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小崽子越来越像了
新年快乐
1
面前这个老人苍老了很多。
宋怀青一通电话让我下了飞机改订航班,连夜飞来京城。
宋家的车等在机场外,我一到地直接被拉走。
「我们谈个交易,这事你谁也不能告诉,你也得瞒着宋鸿,我不管你找什么理由。」
「您说。」
「一个月后是原定的手术时间,你陪他到完成手术,爷爷就这一个要求,求你了。」
「骨髓移植完,我就告诉你宋洲的遗言。」
「您忘记了?」我慢悠悠地打断他。
「那天我还甩了他一巴掌,宋小少爷娇生惯养长大的,我还骂了他,想必现在还在记恨我吧。」
宋老叹了口气,「这孩子若真生你气,又怎么会去偷偷跑去看你。」
「他心底其实很喜欢你,他从小没有妈妈,也没有姐姐。」
「我听说那天地震的时候,你挡在他身前,想必是他移情到你身上,把你真当成姐姐了。」
我毫不留情地纠正。
「我那是挡在夏洲身前。」
「小鸿和他长得一样!」宋老激动地站起来,「你就把他当成宋洲,行不行?」
「他不是夏洲,永远不可能是。」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搞什么替身文学,这种找替身的怀念方式很恶心。」
我格外严肃地盯着宋怀青,「人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
「你让我把宋鸿当成夏洲,这样错下去,我会渐渐遗忘他的。」
「我会模糊对他和对宋鸿的感情,这样不行。」
「……」
「你看你那么思念他,宋洲这孩子已经没了,你忍心看着小鸿跟他一样走向死亡吗?」
「以同样的方式?!」
我猛然抬头。
「……带我去见他。」
宋怀青长舒了一口气。
宋鸿躺在无菌仓里,呼吸清浅。
我有些惊诧。
才短短一周多没见,他竟然瘦了这么多,隐约可见肋骨。
唇色更苍白了,脸却通红,烧刚退。
七天竟能将人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折磨成形销骨立的病患。
……其实他们说错了,之前宋鸿和夏洲并不相像。
但当他越来越瘦,穿着病号服苍白地躺在无菌床上,密密麻麻的输液管,才更像小崽子。
也更能,激起我的怜悯。
「宋鸿不是健康的吗?」
「两个孩子都遗传了他们妈妈的白血病,只不过小洲检查出来得早,他检查出来得晚。」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
我忽然回想起七年前在宋家祖宅里初次见到宋鸿的场景。
他和宋怀青一向居住在国外,回来是处理两孩子爸妈的丧事的,那也是我和小崽子第一次登门。
夏洲因为常年久病,比同龄人瘦弱,所以他和自己同胞弟弟长大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就尤为可笑和揪心。
宋鸿是健康版本的夏洲,比他高半个头,鸦黑色的私人定制衬衫精致奢靡。
他无病无灾,挽起的袖口露出的手臂还覆着薄薄一层锻炼的肌肉。
而夏洲身上穿着我买给他的廉价纯棉 T 恤,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孪生兄弟。
疾病会摧残消耗人的容貌和精气神。
宋鸿坐在夏洲对面,容貌更为漂亮艳丽。
豪门养出来的贵气,远胜于私生女转正的宋蔷薇。
阴郁骄矜的小少爷摩挲着手里的冷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俩这个从贫民窟捞出来的不速之客。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跟夏洲开口的第一句话有多气人。
「哥,这个下等的贫民女就是你在外面认的野姐姐?」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给彼此留下恶劣的印象,七年后我拆穿宋鸿的时候语气也同样凶狠。
我只是心痛,夏洲本来能像宋鸿那样,被金尊玉贵地养在宋家当他的少爷的。
先天的病弱让他被亲人抛弃。
我们几个短暂地在宋家住过段日子。
宋蔷薇一向骄横,碰上宋鸿就被浇灭了气焰,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都不是善茬。
主要是给她撑腰的人死了,现在当家做主的宋老爷子压根不喜欢她,宋鸿这个继承人回来直接盖过她的地位。
宋鸿不屑搭理宋蔷薇。
宋蔷薇也不屑理我俩。
完美的鄙视链。
我们四个孩子一个老人就这么尴尬地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家人过出了三家人的样子。
我一般守着夏洲,我照顾他比宋家佣人更细心。
我跟小崽子画画下棋玩闹的时候,偶尔能不经意瞥见宋鸿的视线。
他总会抿着唇,看不清神情地盯着我俩。
然后在我单独出去拿东西的时候,碰上就呛我,无非也就是刺我乡下来的没见识,上不得台面。
我当时并不理解他对我莫名的敌意和挖苦。
但我一般不跟小孩子计较,我选择直接骂回去。
现在看着躺在床上的宋鸿,听着宋老絮絮叨叨的讲述。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对我有敌意的原因。
应该是因为我「霸占」着他的同胞哥哥吧。
一向没有兄弟姐妹陪伴长大的小孩内里其实是孤独的。
唯一有亲缘的同胞哥哥回来的时候有了别的家人,换成是谁应该都会不爽。
2
夜里我正要入睡,有人敲响了门。
「夏小姐,小少爷醒了,老爷子让您过去看看。」
「他醒了就醒了,我明天去看。」
女孩子低下头,「……小少爷喊疼,还是低烧,说疼得睡不着。」
「……走吧。」
还没走进门就听见宋鸿的哭音。
床边站满了医生和护士,宋老在中间哄着,心疼坏了。
「爷爷!」
「疼,我疼……」
病床上的人呜咽声让人揪心。
宋老看着孙子这副模样,急得愁坏了,「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止痛针刚才已经打了,过些时间就会见效了,小少爷觉得疼其实也有心理上的原因,先安抚住他的情绪。」
宋老扭头就看见了我。
欣喜地握住宋鸿的手,用哄小孩子的口吻,「小鸿看,是谁来了呀。」
「谁来了?」
「小鸿,姐姐来了,小鸿看是不是姐姐。」
「姐姐…… 姐姐呢?」
旁边的医生凑过来低声道,「小少爷现在烧着,记忆有些混乱,现在就跟小孩一样,夏小姐待会儿顺着他哄。」
「明白了,神志不清。」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了过去。
「姐姐!」
青年躺在病床上惊喜地喊我的时候,我神情有一瞬恍惚。
我好像看到了夏洲。
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宋鸿突然伸出手,费力地朝我的手这边够,「姐姐……」
我心中的最后一根防线崩断。
我反手握住他,坐了下来,「很疼吗?」
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夏洲,以为是扮演夏洲的那个时候,拉着我跟我撒娇。
「疼,疼死了,姐姐我好难受。」
其实夏洲很少跟我喊疼。
他总是憋着,非要等我发现他额头冒虚汗,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跟我小声委屈几句。
「没事,姐姐在,姐姐来了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嗯,好像是没那么疼了。」
「但是还是疼,姐姐~」
我握着他的手,一边摸着他的脸,一边柔声细语。
「医生刚刚已经给你打了止痛针,再忍忍,我们再坚持一下,药正在一点一点起作用呢。」
「真的吗?」
宋鸿双眼迷蒙地注视着我,显然神志不清。
我从额头往下,划过,眉骨,顺着鼻梁,然后揉了揉他的脸蛋。
相似的起伏弧度,双生子,真是像啊。
细看的话,宋鸿左眼眼尾处有颗痣。
「当然了,姐姐怎么会骗你呢,很快就不疼了,你慢慢静下心来。」
宋鸿果真听话不再抽抽了,他皱着眉,「姐姐,还是有点疼。」
「很快就会不疼了。」
我侧头,低声跟旁边的护士耳语,「拿杯温水来,把安眠药磨碎放水里。」
护士站起身跟医生沟通了一下,获得准许后出去了。
我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回去,或者去外面守着,不要那么多人。」
他们看向宋老,老爷子摆手放行,他回头看了一眼宋鸿,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我不叫他动,他就乖乖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热。
「姐姐,我真的好疼……我好难受。」
温热的液体流到我指缝间,宋鸿没有再出声,可是眼泪接连不断地涌出来。
我想那是得有多疼,能让傲得不可一世的宋鸿哭出来。
「夏小姐,水来了。」
安眠药放水里苦,我得想个办法哄着他喝下。
我耐心地给他擦了擦眼泪,升起床板,「小——」
「小崽子」的音差点发出来,我急忙停住。
「小鸿,小鸿起来,先把这杯水喝了。」
「姐姐在里面放了止疼药,我们喝了就不疼了、喝了就不疼了。」
这事意外地顺利,宋鸿一边呜咽一边喝了下去。
他皱眉,「…..好苦。」
我给他掖好被子,等着药效起作用,「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现在是不是有点困了?」
宋鸿睁着眼睛,「姐姐,你要走了吗?」
这孩子还真敏感,我耐着性子敷衍他,「姐姐不会走的。」
「你骗人。」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不好糊弄,「你哄我睡了就要走了。」
我没说话。
宋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地攥住我的袖子。
「姐姐,我睡不着。」
「医院太冷了,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在这,我想回家!」
「病好了就能回家了,大家都在医院陪着你呢,早点好起来吧。」
我有限的哄夏洲的手段差不多全用完了,没想到宋鸿这小祖宗还挺难伺候。
我努力回想病房里隔壁床的妈妈是怎么哄她生病哭闹的女儿的。
她讲故事……我不会讲;她亲亲抱抱……我更不会。
最后我终于想到一个能用的办法。
我拍拍他的手背,「小鸿乖,再忍一忍,一会儿药效起作用就不疼了。」
「听姐姐的话,乖乖睡觉,明天姐姐给你做麻糍吃。」
宋鸿果真被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嚷嚷难受和回家了。
他迟疑地问我,「好吃吗?」
「很好吃,糯叽叽的,夏洲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夏洲是宋洲,你哥哥,你还记得吗?」
宋鸿点点头,「我知道。他真的说好吃吗,甜吗?我想吃甜的。」
「甜的话……红糖糍粑,我给你做红糖的吧?」
「宋洲说很好吃应该就很好吃吧……姐姐真的给我做吗?」
「给你做,只要你乖乖睡觉,明天就能吃到。」
人活着只要一个盼头就好。
只要是一个念头,心怀期待,于是痛苦的明天也不那么可憎了。
宋鸿被我说服了,他脸上流露出欣喜和期待。
「我一个人睡害怕。」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脸色,犹豫很久才缓缓开口,「姐姐,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我看着他,「宋鸿,你是大孩子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要胡闹了。」
宋鸿紧紧抓着我的手,他眼眶红着,可怜兮兮。
「姐姐,医院的床好冷,消毒水味闻着好难受啊。」
」我每天晚上都要一个人躺在这里,我每天都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求求姐姐了,姐姐今晚能不能陪我一起睡,我一个人害怕……」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进来的时候可没消毒,别带了病菌给你。」
「没事的!姐姐不嫌弃我就好」
宋鸿雀跃地弯起嘴角,往旁边顾涌了一下,挪出地方。
我叹了口气,宋鸿真的太会撒娇,往人心坎上戳。
我听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夏洲以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也不喜欢医院,他也想回家。
夏洲以前总是说,「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想晚上和姐姐一起回家。」
我躺上去的时候,切实感受到了「冷」,那是从心里升起来的冷。
哪怕它其实比我每天睡的床还软还舒服。
我躺下后扭头看向宋鸿,「行了吧?」
「谢谢姐姐~」他又顾涌过来,脑袋窝在我脖颈处。
「祖宗,睡吧。」折腾这么久我都困了。
「姐姐,我想听你唱歌。」
妈的这崽子事可真多。
夏蔓枝,想想小崽子,再忍忍宋家,再忍忍宋鸿。
我想了想,「我不会唱,我就记得我妈妈唱的童谣。」
「妈妈唱的?」
宋鸿对「妈妈」没概念,一听更感兴趣了,「姐姐能不能唱一唱?」
人想到妈妈的时候总会柔软下来。
我仔细回想着她的曲调,模仿着软糯绵柔的绍兴腔,慢慢唱起了儿时的歌谣。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吾好宝宝。买个娃娃鱼烧。」
「头弗熟,尾巴焦,刮起尾巴再烧烧,外孙吃到欢淘淘。」
宋鸿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慢慢睡着了。
我轻声哼唱完,外面月光落满地,窗外树影摇曳婆娑。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夏天的夜晚,小崽子发着烧,我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唱《外婆桥》。
他慢慢在我怀里安静睡着了。
烧终于退了的时候,我在他睡着后偷偷哭了。
宋鸿睡着了。
我悄悄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悄悄起身披衣出来。
3
宋老默默地站在楼道里,看见我的时候柔和地笑了。
「你瞧,这孩子多喜欢你啊。」
看着我面无表情的死鱼脸,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了话题。
「麻烦你了,哄他睡着可不容易。
「蔓枝,吃饭了吗?我叫他们给你热了夜宵。」
「不必了。」我打断他,「老爷子,夏洲当年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一到国外就病情加重了?」
宋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不是一到国外就病情加重了。」
「现在也没必要瞒你了,那年春天的时候就恶化了,紧急转到国外的。」
「蔓枝,宋洲也是我的孙子,就算没有当年的合同,我也会拼尽了一切去救治他的。」
「当时国内的医生们束手无策,说小洲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
「我想着去国外能有更先进的医疗水平,说不定能治好他,没想到什么药都用了,也无力回天。」
「你们那个时候就该告诉我。」
我咬牙切齿,宋家的欺瞒直接让我和小崽子天人永隔。
「你们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对于底层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高考可是你这辈子翻身的唯一机会。」
「宋洲也不想看到他最亲爱的姐姐因为他耽误了高考,你要体谅他的苦心。」
宋老循循善诱,我却冷笑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高考还有考研,我总有办法考上清华,就算不是物理系,我也总有别的出路。」
「你觉得这么多我能抓得住的机会,有我弟弟的命重要?」
「为了宋家的荣耀和体面还是为了我,你们心里门清得很!」
宋老被我噎得不再说话,最终叹气,「是宋家对不住你。」
「你们也对不起夏洲。」我补充。
宋怀青的背一下子佝偻了。
「宋蔷薇的事,你若还是喜欢言楚,我会让她回来,再给她找别人。」
「你若不想回言家了,我会去拜托京城宋家给你再择良婿,只会比言楚门第更高。」
「你的名字还在宋家族谱上,我没有撤,就当是宋家对你的补偿吧。」
「只要这些日子你陪着小鸿到做完手术,我额外从我的账户上,将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你,律师也在这,做个见证。」
「蔷薇并没继承她父亲多少财产,甚至没有百分之五。」
「加上小洲给你的股份,你从此之后就是集团董事会重要的一员,比宋蔷薇更尊贵的宋家千金。」
「在宋鸿的事情上,您大方得让我刮目相看。」
我只觉得讽刺,「您还是得承认,您是偏心的。」
「那没有办法,小鸿是我以后的继承人,你哪里知道我在他身上耗费了多少心血!」
「人心总是偏的。」
4
宋鸿醒了。
人清醒之后,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拽样。
现在我俩已经对坐一个上午了,谁都憋着不说话。
宋老让我想个理由,但我还没编出来一个合适的理由。
昨晚烧退了,宋鸿唇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他眉眼耷拉着,艳丽颓靡。
口中出来的话一如往常恶意满满。
「怎么,夏蔓枝,前脚跟言楚离婚,后脚就来爬我的床?」
就不该管这种白眼狼!
我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你他妈失忆了?昨晚谁厚着脸皮缠着人让我别走的?」
宋鸿苍白的脸噌地冒出一片绯色,顺着蔓延到耳根!
他语气羞恼,「你——」
我厌恶地避开眼,「如果不是你现在有病,你今天还得再挨一巴掌。」
这活我是一天也不想干了,「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什么时候再张嘴。」
我要走出门的时候,宋鸿急匆匆喊住我,「等等!」
我不耐回头,他抿紧了唇,犹豫再三,吞吞吐吐。
「那个,红糖、红糖糍粑……」
「你,你昨天答应我的。」
然后自顾自扭过头,耳朵通红。
早就有人预备好所有食材放在厨房了,他们甚至怕我不会做,偷偷买好了一个藏在保温箱里。
我无语地盖上,转头看向眼巴巴跟过来的宋鸿。
「来都来了,你也别闲着,过来帮忙。」
「喔……」
宋鸿的表情仿佛不敢置信,我竟然敢支使他。
我搅拌糯米粉的时候,这崽子没话找话。
「你和言楚怎么离婚了?」
「不合适,所以离了。」
「他也肯??」
「我骗了他,他知道了,掰了。」
「这事你们宋家不是知道的吗,还是你们给我写的剧本呢。」
宋鸿被呛得闭了嘴,一会儿又突然冒出几句,「可是言楚他为了救你都……就因为这么点破事?你这不是便宜宋蔷薇了吗?」
「你俩纠缠了这么多年,你舍得把他让给别人?」
我停下筷子,「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夏蔓枝你要我说几次啊我都成年了!我二十一了!」
然后他看着我碗里的东西大叫,「你这是搅拌的什么?这东西能吃吗!」
我实在是受够了,给了他脑袋一下!
「没见过世面!」
宋鸿捂着脑袋,「你和宋洲到底谁做饭。」
我叹了口气,「很明显是他。」
「可我从没见过——」
「回宋家的时候,他的病就已经很厉害了。」
宋鸿不再说话,我也没有,夏洲和他的病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无法谈及的禁忌。
和面是最磨人的功夫,宋鸿震惊地看着我戴着一次性手套,揉一下,给一锤,揉一下,给一锤。
「你在干什么?」
「道具有限,最地道的糍粑是打出来的,只好锤咯。」
「要不我试试?」
我上下看了一眼他宽大的病号服,「行不行啊。」
宋鸿恼了,「我练过八年拳击和格斗。」
然后这位练过八年拳击的格斗手和这块糯米面团斗智斗勇了八百个回合。
最后宋鸿拍了拍圆润 Q 弹的糯米面团,骄傲地显摆道:「怎么样?」
我看着他满脸的面粉。
「还行,蛮好笑的。」
「……」
这位没下过厨房的小少爷学东西倒是快。
柔软的鸦发搭在耳骨上,眼睫半垂,修长漂亮的五指游刃有余地擀面、揉团、包红糖。
然后低着头将这些在面板上都搓捏成形状大小差不多的长条。
我拿了点面团拿去另一个锅做麻糍。
傍晚的时候,红糖糍粑和麻糍终于端上了桌。
宋鸿没在我这得到的夸赞在宋老那得了个彻底,他被夸得飘飘然。
「爷爷,你管不管她?」
「她说给我做,结果最后还是我自己做的——好吃吧?」
我把麻糍推了过去,「要不要尝尝我做的?」
宋鸿尝了一个,表情复杂,一边说「真难吃」一边一连塞了好几个。
我支着下巴,露出笑意。
小孩子性子。
相处久了就发觉宋鸿也是个「全身上下嘴最硬」的犟种。
嘴毒,特长是经常打自己脸。
宋老爷子小心拿起一个糍粑和沾着黄豆粉的麻糍,慢慢咀嚼。
他眼中蓄起眼泪,慢慢红了眼眶,「好久没吃到了,和阿英做的好像……」
饭桌旁我和宋鸿耳语,「阿英是谁?」
「我奶奶。」
宋鸿又塞了一个麻糍,「她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她,但是爷爷总提起,他很想奶奶。」
宋老擦了擦眼泪,「我失态了。」
「小鸿刚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我离开江苏了,我在这片土地上待了几十年,娶妻生子。」
「老年的时候不得已背井离乡,M 洲十几年,我早忘记了故乡的味道了。」
尘满面,鬓如霜,老泪纵横。
宋鸿触景伤情,吞咽的动作也顿住了,我给宋老添了杯茶。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既然回来了,那就一直留在家乡吧。」
「月是故乡明……」宋老端着茶杯,忽然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一轮明月。
他拿手绢擦拭眼角泛起的泪花,旁边一直陪伴在他旁边的老人,宋鸿管他喊吴爷爷的,扬起笑脸安慰着宋老。
「老爷,现在哪儿还有比您更幸福的啊,你看孙子孙女都在,一家子团圆。」
「您只管回来享天伦之乐,往后甭管小少爷还是二小姐有了孩子,到时候咱就四世同堂了。」
宋老看向我的目光也带上了长辈的慈祥和蔼。
「枝枝啊,眼看着到年底了,你就留下来过年吧。」
宋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孩名字加上小,女孩喊叠字。
宋老头一次对我改了称呼,他对宋蔷薇一直都没喊过薇薇。
可能是怕我拒绝,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往年小鸿总没有兄弟姐妹陪伴,年年都是我俩这可怜的孤家寡人,显得怪冷清的。」
「你若是不嫌弃,陪陪我俩,多一个人,就热闹很多。」
「谁要她陪。」宋鸿哼哼唧唧,扭过头去。
宋怀青对自己孙子心口不一的德行也只有宠溺的份。
「你啊……再胡说,你姐姐得被你气得明天就走。」
但是我不惯着他,我相当配合地撤凳子起身。
宋鸿耳朵动了动,迅速扭过头来,「不是,你还真走啊??」
「嗯,你说你不愿意让我留下,那我现在就走吧。」
宋鸿气结,「你听不出那是反话吗?!」
「宋鸿,你都 21 了,小孩才会耍脾气说反话,你是小孩吗?」
「我——」
「不是小孩就好好说话,以后跟别人这样说话,你是留不住任何想留的人的。」
「可你不是别人……」他小声嘟囔。
「再不说我可走了——」我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我听见后面紧急撤凳子、匆匆走来的脚步声。
我正要转头嘲笑宋鸿,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宋鸿紧张地注视着我,「别、别走行不行……我、我……」
他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摆出一副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豁出去了」的表情。
「我想要你留下来。」
宋鸿这小孩很奇怪,从前他扮演夏洲的时候撒娇卖乖信手拈来,现在说句软和话都费劲。
割裂得像两个人。
那可能是因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真正的宋鸿吧。
他也不愿意演另一个人啊。
宋老和吴爷爷躲在后面笑。
「小少爷总算是遇到克星了。」
5
起初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小崽子的遗言。
我愿意摒弃前嫌对宋鸿好,是因为我当时看到躺在无菌仓里的他的时候。
我突然就想看看夏洲最后的那段日子是什么样。
是因为他是小崽子的同胞弟弟,血缘至亲。
也是因为,我真的。
很想很想,看一看如果小崽子活到现在,该是个什么模样。
但一母同胞生下的兄弟性子截然不同,宋洲是温和的水,宋鸿就是扎人的冰。
我陪伴宋鸿,我有私心。
我想看着「小崽子」病愈,娶妻生子,事业有成。
否则我余生漫长几十年,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发了。
我说过,人活着得有盼头。
我的盼头就是宋鸿活下来,带着小崽子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我于是就在京城住下,今年冬天不出意外要和这祖孙俩一起过了。
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是孤家寡人。
我来了之后宋鸿安分了很多,乖乖配合治疗,不再像从前那么抗拒。
精神好些的时候,宋鸿带我去看了他的私人藏车库。
他拍了下手,地下感应灯从前往后依次亮起的瞬间,照亮了金碧辉煌的有四个操场大的空间,停满了各色线条漂亮的豪车。
说起爱好的时候这崽子尾巴又摇到了天上。
「你看中什么随便挑,等我做完手术,我载着你,一夜游遍京城。」
「等什么做完手术,你乖乖扛过下次化疗,我开车带你跑一遍京城。」
宋鸿回头,挑了挑眉,「你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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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30 13: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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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惊鸿照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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