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旨出宫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1
阿月与我说完话,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我怕打扰她,便出了屋子。
弘业和我大哥没过一会儿便回转,将一个人丢在我面前的地上。
「这是?」
我被吓了一跳,倒退两步。
弘业踹了那人一脚,让他翻过身来。
「替你采买的,是他吗?」
原来,他们是去追查下毒之人了。
我弯腰凑近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摇了摇头。
「不是这位公公。」
「怎么会?不是叫德祥吗?」
那公公方才是昏过去的,这会转醒,发现眼睛被蒙上了布,吓得要大叫,结果嘴上被塞了一团布,根本叫不出来。
「老实点。」
弘业拿了一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接着取下他嘴里的布,问道:「你叫什么?」
「奴才德祥,求少侠饶命。」
弘业又看向我。
我疑惑不解,上回替我联系采买的德祥公公,并非此人的样貌,可他却说他是德祥。
这中间必然出了问题。
「冷宫娘娘们请托采买的德祥是你吗?」我粗着嗓问道,尽量不让他听出我的真实嗓音。
「奴才从来没替冷宫娘娘们办过事儿啊。」他哆哆嗦嗦地否认。「奴才知道手底下有人偷偷收银子,但奴才是从来不经手的。」
看他的模样,不像是撒谎。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他作为大总管,没必要亲自出面,只需要向下面的小太监收取一点保护费就行了。
如此,便是有人假扮德祥,故意在我吃食中下毒了。
下毒之人……我能猜测到几分。
这个宫里,把我视为眼中钉的人,左不过那么几个。
我和弘业,还有我大哥,互相对视一眼,知道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弘业一掌把德祥拍晕。
追查到这里,线索便是断了。
下毒之人十分谨慎,假冒的公公恐怕早就被处理干净,不会留下把柄。
另一边,胡太医正在尽力分辨食物中所含毒药的几种成分。若是有一种对不上,那解药就会变成另一种毒药。眼下解唯有寄希望于他了。
2
夜色朦胧,我与弘业坐在石阶上。
我叹一口气,他跟着叹一口气。
两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光唉声叹气。
「你为何叹气?」我忍不住问他。
「那你为何叹气?」他反问我。
我啊,因为想家、因为阿月中毒、因为想离开这个皇宫……让我叹气的事情太多了。一时我竟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就是想叹气。」
最后,我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喏,别叹气了。」
弘业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根芙蓉花玉簪来,试图哄我开心。
「这是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回你把簪子给了你二哥哥,我出任务时瞧见这簪子,觉得适合你,就买下了。」
原来是送我的。
但是无功不受禄,我推了回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用不着这些……」
我本就不爱打扮,入宫之后每日头顶着那一堆珠钗就觉得头疼。来了冷宫以后每日素着,什么首饰都不戴,反而觉得自在。
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弘业伸出的手讪讪地顿在半空。
就在这时,我大哥从屋里出来,冲弘业道:「阿业,明早的差事,麻烦你替我一下。」
弘业闻言点头,同时立刻收起簪子,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害怕我大哥瞧见。
我眼尖,看到他红了脸。
他这是怕我大哥误会吧。
可惜,我大哥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嗑的 CP 终究是 be 了。
3
我大哥一整晚陪着阿月。
我守在门外,不知不觉靠着廊柱睡着了。
睡着睡着,忽觉眼前一亮。我睁开眼,正好看到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晨光里,我恍惚看到了阿月,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朝我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笑着摸了摸我的脸。
「阿宁,我要回家了。」
「回哪里的家?」我迷迷糊糊地问。
「回草原去……阿宁,这段日子,认识你,我很开心。你要好好活着。」
听到她说要去草原,我伸手去抓她,却眼睁睁看着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
「阿月!」
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发现自己裹着一床被子靠在廊下,就是昨晚睡着的位置。
原来是做梦。
我梦见阿月来告别。
想到梦境,我立刻起身跑进屋子。
我大哥半抱着舒月坐在草堆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我的心顿时一沉。
阿月躺在他怀里,闭着双眼,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就像睡着了一样。
「大哥……阿月?」
我问话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走了。」
我大哥平静道。
这屋子骤然冷了下来。
压抑地透不过气。
阿月死了。
死在山桃花即将盛开的二月末。
阿月曾说她最喜欢冷宫院子里的山桃树。
她的尸身被火化后,一部分被埋在了这棵树下,另一部分由我大哥保管。
他说总有一天会带她回家乡。
阿月的头七过后,我便向太子提出了去积香寺清修的请求。这是阿月的遗愿,她将冰蓝珠交给我,是想让我找到她的故人。
此时,我的皇帝舅舅依然昏迷,太子监国,一应事务由他做主。
朝臣揭发淑妃对太后下毒之事,一直悬而未决。
淑妃为证清白撞柱,当场被救了下来,却因此事被禁足,三皇子一派被打压得厉害。
眼见皇帝身子日益衰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皇位之争,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我想过留下找出想下毒之人,替阿月报仇,但弘业和我大哥劝我出宫。
「月儿她的遗愿便是希望你活下去,我也是。」
我大哥没有怪我害了她的心上人,甚至搬出了阿月的遗愿来说服我。他不想我参与到太子与三皇子的明争暗斗中去。
我紧紧捏着她送我的冰蓝珠手串,点头应下。
如今敌人在暗,我在明。
与其留在冷宫,被人当靶子,还不如出宫去寻条出路。
请求递交上去的第二日,太子便答应了。
本以为太子会压一压我的请求,没想到这次这么快,他便批准了我的请求。
其实早先我便向太子提出过放我出宫的请求。那时我见他不愿与我成婚,便壮着胆子同他商量,不如我演戏假死,他送我出宫去,从此两不相干。
当时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拒绝了我的请求。
这一次,没想到他还这么爽快。
不过,也许在他看来,去皇家寺庙,跟在皇宫里也没差。都是他们皇家的买卖,我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4
我走的那日,太子派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壮硕嬷嬷来护送我,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我,生怕我跑路似的。
给我安排的马车也是极其简陋,坐上去就硌人的那种。夫妻一场,没想到他如此绝情。
不过既然要离开了,我也懒得计较这些。
出宫之前,我本打算把翠微安置好。
我虽有阿月给的冰蓝珠,但时隔多年,阿月父母替她埋的线人,不知是否在世,此去修行,前途未卜。也许青灯古佛,了断残生。
翠微跟了我一场,是我身边剩下的唯一忠心之人。我不希望她跟我入了冷宫以后,还要去佛寺受苦。
临行前,我把她叫来:「我求了殷贵妃娘娘,今后你就去她那里办差吧。娘娘仁厚,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娘娘,奴婢想跟您去。」
翠微红着眼,跪了下来。
「你可想好了?跟着我,便没有机会享受这般荣华富贵了。」
「奴婢想好了!」翠微不住地磕头,说要跟着我去。
最后实在劝不住,我便带着她一起上路了。
她倒是令我稍感安慰。好歹这一场穿越,还遇上了个真心待我的丫头。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登上了专门送我去积香寺的马车。
刚出宫门,还没到城外,就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我的前任——赵王世子赵景泓,如今他已经是京城禁军统领。
他立于车边,对我喊了一声:「阿圆。」
我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原身的意识涌上来,我才意识到「阿圆」是我的小名,虽我从未听别人叫过,但我脑海里有了印象,赵景泓以前会这样叫我。
「阿圆,你……」
「我就要走了,还请姐夫莫要辜负了姐姐。」
听我说到谢永安,他沉默了。
我已听说他最近纳了一房小妾,那容貌颇有几分与我相似,将我姐姐谢永安气得几乎小产。
这个男人让原身痴迷了一生,前世不肯好好对她,这一世娶不到了,却又故作深情。
这种自以为是的渣男,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的马车被他挡着,不能继续前进。于是我隔着车帘,客客气气地同他告了别。
这一世,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马车外一阵沉默,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冷漠。
半晌他才道:「此去望珍重。」
之后他便把路让了出来,马车又朝前行进。
马车一颠一颠的,我有点晕车。
方才赵景泓那声「阿圆」好像勾起了这副身体的心事,我心口有些隐隐作痛。
原身大概也是在悼念她逝去的少女怀春之心。
少女情怀的梦想,终究是随着那人的一句「珍重」,随风飘远了。
过了许久,原身的情绪才彻底消散。
5
我在车里坐得实在难受,便要求停车休息一下。
马车停在树林边,边上就有一条小溪,我过去洗了把脸。
溪水清澈,能倒映出人影,我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久久不愿意再起身。
两个壮硕的嬷嬷见我迟迟不起身,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边,声如洪钟地同时催促道:「请娘娘动身!」
声音大得把我吓了一跳,耳膜都差点被她们喊破。
「知道了,知道了。」
我讪讪起身,这两人真是煞风景。
结果刚起身走了两步,草丛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啊!」我尖叫了一声,便瞧见草丛里滚出一个小孩儿来。
他浑身血污,几乎看不清脸。
「哪儿来的小乞丐,滚一边去。」嬷嬷抬起一只脚,就要朝他踢过去。
我一把拦住,救下了那孩子:「稚子无辜,嬷嬷高抬贵手。」
我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老毛病又上来了。自从红绣背叛之后,他们都劝我少管闲事。可事到临头,我还是见不得有人落难。
嬷嬷们本不同意我救这个孩子,但我以死相逼,若是她们不同意,那我便死在此处,她们护送不力,定会受到责罚。她们怕上面怪罪,便妥协了。
我让翠微替这孩子简单擦洗,换了衣裳,便带他上了马车。
从始至终,他都拽着我的脚不肯放开。
洗干净后,我见他五官清秀,年纪十岁左右,身子骨瘦如柴,身上还有许多伤,想来先前是挨了什么人的打。
我替他上了药,探了他的鼻息,知道他是因累极才昏迷不醒,并无性命之忧,便任他睡着了。
6
香积寺在京郊,从京城过去大概要一日一夜。
我是午时出发,中间休息了一回,救下小乞儿耽搁了一会儿,得到深夜才能到达驿馆。
这孩子在到达驿馆前便醒了过来。
他一醒来便惊慌失措地往马车车厢后面躲,任谁靠近都会激烈地反抗。
小孩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双腿间,只露出盛满惊惶的双眼,警惕地看着我们。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我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边小心翼翼地同他解释。
「方才我在溪边洗脸,是你伸手拽住了我的脚踝,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浑身是血,我便让人给你擦洗顺便换了衣裳。你身上有很多伤口,我也替你上了药。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我努力解释,打消他的恐惧。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确认我所言非虚,眼神稍稍放松下来。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我叫翠微拿出干粮来,掰开一块饼,尝试着伸手递给他。
他这次没躲开,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犹疑着。
他的防备心很重,于是我把饼放在他不远处,自己又退开一些,他这才伸手拿了。
他一拿到饼,就狼吞虎咽起来,一看便知是饿了许久。
一边吃,他还一边偷看我和翠微的反应,似乎害怕我们会把吃的收回去。
「慢点,这里还有。」我把剩下的饼也放过去,顺便递过去一个水壶。
小孩是真的饿急了,没一会儿就把饼吃得一干二净,几次差点噎住,好不容易用水送下去了。
我见他吃完了,便问起他的身世来。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结果他一言不发,又恢复了刚才抱膝防卫的状态,用那种受惊小鹿般的眼神看着我。
他似乎不想说话,于是我让他回答用点头摇头就行。
他这次很配合,点了点头,然后又疯狂摇头。
我理解不了,于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他。
最后得知他是个孤儿,没有名字,没有家,也不知道父母是谁。
他是因为太饿偷了吃的,才被人打了个半死,扔到小树林里的。
当然这段挨打的故事我是连蒙带猜,根据现有信息拼凑出来的。
知道他的身世后,我给了小孩两个选择。
「我要去佛寺清修,若是你愿意,可以作为我的小厮,跟我一起去。只不过寺庙清苦,你要有心理准备。若是你不愿意,我给你一笔盘缠,到了驿站,你自行离去便是。」
我说完,小孩瞪着眼睛不说话。
我以为他是不愿意跟着我,便叫翠微拿了一袋银子出来,正要递给他,没想到被他一把打掉。
「你怎么不识好歹?!」
见我的好心被拒,翠微忍不住大声呵斥。
小孩见她凶,害怕地躲到我身后,紧紧拽着我的衣裳不放。
「没事。别吓着他。」
看到他这样的动作,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选择,便让翠微把银子收起来。
「你愿意跟着我?」我再次确认。
小孩点点头,表示愿意。
自始至终,这个孩子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就叫灵泽吧。」
既然他选择跟着我,我便替她起了个名字。
灵泽为雨,泽被万物。
小孩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听到我给他起的名字,使劲点头。
寺庙二人行,就此变成了三人行。
7
灵泽沉默寡言,在马车里的存在感极低,不特意找他,几乎会忘记他的存在。
夜已深,马车还在前行,距离驿站大概也不远了。
我被马车摇得昏昏欲睡,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推我。
睁开眼一看,是灵泽。
他神情紧张,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马车外面,然后就要拖着我下车。
我不明所以,问他怎么回事,他却紧张地靠着马车壁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很多人。」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原来他不是哑巴,而且听力极佳,可以听见几公里外的声音。
他说有很多人正在往这里过来,还有兵器,我便意识到危险来临,冲马车外大喊:「停车!」
结果车夫没有应声,马车反而行进得更快了。
车里的我们被颠簸得东倒西歪。我被甩到车厢壁上几次,疼得我头晕眼花。
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会直接颠死在马车里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灵泽握着匕首,一刀刺穿了车夫的脖颈,强行把马车逼停了下来。
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得的匕首,但他救了我一命,这孩子没白捡。
这个车夫大概是被人买通了,两个壮硕的嬷嬷也不知去向。此时我们身处树林中心,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分不清方位,也不知道距离驿站有多远。
继续待在马车上,目标太明显。于是我们决定弃车步行,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起来。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们分头走,就不会牵连你们。」
我把翠微和灵泽两人往反方向推。
翠微说死也要跟我在一块儿,而灵泽则用实际行动表示不愿意离开我,抱着我的一条胳膊不肯放开。
推搡间,追兵就到了。身后的翠微一声惊呼,「娘娘小心!」接着我便听见布料被割开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突然,再加上天黑,根本来不及细看,我便在混乱中被人扯来扯去。
我只能下意识的,两手拉着身边的人,一起躲刀子。
来人显然都是练家子,不知道被谁买通要杀我。
我和翠微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灵泽是个才十岁的瘦弱少年。
他们两个都想护着我,但寡不敌众,很快敌人的刀就逼到我面前。
月光映照下,刀剑反射出冷光。
眼看着,那刀就要扎向我的面门,斜刺里飞出一个人影,长剑一挡,又甩出一个剑花,瞬间便将那人斩杀。
来人加入战局,没几下就把对面的敌人全都打趴在地上,仿佛武侠里从天而降的大侠。
我忍不住心生遐想,难道我的真命天子就是这位武功盖世的少侠?
「你没事吧?」
少侠打完架,转过身来关心我。
这声音很是熟悉。
等看清楚来人的脸,我一阵尴尬……
哪里是什么真命天子,原来是弘业啊。
他不在宫里当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正要问他,便听见翠微惊呼:「娘娘,您流血了?」
我还来不及察看自己哪里流血,弘业便疾步上前,急急地将我从婢女手里接过去。
此时他不顾礼数,也不顾边上的人,就径自用双臂将我揽着,上下打量,焦急地问我有没有事。
他急得五官都变了样。
我正要说他大惊小怪,突觉小腹剧痛,伸手一摸,摸到一手温热。
我不知何时中了一刀,方才紧张惊恐的情绪下,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意。
这会意识放松下来,才觉出小腹处传来的疼痛。
我晕自己的血,身子一软,软倒在弘业怀里。
「血……」
我颤抖着说出这个字,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痛觉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郎中。」弘业试图安抚我,但他的声音也在抖。
他从怀里掏出我送他的那方丝帕,捂住我的伤口,然后将我抱起,飞身去找附近的医馆。
他飞得极快,我疼得意识昏沉,不知多久才到。
8
乡下的医馆闭门都很早。我们到时,医馆大门紧闭,医馆的郎中已然歇下。
弘业用力拍门将人叫起来,凶神恶煞的模样将急急忙忙起来开门的郎中吓得不轻。
乡下郎中没见过这阵仗,小心翼翼地把门板挪开了条缝隙,看了眼门外是个凶神,便赶紧把门板合上。
「人命关天,快开门!」弘业一伸手把门板卡住,高喊道。
听到是救人,那郎中犹豫了一瞬,才重新把门板搬开,战战兢兢把我们迎了进去。
医馆内一阵忙乱,我终于得到了救治。
郎中看了我的伤,说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瞧着吓人而已。只要把血止住,吃几副药,再按时敷药就会好。
但此时夜已深,郎中安排明早再替我煎药。
弘业听了却不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去煎药。
郎中吓得哆哆嗦嗦地回答:「这么晚伙房没人,我……我……不会生火。」
「岂有此理,你一个郎中竟然连火都不会生!」
我从未见弘业发这么大的火。
郎中替我伤口止血敷药之后,我已经清醒多了。见弘业快把郎中折磨哭了,赶紧劝他住手。
「我没事了,你快放开郎中吧。」
他再不放开,我感觉那郎中的肩膀都快让他捏碎了。
弘业见我醒来能说话了,松开那郎中,转头来看我的情况。
「还疼不疼?要不要再上点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与我说话,语气温柔,和郎中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瞥见郎中在他身后咋舌,似乎对弘业的瞬间变脸很是惊诧。
怕他继续为难郎中,我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刚说完,不小心扯动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弘业顿时紧张起来。我见他又要去祸害那个郎中,深吸一口气,用了仅剩的一点力气,拉住他的衣袖。
「我……真的没事。你安分点,小心人家生气把我们赶出去。」
「他敢?」弘业斜睨了郎中一眼。
郎中见状,吓得脖子一缩,赶忙摆手说「不敢不敢」。
我第一次发现弘业有做土匪的气质,这吓唬人的本领还真不赖。
我们就此安顿了下来。弘业向郎中要了伙房钥匙,准备亲自上阵替我煎药。
见弘业离开去煎药,郎中才舒了口气。
我赶紧安抚他:「先生莫怕,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就是紧张我的伤势。若有冒犯,我替他向先生赔个不是。」
郎中摆摆手道:「无碍无碍。我瞧得出来,小娘子的相公很是关心娘子。」
「先生误会了,我们并不是夫妻。」听到郎中说弘业是我相公,我不禁红了脸,否认道。
没想到,郎中笑了起来,一脸了然地回道:「娘子莫害羞,这种情况老夫见得多了,你们定是家里不同意,偷跑出来的吧?」
他以为我同弘业是私奔的。
我再要否认,却见弘业突然回转,我顿时尴尬地侧过头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先生辛苦了一晚,早点歇息吧。」弘业对郎中态度骤变,声音柔和,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见他去而复返,郎中本不知所措,却没想到他这么和气地说话,反应半天,才讷讷地应声,手忙脚乱地退出了屋子。
9
屋子里便只剩下我跟弘业两人。
「你脸怎么这么红?」
弘业走过来,凑近端详我的脸,问道。
「屋里太热。」
我想到方才郎中的话,脸热到了耳根,随口扯了理由。
弘业轻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屋里刚点的碳,还没热呢。」
我的脸更烫了,干脆闭上了眼,装睡。
弘业走到我床边坐下,轻轻地替我掖好被子。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好像在哄孩子。
我很想反驳他,没想到这一闭眼竟真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直到清晨窗外传来了啁啾的鸟叫,我才睁开双眼。
正好弘业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你醒了?正好来喝药。」
他连药都煎好了。我见他眼底青黑,大概一夜没睡。
「我自己来吧,你去睡会儿。」
我想自己喝药,结果被他拒绝。
「我不打紧,出任务几日不睡都是有的。」
他难得说起自己的差事,往日总是与我嬉皮笑脸,从不诉苦。
这时,我突然想到皇帝昏迷,朝中暗潮汹涌,他这个皇家暗卫还在到处跑来跑去,给我这个废太子妃跑腿端药。
「你不办差吗?」
我担心他误了正事,便提醒道。
「正办着呢。」
我听了愣神,给我跑腿,是办正事儿?
但涉及任务,弘业不会多说,我也不会多问,这件事上,我们一直保持着默契。
这时我想起翠微和灵泽来。
昨夜弘业从天而降救下我,却将他们丢在原地,不知他们现下如何。
弘业似乎能看出我心中所想,立刻道:「你的两个下人,我早已派人去接应,会将他们安全送往驿馆,你不用担心。」
「谢谢。」一直以来,他帮了我许多,我竟不知该如何回报。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
弘业沉思片刻,掏出一块染了鲜血的丝帕道:「先前这块帕子脏了,你再补给我一块。」
我:……
这人莫不是有丝帕收集癖。
「就要这个?」
弘业真挚地点点头。
这么点小要求,我还是能满足的,当下掏出身上带着的帕子,递给他。
他飞快接过去揣进怀里。
接着又把上回那根没送出去的芙蓉花簪拿了出来。
「喏,我不白要你的。」
说完,便把簪子插在了我头上。我不方便动,只能眼瞧着他动作。
「嗯,还挺配你。」完事的弘业还自说自话地品评了一番。
「来,喝药吧。」说了这半晌,他终于记起药还没喝,又端起来要喂我。
我已经放弃抵抗了,就着他的手,喝完了一整碗。
这药苦得我心肝肺都拧巴在一块儿。
「唔。」
我没防备,弘业便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
「这个解苦。」
「嗯。」
我不敢看他,转头看到窗外种着一片竹子。昨夜落了雪,青翠的竹叶上覆着一层雪白。
我试图转移注意力,便随口感慨道:「好美。」
弘业没接话,突然道:「要不,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我不明所以。
弘业那双狭长的凤目盯着我,眸中涌动着异样的情绪。他很少这样严肃。
我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一时怔忪。
他继续说道:「离开这些纷扰,寻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啊?」
听上去……他是要带我私奔?
我顿时回想起昨夜郎中说我们私奔的话来,竟是神预言。
我脑中乱作一团,我嗑过弘业和我大哥的 cp,自己又是废太子妃的身份,和他私奔,算是怎么回事?
扪心自问,我对弘业究竟是什么感情,我也不太清楚。我从前把他当作朋友,从没往男女之情方面想过。
虽然我很想远走高飞,但利用弘业的感情来达到目的,我于心不忍。
弘业见我久久没有回答,忽然凤目一弯,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道:「同你玩笑的。」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他说了这话,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10
暮色四合,医馆来了两个不速之客——那两个原先不知所踪的壮硕嬷嬷出现了。
她们什么也不肯解释,只说来接我重新上路。
消息这么灵通,出事那天又安然无恙地躲过一劫。我怀疑这两人怕是早就知道那车夫有问题,故意把我丢下。现在知道我没事,又跑来描补。
不过也好,正好把我从与弘业的尴尬相处中解脱出来。
我的确是想离开这里,但不是以与他私奔的方式离开。
阿月交代我的事还没办完,我不能走。
嬷嬷们雇了新的马车,弘业沉默着看她们将我抬到车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想暴起干掉这两个嬷嬷。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嬷嬷们吩咐车夫上路,弘业站在车尾,望着我的马车远去。
落寞的身影,忍不住让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我放下车帘,过去种种浮上心头。
难怪弘业总缠着我,那时我以为他是爱屋及乌。如今我才搞明白,恐怕我大哥谢明远才是那个及乌的乌……
其实嬷嬷们出现的时候,我便整理好了心绪。
弘业是个好人,他是天子近臣,有大好将来,与其跟我搅和在一起,他值得更好的人。
一路上,两个嬷嬷唱双簧似的说个不停,讲的是这两日宫里发生的事。
这两个嬷嬷消息灵通,定然不是普通的宫人。
闲坐无聊,我也乐得听听一手八卦。
原来我离开的当夜,三皇子便发动了谋乱。
他会发难在我意料之中。
皇帝卧病不起,淑妃禁足,太子监国。三皇子再不搞点什么,这靖国江山便由着太子坐了。
只是没想到他选的时机,竟是前夜,这么仓促。
谋乱并未成功,他的队伍里有人通风报信,起兵当夜便被镇压。三皇子仓皇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见大势已去,三皇子一派的朝臣纷纷倒戈。太子处置了为首的几个,其余人员都获得了赦免。这样既起到了震慑,又彰显了仁德。
而这一役有人居功至伟,便是三皇子的岳丈,柳相。
给太子通风报信的便是宰相的人……
这也不出我所料。
柳轻歌与太子早有首尾,宰相会出来对付三皇子,便是大义灭亲,以此投诚。
我没想到的是,太子一面发布追查三皇子令,一面提出要纳前三皇子妃柳轻歌为妃。
这也太迫不及待了些。
前脚刚镇压了哥哥,后脚便要娶嫂子。这种背德乱伦之事,靖国从未有之,群臣哗然。
如此罔顾人伦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是蛮夷所为,非大国风范,于是纷纷进言阻止。
柳轻歌是宰相嫡女,宰相自然力排众议,支持太子的决定,要将女儿推上太子妃的位置。
这引发了朝臣不满,但迫于宰相势力,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唯有京中一些武将世家,比如八王府、上官家敢明着跟宰相叫板。
于是朝中便旗帜鲜明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宰相为首支持立柳轻歌为妃,一派以八王府为首反对立妃。
这两位嬷嬷是支持派,大肆褒扬柳轻歌,还说她才配为国母。
我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她们说这些给我听的意义。
她们是柳轻歌的人,特意来跟我说这些,是叫我死心。太子妃之位自有人会坐,我这个过气的太子妃趁早死了回去的心。
我心里嗤笑,她之蜜糖,我之砒霜。
她爱的话尽管拿去便是。
嬷嬷们说话之时,我一直假寐。她们大概知道我是装的,嘴巴一路都没闲下来过。
到了驿馆,翠微和灵泽早就在等我。
看来早已有人通知他们我会回来。
这个人掌控着一切。
我忽然想明白了弘业那日为何突然转了口风。
也许所有人,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下。
11
接下来,去积香寺的路非常顺利。
站在山门口,望着明黄色调的寺庙。
我有些不敢相信,皇家寺庙居然如此……朴素。
从外观来看,就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庙门上的漆都剥落了,斑斑驳驳。
寺庙正门牌匾上,印着「只日土」三个大字。
「这就是积香寺?怎么连名字都不一样?」
「再仔细看看。」嬷嬷说道。
原来牌匾上缠满了藤蔓,加上年久失修,字上的金漆剥落,便只剩下半边字。
破得连名字都看不出来了,连民间一般香火供奉的寺庙都不如。我怀疑嬷嬷们带错了路……故意把我送到了一座野庙。
「没错,就是这里了。快十年没人来了,所以一直没有修缮。」
得到嬷嬷肯定的回答,我更震惊了。
居然十年没人来了。
那些后妃宁愿老死在冷宫中,也不愿来这里清修?
翠微凑近我耳边小声道:「小姐……奴婢听说这个庙闹鬼,所以这些年都没有人愿意来。」
闹鬼……你不早说。
我下意识地默念了一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那怎么没人告诉我?」
翠微委屈巴巴道:「奴婢说了……可是当时舒贵人过世,小姐太过悲伤,一心要出宫,没把奴婢说的话当回事。」
我记起来了,我向太子提请的前一晚,翠微是找过我。但我完全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闹鬼这事,我大哥和弘业也没提过……他们是觉得我能镇鬼还是怎么的?
幸好,作为一名来自新世纪的党员,我不信这个。我反而觉得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况且来都来了,这传说闹鬼的寺庙,我倒是充满了好奇。
备案号:YXX1Emmay56u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2-12-02 17:5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山寺隐秘
赞同 11
目录
评论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风与月与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