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宋慎说,最多一年,如果他能平安回来,他会来找我。
于是,我新买了一个日历本。
从地震接到他的电话那天起,往后数 365 天,到那一天,宋慎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
之前我埋首文献与图书之中,穿梭在实验室和自习室之间。
每天脚步匆匆,觉得时间完全不够用。
睡前偶尔还会焦虑又一天过去了,反问自己这一天有没有取得进步。
可是现在,每经过一天,我就在日历本上愉快地画下一笔。
因为宋慎的归来,我的生活充满了盼头。
我是这样热切地期待着他回来,甚至规划好了几种人生路线。
倘若他愿意旅欧,我可以申请欧洲的博士。
剑桥的波光,瑞士的雪山,克罗地亚的海滨,我都要带他一起走过。
宋慎这样聪明又招人喜欢,一定能迅速融入新的生活。
在这里,没有人记得他的脸,也不会有人喊他中文名。
他可以自由地走在蓝天白云之下,像每一个被他守护的人那样,过着全然安稳的生活。
如果他不愿意来欧洲,那我就回国去。
随便找个学校读博或者干脆去找工作,无论他喜欢哪个城市,我都有信心能留在那里。
回国的话,早上和他手牵手去散步遛狗,遛完狗去买菜。
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里挑水灵灵的蔬菜,商量着晚上做点什么菜吃,就像寻常的小夫妻。
小夫妻。
光是想到这三个字,我的嘴角就忍不住要翘起来。
凯瑟琳路过,惊讶地扬扬眉毛。
「你看上去心情非常好。」
我笑眯眯跟她说:「是的,恐怕在剩下的这半年里,都没什么事情能打倒我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笑了:「是实验很顺利吗?」
我喝了一口咖啡,笑嘻嘻:「是感情很顺利。」
凯瑟琳不再追问,说了句好运,翩然离去。
91
国内在过农历新年的时候,茱莉邀请我去她家一起过年。
一大家子华侨,很热闹地在包饺子。
爷爷躺在摇椅上,边看电视,边跟我们这些小辈闲聊。
大概是茱莉跟他提起过我上课时怒斥「大麻非毒」论的事情,聊着聊着,爷爷说:「你比我们家丫头有勇气。」
我笑了:「我只会耍嘴皮子,不算什么勇气。真正有勇气的那批人,都守在边陲,不让一克毒品流进内地。他们是真正流血牺牲的一批人,我只不过是……为他们不平。」
爷爷若有所思地笑了,过了很久,他说:「选择这个职业,不仅仅是有勇气那么简单,很辛苦,比绝大部分职业都要辛苦,要放弃的东西很多。」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继续转过去看起了电视。
而我望着氤氲的水汽,轻声说:「再辛苦,我也会把他照顾周全。」
这句话爷爷当然没有听到,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那么老天爷,你听见了吗?
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拜托了,给我一个照顾他周全的机会。
茱莉拿着一碗面粉走过来,眨巴着眼睛望着我:「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有点儿心不在焉,随口说:「今天的饺子馅儿味道很不错,是你调的吗?」
茱莉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包着饺子害羞一笑:「是罗密欧和我一起调的,他上网搜索过的。」
罗密欧也跟着微笑起来,伸手在茱莉鼻尖上一点。
于是她挺翘的鼻尖上就多了一点面粉痕迹。
茱莉恼得去踩他的脚,又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终于也笑起来。
春晚还没开始播放,不知爷爷调到了什么频道,电视上在放港乐怀旧。
熟悉的歌词响起来,捏饺子皮的手顿住,我回过头,看着电视上放着的歌。
「……人生休说苦痛,聚散匆匆莫牵挂。未记风波中英雄勇,就让浮名轻抛剑外。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爷爷原本在喝茶,看见我盯着电视,倒笑起来:「听过?以你的年龄,应该不熟悉这首歌。」
我说:「这歌词很适合形容我一个朋友。」
不言苦痛,轻抛浮名,千山只独行。
爷爷开玩笑:「哦?那你的朋友一定是个大侠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我也笑,低着头包饺子,慢慢的,有泪花涌上来。
他何止是个大侠。
92
接到来自云南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写硕士毕业论文的致谢。
感谢了导师,感谢了朋友们,甚至感谢了家里的小猫。
小猫懒洋洋地从我膝盖上跳下去,留给我一个嚣张的屁股。
我就是这样,带着笑接起这通电话的。
「喂,哪位?」
对面说的是中文,我最熟悉的母语。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我竟理解不了。
「你说,宋慎死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我匪夷所思地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死呢?他还答应我,最多一年,他会回来找我。」
一片死寂。
那份长久的安静令我情绪激动起来。
「你是在搞电信诈骗是不是?你从哪里弄到我的个人信息的?我告诉你,拿别人的生死开玩笑特别缺德,我会报警,我要把你们一锅端了!」
听筒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也很疲惫。
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他耐心地喊我的名字:「晓晓,我是袁国明。在昆明,我们见过的。」
「袁叔叔,袁叔叔你好,刚刚有人给我打诈骗电话,告诉我宋慎死了。宋慎怎么可能死呢,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他年年比武都是第一,他怎么可能死呢。他还答应过我,他会回来找我的。他怎么可能死呢?袁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查是谁泄露了我的个人信息?我要——」
袁叔叔轻声说:「对不起啊,晓晓,是我没看好他。」
一刹那,我止住了声音,抱着手机,泪如泉涌。
那苍老的声音也像是哽咽了一下,一直听着我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是否愿意作为宋慎的家属,接下他的骨灰盒。
「小慎他大概会希望由你来做这件事。」他叹息。
电话挂断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下去,砸在我的脚背上,可我竟然不觉得疼。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窗外的草坪青翠欲滴,有飞鸟路过玻璃窗。
小猫扭着屁股从手机上跳过去,扑向窗户,撞出清脆的响声。
一切都这样生机勃勃。
地球仍在转动,时间仍在流逝。
世界像个巨大的肥皂泡,如此美丽,又如此虚幻。
我仿佛看见谁伸手一戳——
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
93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导师疑惑问我为什么如此着急回去,论文只差最后一个环节,完全可以结束后再回国,省去来回奔波。
在他办公室里,我又看见他和妻子的合影。
眼泪不自觉就浮了上来,我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拍我肩膀,说:「路上小心,以及,照顾好自己。」
飞机落地,是在北京。
然后很快转机,抵达昆明。
从航站楼出来,已经有人在等。
都穿着便服,警惕性却很高,目有精光。
见到我时,他们客气地引路:「纪小姐,这边走。」
车门打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我恍然,觉得时间流转,往事历历在目,竟然清晰得好像昨天。
袁叔叔向我伸出手:「晓晓,抱歉,这是打扰你了。」
我与他握手,声音有点儿沙哑:「他在哪里?」
车停下。
重重关卡的院子里,已经有几排人在等待。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国旗。
还有国旗底下的方形盒子。
他们捧着盒子,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郑重无比。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其他,只看着木盒。
他们交给我的时候,眼里也有泪。
我听见有人大声说:「送英雄回家!」
可是他没有家,他只有我了。
他只有我了。
我颤抖着接过骨灰盒,整个人跪倒在地。
宋慎,宋慎。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竟然就装在了这小小的盒子里。
我紧紧抱着盒子,眼泪大片大片涌出来。
所有肌肉都在战栗,浑身上下都在痛,骨头都好像快要裂开。
像是刀捅进了心口,慢慢地搅动,锋利的疼痛迅速蔓延,贯穿了全身。
我喘不上气了,额头抵着骨灰盒,小声小声地倒气。
宋慎,以前我一哭你就会来哄我的,可你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有女警察要过来扶我,袁叔叔示意不必。
他就这么蹲在我面前,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
袁叔叔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我只是死死抱着盒子,问:「他走的时候,痛不痛啊?」
可是能回答的那个人,已经无法说话。
94
宋慎是烈士,是功臣。
他打入中越边境的贩毒集团内部,源源不断地送出情报,几次力挫贩毒集团的规模毒品交易。
在一个月前的毒品交易现场,大量警力集结,即将发起围剿,而宋慎忽然意识到那是个陷阱。
定时炸弹已经开始倒计时,宋慎完全有逃生的机会,但他选择了给战友发送最后一则情报。
「回去。」
可他自己再也无法回去。
剧烈爆炸,火焰蹿到天际,方圆十几米的树木瞬间燃着,连绵成小规模山火。
那个骨灰盒中,只装了部分疑似残骸。
他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袁叔叔说:「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我们打掉了贩毒集团,抓捕了十几个高级别的逃犯。其中,就有多年前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我盯着鞋尖,感觉一切在我眼中扭曲变形,最终滑落在地。
袁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追悼会上,白色的菊花铺了满地。
不断有穿警服的人走进来,对着空荡荡的灵柩鞠躬致哀。满厅满堂都是黑白两色,只有灵柩上的国旗是红的。
我穿着一身黑,木然地坐在家属席上,看着宋慎的远得不能再远的表舅和表叔欠身跟领导说些什么。
原来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宋慎。
我不知道在他童年时,曾经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在表舅家和表叔家辗转折腾。
终于到了十三岁,他头也不回地住进了寄宿学校。
直到袁叔叔调回云南,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他才有了一个稳定的居所。
我曾经很好奇宋慎是怎么养成那样内敛隐忍的性格的,现在我明白了。
反复期待、反复失望,直到对外界毫无所求就可以。
如果,早一点儿知道就好了。
如果,早一点儿认识他就好了。
我想把那个四处奔波到茫然无措的孩子抱在怀里,带他走进我的家门。
我爸爸妈妈这么好,肯定会用最大的爱心接纳这个烈士遗孤,绝不会让他在争吵声中收拾行李,再奔向另一个不受欢迎的家。
可是没有机会了。
又是泪盈于睫,我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95
是一个有些局促的声音让我重新睁开双眼。
「你是纪晓晓吗?」他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混进人堆,眨眼就能忘记的脸。
「你是哪位?」
他咧开嘴角短促地一笑,那笑容很快又垮下去。
「我是宋慎的……同事,对,我是他同事。你可能不认识我,他们都叫我老范。宋慎他用我的号给你发过定时邮件,还借过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他那天跟疯了一样,没打通就接着打,没打通就接着打,手机没电了他才消停,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他搓着手还说了很多很多,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邮件,电话。
感恩节的邮件,大地震的电话。
报平安的邮件,许下承诺的电话。
我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剧烈的疼痛像闪电般从腹部辐射开来,快要将我撕裂。
我紧紧摁住粒米未进的胃部,深深弯下腰去。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干净的地砖上。
老范匆匆止住了话题,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他摸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给我。
我拿纸巾蒙住脸,哭得快要呕吐。
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却无法顾及。
许多人向我走来,像涨潮一样将我围在中间,嘘寒问暖。
他们脸上的不忍与痛心是真实的,却也是陌生的。
老范被挤出了包围圈。
我仓皇地擦干净眼泪,向他们点头。
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你们的慰问,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我没有任何困难,我唯一想要得到的那个人他躺在小小的骨灰盒里再也不会说话——
我拨开人群,在那个穿着老旧夹克的背影消失于告别厅之前,揪住了他的衣袖。
「老范,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认识的宋慎?」
96
那天,昏暗的消防通道里,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老范絮絮叨叨说着话。
一些细碎的零散的片段,拼凑起来,就是我错过的宋慎的那几年。
老范认识的那个宋慎,是执行过多次卧底任务的警察。
年轻,反应快,心思深。
他话不多,但总能轻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这种亲和力是很难得也很宝贵的,你容易信任他,毒贩也一样。
老范当然不能跟我说太多保密范畴之内的事情,他只是说,宋慎这个人吧,像是没拿自己的命当过回事儿。
我笑笑,说:「警察都是这样的,缉毒警尤其是。冲锋在前,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但老范严肃地摇摇头,说,宋慎不一样。
我从老范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大概提炼了点儿意思。
他说的「不一样」,指的是宋慎有一种自毁倾向。
「正经出任务,那也是要穿防弹衣的。他倒好,卧着底,突然反水,都被踹下车门了还不撒手,被车子带着往前开了两公里,半边衣服都磨穿了,皮开肉绽的,浑身都是血。那是幸好毒贩子也慌了,枪就在储物箱里放着呢,人愣是光想着逃跑没想到要开枪,不然这小子早没命了。」
眼睛里全是泪,我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老范不讲了。
「我都骂他好多遍了,他那是不要命的路数。卧底能这么干吗?不能啊。他嘴上说好好好,可下次呢?他还这样。他们在居民楼里交易,警察要冲进去了,你说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你就装一下嘛,你装一下害怕嘛。他倒好,毒贩子拿枪的时候他直接扑上去了,枪走火了啊,就在这儿,直接给他打进去了。」
老范狠狠吸了一口烟,在小腹那儿比画了一下。
「得亏这小子命大,大出血啊,抢救啊,这样都能活下来。我去医院骂了他一顿,他光笑,也不吱声。我快气死了,真想抽他。我说这是你爹妈在天上看着呢,保佑着你呢,不然九条命都不够你使的。」
他猛然停了下来,揩了一把眼角,小声自言自语:「这不就使完了吗?」
眼泪决堤。
我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
老范果然住了嘴,又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一无所获。
最后他闷着脑袋想了会儿,把香烟一咕噜全倒了出来,又把烟盒里的内衬纸撕巴出来,递给我。
「你擦擦鼻涕。」他说。
我把那片薄薄的纸攥在手心,哑着嗓子请求:「再多讲点儿吧。」
关于他,关于我不知道的他,我还想再听一听。
那样就可以假装,其实他还活在遥远的某个角落,只不过是我看不见了而已。
老范唉声叹气地说:「也没什么好讲的了,当卧底的不就是那么点事儿吗?出任务,受伤,伤好了再出任务。毒贩子无穷无尽,任务也就无穷无尽。缉毒警就跟大坝决口那儿的沙袋似的,一袋袋往下丢,直到把洪水堵住为止。」
不知道是哪个厅传来了哀乐。
一点一点,把这个昏暗的楼道裹得密不透风。
老范把烟头往地上蹭两下,灭掉最后一点火星。
他看了看我,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几次张开了口又闭上,最终盯着地上的烟灰,闷闷开口。
「自从跟你打了电话后,我感觉这小子变了,他没有那么不怕死了。噢也不是,怎么说呢,你懂我的意思吗?他还是不怕死,但是不会老想着跟毒贩子同归于尽了。这其实是他最后一个任务,干完这个,他就要转岗了。系统内都讨论好了,给他在哪里转什么岗,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时老范挺高兴,问他转岗了准备干啥去。
宋慎想了想,说,准备娶媳妇儿去,老让人家等,不太好。
老范嘿嘿笑了一阵儿,说,那你办喜酒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宋慎说大红包就算了,你自己留着买酒喝吧。
末了又说,你特么还是少喝点酒,喝不死你。
老范又点了一支烟,红着眼睛骂一句:「儿子管到老子头上来了,我 X。」
我靠着墙,盯着他手里明灭的烟头,问他:「能给我来支烟吗?」
然后就被烟呛了个半死。
老范哈哈大笑,说:「你行不行啊,别为难自己。」
顿了顿又说:「那小子一开始也不会抽烟,我说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你当个屁卧底,坐你的办公室去。过了一个月再见到他,他居然在赌场坐庄,叼着一支烟,染了一头黄毛,跟个混混似的,还赢了我好几千块钱。」
我笑了:「他学什么都很快。」
老范感慨地点点头:「是啊,学啥像啥,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了。
那样好的一个人。
我和老范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又是一场送别。
香烟快烧到了头,老范烫到一般把香烟甩了出去,如梦初醒般搓了搓手指。
「那个,晓晓啊,我今天说太多了。干这行的呢,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的,顾不了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选择。你年纪还小,往后找个职业安稳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没头没脑地问:「那你呢?」
老范一愣:「我什么?」
我望着他,轻声问:「干这行的,有今天没明天,那你为什么还要干?」
老范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傻里傻气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也是对国旗发过誓的啊。」
我仰着头看那盏不太亮的节能灯,感觉眼泪灌进了喉咙,让我说不出话。
97
我在云南待了很久。
烈士陵园里,宋慎的墓碑就立在他父母旁边。
我蹲下去,轻轻描摹他眉眼。
这张应该是他警校入学时候的照片,没有长开,还很青涩。
可眉宇之间,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稳重。
白瓷相片上,宋慎一丝笑意也无。
隔着数年光阴、隔着一重生死,遥遥与我对望。
「那次他带你来和我吃饭,我很惊讶,因为我从没见过他和女孩子一起。」袁叔叔说,「你看他的照片,他一直就不爱笑,但跟你在一起,他像是变了个人。」
鼻子又开始酸。
可是已经连续哭了好几天的眼睛,干燥得连泪花也没有。
我沉默着,把一张一张冥币放进火堆。
学着多年之前,他的样子。
灰烬被风卷起来,落在他的照片上。
而他始终年轻,始终冷淡,定格成永恒。
袁叔叔问我要不要去宋慎的房间,收拾一些东西带走。
我问:「他小时候和爸妈住过的家,在哪里呢?」
袁叔叔说,那栋老式的单元楼,许多年前就拆迁了。
那么,宋慎,你很早就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是吗?
那些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抱怨爸妈管得太严的时刻,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简直不能细想,我怕我会发疯。
真到了宋慎的房间,才发现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房间还保留着他离开前的模样,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书架上还放着几册中学时期的笔记本。
我打开衣柜,里面也很空,除了几件校服,就剩一些单色的衣物。
他像是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我们这些还记得他的人。
我坐在他的床榻上,想象少年时期的宋慎,在这个房间里读书、写字、睡觉。
感觉房间立刻被填满了,嘴角都忍不住要翘起来。
可一旦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其实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孤单的一个影子。
我什么也没拿。
我不需要睹物思人,宋慎就活在我的脑海里。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曾彻底消失。
向袁叔叔道别之际,他欲言又止。
我微笑:「我会保重身体,您也要保重自己。每年他生日,我都会来看他。」
袁叔叔却说:「晓晓,他会希望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98
过我自己的人生吗?
可我的人生,丝丝缕缕,已经和宋慎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从云南回来后,我马不停蹄地飞回了苏黎世。
我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仓促,因为我不能有多一点点的空白时间。
我怕我会溺死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茱莉来机场接我。
看到我,她的第一句话是:「晓,你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我并没有说话。
人来人往的接机口,这个害羞腼腆的姑娘,强行把我抱在了怀里,用很温柔的语气说:「晓,哭吧。」
可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曾经是那么爱哭的一个人,但好像随着宋慎的死去,那些眼泪也一起死去了。
我拒绝了所有朋友的关心,只是告诉他们,我目前很好,我不会寻死,必要的时候我会寻求帮助。
但现在,我要一个人待着。
拜托你们,不要安慰我,不要劝说我,不要试图让我开心起来。
那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正式提交论文的时候,我修改了致谢,加上了宋慎的名字。
倘若总有一天我会死去,那么,我希望他的姓名不要隐没于人世。
就用这种方式,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并列。
宋慎,纪晓晓。
曾经相爱,曾经分开,曾经死去。
99
从云南回来后,我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好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看着天空从亮到暗,再由暗到亮。
星辰散落天幕,然后又被阳光吞没。
脑海里有很多不可控的念头,错乱地涌出来。
比如我想,宋慎就像这星星,明明那么耀眼,却只能在黑夜潜行。
等到天光大亮,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就这样消失,像水溶于水。
悬崖上的海风,他吹不到了。
落雪时分的雪球,也击不中他了。
那些牵着手踏过海浪看遍日落的情景,只能存在于我的幻想中。
兴许以后我真会和人大清早地去菜市场买菜做饭,但那个人已经不是他。
他还那么年轻,就永远不会老去了。
命运有双翻云覆雨手,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些字重千钧的诺言,只要被风吹一吹,就会散掉,都没给人留下道别的时间。
我们甚至还没说再见。
我神经质地在网络上不断搜索着与死亡和爆炸相关的话题,只是想要知道,当人生的走马灯一盏一盏翻过去的时候,宋慎的眼前是否会闪现曾和我在一起的片段。
可是互联网告诉我,在剧烈的爆炸中,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死去。
噢,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也挺好的,起码他不会经历太多的痛苦,不是吗?
就这样吧,宋慎,不必想到我,只要你在最后一刻没有痛苦,就可以了。
我关掉网页,坐在沙发上,眼睛干涸得像枯井,疼得厉害。
我曾经把一个人存在眼睛里,他穿深色衣服,眼睛像黑曜石,离别的时候沉默得像冰海。
彼时我跟自己说,想起他的时候就眨眨眼,这样就再也不会想要见到他。
果然见不到了。
我又感觉呼吸不上来,拼命拿手顺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100
最后是从埃及旅行回来的裴导拉着行李箱杀到了公寓,硬生生把我拖出了房间。
「克莉丝汀说你三天三夜没出过房间,纪晓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可她却没有茱莉那么好商量,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房门口。
「你想进去,就从我身体上踏过去。」
我没有力气同她争辩,问她:「你能别耍无赖吗?」
裴导立刻爬了起来,往门上一靠,双手交叉抱胸。
「我本来就是个无赖,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沉默下来。
裴导也不说话了,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晓晓,你想过吗?宋慎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居然笑了,告诉她:「宋慎根本看不到,他已经死了。」
我曾经笃信神佛,祈求上天保佑宋慎平安。
可是上天并没有听到。
世上不存在神佛,自然也不存在灵魂。
宋慎什么都看不到,宋慎已经长埋地底,宋慎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独自守着一年之约,而约定的另一方再也不会回来。
我又陷入了长久的失神,直到听到裴导大声说:「可是你还活着!」
他已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视线失去焦点。
良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疲倦漠然:「但我还不如死了。」
裴导大吼:「纪晓晓你混蛋!」
她的眼圈红了。
我愣住了,慢半拍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裴导半蹲在我脚边,握住我的手指,小声央求。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好好活着,行吗?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了,晓晓。」
快要转不动的大脑,忽然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事儿。
那时我们一起在大礼堂彩排,闲聊的时候,大家说起裴导家境又好,长相又好,性格又好,简直是完美人生了。
可是有人小声说,裴导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
她高中最好的朋友,因为受不了与日俱增的学业压力,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当场殒命。
在那个楼顶,裴导没能拉住她。
我麻木了的心,在此刻看到这个走哪儿都是女王的姑娘的红彤彤的眼睛时,终于久违地感到了一点点疼痛。
我没有说话,蹲下去,抱住裴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带了点儿哭腔,说:「你说,你会好好活着。」
我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会努力活着。」
她不依不饶:「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苦笑。
要怎么证明自己活下去的决心?当场跳个广场舞吗?
一盘新鲜出炉的舒芙蕾摆在了我面前,一起放下的,还有洗好的草莓和蓝莓,以及一杯热牛奶。
克莉丝汀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安慰地朝我笑笑。
裴导指着那堆食物,说:「你把它们都吃了,我就信你。」
我洗干净手,抓起舒芙蕾往嘴里塞。
一块,两块,三块……所有。
然后是草莓,一颗,两颗,三颗……所有。
裴导抓住我握牛奶杯的手大喊:「可以了你不用喝了!」
我仍旧没有停下。
医生说胃是情绪器官,意思是,心情好的时候,肠胃就会舒服;心情不好的时候,肠胃就变得敏感多病。
那么这个理论,倒转会成立吗?
我把胃填满了,是不是能让空荡荡的心也暖和几分?
我掰开裴导的手指,把热牛奶全部喝完了。
「证明完了。」我说。
裴导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悲哀地看着我。
下一秒,肠胃不由自主地急剧翻涌,像一个被挤压到变形的气球,灼热的滋味从胃向喉管蔓延,岩浆般惶急地试图寻找出口。
全身都在冒汗,我抱着垃圾桶,吐到只剩胆汁。
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容纳了山呼海啸般的悲伤,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食物。
克莉丝汀默默递给我湿巾。
我擦拭干净唇角,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弹。
裴导含着眼泪抱住我。
她很娇小,埋在我怀里,我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
「你这可恶的家伙,」她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认死理呢?」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感觉眼睛有点儿发烫。
克莉丝汀也过来,长臂一伸,轻松环抱住了我和裴导,苦橙香气弥漫。
落地窗外,无边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准备叼走一个孤单的行路人。
而我却因为朋友们温暖的怀抱,短暂地躲开了命运的袭击。
爱能让人濒死,也能让人复苏。
多么神奇的力量。
101
毕业将近,我托凯瑟琳帮我收拾我留在实验室和研讨室里的所有东西。
最后抱着那一箱物品敲响公寓门的,却是安东尼。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儿,额发软软地贴下来,依旧笑得春风和煦,白色衬衣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握着门把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说话。
去年我生日后,安东尼就动身去了美国交流。
据说那边很早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他很晚才答应。
我被交给凯瑟琳指导,虽然我们的研究方向并不一致。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直到今天。
「好久不见,」他歪了歪头,「不请我进去吗?」
我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把门推开。
放下那一箱子沉重的书,安东尼长出了一口气,笑着摊开满是红印的手掌给我看。
「知识是有形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
良久,他脸上的笑容也垮下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我宁愿你大哭大闹,摔东西或者打人,都无所谓,只是不要这么平静。」
我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球无比干涩。
在尚未学会如何用语言表达需求时,婴孩通过啼哭来吸引抚育者的注意。
再长大一点儿,小小男子汉踢足球摔破了膝盖,当时当刻并不觉得如何,却在母亲大惊小怪的发问中,忽然号啕大哭。
爱,就在哭泣和哄慰中得到证明。
但我已经失去了想要证明的对象。
我疲倦地搓了搓脸颊,说:「谢谢你帮我带回这些东西。」
这是一句逐客令。
我想要一个人待着,不想进行任何社交。
可是一贯八面玲珑绅士有礼的安东尼,像是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和我闲聊。
「听老爷子说,你不打算读博,准备回国了?你计划在哪家公司工作呢?说不定我们可以去看看你。」
我的指尖开始发痒,像是有蚂蚁沿着手臂爬行。
「等我回国之后,我会联系你。」我说。
我拉开了大门,沉默地注视着他。
安东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白衬衫被从落地窗吹进来的风吹到鼓起,像旌旗。
「那么,我先走了。」他礼貌地说。
我急忙说:「再见。」
他却没动,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笑意冰凉:「你就是在等我说这句话吗?」
我望着他。
他背对着阳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波涛汹涌,像是夜晚无声而猛烈的海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安东尼很慢地说:「不,你明白——」
他忽然往厨房走去,用力拉开了储物仓。
一瓶瓶烈酒躺在里面,喝干净了的、喝了一半的、没开封的,半透明的瓶身里,酒液正随着他猛烈的动作而不断摇晃。
「你离不开它们了,是吗?」他冷淡地说。
空气都安静了,仿佛落针可闻。
许久,我终于开口:「是克莉丝汀告诉你的吗?」
「这不重要,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从前那个像阳光一样灿烂、有着自己的目标的中国女孩纪晓晓,现在必须依赖酒精才可以生活了吗?」
他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逼迫着我给出一个答案。
那双温柔得像蓝色湖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密集的雨水敲打过,连涟漪也是疼痛的。
你为什么痛苦呢?因为我吗?
我长久地和他对视,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安东尼。」
安东尼的瞳孔猛然一缩,脆弱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被大雨淋湿的小猫。
我肯定是把他伤透了。
可他站在那里,笔直得像一棵不会倒塌的树,冷静地开口。
「不,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是你和他的事情。他已经无法说话,但他爱你的心没有变过。而碰巧的是,我也和他有着一样的心。」
他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爱意,竟然在近乎对峙的情景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我仓皇地抬起头。
安东尼短促地笑了笑,然而那嘴角无论如何也提不上去,他终于放弃,低声说:「我想要用同样的一颗心告诉你,如果我的死令我爱的女孩停留在痛苦的深渊中,我会宁愿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指尖又有那种小蚂蚁爬的感觉,我哆嗦着弯下腰,使劲揉搓着皮肤。
痒,还是痒,需要用烈酒才能浇灭的痒。
柜门打开着,那一柜子酒仿佛长了嘴,吟唱着海妖塞壬的歌声,勾引海面上孤单的水手。
我的目光粘在酒精上,而安东尼攥紧了手指,像是随时会冲上来阻拦我。
不知僵立了多久,我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安东尼愣住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再看酒瓶,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让哗哗作响的水流拍打着我的脸颊。
安东尼默不作声地递来柔软的纸张。
我把脸埋在纸巾里,感觉眼眶很烫。
有一瞬间我以为我消失已久的泪水终于要出现了,可是没有。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说,「我也想过的,如果我没有遇见他,我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我也想过的,在那些整晚整晚睡不着的时候。
如果我没有遇见他,如果我没有爱上他,如果我没有得到一年后再见面的诺言,我是不是能过得快乐一些。
平行时空里的纪晓晓,在地铁口没有被偷走手机。
她只是很平静地和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擦肩而过,走向落着蒙蒙细雨的秋日。
那样的纪晓晓,依旧将老师和家长的话奉为圭臬。
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做着大家眼里正确的事情。
从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成熟的中年人。
但她不是我。
我宁愿时光不要回溯,人生不要重来,徒留我被凝固在岁月的长河里,哪怕像一颗被人抛弃的琥珀,绝望呐喊都被封闭在胶质里,没有人听得见——
我也不要忘掉他。
微风从窗台吹进来,花瓣打着旋儿掉在地板上。
安东尼沉静地将我望着,洁白的衣角被风吹起,耀眼得像阳光本身。
他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
十九岁的纪晓晓,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沿着世俗规定的成功路线前进,像一只乖巧的木偶。
直到遇见宋慎,直到和他分离,那些做噩梦的夜晚,让我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我要去国外读书,我要留在国外,我要把宋慎一起带出国——
在他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
他要保护千万家,那就让我来保护他。
我要让他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走在蓝天白云底下,不用担心这张脸被谁记得,不用担心谁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要让他自由自在地做个普通人,就像千千万万个被他保护了的普通人一样。
提线木偶有了幼稚的梦想,然后才变成了人。
可是魔法失灵了,木偶挣脱丝线束缚逃出马戏团奔向远方,才发现终点其实并没有人在等候。
于是一切努力都显得毫无意义。
安东尼撑着额角,耐心倾听着,突然说:「那就不要忘记他。」
我从长久的失神中清醒过来,迟钝地望向他:「什么?」
他偏头一笑,笑得温和平静。
「如果他就是你人生的方向,那就不要忘记他。他没经历的人生,你去替他经历;他没看过的世界,你去替他看。努力活下去,就像他活在你身上那样。」
午后的阳光慢悠悠洒落大地,微风吹起半透明的窗帘,像浩渺大海上的一叶帆。
而他就站在窗边凝视着我,漂亮的眼睛宛如蓝宝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如果童话故事里循循善诱的先知走入现实,他一定长着安东尼的脸。
我长久地望着他,而他始终笑得温暖且真挚。
他成功了,我信了。
又或者我信不信已经无所谓,我只需要抓住一个念头支撑我活下去。
宋慎没经历的人生,我去替他经历。
我就是宋慎的眼睛,我就是宋慎的耳朵,我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样,他就与我并存。
我想得太入迷了,以至于我没有发现,那一刻凝视着我的安东尼,笑容终于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近乎于哀伤。
102
毕业那天,导师给我拨穗。
老爷子比我入学时认识他的时候更见老态,但依旧很和蔼。
面对我歉疚的眼神,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有关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希望你能快乐。」
差点让我红了眼圈。
初中毕业时,我最喜欢的老师在同学录上大笔一挥写下寄语。
没像其他同学那样祝我前程似锦,倒祝我成长快乐。
十四五岁的年纪,并不懂那寄语背后的含义。
下课后飞奔去小卖部买的冰棍,篮球赛即将结束时候投中的三分球,在数学课上提心吊胆看的言情小说,家长会上老师随口的一句表扬……
快乐有什么难的?需要特意祝福吗?
可是越长大越发现,快乐依赖于天时地利人和,是上天从指缝漏出的阳光。
晴空万里只是侥幸,阴云密布才是真相。
快乐这件事,越努力,越背道而驰。
小老头儿仍然慈祥地看着我,我定了定神,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穿过半空中不断洒下的花瓣,穿过庄重悠扬的音乐声,走回我的座位。
茱莉就坐在我身边,羞怯地冲我微笑。
她的罗密欧高高大大,一样笑得温柔腼腆。
裴导染了一头热辣的红色,硬是凭着长袖善舞的社交能力在这一排找到了一个座儿,跷着二郎腿坐得安然。
笑嘻嘻冲我招手:「姐们儿推了电影首映礼,就为了来陪你毕业,够不够意思?」
人来人往的通道口,穿着银灰色丝质衬衣的安东尼正拿着一束鲜花递给克莉丝汀,微笑着跟她说什么。
两个长相相似的漂亮人儿站在一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去年七月。
那时我在斯图加特实习,还不需要定点去土耳其出差,每周六我的小公寓里都聚满了人。
裴导兴冲冲搓着麻将,教大家什么是大三元什么是小三元。
安东尼疑惑地表示为什么同样是 AAA 的组合,三个一筒就不能算是大三元的一环呢?
裴导叉着腰咆哮:「没有为什么,规则就是这样!」
你看,她们学文学的女人,比我们更早接近生活的真谛。
生命里有太多虎头蛇尾的事情,而我们只管接受就好。
不要问为什么,因为生活不会给你答案。
克莉丝汀走过来,把那束花送给我,阳光透过玻璃顶照进来,给香槟色的花束镀上一层艳色。
她灿烂一笑,比花朵还要娇俏:「晓晓,毕业快乐。」
在我日复一日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的时候,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姑娘时常会走到楼房外面,从窗户里偷偷看我的行迹。
她怕我出事,可是又不愿意打扰我,于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默默关心着我。
我依然整宿整宿地失眠,掉了体重,掉了头发,苍白得不像个人样。
但我丢掉了所有烈酒,不再试图用一浴缸的水把自己淹死。
我走出来了。
可我却下意识看向熙攘的门口,那个明明说自己有事要出差的男人倚着门,坦然地微笑着与我对视,脸上毫无说谎被拆穿的尴尬。
克莉丝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歪头笑得可爱。
「毕业快乐。这一句是替安东尼说的。他不会亲口告诉你,因为他受不了离别,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怪癖。」
通道口,仿佛电影的长镜头,温和优雅的男人冲我遥遥点头致意。
他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可他没有给我看清楚的机会。
在悠长的音乐演奏到顶点的时候,他微笑着转身离开,银灰色衬衣一闪而过,消失在漫长的走廊里。
我垂下眼帘,接过花,被克莉丝汀牢牢抱在怀里。
苦橙气息的香水味道将我紧紧笼罩,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很想哭。
「好了,不要再看了。」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带着笑,「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去中国看你,或者你回来看看我们,嗯?」
「替我向安东尼说谢谢,」我停顿了很久,感觉胸口酸涩得无法呼吸,最终词穷到只能再重复一遍,「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克莉丝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俏皮地说:「噢,那都是他自愿的。我们家专门出情种,这是传统。」
我被逗笑,笑着笑着,有泪水淌过眼角。
我终于重获流泪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