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工派发真了漂流：海作食就与紧急避险
正义与争议：当法来凝视就性
1884 年 7 月 5 日，帆船木犀草号被「疯狗浪」击穿，5 分钟之内便被拖入大海。
17 岁的少年帕克和船长等 4 人在大海上漂流了 20 天，被饥饿、口渴折磨得发疯，最后 3 名成年船员决定遵循古老的习俗，吃掉帕克。
可是，为了拯救多数人，就可以牺牲少数人吗？
如果是，那么生死关头，谁应该活下去，谁应该代替大家去死？筛选的标准是什么，性别、种族、外表，还是智商、财富、权力？
2012 年导演李安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搬上银幕，但木犀草号有太多的谜团。
船为什么会沉？帕克是死于大海的无情，还是同伴的算计？少年帕克的真实漂流，比电影展就的残忍得多。
一、你还会说真话吗？
木犀草号的 3 名幸存者——船长达德利、大副斯蒂芬斯、一级水手兼厨师布鲁克斯， 是在 1884 年 9 月 6 日凌晨，回到陆地的。他们在英国西南部的法尔茅斯登陆。
港口的许多居民涌向码头。在靠海为生的人眼中，这几个人不是暴徒，而是备受折磨的英雄：
他们眼睛凹陷，头痛，严重缺觉；因为长时间蜷缩在窄小的救生船里，四肢和关节都开始变形；他们的上肢骨瘦如柴，腿、脚却肿胀不堪；而他们身上的皮肤，会像墙皮一般脱落。
但他们活了下来。
大副斯蒂芬斯画的素描，描述 4 人蜷缩在救生船上的情况。最左侧是理查德·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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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副斯蒂芬斯画的素描，描述 4 人蜷缩在救生船上的情况。最左侧是理查德·帕克。
人们为达德利等人欢呼。但有一个人，他的目光里没有同情，而是警惕。
拉弗蒂，法尔茅斯港口警察局的警长，他一直紧紧盯着这 3 个人。他在搜集证据。
按照《商船法》的规定，船长应该去海关大楼，报告船舶失事的经过。在达德利向海关官员陈述事件时，警长又出就了。
船长达德利把手放在脖子上，一边演示，一边说「血从伤口喷出来，我们用水斗接住它……我和斯蒂芬斯立即喝了一些。然后我们剥开尸体，把它切开……」
这时，达德利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刀刃长度约为 5 厘米。
拉弗蒂赶紧上前，伸出手去拿凶器。
达德利有些不解，「我不想失去它，我想把它当作纪念品。」
拉弗蒂的手依然伸着。达德利无法拒绝。然后，警长跑去找法尔茅斯的市长、首席治安法官利迪卡特，申请逮捕令，罪名是公海上的谋杀。
一开始，市长不愿意理会警长。
他不觉得达德利他们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依照海上的习俗办事而已。
更何况在以前，偶尔也有食人船员被逮捕或起诉的案例，但几乎没有罪名成立的。
比如 1837 年，一艘载着爱尔兰移民的船只遭遇海难，最先被吃掉的人中，就有帕克那样的海员学徒。那些幸存者比达德利更加疯狂，甚至挥舞砍下的手脚来呼救。他们同样在法尔茅斯登陆，结果无罪释放。
更近一点的案子，在 10 年前，英国内政部想以谋杀罪，起诉「欧新号」的食人船员。但因为两个原因不了了之，一是缺乏控方证人，二是害怕牵出政治丑闻，因为欧新号的船主是保守党的重要议员。
唯一的例外是 1842 年的美国诉霍尔姆斯案。船员霍尔姆斯虽然被判有罪，但根源是因为「船员对乘客负有特殊的照顾义务」，而船员们没经过抽签，就把 16 名乘客推下救生船。
当时，主审的美国法官实际上接受了这种抗辩，也就是极端情况下，「紧急避险」可以免除杀人的违法性。
什么是紧急避险？
紧急避险的本质在于，当两个合法权益相冲突，又只能保全其中之一的紧急状态下，法律允许为了保全较大的权益，而损害较小的权益。
可是对于市长的意见，警长听不进去，他只想把达德利等人扔进监狱。他反复纠缠，磨了大约 4 个小时。市长着急下班，终于签发了逮捕令。
被关起来后，达德利对另外两名同伴说：「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斯蒂芬斯沉默不语。
布鲁克斯则建议大家说谎，「如果说真话会把你送上绞刑架，而说谎却可以救你的命呢？你还会说真话吗？」
那间地牢很阴暗，没有窗户。石头墙壁因为潮气亮晶晶的，光明的唯一来源，是铁门外的走廊灯光。船员们再一次陷入举目无望的境地。
不到 48 个小时之后，他们将走上治安法庭，被漫长的刑事预备程序碾压，最终吐出更多碎片，逐渐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二、交易
在这个阶段，有两样东西让达德利坚信他是正确的。
首先是钱。
达德利和另外两名船员付不起律师费，但民众已经自发在酒馆、大街上，替他们捐款了。
类似的经济支持，从被捕开始，几乎持续到诉讼结束。
人们一方面用金钱表达对达德利他们的支持，另一方面，则用更激烈的方式，宣泄对司法机关的愤怒。
在船员们被押解去治安法院的路上，有人伸手一把打掉了警长的头盔。
第一场听证会结束，市长兼首席治安法官拒绝了船员们的保释申请。之后，他收到了死亡威胁。一封匿名信，扬言要在 9 月中旬枪毙他。
面对汹涌的民意，市长决定采取行动。
在第二场听证会上，以市长为首的 8 名治安法官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这一次，他们准予保释。旁听席上的愤怒很快变成热烈的掌声。
当时帕克的亲哥哥也在法庭上，当着众人的面，他走向被告。
帕克的母亲在他 7 岁时去世了，14 岁时，父亲也去世了。哥哥成了帕克最亲近的人。哥哥也是一名海员，他懂得大海的习俗。
因此，他选择了原谅，依次和达德利他们握手。
对哥哥而言，转移痛苦的方式就是盯住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没有抽签？
达德利上岸时的答案是：「我提议过。我的海员们拒绝了。那个小伙子在晚上喝了海水，他快死了……」
人们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市长高兴极了，这证明他准予保释是对的。其实如果由他选择，他根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审判这些人。他在治安法庭上的每一个裁定，都来自伦敦高层的授意。
内政大臣，57 岁的哈考特爵士，把这个案子当成一次建立「开创性判例」的好机会。他指示道：「如果这些人不以谋杀罪受审，我们就等于给了每位船长全权，只要他的食物不够，就可以吃掉他的船舱服务员。」
船长托马斯·达德利（左） 时任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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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托马斯·达德利（左） 时任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右）
对帕克案着迷的人越来越多，《泰晤士报》《水星周刊》《伦敦新闻画报》等等，都开始跟踪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海难、人吃人这些惊悚情节，还因为本案的结局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一开始，这个案子就和 10 年前一样，也有证据不足、缺乏控方证人等问题，似乎达德利他们会被无罪释放，但很快，权力中心的大人物们开始施加强大的影响力。
1884 年 9 月 18 日，法尔茅斯治安法院的预审法庭上，布鲁克斯居然被转为了控方证人。
这让达德利大吃一惊，布鲁克斯先是反对抽签，后来又在抽签时作弊，他有什么资格当控方证人？
旁听席上的群众同样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一个女人哭了起来。然后，人们开始鼓掌。法警企图制止，大家反而鼓得越加用力。人们还使劲跺脚，在木地板上发出强烈整齐的声响，他们高声呼喊，示威持续了好几分钟。
但这些都没有用。内政部已经做好安排。合议了不到 5 分钟，首席预审法官就指出了达德利和斯蒂芬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那是「德文与康沃尔地区冬季巡回审判庭」（以下简称巡回审判庭），位于埃克塞特市，距离法尔茅斯约 145 千米。
在那里，大陪审团（即起诉陪审团）将在法官的主持下，召开会议，审查是否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两名被告，最终将决定是否把他们交付给小陪审团（即审判陪审团），那才是决定谋杀罪名是否成立的关键时刻。
另外一些时候，群众连表达愤怒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无法触及内幕。比如，内政大臣更换了巡回审判庭的法官。原定法官要坚守程序，而新任法官，名叫哈德斯顿，更有政治野心，也更愿意听从安排；
内政大臣还指示控方律师、法官等人，做出特别的暗示。至少有 3 次暗示，最终让大陪审团的成员相信，就算达德利等人被定罪，也不会被判处死刑，因为女王将行使「皇家赦免特权」。而这份特权实际上是由内政大臣行使的。
总之，一切都朝着既定的结果推进：
关于控方证人，在法官哈德斯顿口中，布鲁克斯变成「强烈反对」杀掉帕克。他被无罪释放了。
接着，大陪审团「准予起诉」。
而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将在 1884 年 11 月 11 日，站到巡回审判庭的被告席上，面对 12 名审判陪审员。
到此刻为止，所有的审判前程序都结束了。
达德利和斯蒂芬斯涉嫌谋杀帕克一案，正式成了「女王诉达德利和斯蒂芬斯案」（Regina versus Dudley and Stephens）。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开庭之前，内政大臣暗示法官哈德斯顿，他的前途取决于这个案子的审判情况。
很快，法官就在报刊上发表公开意见，以告诉审判陪审团，被告无疑犯有谋杀罪。
接着，法官把达德利的新任辩护律师柯林斯，请到了办公室。他驳斥了律师的辩护策略，堵死了所有的辩护路径：
第一，别提「美国诉霍尔姆斯案」了。本案没有先例可循，它自己就是「开创性判例」。因此，法官可以制定任何他认为合适的规则。
第二，达德利和斯蒂芬斯的行为，既不属于正当防卫，也不属于紧急避险。
这场谈话几天之后，内政大臣派人传话给辩护律师，只要他在开庭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或不可预见的错误」，就会被推荐给女王，一年之内，女王会授予他爵士头衔，并提升他为大法官。
新任律师会怎么做，是忠于自己的委托人，还是背叛他？
审判陪审团会裁断有罪还是无罪，尤其是他们看到了帕克所经历的一切之后？
那全部的真相，是什么样的？
三、木犀草号的秘密
1884 年 5 月 19 日，木犀草号从南安普敦港起航，目的地是遥远的悉尼。达德利告诉帕克，整个行程预计 120 天，全程 16000 英里。
木犀草号长 15.84 米，宽 3.65 米，重约 20 吨。
澳大利亚船东雇用了达德利，达德利再雇用了他们 3 个，要把它开回悉尼。
「木犀草号」的素描，船长达德利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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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犀草号」的素描，船长达德利所画
但有些事，3 个船员并不知道。
事实上，经历 17 年的使用，木犀草号可以近岸航行，却不适合远洋。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个月上旬，木犀草号发生过一次漏水事故，以至于最初被招募的两批船员都临阵弃船了。
达德利去修船的时候，船工对他说，龙骨翼板已经腐烂了，必须更换它们，龙骨也朽了。
但达德利为了省钱，要求船工在不更换龙骨的情况下，让它正常航行。
船工意味深长地看了达德利一眼，最后还是按照他的要求，用便宜的、回收来的旧木材替换了龙骨翼板，又使用两端装有法兰的铜棒来固定它们。
但船工警告说，这艘船撑不了几年了，而且要注意龙骨木，如果再腐烂下去，船就会像张开的两条腿那样开裂。
修补位置如图所示。木犀草号原始图纸已无处可寻，此图仅为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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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位置如图所示。木犀草号原始图纸已无处可寻，此图仅为示意。
达德利觉得这些暂时都不是问题。
他研究过之前的航海日志，发就有些船长也会驾驶木犀草号这类轻便帆船远行。有的船长成功过，他们为什么不能呢？
总之，木犀草号起航了。
真正出海之后，年轻的帕克才知道，海员的生活并不像通常以为的那样悠闲自在。
他们非常忙碌。除了站岗、掌舵、收帆、扬帆、洗甲板、刷漆、涂沥青等等之外，还要喂猪。
达德利买了两头活的小猪养在船上。大多数大型动物都无法适应海上生活，但猪是个例外，有些母猪甚至能绕过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或者非洲西南端的好望角。
在饮食方面，达德利不算一个苛刻的船长。他和船员签了协议，里面写明了给大家提供的饮食：每个人每周 2.7 千克牛肉、1.7 千克猪肉、3.2 千克饼干、2.8 升水、一品脱豌豆、56 克糖以及少量的茶叶等，但是不提供酒。
在其他船上，海员都把啤酒或格罗格酒（一种兑水朗姆酒）当水喝，但达德利不允许他的船员这样。他希望大家能够保持清醒。
这种清醒是非常必要的。
就在 5 月 22 日，木犀草号有点渗水了。当大浪袭来时，达德利必须派两个人在底舱排水。
到了 5 月 25 日，大海赐予了难得的安宁。这天，天气晴朗，海风轻柔。达德利开始教帕克写字。
帕克写了人生中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养父母的。信中写道：「我很高兴，很舒服，船上的人都很好。我们一路走来都很顺利，很愉快。」
这份愉快，在帕克看到海豚时，达到了顶点。那是大海赠送的梦幻时刻。
一群海豚绕着帆船游玩嬉戏。它们跃出海面，喷出彩虹水柱。
但紧接着 6 月，情况开始变差。暴风雨接二连三，他们遭了不少罪。
有一回，帕克忽然看到桅杆顶端出就一团闪电火球，他吓得叫了出来。
达德利说，那是「圣艾尔摩之火」。它像活动的蛇一样，绕着顶端盘旋，时而上上下下地移动，旋即自己熄灭了。
还有一回暴风雨，帕克吐到脸色发青。达德利只好让他到船舱下面去休息。
到了 7 月，情况似乎更糟了。从 3 号开始，海上的风浪就没有停过。
风仿若刀子，刮在他们脸上。他们忙着收帆，大风又将船帆扯开、撕裂。忽然「啪」的一声，像手枪，固定主帆的绳子被扯断了。他们不得不花了将近 40 分钟，来把帆重新挂好。
狂暴的风，就像掀起一块地毯那样，轻而易举地把海水提起，一堵水墙升了起来，本来掌舵的是大副斯蒂芬斯，达德利赶紧冲上前去帮忙。
尽管帕克还太年轻，力量不够，学习的时间也不够，但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他和船长一起修理船帆，给底舱排水。
可怕的日子过了两天，船员们都筋疲力尽。大家轮换休息。因为总是从床上滚下来，达德利不得不绑了一张吊床。
外面的风浪太大了。达德利发就，自己的吊床是垂直的，而船身却以 90 度的弧度，剧烈摇晃。没法睡觉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致命的问题在于，在昏暗的船舱里，达德利看到了点点亮光，就在之前修理过的龙骨翼板那里，又开始漏水了。
7 月 5 日，暴风雨更加猛烈。海水有时会涌进来，导致背风处的排水口那里，海水会漫到腰部。
每一次，浪头似乎都在长高。达德利意识到，他们不能再顺风航行了，木犀草号再也支撑不了。
唯一生还的机会就是迎风而上，穿过这场风暴。
就在他们为调转船头做准备的时候，斯蒂芬斯惊恐地看到，一堵几乎和桅杆一样高的「疯狗浪」，朝他们冲了过来。他站在甲板上，抬头是高出甲板 18 米以上的巨浪，低头则是黑洞一般的波谷。
在巨浪的压力下，固定龙骨翼板的铜棒最终松脱，龙骨翼板弹了起来。
船员们发就，海浪把龙骨翼板从龙骨那儿扯了下来，木犀草号的船尾已经沉入大海。
「快帮我把救生船放下去」。达德利大喊。
斯蒂芬斯竭力掌舵。布鲁克斯跑向救生船，想割断绑住它的绳子。可他做不到。
达德利递过去一把斧头，布鲁克斯抡起来，用力砍下去。
绳子断了，他们把救生船推到一侧，结果它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破了一个洞。他们把救生船暂时悬吊在木犀草号的外侧。
达德利又冲帕克叫喊，两人一起去甲板下抢救淡水桶。
帕克举起淡水桶，正准备冲着救生船扔下去。
达德利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要把它扔进救生船，你会把船底砸穿的，把它扔进海里，我们一会儿去捡。」
随后，帕克和布鲁克斯一起爬进了救生船。
达德利继续跑回甲板下面。海水涌进船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在齐胸深的水里四处寻找，抓住了天文钟和六分仪，用力把它们甩到甲板上面。海浪迅速让它们浮了起来。
接着他冲进厨房，抓住了 6 个罐头。
此时，斯蒂芬斯已经放弃掌舵，逃进了救生船。
木犀草号只剩下达德利一个人了。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船长！她快沉了！」
达德利抱起罐头，匆忙逃出船舱。木犀草号只剩下船头还翘在海面上。达德利只能瞄准救生船，奋力跳了下去。他摔倒在救生船上，6 个罐头，丢了 5 个。
大家没有时间难过，因为救生船也在漏水。海面几乎到了船舷最上缘。布鲁克斯抓起木制水斗，帕克则用自己的帽子，疯狂地往船外泼水。
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各自抓起一支船桨，奋力划船，以免被木犀草号拖进海底。
最后一刻，木犀草号的船头刺向天际，在他们心里划出一道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沉没的木犀草号 图源：《伦敦新闻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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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的木犀草号 图源：《伦敦新闻画报》
这一切都发生在 5 分钟之内。
四、少年帕克的真实漂流
大家开始寻找浮在海面的物资。他们找回了天文钟和六分仪。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们无法推算自己在海洋上的位置。
他们找到了一截绳子，用它堵住了救生船的漏洞。
他们抓住了淡水桶的木头底座和几块木板，做了一个简陋的船锚，又把船桨支在前面，形成一个桅杆。
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打捞食物和淡水桶。结果只多捡到 1 罐萝卜。这是帕克捡到的。
精疲力竭之后，大家的意识滑入半睡半醒之间，随着波涛起伏。
忽然，船底传来砰的一声。小船歪向一边。
大家醒了过来，看到一条鲨鱼围着小船打转。救生船太脆弱了，只有 3.9 米长，1.2 米宽。这条鲨鱼的长度和救生船差不多。
月亮已经升起，达德利估计，此刻大约是晚上 11 点。
在银色的月光下，海面上的鱼鳍闪着寒光。鲨鱼冲他们游过来，用尾巴拍打船舷，然后游走，在距离右舷大约 9 到 13 米的地方停下来，酝酿下一次攻击。
达德利抓起船桨，奋力拍打水面，想把鲨鱼吓走。鲨鱼沉入海里，暂时消失了。
船上的其他人紧紧抓住船舷，四顾惶然。
突然，布鲁克斯大叫一声，鲨鱼已经潜到了小船的另一侧，再次破水而来。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达德利高高举起船桨。当鲨鱼靠近的一瞬间，他用力朝鲨鱼脑袋打了下去。
鲨鱼游走了。达德利站立不稳，扑通一下，双膝跪倒。
后来鲨鱼又回来好几次，在大约 1 个小时里，它循环往复，让船员们提心吊胆。
终于，黎明降临。鲨鱼彻底厌倦了。
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只能随波逐流吗？
他们举目四望，木犀草号沉没的地点，无疑加深了这场悲剧。
这个地方距离好望角大约 2574 千米，离他们最近的岛屿也在 1100 千米之外。
而他们漂流的速度，事后估算，约为每小时 2.8 千米。
海面上除了他们自己，看不到一艘船。也许船员们已经后悔了，为什么要跟着船长，走这样一条远离商船的航海路线？
达德利后来解释说：「比起大帆船沿着大圆航线进入南纬地区，追逐着四十度咆哮风带来穿越南大洋，（木犀草号这种小帆船）更安全的做法是设定一条比大圆航线更接近陆地的路线。我觉得，如果我们沿着常规路线的东面和北面走，恶劣天气会更少些。」
达德利意识到，他必须负起责任。他开始安排大家工作。
首先，大家分成四班，轮流开船，同时用水斗给救生船排水。帕克不会开船，那就舀水，海况好的时候再来开；
斯蒂芬斯用六分仪推算位置；
最后，大家把衬衫拿出来，制作船帆。
到这一步，情况发生了变化。布鲁克斯带头，拒绝脱下衬衫。
斯蒂芬斯看到有人违抗船长的命令，也跟着拒绝：「难道要让我们冒着风险，要么被冻死，要么中暑，就为了顺风跑快一点？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帕克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要前往南美洲……这是唯一的办法，一艘船可能会和我们相遇。」说这话时，达德利已经知道，自己的船长权威，已随着木犀草号一起沉入海底了。
没有人脱掉衬衣。
大家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达德利打开装天文钟的盒子，取出盒盖背面夹着的证书。他摸摸口袋，自己还有一支铅笔，开始给妻子写了第一封告别信：
「1884 年 7 月 6 日。致我亲爱的妻子……木犀草号昨天沉没了。暴风雨把船舷撞坏了。我们只有五分钟时间逃上救生船，没有食物和水。我一直惦记着你和我们的孩子……」
第二天，缺水、饥饿，让大家的喉咙变得又干又痛，嘴唇开始肿胀破皮。大家看着两罐萝卜，决定先吃一点。第一罐萝卜，4 个人分成两天来吃。
7 月 9 日，是他们的幸运日。
一只小海龟漂在海面上。它在睡觉。抓住海龟之后，达德利掏出一把小刀，给大家放血喝。
大家都专注地凝望着海龟血流进天文钟的盒子里。忽然一个浪头打来，海水溅到了血里。
达德利不得不把血倒掉。帕克不解地看着他们。
达德利告诉帕克，血被海水污染了。绝对不能喝海水，否则人会发疯的。
之后，达德利解剖了那只海龟，割出来两三斤肉。他先把心和肝脏分成四份，大家吃了起来。
在饿疯了的船员嘴里，生的海龟肉算得上美味。
在接下来的 7 天里，他们靠海龟过活，先吃掉内脏，然后是慢慢变干的肉条，接着啃骨头，最后连海龟皮都嚼着吃了。
对水的渴望，有时会让人愤怒。每当暴风雨来临，他们就用防水衣接雨水。
运气最好的一次，他们每人接到约 560 毫升水。
但很多次都是徒劳，运气最差的时候，他们眼看着暴雨落在旁边的海面上，而他们的小船却一滴都没接到。他们不得不喝尿。
最后，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了。
太阳灼伤了他们的皮肤，白色水泡越冒越多。衣服上的盐分则让那种痛苦变成钻心的疼痛。而大家能做的，只是麻木地蜷缩在窄小的船里。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缓解绝望。
达德利把衣服上的纽扣放进嘴里。扣子是骨头做的，他像吃糖那样含着，一颗吃完，再含一颗，直到扣子都吃完了。
帕克的方式，则是偷偷喝海水。有一次达德利看见了，严厉警告帕克，但帕克还是偷偷地喝。
大约 1884 年 7 月 17 日晚上，达德利意识到，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如果再没有船来，我们将不得不抽签。」
船上一阵沉默。
布鲁克斯说：「我们最好一起死。」
自从木犀草号沉没后，布鲁克斯总是不太配合达德利。但到了 7 月 20 日，达德利再次劝说大家脱下衬衫来做船帆，布鲁克斯答应了。
达德利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但他没让帕克脱。这天晚上，帕克因喝了海水，开始生病。
有了船帆，他们的速度可以达到两到三节。但还有什么用呢？其他的船在哪里？就连船的海市蜃楼，他们都没看到过一回。
船员们在救生船上的情形 图源：《伦敦新闻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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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员们在救生船上的情形 图源：《伦敦新闻画报》
随后几天，帕克病得厉害，他浑身发烫，腹泻严重，痉挛，有时会陷入昏迷，有时会大喊大叫。
7 月 21 日，死亡向所有人逼近。
达德利说：「必须做点什么。」
「别再说了，会有船来的。」布鲁克斯说。
达德利掏出铅笔，接着给妻子写诀别信。这封信后来被《泰晤士报》刊登出来，为达德利赢得无数同情。
又过了一天，帕克的身体不见好转。达德利已掉了一颗牙。所有人的舌头都肿胀不已，说话变得越来越痛苦。
达德利哑着嗓子说：「一个人死，总比所有人都死强。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冒险，但我们必须要抽签了。」
斯蒂芬斯要求等到第二天，看看会不会有船。
到了第二天，仍然没有船，没有食物，没有水。
达德利摸了摸帕克的额头，发就烫得像要烧起来了。他喊了帕克的昵称，但帕克没有回应。
达德利看了看其他人，说：「你们俩都知道必须怎么做。」
布鲁克斯说：「我们所有人都死了也比那件事要好。」
「即使是一个人的死亡，可以换来其他所有人的命？你是个单身汉，但斯蒂芬斯和我是有家室的人……你想让我们看到我们的孩子陷入贫困，甚至被送进救济院，而我们却有办法活命，来让他们远离这种命运？」
「我，也，有一个——」布鲁克斯说。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等他死了再说吧，让我们的良心不要背负谋杀这个男孩的罪名。」
「但如果等着他死掉之后，他的血会凝固在血管里。如果我们想喝血的话，我们必须杀了他。」达德利解释道，「必须这样做，这样可能救 3 条命。」
布鲁克斯还是摇头。
斯蒂芬斯一直没说话，但他和达德利交换了眼神。
当天晚上，布鲁克斯值班的时候，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坐到船的另一头，靠近帕克躺着的地方，两人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天亮以后，斯蒂芬斯主动提议抽签。达德利掏出刀子，从船舷上切下 4 片薄薄的木条，把其中 3 片削成一样长短，另外那片短了 4 厘米左右。
帕克仍旧人事不省。斯蒂芬斯说，大家得替帕克抽签。接着，达德利向大家展示了抽签排列的顺序，最短的那片在右边。保持这个位置，他合上了手掌。
抽签开始了，先是布鲁克斯从最左边拿起，斯蒂芬斯接着拿了左边第二片。
轮到达德利了，他伸手去拿，结果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的眼睛，说：「为什么要表演这场把戏呢？无论如何，当一个人躺着快死了时，他还能得到什么？我们都知道应该怎么做。至少，让我们做一个诚实的男人吧。」
达德利没有抽签，而是把木条扔进了海里。斯蒂芬斯点了点头，布鲁克斯低下头去，不看他们。
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动手的人。
最后达德利做了安排，他让斯蒂芬斯和他一起去。布鲁克斯去船头休息，用防水衣把脑袋盖了起来。
两人到了帕克身边，达德利向上帝祈祷了一会儿，然后对斯蒂芬斯说：「如果这孩子挣扎，就按住他的腿。」
一直昏迷的帕克，忽然睁开了眼睛，他说：「什么——我吗，先生？」
这就是帕克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天是 1884 年 7 月 25 日。
达德利切开了帕克的喉咙，鲜血涌出，他们用水斗接住。到此刻为止，他们已经 8 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5 天没有喝过一滴水了。
血液在他们眼前迅速凝固。达德利和斯蒂芬斯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
布鲁克斯爬了过来：「给我一滴吧。」
他们变得像野兽一样，之后又分食了帕克的身体。
4 天之后，一艘德国商船经过，把 3 个人救了起来。
德国船长看到了救生船上的「食物」，一根肋骨和少量肉块，已经腐烂发臭了。他似乎隐隐知道那是什么，让他的船员把它们扔进了大海。
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那些骨肉掉进海里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的微弱，还比不上人的一声叹息。
这就是少年帕克真实而残酷的结局。
五、帕克的梦想
真相带来了任何改变吗？
1884 年 11 月 11 日上午 10 点半，「女王诉达德利和斯蒂芬斯案」正式开庭。当两名被告走进法庭时，旁听席上仍然响起了掌声。审判陪审团也依然同情他们。
这或许是因为，大家倾向于同情眼前的弱者。
看看被告们虚弱的样子，再看看控方派出的庞大队伍——包括皇家大律师在内，不少于 14 名出庭律师来完成公诉任务。他们围坐在律师席上，黑压压地一片。
法官哈德斯顿的偏向性，表就得十分明显。
他屡次打断辩护律师柯林斯的发言和提问，还时不时用手指敲打法官席，来表示他是多么不耐烦。
其他证人的待遇也是如此。
唯一没被法官干涉，完整作证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警长拉弗蒂。
辩护律师想起法官办公室的那场谈话，想起内政大臣允诺的好处，最终放弃对抗。
就在法官只剩下唯一的难题，该如何左右 12 名陪审员的头脑。
他已经猜到，这些人很有可能会宣告达德利和斯蒂芬斯无罪。
这样的话，本案到不了上级法院手里，也就无从成为「开创性判例」。
为了避免风险，法官决定指示陪审团作出「特别裁断」，这意味着陪审团只认定案件事实，而不确定被告是有罪还是无罪。
自从 1785 年以来，这是在一个世纪之内，首次使用这一特殊程序。
不等陪审团同意，法官就拿出了已经准备好的《特别裁断书》。这是他自己起草的，他当庭念了起来。陪审员露出困惑的表情。
念完之后，陪审员们只在法官的版本上要求了两处修改，都没有多少实质意义，其中一处是希望在裁断书中附带一些情感，表示他们支持达德利，呼吁女王赦免。
审判结束，法官哈德斯顿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而辩护律师要想兑就他的那一份好处，还需要等到 1884 年 12 月之后。
1884 年 12 月 4 日和 9 日，位于伦敦的高等法院王座分庭，两次开庭。
5 位英国最资深的法官共同决定了达德利和斯蒂芬斯的命运——公海上的谋杀罪名成立，将他们关进监狱，最终处以绞刑。
但鉴于本案特殊情况，在判决书中，法官们同时建议王室赦免他们。
这就是终局审判了吗？
辩护律师早就注意到这个法庭的组成有问题。根据 1873 年《司法组织法》，共同审理 「不宜由一名法官审理的案件和事项」 的法官人数，最多为 3 人。其他还有不少程序性问题，但辩护律师最终建议达德利不要挣扎了。
很快，1885 年初，辩护律师就被女王授予爵士头衔，之后提升为马德拉斯首席大法官。
也许辩护律师服从安排的理由，不只是那些好处。作为一名法律专业人士，他能够理解内政部不顾程序正义，建立这个「开创性判例」的决心——几千年来，海洋的食人习俗应该结束了。紧急避险更应该被限制在「必要的限度」之内。
必要的限度，意味着那么多种合法权益，该如何衡量，孰轻孰重？
一般认为，文明社会的基本标准是：财产权利，可以依据财产价值大小来衡量；财产权利小于人身权利；人身权利中，最高的权利是生命权。
那么，当最复杂的情况出就时，如同本案一样，少数几条生命和多数几条生命放在一起对比，该如何权衡？
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在抉择之时，不妨想想本案王座分庭的首席大法官说的一段话：
「谁是裁决紧急避险是否成立的法官？哪种方式能够用来比较各自生命的价值？力量、智商，还是别的什么？很明显的是，既得利益者任意凭借那条规则来决定紧急避险的性质，而这一性质必将令他故意杀人来保护自己性命的行为合法化。」
美国的一位法官在 1931 年一个案例中，观点更加明确：
「当两个人或多个人共同遇到突然的灾难时，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以保全多数人的生命为借口，来杀害其他人」。
达德利和斯蒂芬斯被判刑之后，内政大臣收到了全国各地的请愿信，请愿者包括了法尔茅斯的市长、居民代表等等。
诉求都是一致的，正如来自达德利故乡的那封请愿信中所说：「（内政大臣）先生，请您向最仁慈的女王陛下说情，为此时关在霍洛威监狱的托马斯·达德利乞求无条件的赦免。」
但不知为何，内政大臣却不愿意了。他打算从绞刑变为无期徒刑。但总检察长建议内政大臣不要这么严苛，最终他把达德利等人的刑罚变成了 6 个月监禁，同时免除他们的苦役。
1885 年 5 月 20 日，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刑满出狱。同年 8 月，达德利带着家人移民去了澳大利亚，永远离开了英格兰。
19 世纪末，全球爆发过一场大瘟疫。黑死病造成约 1300 万人死亡。1900 年，黑死病蔓延到了澳大利亚，47 岁的达德利，成了澳大利亚第一个染病死亡的人。
斯蒂芬斯出狱后，人生一直不太顺利，他失业过，离婚过，精神抑郁，严重酗酒，以致酒精中毒。50 岁，他最后一次出海，66 岁去世。
布鲁克斯的经历更加诡异，他在畸形秀马戏团表演了几个月，绰号「公海汉尼拔」，表演内容包括在观众面前吃生肉，描述木犀草号的故事。他后来贫困交加，73 岁心脏病发作去世。
理查德·帕克永远留在了 17 岁。
他曾经跨越赤道，看着大海说：「我想先去见识一下世界上更多的地方。」
参考资料：
《刑法学》（第八版），主编高铭暄、马克昌，北京大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
《元照英美法词典》，主编薛波，北京大学出版社
《英国司法制度概述及启示》，《中国司法·域外司法》郑先红、徐前、凌瑾
《海的习俗》，尼尔·汉森
《食人者与普通法：木犀草号最后一次航行的悲剧故事及其启动的怪异司法程序》，A.W.布兰恩·辛普森
《食人有错？——伟大法律案件及其塑造世界的方式》，阿伦·C·哈钦森
《木犀草号的故事》，《伦敦新闻画报》
《木犀草号的幸存者》，《泰晤士报》（英国，伦敦版）
《他想在公海上进行一些冒险，他的船友们吃了他》，英国《独立报》
《三名遇难船员谋杀了他们的船舱服务员并吃掉了他》，英国《每日邮报》
《在温热的血中：女王诉达德利和斯蒂芬斯案的一些历史与程序问题》，迈克尔·G·马林
《永恒之海的「生还者」：一个简短的真实故事》，约瑟夫·J·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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