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许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初遇时,我脱力跪在血泊中,狼狈不堪。
穆留白款款施礼,冲我伸出手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他还说:「我真心想护你周全。」
那时我站在局外,只冷眼旁观。
可后来我真心信他,他却对我剑指咽喉。
(一)
新昌十六年,晚秋。
秋天的雨浇在身上总是凉得透骨。
在宁国边城明川南郊的树林里,我为最后一座坟填好最后一捧土,脱力跪在坟前,抬起手,掌心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身下染着暗红的泥泞里,又汇聚入条条涓流,不知流向何方。
一夜血战,惨烈的痕迹就这样被一场雨慢慢洗刷干净。
随着一抹晨光刺破层云,淅沥的雨声渐小,突然一声乌鸦嘶号,群鸦扑腾惊飞而去,不远的林间小路上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
我警惕地转过头,一手探在腰间,再度确认那块令牌已经藏好,一手抓住一旁的短剑。
那辆马车缓缓停下,锦缎车帘掀开,一名着青金窄袖长衫的男子跳下车来。一双白皙有力的手从容展开纸伞,缓缓穿过树木,站在我的面前,不顾干净的鞋子已被溅上泥渍,伸手将伞遮在我的头顶。
他款款施礼,温温而笑。
他问:「姑娘,可需帮助?」那嗓音清如山泉,桃花墨瞳明若晨光。
见我不语,他又问:「姑娘,请教芳名?」
我远远瞧见马车上盘影盟的标记,默了一默。
「柳轻尘。」
「柳轻尘?穆先生带回来的?听闻她离经叛道,早被逐出家门。」
「那又如何,她是柳家唯一的后人了。」
「柳家被灭门,她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
「嘘!她看过来了。」
立冬时节,明川城突然飘雪。
我驻马于盘影盟门前,听见守门的小厮在低低议论,淡淡的看了一眼。
盘影盟是明川城最大的江湖势力,连官府也颇为倚重。穆留白是盘影盟的第一谋士,正奉命协助官府调查铁匠失踪案。他近日意外发现我仇家线索,邀我一同去探个究竟,我自然欣然应邀。
雪落纷纷,穆留白牵马徐徐从盟中走出,靛蓝的长衫衬得他格外清瘦。他站定在那里,望向我,淡淡扬起笑容:「柳姑娘,在下武艺不佳,你可要保护好在下。」
我皱了皱眉。
似他这般,如此坦言要一个女子保护自己的男人,恐怕也是不多见的。
我看得分明,他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并未达眼底,就如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掩藏着他的心思。
我懒于多费口舌,轻「嗯」了声,便算是应了。
穆留白带着我来到城郊一处隐蔽的山洞,潜伏到深夜,才悄声潜入。
山洞通向地下,越往深处越是开阔。
一番探索,我们不仅找到了被人看押着淬火打铁的铁匠,还发现了几十只木箱,里面装满了兵器,足以武装一支军队。
明川城毗邻奚族,是边关要塞,竟有人在私下制造如此大量的武器,这当中必是大有文章。
突然传来嘈乱的脚步声。一个女子压着嗓子命令道:「有人混入,仔细搜!」
此行前穆留白说过,柳家灭门前曾有一名紫衣女子进出过柳府,而在某个铁匠失踪前家中也曾来过一名紫衣女子。他觉得这并非巧合。
如今山洞中的这个女子是否就是那紫衣女子?她又为何出现在柳家?许多疑问,我几乎想立刻上去问个清楚,可敌众我寡,我只好拉起穆留白逃走。
几番打斗躲闪,终甩了追兵。我这才发觉自己还拉着他的手,不由地尴尬地松开。
穆留白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柳家世代为将,剑法源于战场,剑意刚劲,柳姑娘剑法果决有余,虽凌厉,」他眯了眼挑起唇角,戏谑还带着探究:「却阴柔,不似柳家路数。」
我心下一凛,反手将剑刃压上他的脖颈。
穆留白笑意更盛:「你这是心虚了?」
我惊觉上当,凝眸反问他:「柳家剑意如何你是怎样得知?难道,你与柳家人交过手?」
被这一问,穆留白只稍稍一怔,又勾起笑来,却不回答。
忽然间不知如何触动了机关,我们脚下霍然敞开个大洞。
电光火石间,我将短剑往墙上刺出,火花飞溅,短剑最终卡在一块岩石与墙壁的接缝里。穆留白却直直摔到洞底。
地洞漆黑,飘来阵阵浓重的腥臭。
不多时,一丝微弱的火光亮起,原来是穆留白吹燃了火折子。他不远处,上千条蛇缠蜷沉睡,密密麻麻地卷在一起。
忽地三个火把「嗖嗖嗖」地飞落,接着洞口关闭。
洞穴里温度瞬间升高,蛇群开始缓慢蠕动。它们吐出血红的信子,躲开火焰高温,只在周围伺机而动。
我呼吸不由地乱起来,手心沁出薄薄的汗,身体也开始跟着微微发抖。我儿时曾被蛇咬过,最是怕蛇。这架势,若掉下去……可穆留白怎么办?
穆留白一个翻身抄起火把,驱赶开身前蓄势待发的蛇。他仰头撇我一眼,似是冷笑了下。那笑的意思大抵是,世态炎凉,人性淡薄,危难在前我必会抛下他自保。
他这一笑,令我很不舒服。
许是瞧见了猎物,蛇群变得躁动,两条蛇箭般地从穆留白身后蹿向他。
我来不及细想,翻身抽出卡在石缝的短剑,电光火石间脚踏岩石,飞弹而出,旋身斩断飞扑上来的毒蛇,勾起不远处的另一个火把握在手里,与穆留白倚背而立。
穆留白有一瞬的愣神,旋即道:「柳姑娘可要保护好在下!」然后从短靴里拔出了匕首。
那一战,是我有生来最恶心也最凶险的一战,腥臭的血溅了一身。穆留白身手着实不行,我拼尽全力护着他,渐渐力不从心。
斜刺里一只蛇忽的窜出,却是个来不及回剑的死角,我将他撞开,紧接着右臂一痛,那蛇的两根毒牙深深的刺穿了我的皮肉。我反手一剑将那蛇削成两段,顾不得处置伤口,又迎上下一条毒蛇。
当最后一条毒蛇被一分为二时,我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住地干呕起来。
看来在这么剧烈的运动下,蛇毒已经蔓延开了。这伤,终究是处理的晚了。一阵阵晕眩袭来,我一下子软摊在地。
穆留白微微俯首,认真盯着我,明明温润的目光却透着些许的冷淡:「那本是句玩笑,你不必做至如此。何况若我死了,岂非再无人怀疑你的身份?」
「既应了,就要做到……」我感觉呼吸愈发困难,精神也愈发恍惚。
恍惚中我隐约瞧见穆留白疏离的眸中泛起一丝波澜。
「傻子。」长久的沉默后,我隐约听到穆留白发出这样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二)
我醒来时,正迎上清晨第一缕阳光,模糊的视线中,穆留白背倚窗框,低头抱臂沉思,轮廓泛着令人安心的暖光,眉眼却隐藏于阴翳中。
察觉我醒,他抬起头,款款笑起:「昏睡两日,你终于醒了。」
待他走近,我这才看清,他仍旧一身血污,素来干净俊秀的脸上已长起稀稀落落的胡茬。
难道两天来,他竟始终守着我?
我微微张了张干涩的唇:「那山洞……」
「已被官兵围剿,可惜除了神志不清的铁匠,什么也没找到。」
「我们是如何逃脱?」
「自然是被官兵所救。」
我不由拧起眉头。
这官兵来的时机倒是刚好。刚好贼人逃脱兵器被运走,刚好赶得上为我解毒。以我那时的中毒程度之深,怕是这两个刚好,却是不容易刚好到一起去的。
不及细思,穆留白把一枚令牌放进我的手中。
我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这令牌材质特殊,通体乌黑,只有掌心大小,正面雕刻狼头,背面有描金密文,我反复看过无数遍。坊间传闻,宁国有十位顶尖暗探,每一位都有一道独一无二的令牌,其一,便是这苍狼令。
「做暗探,你不太适合。」穆留白仍是淡淡笑着。「这令牌你该收得更妥帖些。」
我默默把苍狼令握紧,看向穆留白的目光变得异常犀利:「你如何识得它?」
暗探十令是宁国机密,只有极少数人懂得辨识。
穆留白忽地一笑,从容回视我:「你这样子,便又是心虚了。」
我被气得血气上头,猛地坐起身,一个「你」字刚出口,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穆留白忙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扶我躺下,笑着道:「奚族物贫,宁国富饶,奚族对宁国早就虎视眈眈。奈何明川城内有盘影盟坐镇,外倚柳家积威之势,奚族不敢妄动。可惜,柳家这一代实在不成气候。柳老将军故去,衣钵无人传承,被人迫不及待地灭了门,明川城就只能靠盘影盟了。朝廷本就忌惮盘影盟,生怕盘影盟坐大萌生不轨之心,此时安插暗探进来也是常情。」
这一番说辞看似分析当下形势,实则无非是在表达一切都是他的推测罢了。
我拧着眉头,强压下怒气。
与他相处不过两次,竟被诈了两回。
「小轻轻如此佳人,」他忽然欺身靠近我,如泉水般清朗的声音低低在我耳边撩动,「何故冒充柳轻尘?」
我一怔,随后强作淡定:「这身份不是极轻易就混了进来?可见好用。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穆留白无声地挑动嘴角,不置可否,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随后他嘱咐我好生安养,便离去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令牌,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
盘影盟协助官府破了铁匠失踪案,明川城宋县令特在明川和画舫设宴答谢相关人等。
我本想婉拒,却被穆留白劝了来。
盘影盟和朝廷的关系微妙,朝廷需靠盘影盟这股江湖势力稳定商业和治安,盘影盟也需仰仗官府的庇佑。柳家灭门后,盘影盟在边关的影响力急剧上升,却更加的谨小慎微、伏小做低以表忠心,生怕被朝廷所惮,引来祸事。
我是宋县令指名要请的,盘影盟不愿因这等小事而驳县令的面子,也是人之常情。
宴席上,众人觥筹交错,我蛇毒未清,强撑着尚有些沉重的身体,独自坐在角落里。
我心中明白,铁匠案绝非几个江湖草莽想要发笔横财这么简单。制造武器的生铁是从何而来?失踪的武器去了何处?那带头的女子到底是何人?又为何会与柳家灭门之事扯上关系?
颇多问题未解,如今却这般草草了结。
酒过三巡,宋县令忽地提高了声音向我敬酒。
我敷衍着拿起酒杯,正踌躇如何拒绝,忽地手中杯盏被夺。淡淡的香气浮过,穆留白举止落落,谦和含笑:「宋明府拳拳美意,可惜小轻轻蛇毒未清,不宜饮酒,无福消受,在下替她谢过。」说罢,他将酒一饮而尽。
宋县令动作微顿,随意泯了一口,哂笑道:「穆先生倒像个护雏的母鸡,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穆留白脸上仍旧挂着一贯的淡淡笑意,语气神态皆是忍让:「护花使者谁又不愿做呢。」
二人互相说笑一番后,宋县令又把话题转回我身上,言道不忍忠良之后流落江湖,意欲收我为义女照拂。
他一番高风亮节的说辞,引得在座诸人皆是称赞,又将目光投向我。
我起身转至席前浅浅一揖:「宋明府若真心相助,惟愿查明我柳家惨案,为族人报仇。」
宋县令面露难色,朝天拱手一拜:「朝廷已命人探查,本官也不好过问。」
我客居盘影盟,不想盘影盟太过难堪,听罢便客气应付几句,就推脱身体不适先行离去。
谁知才下了画舫,我就发觉身体愈发乏力,勉强策马走出不远,便觉头重脚轻,一头栽在地上。
正在疑惑何时被下了药,一条紫色裙摆在我眼前站定。
我欲抬头看清来人面貌,可竟使不出力气,不待反应过来,就被人塞进了马车。
马车疾驰,寒冷的夜风从马车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吹入车内,刺激着我艰难地维持着清醒。
我猜想过许多柳家被灭门的原因,积年的仇怨、朝廷的忌惮、敌国的暗害……柳家时代为将树大招风,有太多原因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这其中无论哪一条,他们此时既然抓到了我,都可直接杀了,只有一条,需要我活着。
——为了得到柳家的《山河图》。
《山河图》是柳家历代将帅以行军经验所绘地图,尤其对宁城与奚族边界地理情况绘制缜密详尽。柳家军曾靠此图行奇兵,大败奚族。事关边关稳定,《山河图》乃柳家不传之密,市井间虽有传闻,但众人只当神化柳家的传奇来讲,知道确有其事的不过寥寥数人。
这个紫衣女子到底何人?
想得此图,无非宁奚双方。若是宁国朝廷索图,柳家不会不给。难道是奚族在谋划着再度进攻宁国?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流逝,马车颠簸着驶出了很远,药力的作用下,我的意识陷入迷蒙。
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刀光血影里我躲在床下瑟瑟发抖。又一恍惚到了不久前,柳家族人的血混着雨水汇成了河,我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握老夫人的手。
我不会让战争再次淹没明川,更决不会让《山河图》落入敌手!
我狠狠咬住自己的唇,那痛意唤醒了一丝知觉,我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正准备偷偷掀开车帘一探究竟,骤然一声马鸣,马车被突然勒停。我扒住车门才堪堪稳住身形,随即外面传来嘈杂的打斗声。
待声响停歇,车帘倏地被撩开。
漫天星辉璀璨,山泉般沁心的声音传了进来。
「没事了,小轻轻。」
静谧的夜色里,穆留白淡淡笑着,浓黑的瞳灿若星光,仿若从天而降的星辰。
(四)
宴会后不久,宋县令又派了人来请我过府。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他光明正大的盘问起《山河图》去向。
我端坐于椅上,用茶盏的盖子拨着盏中的茶叶,闻言转头盯着宋县令好一会儿,才问:「宋明府有此一问可是代表朝廷?」
宋县令愣了一愣,「本官自然代表朝廷。」
我放下茶盏:「可朝廷并不知此图的存在。」
宋县令当即一拍桌案,露出了本来面目:「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语罢,厅堂里呼啦啦地围上一群兵差,显然早有准备。
果然,并非朝廷在寻这图。如此一来,宋县令与那紫衣女子便是一伙的了,难怪柳家案他不肯查,铁匠案也那样草草结案。
我反手抽剑,不过数招便打退屋内衙役,掠出屋去。谁知庭院中埋伏了弓箭手,饶是我武艺尚可,奈何蛇毒未清,几番冷箭接下来也愈发吃力。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风声从背后袭来。我回身以短剑相抵。那箭风甚是刚劲,箭剑相撞,竟振飞了我手中短剑。
我凝眸望去,庭院角落处,一紫衣女子头戴帷帽,手持长弓,又一支利箭已在弦上蓄势待发。
一阵风掀起她帷帽上的轻纱,我不禁瞪大了双眼,有些震惊地定定看她。
奈何官兵又开始一轮射击。
我堪堪躲过,却不慎被一箭擦伤腿侧,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就在这时,紫衣女子的箭正正对准我的右肩,倏忽间破空而至。
眼见就要被那箭射中,一件大氅凭空出现将之卷飞。随即一道湛蓝身影把我搂入怀中,支撑着我站起身来。
清朗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柳轻尘受盘影盟庇护,宋明府是要代表朝廷与盘影盟为敌吗?」他声音不大,却无人再敢射出一箭。
我转眸看他。
此时的穆留白,似画卷中走出的清隽公子,谦和温润,层层包围中仍泰然自若,只有那一丝乌发胡乱从发髻中散下,可见来的匆忙。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眉宇间那一缕坚定气势,无声将宋县令嚣张的气焰压下。
盘影盟境地微妙,一直低调避祸,而他竟为我开罪官府。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我胸口胡乱撞着,不知是否因为紧张,我不觉抓住了他的衣袖。
脸色黑如锅底的宋县令,指向穆留白的手指气的有些发抖:「盘影盟莫要欺人太甚!」
穆留白满不在乎地笑笑,拾起地上的大氅,温柔地把我包裹其中,不顾宋县令的气急败坏,直接抱起我离开县衙。
我惊地的想要挣脱。
「别动,小轻轻。」穆留白抱着我的手臂环的更紧。
我抬头,正对上他明亮的眸子,那双桃花明眸中柔情流转,亦在盯着我看。
我脸上莫名燃起一片滚烫,尴尬得不敢动弹,慌忙移开视线。
视线扫过府衙,紫衣女子早已没了踪影。
夜里,我跃上盘影盟中的一处高楼,眺望寂静的明川城,明明是想吹吹冷风令自己清醒一些,脑海中却无故出现穆留白清隽脸庞和温存眸光,一丝欣然和怅然搅在一起,从心头漫开。
冷风拂过,我一个激灵,赶紧回过神来,思绪又转到紫衣女子的身上,脑海中的画面变为十年前那个记忆颇深的分别场景——
花园里,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素手执弓,正身一发,直中红心。她意气风发,高兴地笑着:「妹妹,我练弓你习剑,日后战场杀敌,远近配合,必能大杀四方!」
而如今她竟将箭头指向了我。
我迷茫了。她——真正的柳轻尘,为何会出现在她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知道她多年前与人私奔,被逐出家门,从此了无踪迹,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她与柳家灭门有关。
柳家,兵器,宋县令,柳轻尘,《山河图》……难道是她?可这怎么可能?
这明川,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越发地不安起来,不由俯身撑住栏杆,目光随之落在不远处,视线不由一顿。
盘影盟外不远处,穆留白小心谨慎地走进一个隐蔽的巷子里,随后柳轻尘也走了进去。
一阵寒霜似的晚风吹得我头脑瞬间凉透,寒浸骨髓。
这西风凛冽的高楼上,看似只有我一个局外人。可我现在究竟是在局内,还是局外?
(五)
经县衙一战,明川城传遍了穆留白「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佳话,穆留白也不辜负这流言,每日对我嘘寒问暖,凡我所触及的吃食、药物等,他必亲自把关,还专门派了人在身边保护我,做出一副钟情于我的作派。
我始终未提那晚所见,只是静养腿伤。
转眼进了冬月,十六那天我设法甩开护卫和盘影盟外暗中监视我的探子,独自去了城南忠义祠。
明川是要塞重城,常有战端,也就常有牺牲。明川居民自发修建忠义祠,将守护过明川城的忠义之士的事迹镌刻于石碑,供奉于忠义祠碑林。
我穿过重重石碑,止步于一尊石碑之前,伸手一字一字擦去碑文上的尘土。
那碑上记载着十三年前柳家军解决的一次明川祸乱——因当地官员贪腐,明川险些沦陷,时任县令方古与柳家里应外合,以一己之躯拨乱反正,最后以身殉国。
「妹妹,别来无恙。」
柳轻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蓦地将手握成拳,另一手推剑出鞘,转身冷冷瞧她。
果然,她知我今日会来这里,就如我知她会在这里等我。
她静静的与我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虽无声,却还是记忆中的爽朗。「十年学艺,你冷淡性子竟丝毫未改,可在记恨我将箭指向了你?」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给我一个解释或是叫出一群人来擒我。
又是静默片刻,她仰起头叹了口气:「你许不信,我在为盘影盟做事。」
闻言我惊了一惊。
柳轻尘姗姗讲述事情原委。
她被逐出家门后不久,丈夫和腹中孩子便双双离世。她无家可归,便隐姓埋名加入盘影盟。
数月前柳家被灭门时,她正奉命在外办事,得知消息已是我客居盘影盟后,她从未回过柳家。未及她来寻我相认,便又被派到城外监制武器。她察觉到这些铁匠有异,正暗中调查,铁匠失踪已闹得沸沸扬扬,官府不得已介入,之后便如我所知。
她说,奚族无铁,兵器稀缺,盘影盟早与宋县令和奚族勾结,准备将武器卖到奚族谋求暴利。她又说,夜宴时她曾想带我离开却被穆留白阻止。穆留白早识破她身份,布好了局,若铁匠案被揭穿就栽赃在柳家身上。我的性命和柳家名声都在穆留白手上,她不得不听命行事,而后才有了县衙一事。
听她说罢,许多事柳暗花明,我的心情却沉得厉害。
回想起过往种种,确是穆留白给了我紫衣女子的线索,引我去山洞又掉入蛇洞。而后三番两次相救,似乎也太过巧合。柳轻尘的说辞合情合理,让我即便不愿,却不得不信。
我质问她:「夜宴那日,你如何给我下药,又是何时下药?」
柳轻尘从容答道:「只要知道当日座次安排,神不知鬼不觉地只给你一人下药便不是难事。」
我又问:「宋县令和穆留白如何得知《山河图》?明明知道你才是正牌柳家后人,他们为何要朝我来要?」
她一愣,随后目光微动,露出伤心神色:「你与我相伴三年,与穆留白相识才三月,你疑我却更甚于他,可见他的可怕。妹妹,你斗不过他,无论为何而来,都速速离开吧。」
我不由一怔,如同被醍醐灌顶,心口发堵,头皮发麻。
和柳轻尘分开后,我反复回想整个事件,才发觉自己已在局中了。
穆留白知道我不是柳轻尘,知道我手握苍狼令,甚至可能知道我有《山河图》。他的无微不至,好似一张巨网,将我缠得透不过气。
如今柳家灭门已非家仇,事牵明川局势,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为了不被怀疑,我不动声色回到盘影盟,几日后才向盟主辞行。
我收拾好包裹,刚走到屋门口,就见穆留白已站定在院中。
「你要走?」他问。
我淡淡看他一眼,复述着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盘影盟不该因我一人与朝廷交恶。」说罢举步便走。
穆留白神色少有的严肃:「宋县令代表不了朝廷。」这时我正与他擦肩,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拉住我,转眸望着我的眼睛:「你不是才代表朝廷?」
听得此话,我心中一凛,故作镇定地与他对视:「既知如此,还要阻我离去,你可是心中有鬼?」
他桃花明眸里闪过一丝诧异,手上一松,放开了我的手腕,「我阻你,是因有些东西,自己若得不到便不能让别人得到。今日你走出盘影盟,明日,我怕是就要在荒山野地里寻你的尸骨。」
他果然知道《山河图》。
我深深地凝视他,想要在他的神色中找出蛛丝马迹,然而他只是平静且真诚地看着我,似乎真在忧心我的安危。我稳住心神,淡淡回道:「如能死得其所,死又何妨。」
他一愣,忽然道:「我这个人,惯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蛇洞中你那一跳,我虽觉得你傻,可贵在『义信』。今日这话,倒令我又品出些许『节勇』。如你这般女子实在不多,我这一生也不过见过两个。」
他温柔明朗的声音变得认真且郑重:「所以小轻轻,若说此前我是为报救命之恩,此刻我似乎真的有些动心。」
「我真心想护你周全。」
「你要守的秘密,要保护的人,我都愿一并护得周全。」
他的桃花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带着似醉非醉的朦胧韵味,勾人心魂。
那日冬至,明川城又是鹅雪纷飞。我在漫天的飞雪中不知所措地怔怔看他,心绪百转千回。
他朝我伸出了手。「留下来,可好?」
救我于危难的他,与柳轻尘暗会的他,温柔似水的他,以笑为面具的他,相处点滴细节回放在眼前,我不知哪个他才是真实的他。
我脚下不觉退开一步,终是别开了头:「江湖相遇,江湖相忘,从无深交,谈何真心?」
余光中,穆留白蓦地笑了。
我不禁又转回头看去。不同于以往,他此时笑得干净纯粹。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侧,眉眼的阴翳下,他目光温暖明亮。
他收回手:「如遇难事便来寻我,不论何处,皆不负卿。」
我心口一紧,连忙快步走开。
「连一声『珍重』都吝啬于我吗?」
身后他低声苦涩自嘲,我莫名地有些难过。
许久之后我再想起这一日的种种细节,才震惊于他竟知晓我有要保护的人。
(六)
离开盘影盟后,我并未着急出城。
不论这是怎样的一个局,目标都一定是攻打宁国。然而明川局势不明,当地守军已不可信了。柳老将军有一忠诚旧部现下执掌镇边大军,驻扎在明川东南,提醒他多加警戒才是当下要事。
但要平安离开,我必须躲避盘影盟和官府的视线,做到出其不意以防在城外被人埋伏。
五日后,正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明川有一习俗,每年腊月初一盘影盟会同百姓一起到忠义祠祭拜忠烈。适逢这样的大日子,官府便要分派人手维护秩序,城门守卫自然松懈,乔装出城也更容易。
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日,一支奚族商队载了十几车宝石浩浩荡荡地行进城中,闹得满城皆知,据说是要与盘影盟做丝绸生意。我暗中观察,那商队中人个个身材魁梧壮硕,并不似商人。
我想起柳轻尘的话,想起山洞中那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兵器。看来,他们看中的也是腊月初一,守卫松懈。
若这些兵器被成功运送到奚族,奚族军队实力必然大增,这后果难以想象。比起出城报信,阻止兵器出城显然更为紧迫。
即便是盘影盟,即便是宋县令,也无法背负私通敌国的叛国罪名与奚族大摇大摆地交易武器,故而才以丝绸交易做掩饰。只要当众揭穿他们,暂阻这些武器运送出城,事达朝廷,这些兵器自然会被朝廷收回。
初一当天,我一早等在北城门附近,见商队就要出城,立时策马上去,眼见便要撞到车队,又迅速回手勒马。
飞驰的骏马一声嘶鸣,高抬起前蹄就往一辆马车上的箱子撞去,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啦的撒落一地。
除了几卷掩人耳目的布匹,那箱子里果然满满的都是武器。
守城的将士一时惊愕在原地,又转瞬反应过来,率先和商队打斗起来。然而令我诧异的是,护送商队的盘影盟弟子不过是震惊片刻,便也加入与商队的战斗。
奚族商队一行并非善茬又早有准备,城中士兵一半在忠义祠,即便附近的士兵源源不断地赶到,仍未能占上风。我只得纵马投入战局。
可奇怪的是,商队一见不敌,便边战边退,似并不在乎那些兵器,几乎没什么损失地「落荒而逃」。
随后,宋县令神速赶到现场,草率断言是盘影盟勾结奚族,下令抄没盘影盟的财产店铺,诛杀城中盘影盟弟子,还顺带给我扣上一顶盘影盟贼寇的帽子。
盘影盟的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即夺门而出。
但宋县令显然早有准备,城头上忽然涌出一批弓箭手,箭似雨一般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追杀盘影盟他很是卖力,拦截商队时倒没见到。
原来今日他是有意构陷盘影盟!
我愤怒的为几个盘影盟弟子挡下箭,奈何我一人之力有限,他们没有马跑的慢,终是死的死,伤的伤。
好不容易跑超弓箭射程,我刚一松懈,忽地有人跃到我的马上,环住我的腰。
我惊诧地回头,正见一支羽箭已逼至身后,穆留白闷哼一声,因那一箭的冲力整个身子都撞在我的背上。
回望城楼上,柳轻尘紫色衣袂飘飘,缓缓放下长弓,那样子很是失望。
我顾不得许多,立时催马奔走。
我带着穆留白跑进城郊山林里,确定安全后才下马查看他的伤势。那一箭刺得很深,索性只是射中了左肩,但箭头带着倒刺,需用刀将箭头挖出来。
穆留白拔出随身的匕首递给我,利落撕了一块衣角,咬在口中。
我接过匕首砍断箭羽,剥下他肩头衣物,手不由地顿了一顿。
只他肩头这小小一片,便有四五道旧伤疤痕。不知他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留下这么多伤。
天寒地冻,荒山野岭连草药也无处可寻,我替他剜出箭头,只能从自己中衣上撕下一条布料草草包扎。
这过程始终他都未哼一声,直至包扎完毕,他吐出口中的布料,顶着一头冷汗,朝我虚弱一笑。「还好。」
我一愣,疑惑地望着他。
他一边艰难地穿上被剥到小臂的衣袖,一边轻声道:「还好这一箭不是射在你的肩上,不然我定不忍下手替你剜箭,让你受这剔骨剜肉之苦。」
我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一时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突然模糊一片。我立时转过身去,偷偷将眼泪擦掉,不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脆弱。
盘影盟被人算计了,我也被人算计了。而那算计我的人,竟然是柳轻尘。我对自己的选择并无后悔,但却有愧疚。
也许我并不该出现在明川,我不止连累了穆留白,更害了盘影盟,害了明川。
「君子以立,不易者方。澄水之貌,凡洁曰清。方清清,你是怕了吗?」
我闻言震惊地转回身形,眼前却骤然闪过一道银光。
穆留白手握我的短剑,冰冷的剑锋既稳又重地抵在我的咽喉。
穿过雪松的枝叶,微弱的阳光斑驳地散在他的身上,形成明暗交融的光点。
我凝眸睇他。
我回忆起那个清晨,穆留白倚靠窗框,像一道分界线,晨光为明,而他为暗。他把晨光让出来给我,自己躲在阴暗。
小清清,那日,他第一次这样唤我。当时我吓了一跳,后来也只当作巧合。
原来,一切都并非巧合。
(七)
当年明川之变,父母殉国,我只有九岁,满是恐惧,无能为力。是柳老将军寻到了我,将我带回柳家如亲生般培养。三年后我被下山游历的师父看中,随师父赴君山学艺,纵然一去十年,柳家的恩情与教诲,我片刻未忘。
十三年过去,柳家满门惨遭屠戮,盘影盟因叛国被朝廷围剿大批弟子不知所踪,奚族挥师南下,明川再临危局。
穆留白说,明川守军上表朝廷请求援兵,却如石沉大海,因为宋县令早被奚族买通,朝廷不会收到军报。如今明川满城鸡飞狗跳,民众闭门不出,入目皆是荒凉。
我被困在奚族的大营,仍旧无能为力。
至今我也无法相信,柳轻尘居然叛国弃家。可我被穆留白押送到奚族的那天,她亲口承认,是她带人灭了柳家满门,只为了《山河图》,为了帮助奚族进攻宁国。
我悲愤欲绝,怒火难消,恨不能与她同归于尽。
她却又说,她与奚族六王爷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她不敢回家直至身怀有孕,才一腔赤诚与六王爷归家欲求谅解,然而柳老将军怒劈桌案逐她出门。不仅如此,在他们返回奚族的路上,柳家人半路伏击杀了六王爷,也间接害死了她腹中孩儿。
我的愤怒中又掺了些许同情。
她说,我不该卷进这些是非恩怨,念在幼时情谊不会伤我,只要我交出《山河图》。
见我不为所动,她又说:「即便你不顾念自己,也当顾念穆先生才是。」
「穆留白?」我险些笑出声来。「卖国求荣,我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穆留白一把抓住我的衣襟拽到面前,冷声质问:「究竟是谁害我至此?」
我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柳轻尘给我三日时间叫我好好想一想,把我交给了穆留白看押。
穆留白将我锁在他的营帐里,再不似在盘影盟时一般悉心照料,眸光中也再无柔情。
我不肯吃东西,他便掰开我的嘴硬塞下去;我不肯喝水,他便捏住我的鼻子把我按在地上,一碗一碗的将水浇在我的唇上。他与我寸步不离,只为日日逼问我《山河图》下落。
他承诺,只要我说出图纸所在,还会如从前一般对我。可这承诺只会让我更加厌他。他变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倒令我更加坚定。
我任由他折腾,不言也不语,无事时就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看着缚住手脚的镣铐。
三日期限一过,穆留白每日都会离开一个时辰,归来后总是脸色苍白,对我更是粗鲁。
几日后奚族军队在距明川城三十里外安营。
晚间,穆留白坐在桌案后取出原本藏在靴中的匕首,沾着药水细细擦拭。匕首映出寒光,他突然问:「明日开战,一切再无转圜,方清清,你怕不怕?」
我定定看他,并未言语。
「我有些怕。」穆留白不曾抬眸,仍旧仔细擦着匕首。烛火跳动,映着他眉眼明灭,看不分明。
营帐外彻夜燃烧的火把映出士兵巡逻过去的身影,我站起身,走到他的案前,身上的镣铐在寂静的夜里叮当作响。「你曾说过,不论何处,皆不负我。」
他终于抬起头,静静的望着我。
我陡然伸手抄起他案上短剑朝他刺去,他慌忙用匕首挡开。镣铐束缚下我动作受限,到底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他便夺回短剑将我踢翻在地,骑跨在我的身上制住我的动作。
这时外面的士兵才冲进来,他挥退士兵,转腕将短剑剟立在我的颈侧。「你找死?」
我死死地盯着他,嘶声喊道:「杀了我吧!」
穆留白眼中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稍稍挑了挑唇角,轻浮地用匕首挑起我的下巴,明眸微弯,情意潋滟,故意羞辱我道:「佳人如卿,叫我怎舍得阴阳相隔。」
他说罢翻身而起,收起匕首,系到腰间,视线飘移向明川城的方向,仿佛隔着重重阻碍,他已看见明川城的景象,桃花媚眼复又亮起温柔的波光。
我狠狠咬住下唇,闭上了眼睛。
(八)
奚族军队驻扎下来的第二天,穆留白离开不久,柳轻尘强行将我押到一个营帐外,命人撩开帐帘一角。
营帐内,几个士兵按着只穿着单薄中衣的穆留白,随着一张张浸湿的桑皮纸覆到脸上,他忍不住挣扎起来。这时帐帘被放下,隔绝了我的视线。
片刻之后,我听见穆留白剧烈的咳嗽声,随即柳轻尘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听说穆留白对你不好,你可知为何?」
听她这样问,我心口一缩。
她又道:「你与穆留白探查山洞时盘影盟早将山洞围住,只因你身中蛇毒昏迷不醒,穆留白为求解药,才放我转移了那些武器。若非如此,今日带着镣铐的人许就是我了。」
我冷冷看她:「你以为我会信吗?」她已经骗过我一回,自然可以再骗一回。
柳轻尘笑笑,挥手让人将我扣在帐外,猝然撩开帐帘进入营帐内,命人扶起穆留白,说道:「穆先生何苦日日替她受罪?她只救了你一次,若非你三番两次相救,她早落于我手,这恩情你早还清了。」
穆留白气息不匀,声音微弱:「盘影盟不容于宁国,为了数千兄弟我别无他选,才送她入虎口,本是我对不住她,甘愿替她受刑。六王妃素来重诺,莫不是想反悔?」
柳轻尘答道:「我许你绝不伤她,就不会伤她。可我却不能一直等下去。」
穆留白似乎轻笑了一声,平日里清朗的嗓音今日听起来倒有几分涩然:「她现在恨透了我,我已尽我所能。我早提醒过王妃,即便我将她带来奚族,她也定然不会交图。」
柳轻尘颇为认真的道:「我知道你定有办法叫她开口,只是不肯罢了,不如我帮一帮先生。」音落,我听得一声鞭响。
穆留白闷哼了一声,冷声道:「王妃可是忘了还曾以六王爷之英灵起誓,绝不告知她我们之间的约定。」
只听柳轻尘笑了一笑:「我自然记得,不会说给她听。但她若自己发现,便怪不得我了。先生这箭伤颇深,才刚愈合便又裂开,不知会不会有人心疼。」说罢,帐内再次传出长鞭掠风抽在皮肉上的声响,而穆留白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没有出声。
我默默握住手腕上的铁索,冰冷的铁索冻得我掌心灼痛,我用力到双拳发抖,却没有办法上前一步。
良久,柳轻尘终于停了手。她平息了一下气息,又叹气道:「先生诚不欺我。大战在即,先生的分量又不够,我只好下令,让盘影盟投靠来的几千人去打头阵,待他们与宁国军队相互残杀殆尽,兴许我便能凭着记忆再画出一张山河图。」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直刺在我心里。
我顾不得许多,挣脱押着我的士兵,闯进帐内。
穆留白脸色苍白地捂着左肩,肩后已殷红一片,见我进来,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试图不让我看到他背后的伤势。然而道道血痕透过他的中衣,如此刺眼地横在他肩伤周围,我要如何视而不见。
柳轻尘抖了抖长鞭,仍浅浅笑着。
我冷冷凝视她,良久,垂下了手。
最终,我答应了柳轻尘说出《山河图》的下落,但也提出了相应的条件——我只告诉穆留白一个人。
(九)
柳轻尘派人为穆留白处理好伤口,服侍他穿戴整齐,便按照我的要求,所有人都退出了营帐。
静谧的营帐中,只剩我与穆留白四目相对。
穆留白苍白着一张脸,突然抿紧了唇。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手掌覆在我的脑后,压在他的肩头。「小清清,抱歉。」他的声音略略发抖,似乎有千钧之重都压在这五个字的上头。
我愣了愣,而后浅浅的笑了。
曾经的误解,彷徨,心伤,绝望,皆是因眼前这个男子而生,也终因他而灭。
能以这个拥抱结尾,我其实算得上满足。
至今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从不惧死,只惧死不得所。但愿我的命,可以守住柳家的心血不为外族所用,且一并保护知晓它所在的人。
我压低声音缓缓地在他耳边说出一个地点:「在你我初遇之地。」顿了顿,心里忽然一塞,声音抑制不住的沉重:「珍重。」这一声珍重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唯一的愿望。
愿他珍而重之,不负所托。
我猛然脱开早已被我松动的手镣,拔出他腰间匕首,推开了他,厉声喝道:「穆留白,你背叛宁国,今日便与我同归于尽吧!」说着一刀向他刺去。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既将《山河图》托付出去,又能保全他的办法——假意杀他,做出什么都没与他说的样子。
我已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知道他定能避开此刀,但没想到穆留白挡下我的攻击,转瞬又与我对了三招。我懵了一懵,他招式凌厉,即便左臂不便,只这三招,便令我知自己不是对手。
那最后一招,他扣住我的手腕夺下匕首,又正正一掌击在胸前,震得我飞退数步直撞到营帐,一股血腥气涌上,又被我强压下去。
柳轻尘几乎同时带着一队精兵闯入,似乎对面前的情形并不奇怪,只是紧张地问道:「她说了吗?」
穆留白凉凉地看着我,低低地笑起来。
他笑得我发慌。
许久,他停住了笑。「自然。」他嘴角勾着嘲讽的弧度,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笑话。「她还想保护我。」
柳轻尘也扬起笑来,赞叹道:「军师果然好手段。」
军师?
我大脑倏地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没能明白她的意思。
柳轻尘微扬起头,目光中带着讥笑和悲悯:「穆先生先是奚族的军师,而后,才做了盘影盟的谋士。」
一句话,一切便已明晰。
从始至终,这都是奚族的陷阱。构陷盘影盟,拉拢宋县令,搅乱明川城,最后,得到《山河图》。
那我,又算什么?
我静静看着穆留白,看他俊秀的眉,魅人的眼。这是一副多么方便骗人的好容貌,我终于撕下了他的面具,面具下,却是那么令人绝望。
盈润的液体掩了视线,模糊中,穆留白提着匕首,缓步行来,站定在距我一步之处,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本有些不忍,可既然你求了我……」说着,他将匕首利落刺进我的胸口。
我痛得身体一缩:「你们明明……有许多机会,为何……」
他从我的怀中夹出苍狼令,拿在手中摩挲:「你应该感谢这道令牌,让你少受了许多皮肉之苦。蛇洞本是为擒你而设的陷阱,可我看到这道令牌便改了主意。毕竟,若宁国的暗探查案时失踪,定会引来朝廷注意。我精心为你布的局,可喜欢吗?」
我嗓子发涩,却忍不住想笑,直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阵一阵的晕眩,才下意识地抓住他握着匕首的手,勉强没让自己倒下,但终是没能忍住,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
我用仅剩的力气抓住他的衣襟,像是要宣泄出自己所有的情绪,「你……好狠。」
他莞尔一笑,丢掉苍狼令,伸手抚掉我嘴角的血痕,轻轻叹息一声:「许你一死,如你所愿,还不算温柔吗?」然后他一绞匕首,松了手,任由我像个布偶,插着那柄他贴身的匕首,滑倒下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的抽动,我明明被刺中的只是心窝,可全身却无一处不疼。我想起他说,他不忍下手,让我受剔骨剜肉之苦。
如今这穿心之痛,却是当真透骨剜心。
我就要死了,这就是我选择的结局。
所有人,都会因自己的选择而得到应有的结局。
(尾)
新昌十七年,奚族大举进攻宁国。
进攻明川城前夜,明川静得像一座死城。彼时明川城没有强将,没有援军,所有人都觉得明川完了,宁国也完了。
然而奚族进攻当日,明川城前高挂了与奚族私通的宋县令的头颅,盘影盟的精锐披盔戴甲,坐镇城头。奚族察觉事有不妙,一切却都晚了。
宁国军队犹如神兵天降,总能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或是绝壁峭崖之上,或是丛林密道之间,仿佛知道奚族的每一个作战细节,把他们打得节节败退。相比之下,奚族的军队像是没头的苍蝇,竟频频或走失或困死在山林之中,最终落得惨败而归。
这一战,奚族损了元气,几十年内再也无力进攻宁国。
坊间传闻,开战后,奚族的军师凭空消失,从此了无音讯。而那奚族军队铩羽归国路上,随军出征的六王妃,惨死在自己的营帐中。
明川城郊,青山绿屿间,我祭拜过柳老夫人后,虚弱地靠着她的墓碑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只看似普通的匕首。按动机关,那匕首突然就缩回了匕柄中,只剩下寸许。再一错手指,匕柄就和匕刃拆分开来,露出一个很深孔洞。
大概谁也想不到,奚族的作战计划和《山河图》就是这样被一具活着的「尸体」带出来的。所谓《山河图》并非真正的图,而是在薄如蝉翼的绫绢上记录的战场地貌和捷径。
他们更不会想到,这局的开端,本就不是奚族企图侵占宁国,而是宁国想要釜底抽薪。
所以当柳老将军故去,朝廷暗探苍狼找到柳家时,柳老夫人把山河图托付于他,牺牲满门助他布局,条件是要他以苍狼令为凭护住一人。
舍一族,固一国。国破或是家亡,柳家选的如此决绝坚定,生命终时,挂念的却是忠烈之后。
我原本不知这些。我听闻老将军死讯,从君山赶回,寻到柳老夫人时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只来得及把苍狼令交到我手里,便含笑而去。
柳家待我如亲生,我纵不知晓山河图的具体内容,却也知此物的存在。柳家被灭门,山河图消失。为柳家人收尸的那个不眠夜我思索了许多可能,最终还是觉得柳老夫人已将图交给了妥帖之人。而这人,大概率就是这苍狼令的主人。
这是一盘大棋。
我知道柳老夫人是不愿我也深陷其中的,交我苍狼令便是为了让我安心,不要为柳家报仇。但我却无法无视柳家的牺牲。
我决定以柳轻尘的身份出现,吸引觊觎山河图之人和柳家仇人的注意,如此,无论能否寻到仇人报仇,真正被托付了山河图的人便安全了。那时的我,这样简单的想着。可谁知后事发展竟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穆留白,他先是奚族的军师,而后才做了盘影盟的谋士,这不假。可在这之前,他早已是宁国的暗探苍狼。
对于奚族而言,柳家没了,盘影盟已在算计之中,连宋县令也已投诚,山河图是唯一的变数,势在必得。而山河图消失,唯一与柳家有关系又恰好出现的我便成为了柳轻尘的目标。
蛇洞中他发现我身上的苍狼令,给柳轻尘出了个英雄计,为的是护我平安,同时让她确信图就在我身上,而后不着痕迹地给奚族献上假图。
他身系重担,无法轻信于人,本不准备与我说明原委,只是利用我罢了。几次接触试探后,他才改了主意,于明川外山林中向我坦白了一切。
所谓兵者,诡道也。
奚族忌惮盘影盟,他便遂了奚族的意,设计构陷盘影盟,实则扫清盟中内鬼,再将盘影盟藏起来。奚族还想要山河图,他便备好了假图,藏在与我初遇之地。
虽是假图,却不能交出的太过轻易,须得被逼迫到极致,方能显得出真。
他问我,敢不敢抛却生死。
我反问他,我若不去,他怎么办。
他却答,我一定会去。
他在匕首上涂了能令人陷入「假死」状态的药物,叫人把我抛「尸」荒野。
我留下一个本不必说出的地点,等待重「活」过来,将情报带给前来接应的盘影盟主。
我按住胸口仍旧隐隐作痛的伤,他的手法又准又稳,未伤心脉分毫,可我却愈发分不清他的话哪句是真情流露,哪句是逢场作戏。
距离战争结束已有一月,我伤势已经稳定,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返回君山了。
我重新将匕首组好,起身望向柳老夫人的墓碑,再度跪下拜了一拜,双手把匕首放在碑前。「因局而聚,局终人散,纵然再见,又能如何?夫人,就请您将这匕首还与他吧。」
忽地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我头顶的阳光。
我回过头去。
明媚的暖阳照耀着宁国的山河。
苍天之下,山河一隅,那个有着桃花明眸的男子温文浅笑。
他问:「姑娘,可需帮助?」
作者署名:花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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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9: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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