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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何止是个大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750 更新:2026-06-08 14:02:28

90

宋慎说,最多一年,如果他能平安回来,他会来找我。

于是,我新买了一个日历本。

从地震接到他的电话那天起,往后数 365 天,到那一天,宋慎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

之前我埋首文献与图书之中,穿梭在实验室和自习室之间。

每天脚步匆匆,觉得时间完全不够用。

睡前偶尔还会焦虑又一天过去了,反问自己这一天有没有取得进步。

可是现在,每经过一天,我就在日历本上愉快地画下一笔。

因为宋慎的归来,我的生活充满了盼头。

我是这样热切地期待着他回来,甚至规划好了几种人生路线。

倘若他愿意旅欧,我可以申请欧洲的博士。

剑桥的波光,瑞士的雪山,克罗地亚的海滨,我都要带他一起走过。

宋慎这样聪明又招人喜欢,一定能迅速融入新的生活。

在这里,没有人记得他的脸,也不会有人喊他中文名。

他可以自由地走在蓝天白云之下,像每一个被他守护的人那样,过着全然安稳的生活。

如果他不愿意来欧洲,那我就回国去。

随便找个学校读博或者干脆去找工作,无论他喜欢哪个城市,我都有信心能留在那里。

回国的话,早上和他手牵手去散步遛狗,遛完狗去买菜。

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里挑水灵灵的蔬菜,商量着晚上做点什么菜吃,就像寻常的小夫妻。

小夫妻。

光是想到这三个字,我的嘴角就忍不住要翘起来。

凯瑟琳路过,惊讶地扬扬眉毛。

「你看上去心情非常好。」

我笑眯眯跟她说:「是的,恐怕在剩下的这半年里,都没什么事情能打倒我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笑了:「是实验很顺利吗?」

我喝了一口咖啡,笑嘻嘻:「是感情很顺利。」

凯瑟琳不再追问,说了句好运,翩然离去。

91

国内在过农历新年的时候,茱莉邀请我去她家一起过年。

一大家子华侨,很热闹地在包饺子。

爷爷躺在摇椅上,边看电视,边跟我们这些小辈闲聊。

大概是茱莉跟他提起过我上课时怒斥「大麻非毒」论的事情,聊着聊着,爷爷说:「你比我们家丫头有勇气。」

我笑了:「我只会耍嘴皮子,不算什么勇气。真正有勇气的那批人,都守在边陲,不让一克毒品流进内地。他们是真正流血牺牲的一批人,我只不过是……为他们不平。」

爷爷若有所思地笑了,过了很久,他说:「选择这个职业,不仅仅是有勇气那么简单,很辛苦,比绝大部分职业都要辛苦,要放弃的东西很多。」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继续转过去看起了电视。

而我望着氤氲的水汽,轻声说:「再辛苦,我也会把他照顾周全。」

这句话爷爷当然没有听到,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那么老天爷,你听见了吗?

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拜托了,给我一个照顾他周全的机会。

茱莉拿着一碗面粉走过来,眨巴着眼睛望着我:「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有点儿心不在焉,随口说:「今天的饺子馅儿味道很不错,是你调的吗?」

茱莉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包着饺子害羞一笑:「是罗密欧和我一起调的,他上网搜索过的。」

罗密欧也跟着微笑起来,伸手在茱莉鼻尖上一点。

于是她挺翘的鼻尖上就多了一点面粉痕迹。

茱莉恼得去踩他的脚,又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终于也笑起来。

春晚还没开始播放,不知爷爷调到了什么频道,电视上在放港乐怀旧。

熟悉的歌词响起来,捏饺子皮的手顿住,我回过头,看着电视上放着的歌。

「……人生休说苦痛,聚散匆匆莫牵挂。未记风波中英雄勇,就让浮名轻抛剑外。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爷爷原本在喝茶,看见我盯着电视,倒笑起来:「听过?以你的年龄,应该不熟悉这首歌。」

我说:「这歌词很适合形容我一个朋友。」

不言苦痛,轻抛浮名,千山只独行。

爷爷开玩笑:「哦?那你的朋友一定是个大侠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我也笑,低着头包饺子,慢慢的,有泪花涌上来。

他何止是个大侠。

92

接到来自云南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写硕士毕业论文的致谢。

感谢了导师,感谢了朋友们,甚至感谢了家里的小猫。

小猫懒洋洋地从我膝盖上跳下去,留给我一个嚣张的屁股。

我就是这样,带着笑接起这通电话的。

「喂,哪位?」

对面说的是中文,我最熟悉的母语。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我竟理解不了。

「你说,宋慎死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我匪夷所思地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死呢?他还答应我,最多一年,他会回来找我。」

一片死寂。

那份长久的安静令我情绪激动起来。

「你是在搞电信诈骗是不是?你从哪里弄到我的个人信息的?我告诉你,拿别人的生死开玩笑特别缺德,我会报警,我要把你们一锅端了!」

听筒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也很疲惫。

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他耐心地喊我的名字:「晓晓,我是袁国明。在昆明,我们见过的。」

「袁叔叔,袁叔叔你好,刚刚有人给我打诈骗电话,告诉我宋慎死了。宋慎怎么可能死呢,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他年年比武都是第一,他怎么可能死呢。他还答应过我,他会回来找我的。他怎么可能死呢?袁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查是谁泄露了我的个人信息?我要——」

袁叔叔轻声说:「对不起啊,晓晓,是我没看好他。」

一刹那,我止住了声音,抱着手机,泪如泉涌。

那苍老的声音也像是哽咽了一下,一直听着我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是否愿意作为宋慎的家属,接下他的骨灰盒。

「小慎他大概会希望由你来做这件事。」他叹息。

电话挂断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下去,砸在我的脚背上,可我竟然不觉得疼。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窗外的草坪青翠欲滴,有飞鸟路过玻璃窗。

小猫扭着屁股从手机上跳过去,扑向窗户,撞出清脆的响声。

一切都这样生机勃勃。

地球仍在转动,时间仍在流逝。

世界像个巨大的肥皂泡,如此美丽,又如此虚幻。

我仿佛看见谁伸手一戳——

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

93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导师疑惑问我为什么如此着急回去,论文只差最后一个环节,完全可以结束后再回国,省去来回奔波。

在他办公室里,我又看见他和妻子的合影。

眼泪不自觉就浮了上来,我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拍我肩膀,说:「路上小心,以及,照顾好自己。」

飞机落地,是在北京。

然后很快转机,抵达昆明。

从航站楼出来,已经有人在等。

都穿着便服,警惕性却很高,目有精光。

见到我时,他们客气地引路:「纪小姐,这边走。」

车门打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我恍然,觉得时间流转,往事历历在目,竟然清晰得好像昨天。

袁叔叔向我伸出手:「晓晓,抱歉,这是打扰你了。」

我与他握手,声音有点儿沙哑:「他在哪里?」

车停下。

重重关卡的院子里,已经有几排人在等待。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国旗。

还有国旗底下的方形盒子。

他们捧着盒子,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郑重无比。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其他,只看着木盒。

他们交给我的时候,眼里也有泪。

我听见有人大声说:「送英雄回家!」

可是他没有家,他只有我了。

他只有我了。

我颤抖着接过骨灰盒,整个人跪倒在地。

宋慎,宋慎。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竟然就装在了这小小的盒子里。

我紧紧抱着盒子,眼泪大片大片涌出来。

所有肌肉都在战栗,浑身上下都在痛,骨头都好像快要裂开。

像是刀捅进了心口,慢慢地搅动,锋利的疼痛迅速蔓延,贯穿了全身。

我喘不上气了,额头抵着骨灰盒,小声小声地倒气。

宋慎,以前我一哭你就会来哄我的,可你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有女警察要过来扶我,袁叔叔示意不必。

他就这么蹲在我面前,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

袁叔叔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我只是死死抱着盒子,问:「他走的时候,痛不痛啊?」

可是能回答的那个人,已经无法说话。

94

宋慎是烈士,是功臣。

他打入中越边境的贩毒集团内部,源源不断地送出情报,几次力挫贩毒集团的规模毒品交易。

在一个月前的毒品交易现场,大量警力集结,即将发起围剿,而宋慎忽然意识到那是个陷阱。

定时炸弹已经开始倒计时,宋慎完全有逃生的机会,但他选择了给战友发送最后一则情报。

「回去。」

可他自己再也无法回去。

剧烈爆炸,火焰蹿到天际,方圆十几米的树木瞬间燃着,连绵成小规模山火。

那个骨灰盒中,只装了部分疑似残骸。

他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袁叔叔说:「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我们打掉了贩毒集团,抓捕了十几个高级别的逃犯。其中,就有多年前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我盯着鞋尖,感觉一切在我眼中扭曲变形,最终滑落在地。

袁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追悼会上,白色的菊花铺了满地。

不断有穿警服的人走进来,对着空荡荡的灵柩鞠躬致哀。满厅满堂都是黑白两色,只有灵柩上的国旗是红的。

我穿着一身黑,木然地坐在家属席上,看着宋慎的远得不能再远的表舅和表叔欠身跟领导说些什么。

原来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宋慎。

我不知道在他童年时,曾经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在表舅家和表叔家辗转折腾。

终于到了十三岁,他头也不回地住进了寄宿学校。

直到袁叔叔调回云南,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他才有了一个稳定的居所。

我曾经很好奇宋慎是怎么养成那样内敛隐忍的性格的,现在我明白了。

反复期待、反复失望,直到对外界毫无所求就可以。

如果,早一点儿知道就好了。

如果,早一点儿认识他就好了。

我想把那个四处奔波到茫然无措的孩子抱在怀里,带他走进我的家门。

我爸爸妈妈这么好,肯定会用最大的爱心接纳这个烈士遗孤,绝不会让他在争吵声中收拾行李,再奔向另一个不受欢迎的家。

可是没有机会了。

又是泪盈于睫,我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95

是一个有些局促的声音让我重新睁开双眼。

「你是纪晓晓吗?」他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混进人堆,眨眼就能忘记的脸。

「你是哪位?」

他咧开嘴角短促地一笑,那笑容很快又垮下去。

「我是宋慎的……同事,对,我是他同事。你可能不认识我,他们都叫我老范。宋慎他用我的号给你发过定时邮件,还借过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他那天跟疯了一样,没打通就接着打,没打通就接着打,手机没电了他才消停,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他搓着手还说了很多很多,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邮件,电话。

感恩节的邮件,大地震的电话。

报平安的邮件,许下承诺的电话。

我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剧烈的疼痛像闪电般从腹部辐射开来,快要将我撕裂。

我紧紧摁住粒米未进的胃部,深深弯下腰去。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干净的地砖上。

老范匆匆止住了话题,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他摸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给我。

我拿纸巾蒙住脸,哭得快要呕吐。

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却无法顾及。

许多人向我走来,像涨潮一样将我围在中间,嘘寒问暖。

他们脸上的不忍与痛心是真实的,却也是陌生的。

老范被挤出了包围圈。

我仓皇地擦干净眼泪,向他们点头。

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你们的慰问,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我没有任何困难,我唯一想要得到的那个人他躺在小小的骨灰盒里再也不会说话——

我拨开人群,在那个穿着老旧夹克的背影消失于告别厅之前,揪住了他的衣袖。

「老范,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认识的宋慎?」

96

那天,昏暗的消防通道里,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老范絮絮叨叨说着话。

一些细碎的零散的片段,拼凑起来,就是我错过的宋慎的那几年。

老范认识的那个宋慎,是执行过多次卧底任务的警察。

年轻,反应快,心思深。

他话不多,但总能轻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这种亲和力是很难得也很宝贵的,你容易信任他,毒贩也一样。

老范当然不能跟我说太多保密范畴之内的事情,他只是说,宋慎这个人吧,像是没拿自己的命当过回事儿。

我笑笑,说:「警察都是这样的,缉毒警尤其是。冲锋在前,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但老范严肃地摇摇头,说,宋慎不一样。

我从老范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大概提炼了点儿意思。

他说的「不一样」,指的是宋慎有一种自毁倾向。

「正经出任务,那也是要穿防弹衣的。他倒好,卧着底,突然反水,都被踹下车门了还不撒手,被车子带着往前开了两公里,半边衣服都磨穿了,皮开肉绽的,浑身都是血。那是幸好毒贩子也慌了,枪就在储物箱里放着呢,人愣是光想着逃跑没想到要开枪,不然这小子早没命了。」

眼睛里全是泪,我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老范不讲了。

「我都骂他好多遍了,他那是不要命的路数。卧底能这么干吗?不能啊。他嘴上说好好好,可下次呢?他还这样。他们在居民楼里交易,警察要冲进去了,你说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你就装一下嘛,你装一下害怕嘛。他倒好,毒贩子拿枪的时候他直接扑上去了,枪走火了啊,就在这儿,直接给他打进去了。」

老范狠狠吸了一口烟,在小腹那儿比画了一下。

「得亏这小子命大,大出血啊,抢救啊,这样都能活下来。我去医院骂了他一顿,他光笑,也不吱声。我快气死了,真想抽他。我说这是你爹妈在天上看着呢,保佑着你呢,不然九条命都不够你使的。」

他猛然停了下来,揩了一把眼角,小声自言自语:「这不就使完了吗?」

眼泪决堤。

我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

老范果然住了嘴,又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一无所获。

最后他闷着脑袋想了会儿,把香烟一咕噜全倒了出来,又把烟盒里的内衬纸撕巴出来,递给我。

「你擦擦鼻涕。」他说。

我把那片薄薄的纸攥在手心,哑着嗓子请求:「再多讲点儿吧。」

关于他,关于我不知道的他,我还想再听一听。

那样就可以假装,其实他还活在遥远的某个角落,只不过是我看不见了而已。

老范唉声叹气地说:「也没什么好讲的了,当卧底的不就是那么点事儿吗?出任务,受伤,伤好了再出任务。毒贩子无穷无尽,任务也就无穷无尽。缉毒警就跟大坝决口那儿的沙袋似的,一袋袋往下丢,直到把洪水堵住为止。」

不知道是哪个厅传来了哀乐。

一点一点,把这个昏暗的楼道裹得密不透风。

老范把烟头往地上蹭两下,灭掉最后一点火星。

他看了看我,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几次张开了口又闭上,最终盯着地上的烟灰,闷闷开口。

「自从跟你打了电话后,我感觉这小子变了,他没有那么不怕死了。噢也不是,怎么说呢,你懂我的意思吗?他还是不怕死,但是不会老想着跟毒贩子同归于尽了。这其实是他最后一个任务,干完这个,他就要转岗了。系统内都讨论好了,给他在哪里转什么岗,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时老范挺高兴,问他转岗了准备干啥去。

宋慎想了想,说,准备娶媳妇儿去,老让人家等,不太好。

老范嘿嘿笑了一阵儿,说,那你办喜酒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宋慎说大红包就算了,你自己留着买酒喝吧。

末了又说,你特么还是少喝点酒,喝不死你。

老范又点了一支烟,红着眼睛骂一句:「儿子管到老子头上来了,我 X。」

我靠着墙,盯着他手里明灭的烟头,问他:「能给我来支烟吗?」

然后就被烟呛了个半死。

老范哈哈大笑,说:「你行不行啊,别为难自己。」

顿了顿又说:「那小子一开始也不会抽烟,我说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你当个屁卧底,坐你的办公室去。过了一个月再见到他,他居然在赌场坐庄,叼着一支烟,染了一头黄毛,跟个混混似的,还赢了我好几千块钱。」

我笑了:「他学什么都很快。」

老范感慨地点点头:「是啊,学啥像啥,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了。

那样好的一个人。

我和老范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又是一场送别。

香烟快烧到了头,老范烫到一般把香烟甩了出去,如梦初醒般搓了搓手指。

「那个,晓晓啊,我今天说太多了。干这行的呢,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的,顾不了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选择。你年纪还小,往后找个职业安稳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没头没脑地问:「那你呢?」

老范一愣:「我什么?」

我望着他,轻声问:「干这行的,有今天没明天,那你为什么还要干?」

老范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傻里傻气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也是对国旗发过誓的啊。」

我仰着头看那盏不太亮的节能灯,感觉眼泪灌进了喉咙,让我说不出话。

97

我在云南待了很久。

烈士陵园里,宋慎的墓碑就立在他父母旁边。

我蹲下去,轻轻描摹他眉眼。

这张应该是他警校入学时候的照片,没有长开,还很青涩。

可眉宇之间,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稳重。

白瓷相片上,宋慎一丝笑意也无。

隔着数年光阴、隔着一重生死,遥遥与我对望。

「那次他带你来和我吃饭,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没见过他和女孩子一起。」袁叔叔说,「你看他的照片,他一直就不爱笑,但跟你在一起,他像是变了个人。」

鼻子又开始酸。

可是已经连续哭了好几天的眼睛,干燥得连泪花也没有。

我沉默着,把一张一张冥币放进火堆。

学着多年之前,他的样子。

灰烬被风卷起来,落在他的照片上。

而他始终年轻,始终冷淡,定格成永恒。

袁叔叔问我要不要去宋慎的房间,收拾一些东西带走。

我问:「他小时候和爸妈住过的家,在哪里呢?」

袁叔叔说,那栋老式的单元楼,许多年前就拆迁了。

那么,宋慎,你很早就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是吗?

那些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抱怨爸妈管得太严的时刻,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简直不能细想,我怕我会发疯。

真到了宋慎的房间,才发现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房间还保留着他离开前的模样,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书架上还放着几册中学时期的笔记本。

我打开衣柜,里面也很空,除了几件校服,就剩一些单色的衣物。

他像是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我们这些还记得他的人。

我坐在他的床榻上,想象少年时期的宋慎,在这个房间里读书、写字、睡觉。

感觉房间立刻被填满了,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可一旦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其实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孤单的一个影子。

我什么也没拿。

我不需要睹物思人,宋慎就活在我的脑海里。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曾彻底消失。

向袁叔叔道别之际,他欲言又止。

我微笑:「我会保重身体,您也要保重自己。每年他生日,我都会来看他。」

袁叔叔却说:「晓晓,他会希望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98

过我自己的人生吗?

可我的人生,丝丝缕缕,已经和宋慎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从云南回来后,我马不停蹄地飞回了苏黎世。

我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仓促,因为我不能有多一点点的空白时间。

我怕我会溺死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茱莉来机场接我。

看到我,她的第一句话是:「晓,你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我并没有说话。

人来人往的接机口,这个害羞腼腆的姑娘,强行把我抱在了怀里,用很温柔的语气说:「晓,哭吧。」

可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曾经是那么爱哭的一个人,但好像随着宋慎的死去,那些眼泪也一起死去了。

我拒绝了所有朋友的关心,只是告诉他们,我目前很好,我不会寻死,必要的时候我会寻求帮助。

但现在,我要一个人待着。

拜托你们,不要安慰我,不要劝说我,不要试图让我开心起来。

那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正式提交论文的时候,我修改了致谢,加上了宋慎的名字。

倘若总有一天我会死去,那么,我希望他的姓名不要隐没于人世。

就用这种方式,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并列。

宋慎,纪晓晓。

曾经相爱,曾经分开,曾经死去。

99

从云南回来后,我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好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看着天空从亮到暗,再由暗到亮。

星辰散落天幕,然后又被阳光吞没。

脑海里有很多不可控的念头,错乱地涌出来。

比如我想,宋慎就像这星星,明明那么耀眼,却只能在黑夜潜行。

等到天光大亮,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就这样消失,像水溶于水。

悬崖上的海风,他吹不到了。

落雪时分的雪球,也击不中他了。

那些牵着手踏过海浪看遍日落的情景,只能存在于我的幻想中。

兴许以后我真会和人大清早地去菜市场买菜做饭,但那个人已经不是他。

他还那么年轻,就永远不会老去了。

命运有双翻云覆雨手,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些字重千钧的诺言,只要被风吹一吹,就会散掉,都没给人留下道别的时间。

我们甚至还没说再见。

我神经质地在网络上不断搜索着与死亡和爆炸相关的话题,只是想要知道,当人生的走马灯一盏一盏翻过去的时候,宋慎的眼前是否会闪现曾和我在一起的片段。

可是互联网告诉我,在剧烈的爆炸中,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死去。

噢,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也挺好的,起码他不会经历太多的痛苦,不是吗?

就这样吧,宋慎,不必想到我,只要你在最后一刻没有痛苦,就可以了。

我关掉网页,坐在沙发上,眼睛干涸得像枯井,疼得厉害。

我曾经把一个人存在眼睛里,他穿深色衣服,眼睛像黑曜石,离别的时候沉默得像冰海。

彼时我跟自己说,想起他的时候就眨眨眼,这样就再也不会想要见到他。

果然见不到了。

我又感觉呼吸不上来,拼命拿手顺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100

最后是从埃及旅行回来的裴导拉着行李箱杀到了公寓,硬生生把我拖出了房间。

「克莉丝汀说你三天三夜没出过房间,纪晓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可她却没有茱莉那么好商量,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房门口。

「你想进去,就从我身体上踏过去。」

我没有力气同她争辩,问她:「你能别耍无赖吗?」

裴导立刻爬了起来,往门上一靠,双手交叉抱胸。

「我本来就是个无赖,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沉默下来。

裴导也不说话了,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晓晓,你想过吗?宋慎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居然笑了,告诉她:「宋慎根本看不到,他已经死了。」

我曾经笃信神佛,祈求上天保佑宋慎平安。

可是上天并没有听到。

世上不存在神佛,自然也不存在灵魂。

宋慎什么都看不到,宋慎已经长埋地底,宋慎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独自守着一年之约,而约定的另一方再也不会回来。

我又陷入了长久的失神,直到听到裴导大声说:「可是你还活着!」

他已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视线失去焦点。

良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疲倦漠然:「但我还不如死了。」

裴导大吼:「纪晓晓你混蛋!」

她的眼圈红了。

我愣住了,慢半拍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裴导半蹲在我脚边,握住我的手指,小声央求。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好好活着,行吗?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了,晓晓。」

快要转不动的大脑,忽然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事儿。

那时我们一起在大礼堂彩排,闲聊的时候,大家说起裴导家境又好,长相又好,性格又好,简直是完美人生了。

可是有人小声说,裴导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

她高中最好的朋友,因为受不了与日俱增的学业压力,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当场殒命。

在那个楼顶,裴导没能拉住她。

我麻木了的心,在此刻看到这个走哪儿都是女王的姑娘的红彤彤的眼睛时,终于久违地感到了一点点疼痛。

我没有说话,蹲下去,抱住裴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带了点儿哭腔,说:「你说,你会好好活着。」

我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会努力活着。」

她不依不饶:「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苦笑。

要怎么证明自己活下去的决心?当场跳个广场舞吗?

一盘新鲜出炉的舒芙蕾摆在了我面前,一起放下的,还有洗好的草莓和蓝莓,以及一杯热牛奶。

克莉丝汀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安慰地朝我笑笑。

裴导指着那堆食物,说:「你把它们都吃了,我就信你。」

我洗干净手,抓起舒芙蕾往嘴里塞。

一块,两块,三块……所有。

然后是草莓,一颗,两颗,三颗……所有。

裴导抓住我握牛奶杯的手大喊:「可以了你不用喝了!」

我仍旧没有停下。

医生说胃是情绪器官,意思是,心情好的时候,肠胃就会舒服;心情不好的时候,肠胃就变得敏感多病。

那么这个理论,倒转会成立吗?

我把胃填满了,是不是能让空荡荡的心也暖和几分?

我掰开裴导的手指,把热牛奶全部喝完了。

「证明完了。」我说。

裴导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悲哀地看着我。

下一秒,肠胃不由自主地急剧翻涌,像一个被挤压到变形的气球,灼热的滋味从胃向喉管蔓延,岩浆般惶急地试图寻找出口。

全身都在冒汗,我抱着垃圾桶,吐到只剩胆汁。

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容纳了山呼海啸般的悲伤,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食物。

克莉丝汀默默递给我湿巾。

我擦拭干净唇角,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弹。

裴导含着眼泪抱住我。

她很娇小,埋在我怀里,我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

「你这可恶的家伙,」她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认死理呢?」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感觉眼睛有点儿发烫。

克莉丝汀也过来,长臂一伸,轻松环抱住了我和裴导,苦橙香气弥漫。

落地窗外,无边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准备叼走一个孤单的行路人。

而我却因为朋友们温暖的怀抱,短暂地躲开了命运的袭击。

爱能让人濒死,也能让人复苏。

多么神奇的力量。

101

毕业将近,我托凯瑟琳帮我收拾我留在实验室和研讨室里的所有东西。

最后抱着那一箱物品敲响公寓门的,却是安东尼。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儿,额发软软地贴下来,依旧笑得春风和煦,白色衬衣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握着门把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说话。

去年我生日后,安东尼就动身去了美国交流。

据说那边很早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他很晚才答应。

我被交给凯瑟琳指导,虽然我们的研究方向并不一致。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直到今天。

「好久不见,」他歪了歪头,「不请我进去吗?」

我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把门推开。

放下那一箱子沉重的书,安东尼长出了一口气,笑着摊开满是红印的手掌给我看。

「知识是有形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

良久,他脸上的笑容也垮下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我宁愿你大哭大闹,摔东西或者打人,都无所谓,只是不要这么平静。」

我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球无比干涩。

在尚未学会如何用语言表达需求时,婴孩通过啼哭来吸引抚育者的注意。

再长大一点儿,小小男子汉踢足球摔破了膝盖,当时当刻并不觉得如何,却在母亲大惊小怪的发问中,忽然号啕大哭。

爱,就在哭泣和哄慰中得到证明。

但我已经失去了想要证明的对象。

我疲倦地搓了搓脸颊,说:「谢谢你帮我带回这些东西。」

这是一句逐客令。

我想要一个人待着,不想进行任何社交。

可是一贯八面玲珑绅士有礼的安东尼,像是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和我闲聊。

「听老爷子说,你不打算读博,准备回国了?你计划在哪家公司工作呢?说不定我们可以去看看你。」

我的指尖开始发痒,像是有蚂蚁沿着手臂爬行。

「等我回国之后,我会联系你。」我说。

我拉开了大门,沉默地注视着他。

安东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白衬衫被从落地窗吹进来的风吹到鼓起,像旌旗。

「那么,我先走了。」他礼貌地说。

我急忙说:「再见。」

他却没动,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笑意冰凉:「你就是在等我说这句话吗?」

我望着他。

他背对着阳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波涛汹涌,像是夜晚无声而猛烈的海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安东尼很慢地说:「不,你明白——」

他忽然往厨房走去,用力拉开了储物仓。

一瓶瓶烈酒躺在里面,喝干净了的、喝了一半的、没开封的,半透明的瓶身里,酒液正随着他猛烈的动作而不断摇晃。

「你离不开它们了,是吗?」他冷淡地说。

空气都安静了,仿佛落针可闻。

许久,我终于开口:「是克莉丝汀告诉你的吗?」

「这不重要,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从前那个像阳光一样灿烂、有着自己的目标的中国女孩纪晓晓,现在必须依赖酒精才可以生活了吗?」

他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逼迫着我给出一个答案。

那双温柔得像蓝色湖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密集的雨水敲打过,连涟漪也是疼痛的。

你为什么痛苦呢?因为我吗?

我长久地和他对视,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安东尼。」

安东尼的瞳孔猛然一缩,脆弱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被大雨淋湿的小猫。

我肯定是把他伤透了。

可他站在那里,笔直得像一棵不会倒塌的树,冷静地开口。

「不,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是你和他的事情。他已经无法说话,但他爱你的心没有变过。而碰巧的是,我也和他有着一样的心。」

他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爱意,竟然在近乎对峙的情景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我仓皇地抬起头。

安东尼短促地笑了笑,然而那嘴角无论如何也提不上去,他终于放弃,低声说:「我想要用同样的一颗心告诉你,如果我的死令我爱的女孩停留在痛苦的深渊中,我会宁愿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指尖又有那种小蚂蚁爬的感觉,我哆嗦着弯下腰,使劲揉搓着皮肤。

痒,还是痒,需要用烈酒才能浇灭的痒。

柜门打开着,那一柜子酒仿佛长了嘴,吟唱着海妖塞壬的歌声,勾引海面上孤单的水手。

我的目光粘在酒精上,而安东尼攥紧了手指,像是随时会冲上来阻拦我。

不知僵立了多久,我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安东尼愣住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再看酒瓶,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让哗哗作响的水流拍打着我的脸颊。

安东尼默不作声地递来柔软的纸张。

我把脸埋在纸巾里,感觉眼眶很烫。

有一瞬间我以为我消失已久的泪水终于要出现了,可是没有。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说,「我也想过的,如果我没有遇见他,我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我也想过的,在那些整晚整晚睡不着的时候。

如果我没有遇见他,如果我没有爱上他,如果我没有得到一年后再见面的诺言,我是不是能过得快乐一些。

平行时空里的纪晓晓,在地铁口没有被偷走手机。

她只是很平静地和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擦肩而过,走向落着蒙蒙细雨的秋日。

那样的纪晓晓,依旧将老师和家长的话奉为圭臬。

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做着大家眼里正确的事情。

从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成熟的中年人。

但她不是我。

我宁愿时光不要回溯,人生不要重来,徒留我被凝固在岁月的长河里,哪怕像一颗被人抛弃的琥珀,绝望呐喊都被封闭在胶质里,没有人听得见——

我也不要忘掉他。

微风从窗台吹进来,花瓣打着旋儿掉在地板上。

安东尼沉静地将我望着,洁白的衣角被风吹起,耀眼得像阳光本身。

他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

十九岁的纪晓晓,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沿着世俗规定的成功路线前进,像一只乖巧的木偶。

直到遇见宋慎,直到和他分离,那些做噩梦的夜晚,让我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我要去国外读书,我要留在国外,我要把宋慎一起带出国——

在他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

他要保护千万家,那就让我来保护他。

我要让他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走在蓝天白云底下,不用担心这张脸被谁记得,不用担心谁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要让他自由自在地做个普通人,就像千千万万个被他保护了的普通人一样。

提线木偶有了幼稚的梦想,然后才变成了人。

可是魔法失灵了,木偶挣脱丝线束缚逃出马戏团奔向远方,才发现终点其实并没有人在等候。

于是一切努力都显得毫无意义。

安东尼撑着额角,耐心倾听着,突然说:「那就不要忘记他。」

我从长久的失神中清醒过来,迟钝地望向他:「什么?」

他偏头一笑,笑得温和平静。

「如果他就是你人生的方向,那就不要忘记他。他没经历的人生,你去替他经历;他没看过的世界,你去替他看。努力活下去,就像他活在你身上那样。」

午后的阳光慢悠悠洒落大地,微风吹起半透明的窗帘,像浩渺大海上的一叶帆。

而他就站在窗边凝视着我,漂亮的眼睛宛如蓝宝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如果童话故事里循循善诱的先知走入现实,他一定长着安东尼的脸。

我长久地望着他,而他始终笑得温暖且真挚。

他成功了,我信了。

又或者我信不信已经无所谓,我只需要抓住一个念头支撑我活下去。

宋慎没经历的人生,我去替他经历。

我就是宋慎的眼睛,我就是宋慎的耳朵,我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样,他就与我并存。

我想得太入迷了,以至于我没有发现,那一刻凝视着我的安东尼,笑容终于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近乎于哀伤。

102

毕业那天,导师给我拨穗。

老爷子比我入学时认识他的时候更见老态,但依旧很和蔼。

面对我歉疚的眼神,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有关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希望你能快乐。」

差点让我红了眼圈。

初中毕业时,我最喜欢的老师在同学录上大笔一挥写下寄语。

没像其他同学那样祝我前程似锦,倒祝我成长快乐。

十四五岁的年纪,并不懂那寄语背后的含义。

下课后飞奔去小卖部买的冰棍,篮球赛即将结束时候投中的三分球,在数学课上提心吊胆看的言情小说,家长会上老师随口的一句表扬……

快乐有什么难的?需要特意祝福吗?

可是越长大越发现,快乐依赖于天时地利人和,是上天从指缝漏出的阳光。

晴空万里只是侥幸,阴云密布才是真相。

快乐这件事,越努力,越背道而驰。

小老头儿仍然慈祥地看着我,我定了定神,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穿过半空中不断洒下的花瓣,穿过庄重悠扬的音乐声,走回我的座位。

茱莉就坐在我身边,羞怯地冲我微笑。

她的罗密欧高高大大,一样笑得温柔腼腆。

裴导染了一头热辣的红色,硬是凭着长袖善舞的社交能力在这一排找到了一个座儿,跷着二郎腿坐得安然。

笑嘻嘻冲我招手:「姐们儿推了电影首映礼,就为了来陪你毕业,够不够意思?」

人来人往的通道口,穿着银灰色丝质衬衣的安东尼正拿着一束鲜花递给克莉丝汀,微笑着跟她说什么。

两个长相相似的漂亮人儿站在一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去年七月。

那时我在斯图加特实习,还不需要定点去土耳其出差,每周六我的小公寓里都聚满了人。

裴导兴冲冲搓着麻将,教大家什么是大三元什么是小三元。

安东尼疑惑地表示为什么同样是 AAA 的组合,三个一筒就不能算是大三元的一环呢?

裴导叉着腰咆哮:「没有为什么,规则就是这样!」

你看,她们学文学的女人,比我们更早接近生活的真谛。

生命里有太多虎头蛇尾的事情,而我们只管接受就好。

不要问为什么,因为生活不会给你答案。

克莉丝汀走过来,把那束花送给我,阳光透过玻璃顶照进来,给香槟色的花束镀上一层艳色。

她灿烂一笑,比花朵还要娇俏:「晓晓,毕业快乐。」

在我日复一日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的时候,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姑娘时常会走到楼房外面,从窗户里偷偷看我的行迹。

她怕我出事,可是又不愿意打扰我,于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默默关心着我。

我依然整宿整宿地失眠,掉了体重,掉了头发,苍白得不像个人样。

但我丢掉了所有烈酒,不再试图用一浴缸的水把自己淹死。

我走出来了。

可我却下意识看向熙攘的门口,那个明明说自己有事要出差的男人倚着门,坦然地微笑着与我对视,脸上毫无说谎被拆穿的尴尬。

克莉丝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歪头笑得可爱。

「毕业快乐。这一句是替安东尼说的。他不会亲口告诉你,因为他受不了离别,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怪癖。」

通道口,仿佛电影的长镜头,温和优雅的男人冲我遥遥点头致意。

他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可他没有给我看清楚的机会。

在悠长的音乐演奏到顶点的时候,他微笑着转身离开,银灰色衬衣一闪而过,消失在漫长的走廊里。

我垂下眼帘,接过花,被克莉丝汀牢牢抱在怀里。

苦橙气息的香水味道将我紧紧笼罩,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很想哭。

「好了,不要再看了。」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带着笑,「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去中国看你,或者你回来看看我们,嗯?」

「替我向安东尼说谢谢,」我停顿了很久,感觉胸口酸涩得无法呼吸,最终词穷到只能再重复一遍,「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克莉丝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俏皮地说:「噢,那都是他自愿的。我们家专门出情种,这是传统。」

我被逗笑,笑着笑着,有泪水淌过眼角。

我终于重获流泪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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