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狩猎者：恶笔

狩猎者：恶笔

罪案故事馆

我任教的高中接连发生三起命案。

被害人死状离奇，现场找不到任何证据。

可我知道，凶手就在我的学生里。

1.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老家县城，在一所私立高中担任语文老师。

最近几年，这所高中在我们省里声名鹊起，创下了连续五年一本上线率维持 93% 以上的惊人纪录。

省内其他市区的中考生们，挤破脑袋都想考入我们高中。

等到我入职时，光是高一年级就有二十个班，每班七十多个学生。

算上复读生，全校共计五千多人。

学校实施封闭式军事化管理，每个月只放一次假。

每个年级分快、中、慢班，还有一个单独的火箭班。

凭借每次的期中、期末考试成绩进行轮换。

起初我以为，能进入这所高中的学生，肯定个个都是各个初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你无法想象那些表面上礼貌听话的好学生，究竟会做出什么残忍的事。

2.

我属于科任老师，带三个高一文科班的语文课。

某次下午活动课的时候，我刚整理完教案，准备去操场上散散步。

从办公室出来，我就看到五个女生打打闹闹，结伴从六楼走下来。

领头的那个女生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我看着有点眼熟，但不认识，好像是火箭班的学生。

跟在她身后的四个学生里面，有两个我认识，是中班的学生。

「你们刚才看到苏倩倩的表情了吗？真是笑死我了。」

那个火箭班的女生捂着嘴，满脸笑意，得意洋洋地朝她身后的几个女生说着什么。

另外几个女生见到我，连忙示意那个火箭班的女生先别说了。

她扭头看到我，脸上掠过一丝慌张，连忙压低声音，带着那几个女生急匆匆地走了。

我心里纳闷。

这个学期，学校准备把六楼改造成图书浏览室、音乐教室一类的地方。

所以六楼目前处于半荒废的状态，平时很少有学生会上去，只有一些男生会跑到六楼的卫生间偷偷抽烟。

而且刚才那个女生提到的苏倩倩，也是我的学生，同样是中班的，学习成绩不上不下，算是中等水平，平时喜欢在卷子上画点小涂鸦。

在我的印象里，苏倩倩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属于老实乖巧、没太多存在感的那类学生。

通常这类学生是最让老师省心的，没有惊喜，但也不会惹麻烦。

难道她也在上面？

我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走上六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女卫生间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轻声走进女卫生间，看到苏倩倩衣衫凌乱地站在里面。

见到我以后，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红着眼睛对我说了声「老师好」。

我同样非常惊讶，她的脸颊有些红肿，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旁边的地上洒着半瓶矿泉水，还有一个被揉起来的纸团。

我捡起那个纸团，展开。

那是一张数学试卷，右上角的空白处还画着一些涂鸦。

然而那张试卷只有一半，另一半被撕掉了。

我环视了一圈，没有在卫生间里发现另一半试卷的踪影。

联想到地上的那瓶矿泉水，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我遍体生寒的猜测。

该不会是刚才下楼的那几个女生，逼迫苏倩倩把另一半试卷给吃下去了吧？

3.

我作为一个新老师，还是第一次遇到校园霸凌的情况。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干巴巴地问：「苏倩倩，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师，我、我来上厕所。」

可六楼卫生间的隔间门全被封上了，根本没法用。

我没有拆穿苏倩倩蹩脚的借口，反而只感到一阵心疼。

思索几秒后，我还是下定决心，直截了当地问她：「苏倩倩，你跟老师说实话，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想到苏倩倩浑身一抖，像是十分害怕的样子，连连摇头说：「没、没有的，没人欺负我。」

我一时语塞，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叮嘱她：「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

苏倩倩满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那之后的整个下午，我在办公室里都心神不宁。

眼前全是苏倩倩的那张脸，还有卫生间地上那仅剩半张的试卷。

说来也巧，那天晚上，火箭班的班主任临时有事，让我帮忙看一下他们班的晚自习。

我刚推门走进教室，就看到下午在楼道里撞见的那个女生，正在把老师留的作业写到黑板上。

见我进来，她十分有礼貌地朝我喊了声「老师好」，又顺手替我收拾好讲台，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好学生。

晚自习时我随便找了个借口，翻开她的练习册，看到了她的名字。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看她眼熟了。

这个女生名叫周璇，是火箭班的班长兼语文课代表，不光学习成绩优异，而且家境也很好，父母各自经营着一家公司，听说学校里的图书馆就是她爸捐赠的。

当初开学典礼上，代表高一学生发言的人就是她。

说实话，我很难把周璇和校园霸凌联系到一起。

4.

晚自习结束后，我故意让周璇帮我把东西拿回办公室。

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她：「哎，你是不是认识苏倩倩？四班的那个女生。」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但转瞬间恢复正常，朝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是呀，她跟我室友是好朋友，我们都认识。」

我继续问：「那你们关系怎么样？没有闹矛盾吧？」

「当然没有啦，我们关系挺好的。」

周璇一脸单纯无辜地看向我，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疑惑。

「怎么了，老师，有人说我们关系不好吗？」

我反倒是被她问得一愣，只好略显尴尬地说：「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毕竟我手里没有她霸凌苏倩倩的证据，而且我也不是她们的班主任，再考虑到她家里和学校的关系，贸然质问她，恐怕会有不少麻烦。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东西后就离开了。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周璇。

…………

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听到职工宿舍楼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我匆忙披上一件外套走出去，发现警车停到了 A 栋女寝楼下，后面还紧跟着一辆救护车。

寝室楼门口乱作一团，年级主任正在努力维持秩序，有好几个女生不停地在哭，看起来惊吓过度的样子。

我连忙上前帮忙，不停安抚那几个女生的情绪。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很快又有几个老师赶过来，不停驱赶聚在寝室门口的学生。

通过那些学生们的闲聊，我听到了一个让我无比惊愕的消息。

周璇死了，而且死状极为诡异。

听说她的四肢被整个扭断，嘴里塞满了纸团，活生生窒息而死的。

5.

早自习前，大部分学生都被驱散回了教学楼。

我正准备去火箭班看早自习，中途接到年级主任的电话，让我赶紧来行政楼一趟，临时找了另一个老师代班。

我从教学楼出来，路过 A 栋寝室楼的时候，看到不少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几个校领导也赶到了，正在表情严肃地跟警察沟通着什么。

我收回视线，快步走进行政楼。

年级主任让我去的办公室是 101 室，位于一楼西边走廊的最尽头。

穿过走廊时，我注意到其他几间办公室里，基本都坐着人。

都是两名警察在朝女生问话，旁边还有一位老师陪着。

我特意数了一下，有五个女生在接受询问。

没猜错的话，应该都是周璇的室友。

敲过门后，我正准备推开门，忽然听到大厅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到又有一个女生在两个警察的带领下，去了东边走廊的办公室。

尽管隔的距离有点远，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生的背影。

我握着门把手的动作顿时一僵。

那个女生是苏倩倩。

6.

心绪混乱间，我推开门，看到年级主任和两名警察正坐在办公室里。

见我进来，年级主任连忙起身介绍道：「这位就是杜岚老师，昨天看火箭班晚自习的老师就是她。」

随后年级主任又转向我，继续说：「这两位是咱们市刑警队的同志，陆警官和王警官，待会儿他们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别紧张，如实回答就可以。」

警方问询我时年级主任不能在场，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当然能读懂年级主任的暗示，他是让我回答问题时要注意，尽量避免对学校产生不良影响。

陆警官一脸严肃，示意我请坐，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杜老师，照片上的这名同学您认识吗？」

我只扫了一眼，就点点头，说：「认识，她叫周璇，火箭班的班长兼语文课代表，但我不是火箭班的老师，平时跟她接触不多。」

陆警官继续问：「那您对她的印象怎么样？昨晚上晚自习的时候，她的表现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那个……」我没有直接回答陆警官的问题，而是试探性地问，「我能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警官犹豫了一下，简短地说：「昨天晚上，周璇遇害身亡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浑身僵硬。

毕竟我先前听到的都算是流言，此刻从警方口中印证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感到异常震惊。

「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刑事案件，所以还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这才回过神来，脑海中回忆了一遍昨晚的情景，说道：「我对周璇印象挺好的，很懂礼貌，昨晚上晚自习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她有什么异常。」

陆警官点点头，又问道：「那您有没有听说，最近有谁跟周璇产生过矛盾？」

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苏倩倩。

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抿紧嘴唇，没有说出苏倩倩的名字。

可没想到下一秒，我就听到陆警官问我：「那您认识高一四班的苏倩倩同学吗？」

7.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案件发生后，我们在周璇的手机里发现了这段视频。」

陆警官掏出一个装着手机的证物袋，隔着袋子点了几下屏幕，调出一部视频，对着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的拍摄背景是卫生间，拍摄时间是前天晚上，应该是晚自习的时候。

视频里苏倩倩低着头，缩在墙角。

而她面前的周璇则像是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往日里乖巧、懂礼貌的样子，反而揪着苏倩倩的头发，不停抽打她的脸。

「就你也有脸给陈泽送饮料？」

「我看见你就直犯恶心。」

「晦气的东西。」

周璇一边打，嘴里一边骂着各种难听的话。

苏倩倩丝毫不敢反抗，只是不停哽咽着说「我错了」。

紧接着，周璇从镜头外拿过来一张试卷，确认是苏倩倩的语文作业后，她直接把卷子撕成两半，揉成一个纸团，硬生生塞到她手里，又递给她一瓶水。

「你把这个吃下去，我今天就放过你。」

苏倩倩胆怯地看着手里的纸团，在周璇持续不断的威逼下，她只好强忍着眼泪，将那个纸团放进嘴里。

我连忙挪开视线，不忍心再看下去，只听到视频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陆警官适时地关掉视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杜老师，这件事您知道吗？」

我的喉咙像是被某种东西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摇头。

「好，我们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如果您能想起任何跟周璇有关的事情，都请及时联系我们。」

陆警官正要站起身离开时，我才终于听见自己挤出来的说话声。

「你、你们是在怀疑苏倩倩吗？」

「陆老师，您不要想太多，目前我们还处于例行调查阶段，任何人可能都有嫌疑。」

等到陆警官离开后，我感觉身体仿佛铅块般沉重，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8.

尽管学校明令禁止讨论周璇的事情，但有女生被杀害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全校。

我听办公室老师闲聊说，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有个女生起得比较早，准备去水房洗漱，刚进去就看到周璇躺在地上，手脚被折断成诡异的角度，嘴巴里塞满纸团。

那个女生恰好是周璇的室友，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找宿管求助。

了解完情况的宿管立即打电话报警，并按照警方的吩咐，紧急封锁了水房。

当天上午，警方问完话后，那名女生就被家长接走了。

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每层寝室楼的楼道里，都是安装有监控的。

警方只要调取监控，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嫌疑人。

但另一个老师告诉我，这件案子离奇就离奇在，案发当晚，周璇是最后一个进入水房的人。

据说，周璇是晚上十二点进入的水房，自那以后，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她的尸体被发现，都没人进出过水房。

后来这个老师还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在周璇之前去过水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倩倩。

几乎是同一时间，关于周璇霸凌苏倩倩的事，很快也在学校里传开了。

甚至流传出一种说法，杀害周璇的凶手就是苏倩倩。

可这显然是没有根据的谣言。

据我所知，警方确实围绕苏倩倩展开了一些调查，但很快就认定她没有作案条件，洗清了她的嫌疑。

周璇的父母也来过学校几次，给了校方很大压力。但也没有用，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警察也不能乱抓人。

况且他们的女儿还是校园霸凌的施暴者，这件事要是真闹大了，他们脸上也不好看，甚至对公司经营都可能造成不良影响。

然而饶是如此，苏倩倩在学校里的日子还是不太好过。

简而言之，她被孤立了。

虽然明面上，大多数同学并没有太出格的举动，但私底下都认定苏倩倩就是杀人凶手，对她敬而远之，刻意回避她。

校方本来打算让苏倩倩暂时休假一段时间，但她家里是外地的，父母都在南方打工，没人照顾她，只能暂时作罢。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警方的侦破工作陷入僵局，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

这就导致苏倩倩的处境越发艰难。

有时候我去四班上课，明显能感觉到班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疏远苏倩倩，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讲一句。

那段时间里，我看着在校园里形单影只的苏倩倩，心头总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苏倩倩的处境忽然迎来了转机。

9.

那是某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恰好碰到了苏倩倩。

我们这所高中的学生，吃饭时都会掐着表，快的五分钟就能吃完，然后抓紧时间回宿舍，再多看一会儿书。

可那天我注意到苏倩倩有点不太寻常，她独自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故意吃得很慢。

直到有四五个男生端着餐盘，坐到她相邻的桌子前，苏倩倩才开始埋头加快速度。

而等到苏倩倩吃完饭，端着餐盘离开时，她却并没有带走那瓶饮料。

我正感到纳闷，就看到先前坐到苏倩倩旁边桌前的那几个男生里，站起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

在一片嬉笑声中，他走过去拿起了那瓶饮料，还从瓶盖上取下来一张类似小纸条的东西。

这时我才想起来，那个男生名叫陈泽，是高一十班的体育特长生，长着一张明星脸，身材也好，听说有不少女生私下里给他递过情书，全都被他回绝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跟苏倩倩扯上关系。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平心而论，苏倩倩虽然性格有些沉闷，但长相并不差，脸庞清秀，底子很好，稍微会打扮一点儿，也能吸引不少小男生。

可陈泽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不禁皱紧了眉头。

他将那张小纸条递给其他男生，传看过一圈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随后有人要把那瓶饮料塞给陈泽，他一脸嫌弃，故意摆出夸张的表情，转手就把那瓶饮料扔进了垃圾桶。

那几个男生勾肩搭背从我面前经过时，我听到陈泽说了一句话。

「杀人犯买的饮料，我可不敢喝。」

那个瞬间，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10.

接下来的几天，我注意到苏倩倩和陈泽隐秘的小互动越来越频繁。

比如活动课的时候，苏倩倩会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去篮球场上散步，再偷偷把笔记本放到一个篮架后面，而陈泽就在那个半场打球。

还有上完晚自习，苏倩倩会故意在楼梯口逗留一会儿，等到十班的人下来，她就会在人群中找到陈泽，埋头跟在他身后。

…………

我能明显感觉出来，现在的苏倩倩，十分依赖陈泽。

在此刻苏倩倩的世界里，陈泽就是那束唯一能给她带来温暖的光。

可我很担心，这束光最后会灼伤她。

于是某个晚自习，我特意把苏倩倩叫到办公室，想稍微提醒她一下。

走进办公室后，苏倩倩一直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起来十分胆怯。

我干咳两声，还是狠下心，开口说：「苏倩倩，你最近跟高一十班的陈泽，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

她猛然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解释说：「老师！我、我没有，我俩只是普通同学，真的！」

面对她如此苍白无力的解释，我只好无奈苦笑，安抚说：「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现在还是高中生，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明白吗？」

苏倩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她的嘴抿成一条线。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突然听见苏倩倩问我：「老师，你觉得我是杀害周璇的凶手吗？」

我一下子怔住了，还没等我回答，她兀自补上一句：「陈泽说他相信我。」

我看着苏倩倩，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半天，却又没有说出来。

「谢谢老师，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最后苏倩倩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11.

没过几天，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某天的大课间，趁着各班班主任开会的间隙，高一十班在操场上列队集合时，引发了一场骚乱。

当时我正在二楼办公室里准备教案，从语文组的窗外望出去，恰好能看到距离最近的高一十班。

开始跑操前，陈泽得意洋洋地举着手里的一个信封，用一种故作严肃，实则嘲讽的腔调，将那封信的内容大声念了出来。

更过分的是，陈泽每念几句，都要装出作呕的姿态，引得周围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念到最后一句话时，陈泽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另一个负责起哄的男生立即接话道：「陈泽，还是你魅力大，连杀人犯都要跟你交朋友。」

周围又响起了一阵嗤笑声。

「你看你看，人家还给你画了幅画呢，别说，画得还挺帅。」

那个男生又抽出一张信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素描，是一个男生在打篮球的样子。

虽然那幅画的线条有些稚嫩，但画风灵动，能看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谁会要杀人犯画的画啊，都不嫌吓人。」

陈泽三两下将信纸连同那幅画一起撕得粉碎，直接把在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高一十班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赶回来的时候大发雷霆，把包括陈泽为首的几个男生从队列里拽出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但陈泽满脸不在乎，视线一直看向高一四班的方向。

他想要羞辱苏倩倩的目的已经达到，我看到苏倩倩被他们班主任单独叫到一旁，像是在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倩倩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膛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

只聊了几句，苏倩倩就转身离开操场，快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来。

我也离开窗前，走出办公室，恰好在楼梯口撞见苏倩倩。

她见到我后脚步顿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黯然。

苏倩倩没有说话，低下头，急匆匆地上楼了。

很快，苏倩倩试图追求陈泽反被拒绝的消息不胫而走。

除了「杀人犯」以外，她又被打上了「不要脸」的标签。

每次苏倩倩从校园里经过，都会有女生对她指指点点。

如果说这场风波只是一个将苏倩倩推向风口浪尖的导火索，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将其彻底引爆的火药桶。

三天后的清晨，有人在篮球场发现了陈泽的尸体。

12.

据说陈泽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脑袋卡在篮筐里，脖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身体倚着篮筐边缘，晃晃悠悠地吊着，把准备去篮球场晨读的一个男生吓得半死。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苏倩倩，甚至连学校里的一些老师都不例外。

可警方经过一番初步调查后，发现陈泽遇害的情形，跟先前的周璇一样诡异。

甚至有一段男寝宿舍楼的监控录像流传了出来。

这段录像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陈泽就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操控了一样，做出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行为。

监控显示，凌晨一点半，陈泽动作僵硬地走出宿舍楼，穿过校园，一直走到篮球场里。

昏暗的夜色里，陈泽爬到篮板的边框上，让自己倒着栽下来。

随后他的身体抽搐几下，整个人就不动了。

在这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没有人靠近过那个篮球场。

起初，警方确实把侦查重点放在了苏倩倩身上，但经过多方调查后，警方实在没找出她作案的证据。

与周璇案一样，陈泽案也陷入了僵局。

但学生之间却流传开一条消息，大意是说苏倩倩身上有不祥之物，凡是被她画过的人，都会遭遇诅咒，最后死状凄惨。

他们说陈泽就是最好的例子，苏倩倩之前给陈泽画过一幅打篮球的画，可被陈泽撕了，然后陈泽就死在了篮球场。

这根本就是毫无依据的臆测。

可偏偏信的人还不少。

于是周围人对苏倩倩的厌恶，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

每次等她离开教室再回来，要么课桌上会出现各种昆虫尸体，要么椅子上被涂满胶水，有时候连书包都会被扔到教室外面。

光是我上课的时候，就遇到过好几次。

至于班里的其他同学，仿佛默认了这种做法的正义性，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苏倩倩。

更过分的是，就连一些老师，都对苏倩倩的遭遇视而不见。

而且那种敌意甚至表现得更加赤裸，近乎是明目张胆，想方设法地逼迫苏倩倩离开。

尤其是高一四班的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案发后承受了很大压力，几次三番地找苏倩倩谈话，希望她能转学去另一所高中，但苏倩倩咬死不松口，迟迟没有同意。

其实这也能理解，毕竟苏倩倩现在的高中属于首屈一指，当初她又是从一个县城初中里好不容易考进来的，肯定不愿意轻易离开。

刘老师几次劝说无果，气急败坏，开始变着花样折腾苏倩倩。

13.

「你看看你写的作业，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办公室里，刘老师满脸怒容，直接把练习册甩到苏倩倩脸上。

「就你这个样子，还有脸上学呢？我要是你，早回家种地去了！」

苏倩倩佝偻着脊背，蹲下身子捡起练习册，紧紧地攥在手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刘老师像是骂累了，起身去接了杯水，回到桌前开始判作业，将苏倩倩晾到一边，也不理她。

此时已经上课十多分钟了，苏倩倩像个木头一样杵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我知道错了，我能先回去上课吗？」

刘老师没好气地瞪了苏倩倩一眼。

「上什么课？你还想上课？你就给我在办公室给我站着！站一天！」

苏倩倩紧咬着嘴唇，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你这么一个学生！」

刘老师唾沫横飞，越骂越来气。

「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骂完以后，刘老师又补上一句。

「去，滚外面门口站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苏倩倩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挪开脚步，站到了办公室门口。

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有时候我在别的班上课，都能听到刘老师在楼道里训斥苏倩倩。

几天下来，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上课时经常走神，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恍惚的。

期中考试出成绩那天，苏倩倩的成绩很不理想，距离中班最低的分数线差了 5 分，即将被分流到慢班。

可苏倩倩硬着头皮，拿着试卷找到刘老师，说她有好几道历史大题的答题要点都写全了，但是却没给分。

刘老师看都没看，直接把试卷甩到一边，十分不耐烦地说：「光写答题要点有什么用？你没有结合材料，肯定不给分。」

苏倩倩还是不肯放弃，努力平抑着话音中的颤动。

「可是别的同学只写了要点，也给分了啊……」

还没等苏倩倩的话说完，刘老师就打断道：「成绩已经录完了，你在这儿跟我废话也没用，下次期末考试多努力吧。」

苏倩倩不再说话，低下头，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拿着卷子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期中考试完的那节活动课，专门是用来换班的。

大部分老师都会各自班级去维持秩序，紧接着就是开班会。

一阵喧闹过后，高一四班的班长迟迟没等到刘老师，准备去办公室找她。

没想到发现刘老师竟然惨死在办公室里。

她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露出半张脸，大张着嘴巴，眼睛不见了。

14.

警方第一时间就赶到学校，封锁了整个办公室。

但当他们调出监控后，却再一次被监控画面震惊了。

监控录像显示，刘老师走进办公室后，身体像是突发不适，捂着双眼发出一阵痛苦的惨叫。

她的半张脸像是融化了一样，不断往下流淌着血水。

没过几分钟，刘老师就跌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据说当时看到这段监控录像的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几乎是难以用正常思维去理解的案子。

警方找了包括苏倩倩在内的不少学生和老师进行问话，却都没有问出结果。

走廊和办公室里的监控录像也显示，案发时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刘老师。

这使警方的调查又一次陷入僵局。

…………

最近这接连发生的三起案件，让整个学校人心惶惶。

越来越多的人坚信，招惹苏倩倩就会招来诅咒。

甚至还有不少学生选择请假回家，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不过苏倩倩的处境倒是因此好转了不少。

大部分人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苏倩倩了。

虽然我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猜测那三个人的死，都跟苏倩倩脱不了关系。

因为最近上活动课的时候，我经常会看到苏倩倩独自在座位上涂涂抹抹，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刘老师出事那天中午，我偷瞄到过苏倩倩藏在课桌里的画。

而那幅画的内容，跟刘老师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正这样想着，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就撞见了陆警官和王警官。

在我无比诧异的目光中，陆警官表情冷峻，掏出一副冰冷的手铐，直接铐到了我的手腕上。

「陆老师，我们怀疑你是三起杀人案的凶手，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15.

森冷的审讯室里，陆警官和王警官坐在我对面，桌上摆着各种资料，可我一个都看不懂。

陆警官指着三张装在证物袋里的纸问我：「这三幅画，你有印象吗？」

我抬起头，看到那三幅画都是由黑色碳素笔画成的简笔画。

整体画风简洁，线条清晰。

第一幅画是一个女生倒在铺着瓷砖的地上，四肢扭曲，嘴里塞着纸团。

第二幅画是一个男生吊在篮筐上，背景是篮球场。

第三幅画是一个女人趴在办公桌上，没了半张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

分别对应着周璇、陈泽，还有刘老师死亡时的样子。

我正犹豫要不要说出苏倩倩的名字，忽然听到陆警官开口道：「我们查过监控，这三幅画，都是你趁苏倩倩不注意，放到她课桌里的。」

什么？这怎么可能？！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警官递过来的手机。

上面的监控录像显示，我有三次趁着午休的间隙，走进高一四班，将手里的画纸放到了苏倩倩的课桌里。

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

「那么这几幅画呢？你还有印象吗？」

陆警官又拿出几幅画摆到我面前，大概有五六张。

有的是被困在车祸里的夫妻，有的是吊在树上的男生，还有一个被泡在水里的女生……

那些画的内容和场景都不一样，有些甚至只能算得上涂鸦，但明显能看出来，画风都是类似的。

画纸已经氧化泛黄，看样子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陆警官眼神锐利地盯着我，缓缓说道：「这些全部都是你画的。」

「从你念小学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初中、高中、大学，你一共画过五幅这样的画。」

「而这五幅画里的人，全都死了。」

听着陆警官的话，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16.

按照陆警官的说法，我在南方一所大学念研究生的时候，我的一名室友和导师接连惨死。

警方在进行调查的时候，在寝室里意外发现了我的两幅画，内容正是室友和导师惨死时的样子。

于是警方顺藤摸瓜，在我家里发现了更多的画，以及从小到大，围绕我发生的好几起离奇命案，都跟画里的内容如出一辙。

只不过，警方始终查不出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没过多久，我被确诊为功能性精神障碍，强制送到精神病院进行治疗。

在经历了两年多的治疗后，我的症状有所好转，但也因此失去了部分记忆。

出院后，我回到老家县城的这所高中，成为了一名高中老师。

…………

伴随着大脑里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那些原本死去的记忆开始复活。

我想起来了。

陆警官说得没错，那些人确实都是被我杀死的，被我用画杀死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我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可我的父母认为画画会耽误学习，不仅把我的画具全都扔了，还警告我，以后要是再敢画画，就打断我的手。

我一气之下，就把父母出车祸的场景画了出来。

说实话，当时我只是出于一种泄愤的心情，却没想到画里的场景竟然成真了。

后来经过几次尝试，我逐渐摸索出了发动能力的方法。

当我接触过对方的皮肤后，我就可以标记对方。

24 小时之内，只要对方进入我画里的场景，就会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按照我画里的样子死去。

过去几年里，我利用这个能力，除掉了许多伤害过我的人，嘲笑我是孤儿的同学、半夜不睡觉的室友、试图猥亵我的导师……

因此目睹了苏倩倩的遭遇后，在潜意识的刺激下，我画下了那三幅画。

只不过由于我过往的创伤，大脑自动屏蔽掉了我的这些行为。

但还有一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就是我的能力，其实早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就消失了。

换句话说，我塞给苏倩倩的那三幅画，是没有效果的。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来到这所高中后，我画过不止这三幅画。

我还画过年级主任死在食堂里，画过一个上我课捣乱的学生死在厕所里。

可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陆警官猛拍着桌子，大喊道：「杜岚，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只是轻声说：「我申请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

17.

再一次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时，陆警官反复叮嘱我的主治医生，千万不能让我画画，也不能让我拿到纸笔一类的东西，听得我只想笑。

警方手里没有我犯罪的确凿证据，无法申请对我进行逮捕。

再加上我病情复发，他们更没办法对我采取强制措施了。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待在精神病院里，能让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宁静感。

我是单人病房，又是警方重点关注的对象，不用担心有人会对我做出太过分的事。

每天只需要按时吃饭、服药，在护士的陪同下外出散散步。

连同我的思维一起，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下来了。

…………

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

睡梦中的我忽然被护士叫醒，身旁还跟着我的主治医生。

那位戴着口罩的护士说是有突发情况，要带我离开。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主治医生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他眼神呆滞，动作也稍显僵硬，脖子上还能看到一些云雾状的紫红色斑痕。

但我没太在意。

从精神病院出来，那个护士示意我坐上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上车后，那个护士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精致好看的脸。

她说自己名叫秦安然，来自一个叫作「美丽新世界」的组织，目的是打造一个没有纷争、罪恶的「新世界」。

组织每个成员都拥有与众不同的特殊能力。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秦安然笑了笑，摇下车窗，站在车外的主治医师主动撩开袖子，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臂。

我看到主治医师的手腕处有一道割开的伤口，血都流干了。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主治医生，早就是个死人了。

汽车缓缓启动，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主治医生依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离去。

18.

我告诉秦安然，我已经没办法使用特殊能力了。

她毫不在意，只是笑着对我说，她会想办法帮我恢复能力。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秦安然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补充道。

「你的那个学生苏倩倩，也很有意思。」

她从后排座位上拿过来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有一幅皱皱巴巴的画，和一根仅剩半截的铅笔，笔身上布满了暗黑色的斑点。

画是用铅笔画的，内容是一栋倒塌的建筑。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们高中的高一教学楼。

随后秦安然递给我一部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新闻。

我粗略地浏览完，才知道就在三天前，那所高中的高一教学楼不知为何突然坍塌，一百多名学生和老师遇难。

遇难者名单里，我看到了苏倩倩的名字。

「我调查了一下，苏倩倩六岁那年，她父亲用你现在手里的那根铅笔，把她的母亲戳死了，她现在的父母是养父母。」

秦安然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苏倩倩应该就是利用那根铅笔，模仿了你给她的那三幅画，杀害了那三个人。只不过那三幅画我没找到，应该是被她销毁了。只剩下这最后一幅，是在她的尸体旁边发现的。」

听完秦安然的话，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觉得自己应该要感到很惊讶的，却又不知道该为什么感到惊讶。

清晰而茫然的感觉包裹住我，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某种程度上讲，我一直觉得苏倩倩就是过去的我。

秦安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孩子，可惜了。」

我攥紧手里的铅笔，扭头看向车窗外。

夜幕笼罩，城市霓虹灯闪烁，光芒好像被打翻，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风里带着凉意，吹得我手里那幅画哗哗作响。

我想象着她画下最后一幅画时的心情。

那些曾经伤害过、漠视过她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全都被她亲手埋葬了。

19.

秦安然称自己为狩猎者。

我喜欢这个称呼。

不知为何，经历过这一切，我感觉尘封在心底的某种东西，仿佛再一次破土萌发。

长久以来禁锢我的枷锁，消失了。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心满意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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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0 14: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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