子舟的么?

我忽然没有缘由的想。

而后心底慢慢滋生出一种不知名的酸涩情绪,我最终还是慢慢缩回了被他握紧的手。

「我自己来就好,不劳将军费心了。」

5

我知道我这心里不痛快,实在是不痛快得很没有立场。

可偏偏我心里就是难受得厉害。

每每想到穆子舟跟那个副将军我心里就一阵泛酸,可明明先前我计划着利用穆子舟这个把柄作威作福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啊。

这算什么?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是说……我其实本没有我想得那么讨厌穆子舟?

难不成,难不成我真的喜欢上他了么?

我心里的一时说不出,可偏穆子舟才从我营帐离开,他的副将军小情人儿就上赶着来招我的烦。

怎么,穆子舟喜欢你了不起啊。

他像是并未瞧出我的敌意,没事儿人似的坐到我的面前,一张嘴就像是跟我耀武扬威一般:「我听穆将军说你受了伤来看看你,将军可真是厚待你,竟然将你安排在了他的住所。」

这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他为啥让我跟他住你心里没数么?

我冲他犯了个白眼,可他却像是没瞧见,随手拿起我床边的伤药看看愣了片刻,随即又笑起来:「这穆将军还真是偏心你,上次我受伤的时候他可舍不得拿出这么好的伤药来。」

「哼,他那么宝贝你也会让你受伤。」我没咂么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小声嘟囔,可随后却又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等下,你说你先前受了伤?」

「对啊,你那天不是就在营帐外头么。我找穆将军议事顺便向他讨药,只不过穆将军的药虽然不错,可他这上药的大夫却是不济,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

「你,你说什么!难道说穆子舟那天是在给你上药!?」

我一下子呆住,震惊得简直说不出话。

我没有抓住穆子舟的把柄,穆子舟也没有喜欢他。

可如果我没有抓住穆子舟的把柄,他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而我知道这一切之后,又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点高兴。

难道说——

连日来的种种从脑中过了一遍,而后终于如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一件事。

穆子舟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

但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时屿:

1

我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没有风度。

可玉儿她未免太不当心了。

不仅女扮男装在这军营之中与其他男子共处一室,居然还敢那么大意地在距离军营那么近的温泉里洗澡。

她自己的处境多危险自己不知道么。

还好这一次去的是我,若是被其他男人瞧见了怎么办。

还有与她同住的那些人,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察觉出什么。

这军中都是男人,若是她一时大意给那些人留下可乘之机……真是越想越气。

不过这也要怪我,怎么早没发现她就是玉儿呢。

枉我自称喜欢她多年,可真到了与她重逢的时候,我竟然都没能认出来她,还对她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她,她不会还在怪我吧。

若是她真的因为这些记恨我,从今以后都不肯再原谅我,我又该怎么办?

这拳练得,真是越练越烦燥了。

我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可玉儿还睡在我的房间里。

人高的屏风将整个营帐分隔开,我站在营帐屏风外头偷偷瞧着她随后便是连心都跟着热了起来。

我在那一瞬想要亲吻她,但这样趁人之危又未免显得有些小人。

迟疑了片刻,我终于还是忍住了。

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拨开她额间的碎发摸摸她的脸。

玉儿她一向没心没肺,可睡着了却又一反常态的乖顺,睫毛上翘,嘴角弯弯勾出一轮新月,让人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我忽然没理由地想起一时间:她跟那些人同住的时候也是这样毫无戒备的么?

心下所有的平静一时被打乱,嘴角跟着干涩起来。

这还得了?!

2

我知道我不该把气撒在那些人身上,可我忍不住。

一想到先前他们跟玉儿朝夕相处,我就忍不住要怀疑,他们对玉儿是别有用心。

我想找个机会再探探玉儿对那些人的态度。

但她却只顾抱着面前的猪肘子啃得满嘴是油。

「喜欢什么样的人呐。」她砸吧着滋味,等把嘴里那口咽下去了:「富可敌国的,最好家里有座金山,让我怎么花也花不完。」

从小到大她这财迷的本性还真是专一。

同她一营帐的那些都是些穷苦户的孩子,大概入不得她的眼,我想了下,刚想说我家里祖产还算殷实,可还没等开口,又听她说:「对了,模样也要好,要知冷知热会疼人,可别一天到晚凶巴巴的,看着就惹人烦……」

她这是暗示我对她凶了?

看来眼下实在不是表明心意的好时机。

玉儿送给她兄长的信,被我重新封好差人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我正想着如何同她亲近起来,可没想到她居然先来找我,说是想要学功夫。

我其实不想答应她。

学功夫苦,以后的日子自有我护住她周全,实在不必让她也遭一遍学功夫的罪。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

她竟然一脸认真地抬起头看着我说学功夫是为了保护我。

这我还怎么拒绝,就算她要的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去摘啊。我忍着下一秒就要上去抱住她的冲动,无奈闭了闭眼:

罢了,就依了她吧。

3

我承认我后悔了。

我实在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让她学功夫。

不过短短几天,她手上身上就多了好几处伤,手背上烫伤才好了没几日,现下又被剑划出个大口子。

可更令我难过的是,玉儿她竟然拒绝我为她上药。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玉儿对我的态度有些古怪。

时而亲近,时而疏远。

有时候会一个人偷偷看我好久,可被我发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又咬准了没事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她既不肯对我道出实情,那我便只能让旁人去旁敲侧击地打探,旁人我信不过,唯那位姓周的副将我曾为他疗伤两人也算有几分交情,我便将此事交给了他。

可是玉儿是不是对周副将军也太亲切了些。

两人才说了一会儿话,我就已经在营帐外头听见了玉儿的愉快笑声。一直到周副将军离开了,我同她吃饭的时候,她看向我的目光里竟然还有剩余的笑意没完全散去。

她对我向来都吝啬她的笑容的,今日对我如此,只怕也是沾了周副将军的光。

不仅如此,玉儿她竟然当着我的面,抬了抬手上的手,冲我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你看,我伤口都包扎好了,谢谢你的药啦。」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暗示我这是周副将军给她包扎得么?

真是岂有此理。

枉我以为那个周正延是个正人君子,才安排他来探问一二,可他竟敢背着家中的妻儿把主意打到我的玉儿身上。

那,那玉儿呢?

该不会玉儿也对他有这种意思吧,这几日,两人一直都走得很近,难不成……

不会,不会。

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我正这样想着,一抬头却又瞧见两人牵着一匹马在不远处说说笑笑,见到我又迎上来,玉儿对我开口:「穆将军,你看我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可以继续学骑射啦。」

学骑射?

难不成她是要周正延教她?

「这怎么行!」心里想的下意识就脱口说了出来,我回过神儿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顿了顿:「咳咳……我的意思是你伤口刚刚痊愈,可再休养几日。」

4

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私心太过。

可我就是不想玉儿与别的男人有太多的相处。

凭什么?

那个周正延是骑射比我好,还是功夫胜过我,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教玉儿功夫。

转眼又到了月底,军营之中每在月底都会进行武艺较量,以往的时候我总不愿意计较输赢太过张扬,可偏这一次我对上的人又是他周正延。

玉儿就在一旁看着我,我不能输。

比试的时候,她目光不断徘徊在我同周正延之间,整个人看上去兴奋又紧张。一直到我的剑擦着周正延的脖子过去,只剩半寸她惊呼一声,我才慢慢收住力道,结束了这场比试。

玉儿她会怨我么,怨我让她的心上人下不来台?

我正担心着,想着该怎么同她开口解释,可她却突然向我飞奔而来,手抱着我的胳膊,眼睛很亮地看着我,兴奋道:「穆子舟,你好厉害啊。」

她这是在夸我么?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副将军向我一拱手客气一句「穆将军好身手」。

还未容我说话,玉儿已经挽紧我的胳膊,一脸得意:「那是自然,我家穆将军的功夫自然是最厉害的。」

我知道我不该过分激动,可她刚才说我是她家的啊!

还没等我同她的话里咂么出个滋味来,她却又拉住了我的手脸红红的,似乎还带着一点期待羞涩:「那穆将军,你还继续教我功夫么?」

我很想立即就答应她,可偏这时候有人却将玉儿叫走。

平白错过了这样一个时机,一直到夜里我都在辗转反侧地想着这件事。

可还没等我从她话里分析出什么,可她在这半夜里却又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出现在了我的榻前。

「穆子舟,你睡着了呢?」

她声音很小,仿佛只是在试探我有没有睡深,我一时闹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不敢睁眼。

随后便听到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而后便感觉有什么湿润又柔软的东西轻轻在我的唇上贴了一下。

这!

玉儿她竟然在亲我!

大脑之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被绷断了,我想抱住她回应她,可她却像是受惊的小兔子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匆匆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5

我当即便想找玉儿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只可惜只迟了片刻,等到我反应过来再追出去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时机。

夜袭——

那些女真人杀过来了。

冲天的火光在远处燃起巨大的浓烟,等到探子回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与先锋营的兄弟交上了手。

「穆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雪夜奇袭,当下我们已经错失了先机,如今我麾下先锋营正勉力抵抗敌人的进攻,为今之计只有有人带兵引开他们的正面进攻,才好给总将军赢得时间新部署。

「传令骁骑营,随我迎上去!」

「啊,可是您……」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若延误了军机我第一个军法处置你!」

「是!」

……

我自知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

为国家计,生死不惧,自打才从军之日起,我便早已将这生死抛在了身后。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时候。

明明,明明我跟玉儿之间只差一步了。

我心中有遗憾,可转念又觉得庆幸更多,正想着将她好生托付给哪位将军照应一下,可一转头竟然看到她偷偷钻进了骁骑营的队伍里。

「我不是下令让你在这儿等总将军么,你上前凑什么热闹!」

「可我是你护卫啊,你要去打仗我自然要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胡闹!」

「我没胡闹,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正是因为知道战场危险所以我打算跟你同去。」

军情紧急我当下只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将她绑了留在这里。

想说又不能说的话如鲠在喉的卡在心间,我终于忍不住扯起她的衣襟,将她拉得近些,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你自己什么身份你不清楚么,这是在打仗稍不注意就会送掉性命,连我都没把握全身而退,更何况你!」

话已出口,便再无回旋余地。

玉儿顿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你知道了,我……」

我再没跟她解释下去,家传的玉佩就在腰间,我终于还是扯下玉佩交到她手中:「玉儿,等着我回来。」

乐云:

1

玉儿,他竟然叫我玉儿!

小时候厮混时的假名在这个时候下被穆子舟叫出来,我整个人都要愣在了原地。

他是怎么知道?

他到底是谁?

我震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抬头看向穆子舟,可他却只是拉住我的手,将他随身的玉佩塞到了我的手里。

战事紧急,未容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想清楚,穆子舟却已经带领着骁骑营的兄弟们迎了上去。

穆子舟他走了,难道这么走了么。

我站在原地愣住,看向手里的玉佩却觉得有些眼熟。

仿佛很多年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紧跟着便又想起当年跟在我身后那个满口说喜欢我的小骗子!

难道说——

我心中一惊。

难道说穆子舟就是当年的小骗子,小骗子就是现在的穆子舟?!

我心中震惊不知所措,正不知如何,却又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勒云小心!」

锋锐的弯刀贴着我的脖子划过去,随后便有什么温暖黏稠的液体喷在了我的脸上。

2

是血——

女真人的血。

我这才回过神儿。

替我挡下一刀的周副将军看着我,怒气冲冲:「想什么呢,这是能胡思乱想的时候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整理情绪随他迎战。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那一日我不断挥剑拔刀,不断看着身边的士兵倒下去,看着血把整个天地都染红。

两天一夜,对战厮杀。

女真几次进攻不得其法失了士气,总算是在第三日晚上的时候退兵,偃旗息鼓,只剩下战场上无数死伤的战士,还在最后的挣扎。

「快,抓紧时间救治受伤的兄弟清点人数!」我听见总将军说道。

受穆子舟之托照料我的周副将军赶上来,关切问我有没有受伤,可我只是握着穆子舟交给我的那枚玉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穆子舟,穆子舟他还没有回来……」

3

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梦里穆子舟被那些女真人团团围住。

他身上的铠甲被利剑穿透。

成百上千的羽箭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身体里。

我是被这个噩梦给吓醒的。

醒来时,府中婢女青青正替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我从榻上坐起来,等她将一碗安神的汤药端过来给我喂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距离那场战事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而我也因为那封信的缘故被哥哥的人马发现踪迹进而带回了京中。

至于穆子舟。

自那场战事我便再没见过他。

回京之后,我也找萧祈安替我打听了机会,却只知道穆子舟在那场战事中受了伤。

本来要带回京中好生看顾,可路上却出现了一行神秘人物秘密将穆子舟给带走了。

关于那位神秘人物是谁,却连萧祈安也没能打听到。

父亲母亲还在因为我抗旨逃婚,女扮男装擅入军营的事情生我的气不肯帮忙,我便只能写信给远在北境的哥哥。

北境路远,书信一去一回要等月余。

我每天在府门口翘首盼着哥哥能把关于穆子舟的消息带回来,却不想真等到他送来的回信却只有短短四个字:「良缘天定。」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明同他问的是穆子舟的下落,可他却跟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难道说——

哥哥他也不同意我跟穆子舟在一起,让我嫁给云南王世子么。

我心下一沉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这一次连哥哥也不偏帮我,若是我就此再也见不到穆子舟,那我又该怎么办。

4

我想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可我又担心这么做会让陛下杀了穆子舟。

思前想后琢磨半天,求谁都不是办法。

既然求人这条路走不通,我便只能求佛祖显灵。

都说大佛寺的香火最灵验。

自打从朔北回来之后我也去了七八回。

庙门口求签解签的算卦先生起初还指望从未身上骗些银子,可后来因为卜出一只下下签被我掀翻了卦摊,便再也不敢乱开口,每每见了我都要躲得远远的。

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不讲道理,可是毕竟事关穆子舟。

万一这算卦的乌鸦嘴一个,好的不灵坏的灵,那我就是给他人脑袋打出狗脑袋都不为过!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又快到除夕了。

父亲说今年的除夕夜,陛下特意在长乐殿安排了宫宴要我们同去图个热闹。

可我却私下里从萧祈安处得到消息。

说陛下之所以安排都是因为那个什么云南王世子穆时屿也快到京城了,陛下让他也一起参加宫宴。

这是什么宫宴,摆明了就是鸿门宴!

想着趁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宫宴上当着一众大臣逼着我跟穆时屿那个混蛋成婚,我才不去呢!

还有这个穆时屿。

他先前不一直称病在云南修养没办法入京么,怎么突然就病好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摆明就是没安好心!

5

我没办法让陛下打消赐婚的念头。

但我也绝不会轻而易举地就遂了他们的心。

除夕夜宴那一日,我早早安排让萧祈安替我打掩护,随后便不等宫宴开始就偷偷开溜。

守宫门的侍卫都知道我的身份不敢拦我,我便自己一个人骑马去了大佛寺外的红梅林。

一样的除夕夜,一样的雪顶红梅。

我踩着一地的碎雪慢慢往林深处走,鹿皮靴子落在地上映出两行脚印,薄雪打湿我的风氅,我摘一朵红梅簪在鬓间。一切都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只可惜这一次,我身边没有那个那个曾说要娶我的穆子舟。

我忽然就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当年的故事当年的人。穆子舟他跟在我身后替我折梅,陪我放烟花。

「玉儿……我们去大佛寺许愿好不好?」

「玉儿……你看那束烟花。」

「玉儿……我鞋子掉了,你跑慢些等等我。」

「玉儿……我喜欢你……你能答应嫁给我么……」

我站在原地回想这些,及至新年第一声钟鼓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向着大佛寺的方向双手合十地求了又求。

佛祖啊,佛祖,求你保佑穆子舟快点回来吧,我不想做什么云南王世子的王妃,我只想等着穆子舟。

玉儿,玉儿,玉儿……

记忆里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响起,甚至真切地伴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等下——

脚步声!

我豁的惊住,猛然转身看过去,随后却被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抱紧。

是穆子舟——

时屿:

1

我以为我会在宫宴上见到玉儿。

但不想却因不知道我云南王世子的身份一心躲着我。

宫门口看守侍卫说她骑马往大佛寺方向而去。我便辞别陛下提前离席,一路追着玉儿的踪迹来到梅林。

朔北一别,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当日阵前我曾存了必死的信念,却没想到引开那些女真人之后,我却是阴差阳错地保住了性命,随后又因行迹被父亲的人发现带回了云南。

这两个月我一直都在想见到玉儿之后我第一句话要对她说什么。

可不想今日真见到了,却是冲动先于理智。

未等开口便将她拥入了我的怀中。

大佛寺外,除夕第一簇烟火绽开,玉儿她慢慢从我怀中抬起头看着我。

我正准备将分别以来的话对她说尽,她却先竖起中指抵在我唇上,止住我要说的话,眼睛很亮地看着我,对我说:「穆子舟,我很想你,我很喜欢你。」

这明明都是我要同她说的话。

怎么还没等我开口,她却先说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可她却忽然踮起脚尖来,轻轻亲了亲我的嘴角,问:「穆子舟,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2

我想把我的身份跟她解释清楚之后再跟她在一起。

可玉儿却说,我若是现在不答应她,她就去嫁给云南王世子。

这还是真是……

令人难以抉择。

我一时不知道从何解释,只能先顺着她的意思。可没想到我才一答应她,她竟然就要我去家中。

「去,去你家做什么?」

「提亲啊。」

「提亲?」

「你再不提亲就来不及啦。」

玉儿抬头看着我想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其实我有事瞒着你。」

「其实我不叫玉儿,林钰是我哥哥的名字……我真名叫林乐云,我父亲是丞相林靖,母亲是当朝陛下妹妹,前段时间陛下已经给我和云南王世子赐婚……」

她这突然起来的坦白倒令我无措,她却误以为我是被她说得吓到:「不过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嫁给那个病秧子的。即便是陛下赐婚,可我要是不愿意,谁也拿我没办法。」

「病,病秧子?」

「嗯,我听萧祈安说的,陛下赐婚之后就一直病着,虽然……这几日听说病好了些来了京城,谁知道会不会又一下子病重一命呜呼了。」

「……」

3

林间夜会,我陪她直到夜深。

想着云南王世子的身份还没能解释清楚。

我怕她不安。

第二日晨起便依照她的心思早早便派人将云南王府的拜帖和礼单送去林府,向着先以子侄之礼先去拜访一下林相,方才不失云南王府的礼数。

可没想到,还没等我见到林相,却在内堂门口瞧见玉儿。

未容我说话便一脸焦急地被她拉到了僻静处。

「你怎么才来啊。」她同我嗔怪。

「我……」

「算了算了,你提亲可带了什么贵重的礼物。」

我正想着送来的礼单上哪些算得上贵重。

她却等不及,忽然泄气一般甩开我的手沮丧道:

「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个狗屁病秧子来提亲的时候来啊,就算你带的礼物再贵重也贵重不过云南王府啊。」

4

想我堂堂云南王世子。

可到了她这里却变成了狗屁病秧子!

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再瞒下去不知道还要惹上多少的骂,我终于还是决定跟她坦白:「玉儿,其实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心里犹豫忖度着说话的分寸。

可玉儿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她那小脑袋里也不知都装了些什么。

我才一开口她脸色便紧张起来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忐忑不安:「你……你该不会是怕了云南王府的阵势,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吧。」

5

她这么委屈巴巴一示弱。

我倒是连解释都顾不得提,只得先哄着她将她抱在我怀中,唇角在她脸上贴了贴:「放心吧,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我原只是不想她胡思乱想。倒没料到她听我这么说之后,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了内堂。

林相正在里面翻看着送来的礼单。

玉儿她急匆匆地拉我闯进去请安也不顾。

还未容我将一切解释清楚,父女两个已经吵了起来。

「爹,我不要嫁给云南王世子,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今日也是来向你提亲的!」

「胡闹!云南王府的人马上就要来提亲了,你这个样子让人家看见成什么样子!」

「爹,我还是你不是你女儿,萧祈安都跟我说了那个云南王世子就是个病秧子,我嫁过去也是要当寡妇。」

「这是陛下的旨意,当寡妇也要嫁!」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林相拍案而起,巴掌扬得老高。

我见势不好,连忙将玉儿挡道我身后。

「嫁吧。」我说。

父女俩人双双愣住看着我。

我拉了拉玉儿的手,随后转过身来向着她父亲恭恭敬敬一拜:

「小侄云南王府穆时屿,今日是来提亲的。」

(全文完)

作者:芊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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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3: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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