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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嗜血之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446 更新:2026-06-08 14:02:25

嗜血之花

孔雀朝南去

半晌,闾丘若讷讷地自语:「当真,已再无他法么?」

谷主沉气,重重地点头:「目前,这是唯一的法子。」

她幽幽地转过脸,望进谷主的眼,口中牙齿咬紧:「那,要如何让他死?」

「其实,我们已早在筹备。」

俞冷初昨晚便有所感应。

昭阴宫制新针,需三月有余。若没有采集到相关的药物,将会更久。但自从他执掌之后,已下令重新栽种大量稀有药草,也提炼出各种珍贵原料,一切都应是准备就绪的。不动手制作,是怕新针的消息传到江湖中,又将给昭阴宫带去被窥伺的危险。

今日,距他送出信鸽已近三月。昨晚他明明听到了信鸽的振翅声,以为漫长期盼终于熬出眉目,只是不只怎的,又没了声响。

连同小鱼也来得比往日迟了些。

却又比往日更加欢跃:

「俊哥哥!今日,今日小鱼给你吃肉!」

山寺中只能吃素,肉这一字很少从小鱼口中说出。她又胆小,自然也无法捕猎到什么。

俞冷初讶然地抬头:「你可有受伤?」

「小鱼很快!比它快!它受伤了,被小鱼抓住了!小鱼很好!」

俞冷初放下心来,这才淡淡一笑:「是什么肉?」

上头人影跑开,不过一会儿又靠近,一股浓烈的肉香便传来。

「鸟儿的肉!是很漂亮的鸟儿!它停在这里不走,小鱼才抓了它。小鱼让它逃跑了,但它不听小鱼的话……」

许是被责备怕了,她倒先小心地解释了一番。俞冷初失笑:「辛苦小鱼了。」

「俊哥哥!你接住!」

说完,头上的黑影往下投来一只烤制好的飞禽,俞冷初有些措手不及地接下。

然而拿到手中再三看,他却忘了下口。

他突然睁大了眼,抬头去看小鱼:「这可是送信的鸽子?!」

她从未听过地窖中人这般语气,一下想到被方丈责打时的样子,一时被吓得不敢说话。

俞冷初却无心照拂她的心情了,追问:「你昨晚来找我了?!」

「小鱼……小鱼果真做了错事……」少女懵懂而惊慌地站起身,丢下这一句便跑了。

俞冷初失落地委地而坐,看着手中肥美的肉食,苦笑一声。

又猛地将它扔远。

脑中种种,如巨浪,山崩,磅礴而无声地坍塌碎裂。

头顶的一丝光线又忽地被挡住。

俞冷初无心抬头。

却又听见小鱼带着哭声说:「鸟儿……鸟儿脚上有竹筒……小鱼觉得俊哥哥不会吃竹筒……就把竹筒留下来了……俊哥哥会原谅小鱼吗?」

「竹筒?!」俞冷初猛地高仰头:「竹筒在何处?」

「在……」少女低头去拿什么,铁门外突然响起几道人声,她吓得又一惊呼,立即跑远。

俞冷初一颗心忽高忽低,已将他的脸色蹂躏得十分难堪。此刻转头冷冷地看着铁门,门外的脚步声已停,似是站在了门口。

老谷主开口:「宫主,此人就关在里面。」

俞冷初拧眉,静静拿起角落的长剑。

铁锁的声音响起,俞冷初迅速躲到门口,却听见响起一声拍打,铁锁垂下,紧接着有人说:「宫主,此人危险无比,您万不可就此开锁,兴许他就躲在门后!」

「哦……」一个淡淡的音节轻而长。俞冷初听着分外耳熟,不由得将脸贴得紧了一些,那人却再没有了声音。

「宫主?您去哪里?」

脚步声立刻一阵杂乱,很快便消失干净。

俞冷初放下戒心,却久久贴着铁门,在回忆中反复对照那一声细细的声音。

宫主……

他猛地舒眉,用力扒往铁门:「阿若?!」

幽深的地窖,只有回声返回他耳中。

前所未有的亢奋和思虑,让俞冷初今日的毒发加速。

门口的人走后,他声嘶力竭又大喊了几声闾丘若的名字,却再无回应。他潦倒后退,失心的痛比失心的毒更快让他混沌不清。

小鱼躲在洞口边缘,听到下方传来阵阵利剑挥舞的声音,手里攥紧了竹筒,慌乱跑走。

深夜,俞冷初筋疲力尽,分不清身上的水是汗还是血。这一次,他没有给自己绑上铁链,肆意发泄心中的杀意。一小截月光看着他,冰凉而无声。

平息良久,他巅乱地站起,去捡回被他丢远的鸽子,看着自己最忠诚的信使,他凄楚一笑,张口咬下了下去。

肉的滋补很快抵达全身经脉,他暖了起来。

却又很快尝到一丝腥咸。俞冷初停下粗鲁的撕咬,伸手抚弄自己的眼,果真摸到一阵冰润。

他吞咽完最后一口,将鸽子的骨架用稻草埋好。跪下,又磕了一头。

再抬头时,铁门外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俞冷初维持着跪姿,静静地等着。

有人已来到。

静谧将两道呼吸慢慢托出。

门外的人靠近了一步,开口:

「我听人说,你没有毒发时,也是个翩翩公子。教我想起了我的夫君。」

俞冷初倏地瞪直了瞳孔。

一丝苦笑扯了许久,才让他的嘴角有个了弧度。

他轻声喃喃,如在梦中:「阿若……」

门外之人未听到,又继续:

「又听他们说,你此刻应是个正常人。」

「我孩子的病需要你来医治,然而代价是要你死。我想了很久,还是无法安然接受。」

「你的命是命,我孩子的命亦是命。中毒非你所愿,我不能将你看做恶人。」

门锁被她拾起,又很快响起开锁之声。

俞冷初已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了,却没有一丝即将走出这地窖的畅快喜悦。她的字字句句,无疑是一把刀往他心口上割。

却始终无法痛快地将他了结。

爱,恨,怨。

离,别,苦。

重逢的喜悦,穿插在这之间,突然不值一提了。

铁门豁然打开,开锁之人站在暗处,门内之人也隐在暗处。

闾丘若还是有些害怕,后退了两步,看清了那个正跪着的人影,深吸一口气:「你若把我当成恩人,出去后就立刻离开这沛响谷,再不要回来。」

说完,她转身快速离开。

身后就这么响起一道淡淡的:「阿若。」

两个字,却带着百转千回的思念和悲痛,从一张干裂的唇中吐出。

闾丘若只惊颤了那么一下,立刻回身疾奔回去,撑在门边:「俞冷初?!」

头顶那截月光割开他凄楚的眼角,却依然是旧时光里黑白分明的俊雅模样。

他缓缓站起,面向门口:「我不是。」

闾丘若两步奔到他面前,惊诧无神的眼在揽入他此刻潦草凄迷的样子后立刻涌出泪水,她小心地伸手碰了碰他浑身的血迹,最后用力握住他的双臂:「你怎么了?!你不记得你自己了?!」

俞冷初看着她,她褪去了少女的鲜活,更像一个庄重的妇人。头发盘起,额头在她此刻的焦急下被顶出几道皱纹。她脸上布着一些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结疤,又的又还鲜红。

便就是那几处鲜红,又唤起了他对她最原始的疼惜。

俞冷初抬手,即使手指已生茧,却还是轻柔地触上她的脸。

他们叫她宫主,说她和宫主长得一模一样。

他付出惨痛代价寻来的答案,原来只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谷中。

不——这一年多的囚禁,又何尝不是延续了代价?

但终于求得,他又觉得一切都值。

借着月光,他的心被一扫而空,掏出了最初相逢时的那把嗓子,轻声说道:「我是白清明。」

城中一家药铺店,老郎中刚挂上招人的启示没多久,正午时分便来了个贵气公子。

只是这公子虽然贵气,脸上的邪俊之色却总教他显得有一丝危险。

公子手上牵着一只猎犬,是少有的品种,路过行人也纷纷围观。这猎犬一路嗅闻,最终停在了药铺门口,狂吠起来。

贵气公子便问郎中:「你可见过一对母子来过?」

郎中很快记起几月前那抱着一个不睁眼孩子的女子,见面前人是不能惹的模样,小心答到:「三月前,她们在我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么一说,这公子应该会念在他有恩于母子的份上,说不准有所嘉赏。

郎中便宽慰地笑笑,继续说:「我给了她们一些盘缠,她们已经顺利走了。」

「走了?」

反问的声音幽幽而轻佻,郎中倒是一怔,有些不安起来:「是。乘船去寻医了。」

「去往何处。」

「几百里外的沛响谷。」

「噢。」

这公子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冲他勾起嘴角:「多谢了。」

便又牵着猎犬转身。

虽是没有嘉赏,但这危险的人物也并未找他麻烦,老郎中见人走远,终还是大舒一口气。

却陡然听见人群中一阵惊叫推搡,他抬眼刚看过去,一张长着利牙的血盆大口已朝他咬来。

白清明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猎犬将那郎中扑咬得逐渐不再挣扎,满意地笑笑。

眼中始终未见任何动容。

这猎犬与他的行径都在短时间内传遍了人耳。

白清明来到码头,一个船夫主动上前,哆哆嗦嗦又恭恭敬敬地献上船绳:「公子……一直往北,便是沛响谷。」

「你在说什么话?!什么白清明?!」

闾丘若不可置信地摇晃着他:「冷初,你真的被囚得魔怔了?!」

她的这反应,倒并不让俞冷初太过意外。

他淡笑着颔首:「无妨。我们以后再说。」

两人的神态交换,俞冷初走到了前面,回头望着依然回不过神的闾丘若:「走吧。」

走出地窖,这多年未闻到的外界气息还是让俞冷初恍惚了片刻。

放眼望去,这沛响谷与他来时并无两样。家家门口都散着药香。

闾丘若从一座小屋中跑出,怀中已有了一个婴孩。俞冷初见她来到,还是怔然地望着怀里的人:「这便是你的孩子?」

「我们先离开再说。」她不掩饰慌张,也显现出她偷放他出来是会受到谷中人追责的风险。俞冷初心中寒了一下,启步走在她前方。

所幸,一切顺利。沛响谷在夜中安眠沉睡。

他心中有目标,也还有一天的时间才毒发。转头确定了地窖的方位,他一言不发地往林中走。

闾丘若急急跟上:「冷初,我们是去哪里?」

「一座山寺。」他没有回头。

闾丘若大步和他平行了,拉住他的手:「你对我怎么如此冷淡?」

俞冷初这才看她一眼,又极快地挪开目光。勉强地笑笑:「我们先安身。」

「我要找到孔雀针!我须去南疆!」

她立在原地不走了。

俞冷初看向他怀中的孩子,双目紧闭,却睡得安宁。

关于她来沛响谷的意图,他也听那些送饭的人说过了,是要给孩子治病。而且她带了一根假针。

是了,他从前换下来的假针。

俞冷初很快串通了这件事,朝漫长的山路望了望,脚步却一下沉重起来。

他看向那孩子。

新的针就在小鱼手上——若她没有调皮弄丢。那就是昭阴宫为他制出来的新针。

然而闾丘若怀中的孩子虽然神态身体无恙,但呼吸间已教俞冷初闻到了毒气四溢的味道。

若还无法解毒,便会很快悄无声息、就着这般安宁的模样离开人世。

他看得痴了,那小小的婴孩,一半像闾丘若,又一半像他的父亲,眉梢带着一丝阴邪。

然而,还未见过这世间一眼,就将要离开……

俞冷初心中一阵难耐。

半晌,他望向闾丘若,眸中一片幽寒:

「阿若这两年,过得愉悦吗?」

闾丘若愕然一瞬,猛地叠起眉心褶皱:「为何问这个?」

「我想知道,他——」俞冷初扫一眼孩子,又凛冽地盯进她的瞳孔中:「是否是你此刻最看重的人?」

问完,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似的,自嘲地笑笑。

答案也当然在他预料中:

「是,楚儿是我的一切!」

这坚定的语气,他也曾听她说过。

是在那井口拉着他时,她说:「我不放手。」

是在一片荒芜的太元门雪山上时,她说:「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也是隔着地窖中那道门,她说:「教我想起了我的夫君。」

上一趟使她心境发生变化的两年,是她从对白清明的执念,变成了对自己的钟情。

这一番的两年,她却已有了更不可动摇的,摆在面前的缔结和羁绊。

她的阿若,终究是长大了。

俞冷初黯然,却又豁然。

他重新看向漫长的山路,对她温柔示笑:「我带你去找孔雀针。」

幽居的山寺,藏在一片果林之中。

果树繁杂,有李子树、梨树、枇杷树,还有桃树。

两人月色中快步前行,无心观赏。闾丘若不细问他孔雀针为何在此处,看一眼孩子,心中的坚定便深一分。

本来的打算是放走地窖中的人,她再独自前往南疆——特意寻俞冷初,已不是最紧要的事。

然而他的忽然现身,因在意料之外,倒让闾丘若有些无措起来。

两年的分散,他受的苦难,从他的脸上已可见一斑。她本应好好地询问他经历了什么,再与他对谈自己的煎熬,将时间割下一段完整的、属于他二人的无牵无挂的去消耗。

闾丘若是预备了那段时间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匆匆两句便算是重逢的了结,此刻正在前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找那根她还心存疑虑的针。

回过神,一座山寺已立在眼前。

已是深夜,寺中安宁异常。偏殿中有老者的呼噜声一下下传来,俞冷初走到门边听了片刻便调转了方向。

又走到另一处小一些的偏殿。

似是确定了什么,他轻轻推开了门,也转头嘱咐闾丘若轻声。

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果香传来。

俞冷初走到床榻前,闾丘若紧跟在身后,实在焦虑又不解:「这里当真有……」

「嘘——」俞冷初轻轻摇晃榻上的少女,不消两下,那少女慢慢睁开了眼。

却陡然见到两个大人的身影,立刻张大了嘴,又被俞冷初及时捂住。

「小鱼,是我。」

手掌上的双眼瞪大,慢慢地疑惑起来,辨清楚后,她主动抓下俞冷初的手:「俊哥哥!」

又偏头:「俊哥哥饿了吗?」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两颗压坏了果实:「小鱼有果子!」

闾丘若皱眉,也一下认清这是她初来沛响谷遇见的怪异少女。

她依然怪异。

俞冷初温柔地接下,耐心询问:「哥哥更想要竹筒,小鱼还留着竹筒吗?」

「竹筒……竹筒!」她大喜,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器物递到他面前。看着近在咫尺的竹筒,俞冷初虽已有过心理准备,却还是难以克制地怔然了一下。

他很快平息下心中的翻涌,接过竹筒,努力抬起下压的眉:「好,多谢小鱼。」

将竹筒攥在手中,俞冷初站起,却又站定了。

两个女子都不解:「俊哥哥,还生小鱼的气吗?」

「冷初?怎么了?这竹筒里就是针吗?」

被问的人却僵如石块,只有一道深吸入肺的气息从他鼻中沉重呼出。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闾丘若。

眸中一片纠结的暗色。

像是咬起了几颗牙,但看着她怀中的婴孩,又慢慢松开。

「阿若。」他轻而决地发声,让闾丘若顿时不安。俞冷初望着她的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溢出他的神色:「你可知……一针只能用一人?」

「我当然知道……」最后一字咬出,却在闾丘若唇间涣散。她看出面前人的纠葛,突然思绪拉通,猛地握住他的手:「你是说,你也需要这针!」

俞冷初并未点头,但那眼中的神色已答案。

闾丘若眉心不松,飞快地往脑中唤醒相关的记忆,茅塞顿开:「你中的什么毒?!」

不等他答,更急迫的疑惑接踵而至。她似被突然抽去了一切逻辑,茫然混沌地自语起来:「他们说你用针多年……你为何用了多年?你中毒多久了?」

一丝眉目轻轻冒出,她一下置身于那幽暗的地窖,听到俞冷初轻声陈述:「我是白清明。」

闾丘若被无声击得站不稳,望着眼前的俞冷初,口中已是恍惚的喃喃:「你……初次用针是在哪里?」

脑中画面化为千军万马、海浪潮汐,从更远的地方袭来。

击她之力不是由两年的力量灌溉,更不是四年。闾丘若摇摇晃晃地站在一个真相边缘,抬头茫然看,一扇巨门陡然立于她的头顶,一如白仁安初次将她抓住那天,巍峨如山。

「你倒机灵,知道饮水会加剧他毒发……」

「我不疼,阿若,那针很漂亮,针尾如孔雀开屏般……」

「这庄中的诗册,我也是翻了个遍的……」

她不由得频频后退,手掌却被人轻轻抓住。

这一握,她便又颓然回到了此刻。

寺中,果香,竹筒。

还有俞冷初。

他淡薄一笑:「在太元门,那日,你也被厨娘带上山。」

「你果真是……」她魂不附体地抬头,口中已无秩序:「那魔楼中的白清明……我孩子的父亲……」

「对!孩子、孩子!」

闾丘若用力抱起白沈楚,惊得小小婴孩皱了皱眉,她的脸顿时散开,泪水失控地砸下:「我做了什么……这些年……我做了什么……」

小鱼被她这副巅乱的样子吓得躲到俞冷初身后。

俞冷初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地让她平息。

自己心中的痛,却不比她少。

就在这仓皇潦草的相认时刻,宁静的寺中却突然劈开一道大喝,俞冷初猛地抬眼,眼前放大一根竹杖,他快速拨开身前的闾丘若,推掌凝气相抵。

老方丈趔趄后退一步,重重杵杖落地:「昭阴宫掌法?你是南疆人!」

又极快有了想要确认的心思,手中竹杖换了套打法,俞冷初立刻唤出身侧长剑,剑刃虽已磨钝,剑身却冠以他的武学,侧身一挡,又极快反击,老方丈频频舞杖相迎,最后被击退到殿门外,手中竹杖才不敌暴裂。

俞冷初的招式并无伤人之意,就这么收了剑停下。

老方丈已力竭喘息,眯起眼看他:「太元门单剑,你究竟是何人?」

俞冷初站定,微微颔首:「见过前辈。我乃昭阴宫堂主,太元门掌门之子,俞冷初。」

他狐疑地蹙眉:「太元门掌门?他不是姓白么?」

俞冷初淡淡一笑:「行走江湖,真名多有不便。晚辈真名——白清明。」

老方丈方一醒悟地点头,身后小鱼一声惊叫:

「姐姐!姐姐摔倒了!」

俞冷初回头,闾丘若手还扶在殿门上,听完这几句短短对话,终于神思尽散,昏厥而去。

这梦是久违的安宁。

梦中的池塘,碧绿如新。水边高树的树叶比掌心——比摘取它的那少女的掌心大。少女摘下它,蹲到池边小心地挖起绿水,又步步惊心地走到殿门口:

「清明哥哥,水中落了好多花瓣,你喝喝看,是不是比前几日的香?」

一双洁白的手掌从门缝中递出,将牵到叶片的一瞬,画面却飞快一转,这手变成了拿药的手,一点点为少女受伤的额头敷上凉药。

「俞冷初,你什么时候成亲?」

「等你成完亲,我再成亲。」

画面又一转,果然已来到红烛幔帐的屋中。少女捧起面前人的脸:「说,你偷偷喜欢我多久了?」

熟悉的脸慢慢张唇,就要开口的时候,闾丘若从梦中惊醒,半撑起身而坐。

寺中一片安宁。

果香扑鼻,闾丘若细心地闻了两下,小鱼已兴冲冲地奔进来:「肉团子有眼睛了!肉团子的眼睛!很大!」

她只痴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立刻手忙脚乱地奔出。

那襁褓也焕然一新,是一块雾蓝色的,和小鱼榻上棉被一样的新襁褓。

襁褓中的婴孩,正迎着傍晚的夕阳光色,在一片金色的余韵中,对母亲伸手甜笑。

他看见了母亲。

他睁着明亮的双眼,眼中带着好奇,看母亲迟迟不走到,已开始四处望。望这清幽简朴的厢房,那菩萨的壁画让他有些害怕,不由得抓紧了身前老者的衣襟。

老方丈宠溺地看着他,轻轻摇晃,嘴中唱着世间早已不再流传的哄睡曲。

一切仿佛就该是这个样子。这就是一切了。

闾丘若讷讷来到,甚至忘了伸手。

老方丈已指着她教怀中娃娃:「看,这就是楚儿的娘亲……楚儿见过娘亲,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将孩子递到她怀中,方丈有意支开话头:「寺中没有镜面,其他的许多东西,都可以让他耍弄。看看新鲜。」

闾丘若终于和孩子对视。

孩子好奇地看着她,因为没见过,用力看着。但这味道让他安心,他于是已双手搂住闾丘若的脖颈,哼哼唧唧,很是高兴。

闾丘若终于回过神来,慌乱地擦去眼泪,再三亲吻怀中孩子的额头:

「楚儿乖,楚儿能看见了。楚儿好好看看娘亲。」

这其中的代价铭刻在她心中,让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闾丘若看向老方丈,沉吟许久:「白清明现在……」

还未问完,空旷的后山之中,已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哀嚎。

小鱼立刻躲到方丈背后,吓得浑身发抖:「俊哥哥……俊哥哥又要舞剑了……」

方丈摸摸她的头,冷肃地看向闾丘若,朝后山扬扬下巴:「那里有尊数百年的佛像,我将他锁在那佛像下。或许佛祖保佑,能减轻他一些痛苦吧。」

说完,又深深地叹息一声,神色间布满悲悯:「是他自己要求的……唉,昭阴宫和太元门的后人,世间难得一寻的药师。如此才俊……可悲……可悲……」

山崖之巅,一尊巨石佛像屹立,犹如在天际,俯视着芸芸众生。

闾丘若颓身盘跪在佛像旁,想起来沛响谷那日,她抬头也望见过这佛像。

那时她看着佛像,只觉得来对了地方,看到了被庇佑着的希望。

而如今——她凄笑一声,也的确被庇护了。白沈楚已睁眼,鲜活无比,方丈和小鱼也对他爱不释手。

只是放眼,又看到佛像下双手被铁锁捆绑的人,他发狂完毕,奄奄一息地随意垂下。

闾丘若快速朝俞冷初跑去,一眼便看见他嘴角和腕上的鲜血。

「清明哥哥!清明哥哥……你还好吗?」

被唤的人虚弱抬眼,又被她满脸的泪痕压下一端眉头。他轻轻点头:「孩子,还好吗?」

「他很好!很好!」闾丘若迫不及待地掏出钥匙为他解开腕上枷锁,却因着颤抖而难以对准锁孔,她双目凝起血丝,浑身都紧起了力气。

俞冷初突然轻轻地碰了一下她近在咫尺的额头,带着浑身的热气与血腥。

她怔然的瞬间,手中找到了机关,锁豁然松开,俞冷初整个身子如软泥,将她压得席地而坐。

闾丘若抱着他,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鲜红褪去,又是一片洁白的肤色。

怀中人微微睁眼,只看了她一下又很快疲惫闭上。嘴角却扬起,气息薄弱:

「那次七年后的重逢,我便想的是带你回南疆……但你口口声声说要做掌门夫人……我便以为,多年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闾丘若碰着他的脸,话中带泪:「我那时怕自己不够强大,活不下去,才逢人都这般说。」

俞冷初没应这话。又说:「后来魔教中的白清明又告诉我,是我杀了你的厨娘。我便又不敢和你相认了……厨娘抚育你长大,也算是你的娘……杀母之仇,让我甚至不敢抬眼看你。」

「清明哥哥,她是你的娘……」

「嗯。她是我的娘……又让我突然想,会不会,她也其实是你的娘?只是为了护你周全,昭阴宫已死无对证,才说你是宫主的孩子……这么一来……我便是你的亲哥哥……哥哥如何能爱妹妹?我才失了方寸,将你我都放置到魔教的陷阱中……」

「清明哥哥,你比我傻。」闾丘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笑怨:「我们明明早就可以一起回南疆,永永远远在一起。却因为你的傻……让我们如今……如今这般……」

日落的尽头,只留下一弯灼眼的光热,铺洒在云层之上,山岭之巅。

庄严伟岸的佛像,用几百年凝结成的慈悲目光,静静看着身下两粒微不足道的红尘,诉尽衷肠。

俞冷初抬手,只够了够她的下巴便无力放下。心中真话轻轻吐出:

「这般,已是我不敢奢求。」

一桌素食,四人吃得安静。

方丈放了碗筷,起身时叮嘱道:「白少侠,你需多食肉禽。明日起,你不用顾我与小鱼,自己去猎些肉来。」

俞冷初还未开口,闾丘若已抢先言谢:「好,我今晚就去。」

方丈这才扫她一眼,似是有些心结,忍了忍,还是说:「你只要不再说将他带去南疆便是最好!你可知南疆离此处多远?他每日毒发已越来越严重,且不说失智伤到你们母子,他自己也将元气大损,死在路上!」

闾丘若垂下眼,俞冷初这才微微仰头:「多谢前辈担心。我们自有分寸。还有……我已不叫白清明多年。您唤我俞冷初罢。」

方丈闷哼一声,拂袖而去。剩下小鱼兴致勃勃,还逗弄着白沈楚。

夜深,闾丘若哄下白沈楚睡着,提了一个背篓便出寺。俞冷初从另一房中走出,已等待她多时。

「你的身子恢复了吗?我可以一个人去的。」

俞冷初不置可否,只接过她身上背篓,兀自走到了前面。

闾丘若赶紧追上。

夜色中,二人通过阶梯往林中去。

觅了一遍不见任何飞禽走兽,闾丘若找了块石板坐下,惆怅发问:「你那信鸽,难道只有一只吗?不能再有其他方法让昭阴宫的人给你送针来吗?」

俞冷初挥着剑割去长高的杂草,试图看得清楚些:「只有一只。」

「那我们再养一只!」闾丘若跺脚,又联想到更多的:「或者!找一个人去南疆通报?!我去吧!」

他用力斜睨她一眼:「昭阴宫被魔教灭门后已阻绝和外界来往。机关重重,这一路赴汤蹈火,很少有人能顺利到达。」又垂下眼继续寻找猎物::「饶是到了,我昭阴宫的弟子警惕多疑,也不会信来人。」

突然目光瞪起,他抬掌让闾丘若别再说法,悄悄握紧剑柄——一刀剑光劈下——

望着桌上的肉食,小鱼再三吞咽唾液。

方丈用筷子头轻轻敲她:「默念佛经,便没有杂念。」

闾丘若偷笑一声,不停地往俞冷初碗中夹去肉食,俞冷初一一接下,又将易啃食的部位还回她碗中。

用完饭,方丈便和俞冷初一起到房中传息疗伤,慢慢稳定他的毒性。

而傍晚时分,又要将他锁往佛像下,直至山顶不再传来他的嘶吼,又由闾丘若将他带回来。

寺中日子,在闾丘若心中,便是一半安宁一半揪心。

她将所有眼泪都吞入肚中,只在深夜里抱着白沈楚流得满面。所有慰籍只得心中那丝淡薄的希望——等方丈将俞冷初的毒控制下去,他能减少毒发频率,戴一副枷锁上路,便还是能再回南疆。

她一直等着。

次日再外出捕猎,闾丘若站在高处眺望江河。

沛响谷已许久不见来船,不知是不是她看错眼了,遥远的水天相接之处,正缓缓滑来一艘大船。

为俞冷初的手腕换上新的绑带后,白沈楚又该喂奶了。

闾丘若看了一眼座位上的人,有些遮掩地暗示:「楚儿饿了。」

「好。」

俞冷初并未回头,起身离开,又替她关上了门。

但人影却立在门边没走。

闾丘若一面看着他,一面让孩子吮吸。男子的身影伟岸如旧,饶是在地窖中被折磨得瘦了一圈,出落的风骨依然坚朗硬挺。

她有些恍惚。

将孩子哄睡放好,闾丘若出门,俞冷初还没走。

回头看她一眼,淡声问:「你是自愿与他成亲么。」

闾丘若愣了下,局促得支吾了几声:「不,是被下了药。」

「什么药?」

她脸色更不自然,那往事她也不想再提,便站到和他肩膀平行的地方,看向远处:「总之,不是自愿的。」

以为回答完便算了结,俞冷初却侧过脸,勾得她自然对过视线。

他肤色本就白皙,却透不出血色。长久的毒发倒往他脸上留下许多用过力的痕迹,眉心的褶皱最为明显。那痣也还在他的眼下。

这么一看,他和厨娘长得相似。

白仁安是一脸英气,眉如刷墨,眼中噙着深潭。厨娘则媚如狐态,眼角上扬扯出一丝多情。

俞冷初将两张脸中和得妥帖,既寡淡冷傲,又浪荡婉转。

似是看穿了她所想,俞冷初没放过那个问题,或许又早知道答案想听她亲口来说:

「你在幻象中看到的我,对你做了什么?」

闾丘若也想过,虽然觉得荒谬可笑,但某一种程度来说,好像那是她和俞冷初的孩子。

因为那晚幻药的药效持续得很久,一直到她沉沉睡去,闭眼前再看,眼前的人还是俞冷初的脸。

但闾丘若不能告诉他这些了。

或许一开始答「自愿」又更好。

两人视线各自落在寺外花树上,闾丘若看着桃树,俞冷初看着梨树。

俞冷初毒发的时间果真在方丈日复一日的传息中有所减少,但似乎又不全是方丈的原因。

从最初的遥遥相守,到现在闾丘若直接站在他面前,将他发狂时的面目全部收入眼下。好几次他爆出猩红的双目变成另一个人时,看到她的瞬间都会平息下来一些。

她也不再惧怕,只是心痛。

情不自禁想到他独自熬过的日日夜夜,在地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上,照顾了多少星辰。

调息完毕,已是夜深。

周遭树林的生灵像达成了共识,知道这里有了个会要其性命的猎人,几天之内,都消失得难以一寻。

他们的路径于是变得更远。

直直走到的海河边,两人准备捕一些鱼。

今日却不知是什么日子,远处临近街市的地方,还很热闹。

闾丘若担心两人被认出,只远远地看着。人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片亮堂。不多时半空中便会徐徐飞起一盏孔明灯,借助着海风,直直往他们的方向来。

她抬头憧憬地看着,口中喃喃:「若它们能飞去南疆多好。」

俞冷初转头看她,不发一言。

「我听说,谷中的人都叫你孔雀。」闾丘若扯出一丝苦笑:「真想借他们吉言。」

「为何?」

她低头回视他,眸中被点点火光映得攒动:「这样,你就能朝南飞去了。」

说完,她重新用目光追寻那盏盏纸灯,远处人群的欢呼和许愿,将整个江岸烘托得一片光彩祥和。

「阿若。」一双手扶过她的腰肢,头一次将她锁近。她如受惊的小兔,心尖一颤,侧眸已对上那片漆黑的深潭,熠熠生辉:

「你就是我的南方。」

腰上手臂加力,她的额头碰上他的下巴。

头顶声色糅杂忧愁,又含着心满意足的情深:

「流离的十多年中,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或许太过多情了,倒显得小气。但不论他人信不信,你信不信——」俞冷初因说了太多话气息已带些不稳,却还是笑笑:「我心中的自己,早已死在不见天日的禁闭殿中。」

闾丘若慢慢回抱住他,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闭目扬唇:「我怎会不信?天下我最信的,就是我的清明哥哥。」

「我是谁?」他故意刁难。

闾丘若失笑,改口:「俞冷初。」

更多的孔明灯腾飞上空,两人目送这些光点渐渐消失在天际,才又松开彼此。

挽起裤脚,开始去河中寻鱼。

第二日的餐桌,便成了全鱼宴。

方丈放下筷,叮嘱道:「鱼肉少吃,会促使毒发。」

俞冷初颔首,将碗里的肉都夹回给闾丘若。

等人走后,她却又通通夹回去,撇嘴道:「方丈也是老糊涂了,药理书上写了,鱼肉最养精血。」

俞冷初当然也记得这项,便也笑笑,安然吃下。

傍晚,三人往山顶走去。

山路漫长,须行一个时辰有余。日头又逐渐热了起来,走到佛像前,都已一身粘腻的汗水。

上好枷锁,闾丘若静静地坐到他对面,说一些从前的话、背一些诗转移他的注意力。俞冷初断断续续应着,脖颈上已慢慢爬上黑色的暗纹。

闾丘若噤声,感受着静谧的心痛。

这时,一道气喘吁吁的人影跑上山来。

「姐姐!姐姐!肉丸子!大的肉丸子!」

小鱼显然受惊,看了一眼俞冷初,又躲在了闾丘若身后。

闾丘若转握住她的肩:「小鱼,你慢些说,什么大肉丸子?」

「比肉丸子大的人!大肉丸子!」

她渐渐觉得不对,拧起眉:「还有吗?」

小鱼摇头,笃定回忆道:「船上、船上来了好多人!」

「我看到了大肉丸子!」

闾丘若心间一寒,急忙看一眼俞冷初,他已有些难耐,牙缝中挤出一句:「白……」

「白清明!」

闾丘若猛然起身,抓着小鱼就要往山下跑,又突然停下对俞冷初面带急色:「冷初,你等我!我把楚儿带上来!」

俞冷初点头,小鱼见他这副模样已不敢说话,紧紧抓着闾丘若的手,两人很快消失在山顶。

庄严佛像下,枷锁中的人今日比以往更加躁动。

回到寺中,寺中安宁如常。

闾丘若首先回屋中看了白沈楚,方丈也在,正哄着一阵啼哭的他。

不等闾丘若放心,方丈立刻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有人上山了。」

闾丘若赶紧接过孩子,警惕地四处望:「前辈看到了么?」

方丈白眉下的苍眼正敏锐地游移,气息也变低:「就在此屋中。所以我立刻赶来查看孩子。」

说完,他突然低唤一句:「既然施主迟迟不肯出手,不如现身言明,此番来寺是为何物?」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猎犬的狂吠,白沈楚哭得更甚。

小鱼紧紧躲在方丈身后,方丈伸手拦着她,转头小声道:「鱼儿,菩萨找你。」

这仿佛是什么暗号,小鱼立刻懂了,推开门便往供奉着佛像的大殿跑去,却在将要到的时候,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方丈双目直瞪,出门去寻,刚一踏出便被一道黑影摄去。闾丘若大惊:「前辈!」

回声绕梁,身后传出一股幽幽的梨花香气。

闾丘若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身后的人嗅了嗅她的肩膀,嗓音低哑:「夫人,我好想你。」

山顶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白清明拧眉看去:「俞冷初?」

擒住闾丘若的肩将她用力转过,方才的幽魅轻佻顿时换作歇斯底里的逼视:「你果然和他在一起!」

闾丘若仿佛没听见,在他手掌中茫然失神。白清明突然又弯下眉眼,哄好似的将她揽入怀中:「好阿若,别怕,我不会发怒。这些年来,我对你发过怒吗?」重新看她,又一笑:「在你眼中,我永远不会发怒的不是吗?」

她终于认清了白清明已经出现的事实。猛退两步,紧紧抱着怀中孩子:「我不知……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阿若,你在说什么?」白清明挑着眉头故作不解:「我可是你的夫君,我们穿着喜服入了洞房,我是楚儿的父亲啊……」看向孩子,他立刻爱怜地伸手:「对了,让我再看看楚儿。他睁眼了。他的眼,是不是跟我一样?」

「不许你靠近他!」闾丘若怒吼,拿出藏在腰间的银针:「你再过来,我就动手!」

白清轻移视线,勾勾嘴角:「情千丝吗?那郎中还真是什么都肯给你。楚儿也是他治好的罢?这样说来,他可还是我魔教的恩人了。」

闾丘若步步后退,身后突然响起方丈竭力战斗的声音:「闾丘若!万不可将孩子交给魔教!」

「前辈!」她匆匆往后一扫,怀中却顿时失空,闾丘若惊惧地回头,白清明已抢过孩子,对她低低一笑:「阿若,你们南疆女子,倒底还是多情,竟连老和尚都要魅惑?」

「白清明!」闾丘若怒不可遏,视线紧锁白沈楚,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哀求:「把孩子给我……」

白清明阴邪地笑笑,正要张口,外面混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一股炙热的气息出现在空间中,即使还未现身,已教感受到的人不敢动弹。

「俞冷初?!」

白清明脸上泄出一丝惧色,因被唤之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双眼猩红,像盯着猎物一般,一步步朝他靠近。

俞冷初来到二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孩子,突然偏了偏头。

闾丘若立刻扑过去将他抱住:「冷初!是我!我是阿若!」

这副身子滚烫得刺人,俞冷初不动了,闾丘若以为他已恢复,笑出来:「你认得我,认得楚儿,对吗?」

身前力量猛地一驳,闾丘若被巨力隔开,趔趄不稳地跌倒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失心的人,恐惧如同他断裂在腕处的铁链,将她从脚到头锁起来。

「冷初……」

「杀……」俞冷初幽暗地看着地面,口中喃喃:「杀……」

一步步向她走近。

一道剑光突然劈下。

闾丘若睁大了眼,比中剑的肉身之痛更让她无法动弹的,是挥剑之人脸上的邪笑——

白清明收起剑,侧头看着失心的怪物:「我的夫人,要杀也是我杀,还轮不到你。」

窒息感如毒蛇,紧紧缠绕她的脖颈。

这一剑似乎唤醒了俞冷初的一分神智,又似乎,让他更加疯魔。

闾丘若慢慢地倒下,竭力维持的视线中,只有白清明抱着孩子飞快跃出的一道身影。她艰难地伸手:「冷初……别去……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那迟钝的人影定定地看着她,黑色经络遍布他浑身雪白的肤色,如阴暗地狱之中,妖魅绽放的一支彼岸花。

那花,终究还是迎着嗜血的渴望,转身消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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