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祝浊清逃跑途中,被爹发现了。
我站在车下,透过车窗看着爹一边将她拉下车,一边对车上乘客重复说着:
「这是我家儿媳,她脑子有病。」
祝浊清闻言,却哭嚎着死死抱住椅背:「快报警,他是人贩子!」
望着车上无动于衷的乘客,她彻底绝望了。
1
祝浊清是在 1997 年,水稻丰收时节坠河身亡的。
那日清晨,大雾弥漫。
我湿漉漉地跪在岸边,只看见她的一只手在雾中伸展着,由河水推得越来越远。
娘说,死了也好,反正是个再下不了蛋的鸡。
爹说,尸体还是要找的,不然村里得咋说咱?
哥坐在门边抽旱烟,时不时将烟灰抖落在他伸直的畸腿上。
烟圈争先恐后的脱离烟筒,飘过爹蒙着眼罩的瞎眼。
哥嘟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收水稻的时候死。真是耽搁事儿。」
的确是耽搁事儿。
村中人早在两天前,便陆续开始收水稻了。
但爹为了在夏日赶集时能赚些钱,下田采摘时令菜耽搁了一天。
拖着菜去市集卖的那日清晨,因祝浊清坠河又耽搁了一天。
而现在,不仅为了堵住村中闲话,要浪费几天时间去找尸体。
家里割水稻的劳动力还少了一个。
如此,爹与哥自然烦躁,也自然会不断地抱怨。
但随着他们浪费掉三天时间,沿着河几乎走到江口都没有寻到尸体。
这份抱怨又逐渐转成了疑惑。
他们抽着旱烟,将疑惑吐成烟圈:
咋就死的这么突然,前几日还好好的,就能突然坠了河。那桥上没洞没坎的,稀里糊涂就掉河里了。怕不是遇见了鬼缠身?
他们就鬼缠身的话茬东拉西扯了一袋烟。
然后,这带着灵异色彩的疑惑,便和他们吐出的烟圈一道,在空气中很快失了形状,烟消云散。
家里终于开始割水稻后,村中打诨的要紧事儿,又换成了王二顺再娶。
忙时闲时,只要聚在一堆儿的人超过三个,就要挨个说一句,二顺的新娘儿们,腰细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祝浊清从坠河到被彻底遗忘,总共历时 12 天零 1 个小时。
水稻收完后,村中的家长里短,乃至夜里梦呓都再未出现过她的名字。
除了我,所有人都忘了她。
我也想忘。
但我忘不掉那日清晨,她在雾气中伸着的手。
也忘不掉坠河前两日,她红肿着眼睛对我说的话。
「我掉入河中后,你等上一会子,再叫爹来看。」
她轻柔地擦去我脸颊的泪:「一定要让爹亲眼看见我被河水卷走,一定要让他相信我死了。
「但若是,他发了善心下河救我,你一定记得,下河装作溺水的模样喊救命,让他反身去救你,记着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恨我,他不会救我。」
祝浊清抱着我,语气笃定又温柔:「只要他下了河,在你与我之间,他必定会选择你。」
『他必定会选择你』这话我是不信的。
但祝浊清让我记着的事儿,我会记着,也会照做。
那日清晨,我与爹拉着装满菜的板车行在前方,祝浊清背着一篓鸡蛋落在后面。
爹喊了几次让她快些走,她应着,步子却越迈越慢。
过桥时,雾起来了。
我埋头走路,死命忍着泪,生怕爹察觉异样。
过了桥,我回头望。
装有鸡蛋的背篓放在桥面,祝浊清坐在桥沿上,两腿虚空地晃着。
她笑着朝我挥了挥手,便落进了河里。
寂静的清晨,她落水的声音却静的出奇。
我转回头,在心中默默倒数着。
度秒如年的十秒后,我装作惊奇,指向河中祝浊清伸展的手大喊:「爹,嫂子掉进河里了!」
爹停了脚步,朝我手指方向望去。他眯着眼辨认了一阵,又去看桥面稳当放着的背篓。
他反应过来,急切地奔跑着从山坡滑到河边,几乎没有犹豫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爹顺着水流,游得极快,眼看就快抓住祝浊清伸在雾中的手。
我急得涉水也往河中走。
水淹到脖子处,我控制着惯性游动的双腿,挣扎着做出一副将要溺亡的模样,呛着水高呼救命。
水花四溅中,爹停止了游动。
他向前望望飘远的她,又反头看在水中浮上浮下的我。
爹犹豫地停在河中,近半盏茶的时间。
爹果然不会救我。
虽早知如此,我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失望。
可就在下刻。
爹重重拍了下河面,反身朝我游来。
他抓住我手臂那股带着狠劲地握力,仿若为我经年溃烂的伤口敷上了药膏。
心中可笑地涌动着要流泪的暖意时,我又不受控地想:祝浊清她总是对的。
2
我第一次见到祝浊清是在 1996 年的夏天。
那年,县里出资,将村中通往镇上的吊桥翻修为石桥。
村委在村里招工,爹跟着几个村民去报了名。
爹被招上后,整日干的活计是搬石头、筛沙子还有和水泥。极其幸苦,但工钱却按天结。
每日都有钱进账,爹喜不自胜,上工也更加积极。
直到,爹某日工钱被莫须有原因扣了三日,他气恼不过,去和工头争辩。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动起了手。
一片混乱中,爹被对方从背后猛地一推,一截树杈插进了他的眼睛。
工头见着血害怕了,他退出人群扭头便跑。
却没跑出几公里,就迎头遇上了闻讯而来的警车。
那天上午,我与娘匆忙赶往医院。几乎前后脚,工头妻子也带着儿子来了。
病房中,大家是怎样嚎哭,怎样咒骂的,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病房中满是消毒水与便盆残留的刺鼻味道。
那病房格外狭窄,窗户却大得几乎铺满整面墙。
我背着窗坐在爹的病床前,正午阳光晒得我后背刺挠地发疼,我伸着手想去挠,却无论怎么都触碰不到。
闷臭,吵闹,燥热。
唯一好的记忆,是祝浊清推门进来。
她姗姗来迟,穿着与我一样的校服,却周身气质清冽,整个人干净美好的,防若山谷间刮过的清风。
工头妻子见着祝浊清进来,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将怀中儿子向上颠。
祝浊清接过男孩,在一片吵闹中,听工头妻子颠三倒四地讲了情况。
她听得皱了眉,却仍柔声安慰着:「别哭了阿姨,会有办法的。」
的确会有办法的,但这办法,却是让祝浊清嫁给我那三十好几、又蠢又丑还瘸腿的哥。
爹咬着牙许诺,只要祝浊清愿意嫁,他不仅不起诉,还可以再给两千块的聘礼。
祝浊清嫁给我哥一个多月后。
一次在河边,我问她,她后母到底用了怎样的方式逼她同意。
她笑着,将后母如何逼她就范的事儿,说书般讲成了三回六转。
后母先是拉着儿子磕头,求着她嫁。
见她不为所动,后母又说:如果上诉了,工头判了刑进了监狱,她娘俩儿绝对活不下去。
既然早晚都得死,倒不如现在就一起死了干净。
那女人冲到灶房拧开煤气罐,一手举着火机近乎癫狂地喊着:那就今天一起死了吧,一起死,谁都不受罪。
在这种死亡的胁迫下,祝浊清只有点头。
但她也有条件,嫁人可以,必须得等她高考结束。
我记得 1996 年的高考是在 7 月 7 日,连续三天,到 9 日结束。
我不知道祝浊清坐在考场的三天里,心里在想什么。
但高考结束后不久,她就如约嫁给了我哥。
3
7 月 12 日,天还没亮。
祝浊清的后母便开着辆皮卡,将祝浊清送到了我家。
清早起来,我看见那后母将爹拉在角落私语,爹嗯嗯啊啊地听着直点头。
爹点过头后,喜气洋洋地将祝浊清锁在了屋里。
后母没点头,但她点了钱。
两千块钱,她吐着唾沫手指翻飞点得极快。
点完钱,她也喜气洋洋地上了车,还顺带捎了我一段到县里。
黄昏放学回家,喜宴已经开始。
爹提着一只鸭,和王二顺站在院口说着话。
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一看王二顺满面春光,抚着他身侧媳妇肚子的模样,我也大概猜到。
王二顺多半又是在说,他媳妇伍花终于怀上了三胎。很大希望是个男娃。
我闷着头要往屋里钻,听到爹喊了我一声。
我想装作没听见,又怕被爹揍,只能垂头丧气地凑近。
爹皱着眉将手中鸭子递过来:「不是说了让你早回来吗?」
我接过鸭子,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爹掏出旱烟,不耐烦地瞪我一眼:「还在这儿站着干啥?去灶房帮你娘。」
我呼了口气,忙抱着鸭子往院里走。
挤过小院划拳吆喝的人群。远远地,我看见祝浊清穿着件不合身的大红外套,站在我哥身边。
周遭充斥着单身汉们嫉妒的阴阳怪气,和不堪入耳的荤段子。
我哥笑得整张脸都裂成了一朵菊花。
笑容使他的眯眼更小,凌乱黄板牙恶心地呲着,显得他极丑陋猥琐,又衬得他身旁祝浊清美的不似凡人。
祝浊清盘着发,露着如玉雕成的修长脖颈,外套的红衬着她的明眸皓齿。
她身姿挺立,表情淡然,嘴角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盘算着如何结束生命。却未曾想,她会是这样淡然的表情。
淡然地便仿佛,此刻她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粗鄙难堪,却迟早会结束的戏剧。
后来,在她离开后很久,我曾想。
祝浊清之所以能够熬过所有苦痛,能够撑下来,并在 1997 年坠入河流,大概,都依托于她对万事万物,抱有的这份置身事外的看客心态。
喜宴在深夜散了,我与娘又忙着刷洗碗碟打扫院子。
直到后半夜,我才终于坐在院中,伴着爹的鼾声,匆匆扒了碗开水泡饭。
娘累得没了胃口,她在我烧水时,扶着腰进屋说要睡下了。
可等我洗完了碗,她却还站在堂屋,耳朵靠在哥屋子的门上听得极其专心,连我进屋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我拍了拍娘的肩,她吓得浑身一抖。
「娘,你不睡觉,干啥呢?」
娘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又指着房门问我:「你听出啥动静没?」
我疑惑地将耳朵贴向门。
门里静悄悄的,连哥的呼噜声也没有。
我摇摇头,娘失望地问:「啥动静也没有?」
「你想听啥动静?」
娘被我问的一愣,接着脸红了起来:「你管啥动静呢?赶紧回屋睡觉。」
我不知道娘想听的是啥动静。
但从那天后,每晚睡前路过哥的门,我都会凑上前去听听。却只有哥震天响的呼噜。
娘显然也没听着,并且她还因这个没听着,整日的焦躁不安。
没几天,我就撞见娘拉着哥,躲在灶房里说话。
娘问:「你这几天就光睡觉?」
「夜里不睡觉,还要干啥?」
「生娃的事儿,你是一点儿不上心啊?」
听到生娃,哥的黑脸也肉眼可见地有了红晕:「清儿说,得等她到法定年龄了,才说生娃的事儿。」
娘眨巴了几下眼:「啥是法定年龄?」
「就是等到,能领结婚证了再说。」
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哥一眼:
「你个大男人,听她个女人说的话作甚?她说等七老八十了再生,等我跟你爹都死了再生,你也听?
「你爹为了你这婚事儿,眼睛瞎了,钱也给了,婚事儿为办个风光,连你奶奶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我们图个啥?不就图着她能给咱家生个胖小子吗?
「你倒好,花那么大代价给你娶回来,你当个菩萨一样供起来,你对得起谁,啊?你想看咱家绝后是吧?」
哥嘟囔了几句我没听清,却见娘态度缓和了下来:「不会也没事儿,一会儿等你爹回来让他跟你说。」
哥听了这话,兴奋地不断搓着大手在原地转了几圈,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娘:「可她,不愿意咋整?」
「你是她男人,她有啥不愿意?就算真是不愿意,你打啊。打几次,她皮就顺了。」
娘说话时的恶狠狠模样吓了我一跳,我不可置信地站在日头下,又看见娘与哥前后脚出来。
娘没了方才凶狠模样,她看见我,又如惯常般爱怜地笑:「娘刚做了玉米粑粑,想吃吗?」
娘爱怜的模样让我起了疑惑。
娘方才真的跟哥说过那句话吗?还是太阳太大,我热出了幻觉?
夜里,哥房里终于传出的动静,让我知道白日听见的话,不是幻觉。
我听见哥的声音,先是温柔再是生硬,最后变成了恼羞成怒的暴喝。
拳头破风闷闷地砸在肉上,桌椅板凳被撞着不住挪动的噪音,祝浊清的反抗与咒骂,还有她拍打房门呼救,却又被拽着摔倒砸向地面的声音。
这噩梦般的声音,在我儿时响起过无数次。
我颤栗地走到堂屋,看见娘紧靠着哥的房门坐着。
愈来愈响的殴打声,祝浊清不断扑向房门的求救声,娘都不为所动,只专心绣着手中的鸳鸯。
我克制着心中的恐惧:「娘,别让哥打她了行吗?再打下去,她会死的。」
「打几下怎么会死?哪儿有那么娇弱。」
我又怕又急,想上前拉开娘将房门打开,却被娘一把推开。
「打几下怎么了,女人不听话都得打啊,打几顿,啥都好了。」
娘不再理我,又捻着针在发间摩擦。
针一挑撩起她额前碎发,显出了一道深褐丑陋的伤疤。
那道伤疤,我曾听奶奶无数次抱怨时讲起过。
当年我出生时,爹嫌我是姑娘不愿交罚款,将我扔到了后山。
是娘哭着到后山找到我,她抱着奄奄一息的我,以死相逼才将我留下。
但我留下的后果,是爹本来给男娃准备的罚款,替我交上了,而娘也因此被强制带往卫生所上了环。
娘出院当天,爹扯着娘的头发,死命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娘那夜被打得只剩了半口气,但到底是活下来了。
只是,她的额头从那以后,留下了个终生不褪的丑陋伤疤。
看着那道伤疤我哭得更凶,娘将手中物件往腿上重重一拍:「哭,使劲哭,哭着把你爹招来。」
一句话,将我的勇气与眼泪一道憋回了肚里。
我蔫蔫儿地抹着泪又钻回了床上。
打骂声持续了很久,穿过两扇木门和一层棉被,清晰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大汗淋漓地躲在棉被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没有勇气走到堂屋,将娘从门口拉开。
我哭着睡着。梦中,我看见了祝浊清遍布泪水的脸。
那脸一会儿是祝浊清,一会儿又变成了娘。
但无论是哪张脸,都同样流着泪凄苦地问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4
那之后很久,我都不敢看祝浊清的脸。
她与我在同个屋檐下生活,迈着同个门槛进出,我们却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7 月下旬放了暑假,我又每日上河边割猪草。
这日清晨,我刚到河边。
远远地,我望见祝浊清将杂草割下,当猪草似得往背篓里装。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走近她。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望我,原本白皙小巧的脸肿得泛紫,额头伤口结了痂,蛮横丑陋地铺满了半个额头。
望见她这副摸样,我有些后悔过来了。
我心虚地想走,却踩着石头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祝浊清见我四脚朝天的模样笑了,笑容扯到她嘴角伤口,她疼得『嘶』了一声,又急忙敛了笑。
她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望望我,见我还没有往起站的打算。她挪过来朝我伸出了手。
手臂伸出露在了袖子外,瘦弱苍白遍布乌青与红痂。
与娘一模一样的手臂。
儿时,无论酷热严寒,娘便总是用这样一双藏在袖子中的手臂,片刻不离地抱着我。
我忍着泪,不忍心去握面前伸来的手。
却又怕她多想,便只轻轻捏着,打算用另只手撑着地起身。
可我刚牵着她的手,另只手还未用劲儿,便感到一股力量将我拽着站了起来。
我立起身,平视着她。
她仍牵着我的手,望向我的目光带了些耐人寻味:「你其实不用跟着我,我不会跑。」
我一把抓住她将要松开的手:
「我不是怕你跑的,我是想告诉你。你割的是杂草,若背回去,娘又要骂你了。」
我蹲下身在草地间精准地扯出猪草,举着给祝浊清看:「这种管状,叶片矩圆形,单生白花的草猪才吃。」
祝浊清好奇地蹲在我身边:「猪只吃这一种吗?」
「不是,猪草有很多种的。」我领着她沿着河边走,将能看见的每一种猪草都扯出来给她看。
她眼睛亮亮地跟着我,像好学的学生般,不断向我提着问题。
之后,我日日和祝浊清一道去河边割猪草。
她认猪草已认得比我熟练,割得也比我快。再不需要我教她后,我们闲聊的话题,散到了天南海北。
祝浊清懂得很多,也很健谈,她常常会笑,却总是笑不达眼底。
而自到了八月后,她又整日心事重重的,总会问我,几号了。
家里没有日历,但自放假开始,我因期盼上学,日日都记着日子。
所以她每每问我日期,我都能很快地答出来,她每次听后,都会极小声地嘟囔一句:「快了,快了。」
我问她什么快了?她只笑笑而不言语。
于是我想,或许,是她计划逃走的日期快了。
也或许,是她爹许诺来接走她的日子快了。
但不管是哪种,她若能离开,都会让我感到畅快。
可这说着快了快了,日子却又持续了许久。
在这许久的日子里,我也第一次,见到了祝浊清真正笑起来的模样。
那日,我没有跟她一道去割猪草,而是跟着爹去借了王二顺家的驴,驮着苞谷去邻村磨坊磨面。
苞谷没多少,还未到晌午便全部磨成了面粉。爹去村里找二叔喝酒,我独自牵着驴往家走。
走到还在修的石桥边时,我看见祝浊清背着猪草,站在还未拆的吊桥桥头,笑着跟伍花说着话。
我牵着驴走近,望见祝浊清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海带般贴在头上,还在不断向下滴着水。
可她却不断笑着,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见着我走近,她笑着从兜里掏出几个酸枣递来。
我接过枣:「你掉河里了?」
「摘枣的时候掉进去了。」
她仍在笑,笑得止不住。我也跟着笑,边笑边想:祝浊清这么爱吃枣啊。
伍花吃着枣,跟着我们一道往回走,酸枣酸得她呲牙咧嘴,她却还逞强说:「我爱吃酸,这肚里的绝对是个男娃娃。」
我揶揄:「那肯定是啊,要这胎还不是男娃,你再生一胎,二顺哥交罚款都要交得倾家荡产了。」
伍花听了我的话,表情暗淡下来。
她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又说她东西忘拿,朝着反方向急匆匆地走了。
祝浊清没了笑容:「你为啥要说这句话?」
「这话咋了,大家都说的嘛。」
「大家都说,你也不能说。你是女人,更不能说。」
我想了几日也没明白过来,为啥男人能面不改色地说,我是女人就说不得。
但也就在我想着为啥的这几日,祝浊清说着快了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日,祝浊清说着肚子疼,没起来床。
我独自割猪草回家,刚进屋门便听见了娘哭泣着的咒骂。
她骂祝浊清是心肝腐烂了的财狼,是喂不熟的恶鬼。
娘不停地骂,可屋里各处却都不见祝浊清的身影。
我想问,爹先不耐烦地开了口:「哭有什么用,赶紧出去把这个贱人找回来。」
由此,我明白了这番哭与骂,都是因为祝浊清逃走了。
5
爹准备带着我与哥去镇上的汽车站找祝浊清。
走前,他嘱咐娘找些人帮忙,再将山间河边细细找一遍。
娘点着头转身要走,爹又将娘喊住。
「要是找不回来,你要么想办法,凑足两千块钱给我,要么,你的眼睛也别想要了。听得懂吗?」
娘捂住嘴连哭声也不敢发出,只使劲点了几下头,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去镇子的路上,我始终将两手捏成拳。
爹的话,娘的背影,让我感到愤怒与委屈,也让我恨极了自己的懦弱。
我本该在爹对娘说那番话时,站在娘身前大声的质问爹:凭什么。
可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什么也不敢做。
除了捏紧的拳头,我甚至连停下脚步,拒绝去找祝浊清这件事都做不到。
我只能跟着爹去镇上唯一的车站。
说是车站,但实际只有一个小小的售票亭,售卖的票也只有去往县城这一个方向。
大巴车排着队停满了一条街,都是流动发车,时间到了或人满了就开。
爹让我在下面盯着售票亭,他与哥挨个上车去找人。
我站在日头下,两手遮在额头上,眯着眼向售票亭望。
人群挤来挤去,空气中充满了汽油混杂活禽的味道。
我被这味道熏得头脑发晕,向往旁侧躲躲,却突然听见车上传来了祝浊清的声音。
靠街停着的第三辆车上,爹找到了祝浊清。
透过车窗,我看见祝浊清披头散发,衣服在拖拽中被掀得老高,露出白森森的肚皮。
白森森的肚皮吸引了车下一众男人的目光,他们齐齐停了脚步望向车窗,咂巴着嘴看得津津有味。
祝浊清尖叫着,被爹拖拽着下车。她不断抱住椅背,向坐着的乘客求救。
可大部分乘客都躲开她的手,望向了爹。
我听见爹重复着说:「这是我家儿媳,她脑子有病。」
大部分乘客都在等这句话,他们用了然的表情点头,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无动于衷。
祝浊清终于被爹从车上拖了下来,她瘫在地上死死抱着电线杆,用已嘶哑的嗓子喊:「快报警,他是人贩子!他是人贩子!」
周围有人起了疑心,三三两两上前询问。
爹满头大汗地掰着祝浊清抱电线杆的手,可手满是汗,滑得如泥潭抓不住的泥鳅。
爹暴怒:「你们一天闲的吃屎,管别人家的家事儿?都他妈说了是我儿媳,问个老但求。」
他又转向我:「你站着干啥,还不过来帮忙?!」
人群顺着目光朝我望来,祝浊清的目光也望了过来,那双眼含满了泪,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哥在远处听见了声响,他瘸着腿跑来,与爹一道就要将祝浊清拉离电线杆时,警车呼啸着停在了路边。
是方才被爹痛骂的人群中,有人报了警。
警察穿过人群走来的模样,让我松了口气。而同时,我看见祝浊清终于嚎啕大哭。
我们被带回警局,坐在狭窄但凉爽的屋子里。
屋子里除了两位警察的位置,只有一张发黑的长木凳。
爹与哥进屋后,瘫坐在长椅上,将本能容下五个人的椅坐了个完全。
我站在靠门位置,看立在窗边的祝浊请。
她扯了扯衣服,理了理头发。
哥看见了,他质问:「你弄头发作甚?这还有你的老相好?」
祝浊清不理哥,她倚在窗边,眼睛亮亮的,带着将被救赎的希望。
哥见祝浊清不回答,起身就要打。
警察突然推门进来,哥立马收回手,坐回了椅子上。
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位警察。他们先听爹的描述,再转头问祝浊清。
祝浊清没了惊慌,她冷静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又撩起袖子将未退的伤疤给警察看。
小些的警察皱了眉,他凑近老警察:「都没到法定年龄,这就是属于拐卖啊,还家暴。」
爹插话:「这哪是拐卖呢,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嘛,我们给了两千块聘礼才娶进门的媳妇,咋是拐卖呢?那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可不敢干。」
小警察:「你情我愿?」
他转向祝浊清问:「你愿意的?」
爹被警察的询问逗笑了,他翘起二郎腿:「嗐,你问她做啥,她个女娃子有啥愿不愿意的,不都是那啥,父母之命,啥啥之言。」
老警察重重拍了下桌子,爹迅速放下腿又坐得端正了。
老警察瞪了爹一眼,而后凑近小警察:
「你刚来不了解,农村嫁女儿都是这样的,18 岁还算晚了,我姑娘许给别人的时候才 16 岁。
「村里就是这么个婚嫁风俗,有些女娃听话,嫁了就嫁了,有些女娃烈性子,总要闹上一阵儿。但这说到底,不属于拐卖,就是人家的家事儿。」
我看见祝浊清眼里的光灭掉了。
老警察转向爹与哥:
「是你家娶回去的媳妇,就好好对人家。女娃娃离了父母,嫁到你们家,闹点儿脾气也正常,你们有事儿好好说,别老打打打的。和气生财嘛,对吧。」
爹与哥见警察向着他们说话,忙点头哈腰的是是是。
小警察不甘心师傅就要这么放他们走:「还是得跟祝浊清父母核实一下情况。」
「核实核实,她爹啊,先前捅瞎我的眼睛,进过派出所的。你们查查啊,查查。就在上个月,是个工头,姓祝。」
警察一前一后出去了。
门被关上后,哥从椅子上跃起,狠狠一巴掌扇向了祝浊清。
「刚才那个小警察,就是你的相好吧,一直朝着你说话,咋的?还想把你弄出去给他暖被窝?他也不嫌别人用过的脏啊?」
祝浊清终于消了肿的脸上,又慢慢浮出了巴掌印。
她没回答,也没动,只用着极其悲悯的眼神望着哥,也望着哥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哥更加愤怒,他又抬起手,用尽全力朝祝浊清的脸上扇去。
祝浊清被扇得歪了头。
她的发凌乱的盖在红肿的半张脸上,一双眼空洞无力地睁着,却又在望见我的一瞬慢慢笑了。
她的笑,让我想起了娘。
我想起儿时,爹带着酒气殴打娘的每一夜。
我总会被咒骂声惊醒,然后吓得缩在桌底闷闷地哭。
娘被打得瘫倒在地,爹拽着她的腿往院里拖。
娘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可她望向我时,那双透着凄苦的眼,却总会强撑出一丝笑意。
「妮儿,不怕啊,不怕。」回忆中娘颤抖的声音,与此刻祝浊清的笑混成了一团。
哥的巴掌又抬起来了,就要落在祝浊清脸上时,我猛冲过去,用力踢向了哥的畸腿。
他大叫一声跪倒在地,我浑身颤抖地展开双臂,怒视着他,终于脱口而出那句,在我心中响起过数百遍,却始终没有勇气喊出的话。
「你再敢动她一下,我就杀了你。」
6
我被爹打得半死。
娘跪在枕边,用潮湿的手掌抚摸我的后背。
她哭着劝我起来吃些东西再睡,可我闭着眼,连面向她的勇气都没有。
爹在院中大声喊着娘的名字。娘充耳不闻,躺在了我身边。
爹冲进屋怒喝:「你又皮痒了是吧?」
我察觉到娘本能的颤抖,反手推娘,她终于顺从于恐惧,缓慢起身跟着爹出去了。
我在屋中听到,爹说要找根麻绳将祝浊清绑住。
娘唯唯诺诺说好,又说得找些湿布垫着,免得把手腕磨破。
我将被子蒙过头顶,那些声音逐渐变得微小,最后慢慢消失。
从梦中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屋中所有人都睡了,除了哥与爹交错响起的鼾声,连虫鸣也没有。
我摸出枕下剪刀,借着月光走向哥的房间。
在哥的房门口,我又看见了紧靠门坐着的娘。
娘身子斜斜地靠在门上,手里捏着未绣完的鸳鸯。
她睡着了,眼珠却在眼帘下不断转动着,在梦里也不踏实。
我绕至窗户,推开被风吹至虚掩的窗,轻手轻脚翻入房内。
窗的下面就是炕,但炕砌的宽,紧靠了两边的墙。一侧靠堂屋,一侧靠屋外的水井。
墙透风,靠水井那侧到了夏天总会更加凉爽。
哥胖也怕热,夏日他便总紧贴着靠水井的墙睡。
今夜也如往常,他睡得熟,连我落在炕上也未察觉。
祝浊清浑身缠绕麻绳,如蝉蛹般别扭地躺在另侧。
不知是未睡还是觉浅,我翻进来时,她正睁着大眼望我。
我朝她比了个噤声手势,而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剪刀将缠绕她周身的麻绳剪断。
她轻轻转动着手腕,我贴近她耳朵:「能走路吗?」
她疑惑地点了点头,我搀着她坐起来,慢慢帮她挪至窗前,一前一后地翻了出去。
我小心地将大门关好,转过身时,她还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我向她伸出手,她什么也没问,便毫不犹豫地牵住了。
五指下沉,十指相扣。
我们奔跑着,在沉闷的夏夜跑出了风。
我们跑得比黑夜还快,跑得离月亮越来越近,跑得伤口侵了汗水却感受不到疼痛,跑得将整个村庄都抛在了身后。
我们跑过吊桥,停在了河边。
待气息平稳了些后,我抬手指向河流尽头凸起的小山。
「顺着河流走,走到小山你会看见一个山洞,穿过山洞,沿着山路下山就到了县城。」
我从包中掏出在爹那儿偷来钱,递给祝浊清:「这条路只有我们村的人才知道,爹即使发现了,也只会往镇上追。你能跑掉的。」
祝浊清望着我递去的钱却不接:「我走了,你跟你娘怎么办?」
「你别管我们了,你快跑你的吧。」
祝浊清笑着摇摇头坐在了河边草地上,我急得绕着她兜圈子:「姐姐,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啊。」
她无视我的着急,而仰头冲我笑:「姐姐?姐姐听着是要比嫂子好听多了。」
她伸手将我拽着坐下,恢复了严肃:「我不是讲义气,我是知道即使我跑到县城,跑到城里,跑掉一年两年,也迟早会被他们找到,会被再次带回来的。」
「那,那你,不跑了?你就这么认命了?」
「不是认命,而是,好吧这样,我做个比喻。
「如果,你疯狂渴望一样东西,却一直求而不得,一日,你得了运气,虽花了全部身家却终于买来了这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丢了,你会觉得无所谓,还是想尽办法也要把它找回来?」
我皱眉:「你是这样东西?」
「不是我。」
祝浊清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是我的子宫。」
我们沉默下来,许久,她又开口。
「其实,高考结束那天,我就逃走过。
但我后母叫了娘家所有人在车站火车站,守了一天一夜将我抓住,送到了这儿。
「不上诉和两千块块钱对我后母来说,诱惑太大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找到来换这两样东西。
「而传宗接代对你爹来说,也太重要了。除非我死了,不然,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抓回来换一个孩子。」
祝浊清叹了口气:「我一直知道这个道理,我一直知道要想彻底离开得等时机。实际我这次去镇上,不是想逃走,我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问:「那,有吗?」
「有。」
祝浊清仰起头忍着泪:「有啊,有我渴望了三年的未来。」
「但是没关系。」
她抹掉泪:「被拽下车时,我将通知书留在了座位上。虽然我走不了,但它已经带着我的名字离开了。」
「而我也迟早会离开的,到了那一天,你还会帮我的,对吗?」
漫天星光,满河月光。
我不知人生为何会这样,但祝浊清绝不该就此认命。
于是我看着她,坚定地点了头。
可就在我为祝浊清的命运感到悲伤之时,却未曾想到。
在不久的将来,我的人生也在爹的巨掌下开始转向。
7
暑期结束,我升入高二。
因家中贫困,我却学习格外优异。
班主任不愿见我辍学打工,便替我申请了学费分期缓交。
往年的学费至多晚上一个月,爹也会陆续交齐。
可今年,开学已过了一月有半,爹却迟迟没有交学费的意思。
班主任欲言又止地找我谈了几次话,问我是不是家中有了困难,需不需要她先帮我交一部分。
班主任已帮了我很多,我不愿再增加她的负担。便连连鞠躬道歉,说本周一定让爹将学费交上。
话虽这么说,我心中实在没底。甚至单是跟爹提学费这件事儿,也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
爹坐在屋外锯一截扁长的黄木,我走过去叫了声爹,他指挥着我:「把木头按住喽。」
我弓着身按住上下弹跳的木头,在锯木声中,我试探地开口:「爹,老师说,学费该交了。」
爹专心锯木,头也未抬。
我想是爹未听见,打算再重复一遍。
却又怕爹实际听见了,我再说一遍会惹他烦,便沉默着,直到锯木声停下。
「爹,学费再不交,我就得停课了。」
娘从屋里出来,端着茶杯递给爹。
爹慢吞吞地饮,又慢吞吞地淬了两口茶叶,才终于开口:「那正好,停课了就别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又听他说。
「磨面那天我去找你二叔喝酒,听你二叔说,他邻居家丫头在县里当服务员,一个月工资有,」爹伸出手,翘起四根手指,「四大张。」
娘在一旁惊呼:「400 块啊,一个月?」
爹说的话得到了他理想的附和,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喝起了茶。
我听懂了爹的意思。
爹是想让我也去县里做服务员,挣下四大张来给他花。
果然,下一句爹便说:「你学校停课了正好,我明天就跟你二叔说,让他邻居丫头帮忙介绍一下,让你也去那儿赚钱。」
我求助地望向娘,却看见她听了爹的话,极高兴地说:「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啊,人家愿意帮忙吗?」
爹得意地笑:「嗐,我的面子他还敢不给?」
爹放下茶杯,望见我脸上的泪皱了眉:
「别跟我说不愿意去啊,我供你读这么多年书够可以了,你上村里问问,哪家姑娘不是初中就出去打工的?
「少给我丧着脸,回去收拾收拾,后天早上我就带你去县里,听见了吗?」
我别扭地扯着衣袖,想说:爹,我想继续上学。
却只能哽在喉咙,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挤不出来一个字。
爹的表情只稍稍凶狠,我便只敢顺从地垂下头:「听到了。」
我拖着脚步走回堂屋。
祝浊清拿着几颗钉子向外走,我抹着泪与她错身,她拽住我:「哭什么?」
我摇摇头挣脱她的手,进屋关上了房门。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祝浊清,扭头想让她出去,却回头发现,是娘。
娘坐在我身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妮儿啊,娘知道你喜欢上学,但女娃子上学没用啊,读再多的书,最后还是得嫁人,得去给人家生娃娃。这是咱们女人逃不了的命运。」
是啊,我想到祝浊清。
即使我读完高中又如何呢,祝浊清甚至参加了高考,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可最后,她不也还是嫁给我哥,就此认命又窝囊地活着吗?
娘又开口:
「你去赚些钱是好的,趁着没嫁人,去打工攒点钱,将来在夫家也能活得硬气点儿,你看娘,一辈子窝窝囊囊手心向上,被轻贱的连个人都不算了。
「钱都在你爹那儿,娘只能靠着他活,娘但凡有法子赚钱,你想上多久的学,娘就供多久。但娘没法子啊,我嫁过来以后,就只能靠着你爹活了,娘只能认命,你也只能认命啊,我的妮儿。」
我认命了。几天后的清晨,我跟着爹去了县城。
二叔邻居家丫头在车站接了我们,她带着我们东绕西拐,停在了一间破旧的二层楼前。
楼上挂着个熄了灯的霓虹招牌:红娘舞厅。
爹站在门口,看着我进楼后,又匆匆去赶最近的车回家。
我畏缩地跟在女孩身后,小心地打量四周。
四周隐没在昏暗中,显出种灰扑扑的老旧。
空气中的味道很奇怪,有刺鼻的香味,酸涩的汗味,还有一股若隐若无的酒气。
女孩名叫小兰。我初到楼中的前七天,都是她带着我。
她带我去楼后宿舍安顿下来,告诉我几点在哪儿吃饭,又问了我的尺码,帮我领了一件短的盖不住大腿的裙子。
她教我如何化妆,如何嗲声嗲气地叫哥,如何在被摸大腿与屁股时,不露痕迹的地躲开。
又如何在被灌酒后,催吐保持清醒。
我在那儿待的前五日,夜夜都会被灌酒,夜夜都会被人用恶心的眼神从头打量到脚。
最初,我不停地吐,不停地哭。
哭了五日,我慢慢领悟了小兰的方法,也终于第一次将酒卖出了出去。
虽然还是会哭,但我逐渐适应了舞厅中的生活。
第八日的下午,我来舞厅准备换衣化妆时,在门口看见了祝浊清。
不知她等了多久,我见到她时,她已靠着墙睡着了。
我推推她的肩膀,她醒来,有些迷糊地看着我。
我问她:「你逃出来了?」
她摇摇头:「和你哥一起出来卖鸡蛋。」
「那我哥呢?」
祝浊清随手指了个方向:「咱们聊聊吧?」
我跟着她走到僻静地方,她开门见山地问:「你还想回去上学吗?」
她的话让我一愣。
上学?
在舞厅待了不过七日,学校对我来说,却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做过的一场美梦。
我违心地摇头:「上学哪有钱赚啊,你知道这儿的工资是多少吗?」
我学着爹的模样伸手指,祝浊清打断我:「你赚钱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想到娘的话:「为了嫁人后,能不向男人要钱,能活得有尊严些。」
祝浊清叹了口气:「赚钱,是为了能有资格做自己想做的事,开心的事。嫁人是你想做的事吗?会让你开心吗?」
我觉得她说的话有些怪:「可女人都得嫁人啊…」
「狗屁。」
我第一次听见祝浊清爆粗口,震惊之余又有些想笑。
祝浊清看着我憋笑的样子,也表情一松笑了出来。
「如果,我能解决学费问题,你想重新回到学校吗?」
她看着我迟疑的脸又问:「换个说法吧,你有没有好好想过,其实说到底,你不能上学的最大问题不是你爹,而是学费,对吗?」
可学费和爹不是一个问题吗?
我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学费问题我能够解决,你敢不敢辞掉这儿的工作,回去上学?」
祝浊清能解决学费问题?
可她已经嫁给我哥了,没我哥的同意,她手上一分钱都不可能有的啊。
她根本不可能解决我的学费问题,我也根本不可能回去继续上学。
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以此做赌也根本没有意义。
可看着祝浊清带着笑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祝浊清见我点头,她高兴地伸出手,钩住我的小指:「那就说好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与祝浊清幼稚许诺后的第二日清晨,小兰挤进舞池叫我,说门口有人找。
我走到门口,望见站在晨光中哭泣的娘。
我叫了声娘,娘循声面向我:「妮儿,你在县里见过祝浊清吗?她又跑了。」
前一日清晨,她与祝浊清去河边洗衣,有件外套被水流冲走了,祝浊清追着去捡,却再也没回来。
我迈出门,站在微亮的晨光中急得问娘:「爹打你了吗?」
娘摇摇头:「没有没有,你爹……」
她望向我,突然断了话头。
娘错愕地望了我很久,突然问道:「你爹给你在这,找的是什么工作啊?」
「服务员啊。」
「服务员吗?」
娘缓慢地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却只轻轻哦了一声。
她埋着头自顾自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反头交待我:若是见到了祝浊清,记得回家说一声。
娘走后,我也匆匆进了店。
我满脑子想着祝浊清逃走的事。
没有注意到娘在街角,又望着店门站了好久,也没有注意到,我见娘时还画着未卸的浓妆。
我只因祝浊清逃走的消息感到高兴。
可高兴后,我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知道,她多半还在城里,她多半还会回来。
这想法让我不安,也让我害怕。
她说要解决我的学费问题,可她离开了哥,一个女人家又该如何赚钱呢。
我害怕她会如我一般,穿着廉价的衣裙,站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
她那么干净,不该如此。
于是,我开始在工作间隙悄悄地去寻她。
而与此同时,祝浊清的逃走,让爹几乎整日都处于暴怒边缘。
稍微的不顺心,爹就开始咒骂,逮着他能看见的所有人骂,骂过一圈,最后都会回到祝浊清身上。
爹不停地说,自己是如何瞎了一只眼,如何用全部存款做聘,才终于娶回来的儿媳,却连个娃娃都没留下就跑了。
那段时间,田中乃至家中,所有的活都是娘在做。
爹一刻不停地上外打听,寻找。甚至还说,再找不到,他就带着哥去外省,边打工边找。
爹的执着让我感到恐惧,也让我终于明白了那夜,祝浊清在河边说过的话。
传宗接代对爹来说,诱惑太大了。
只要祝浊清还活着,只要她还能生育,爹就绝对不会放过她。
所以,即使那夜祝浊清沿着山路,从县城坐车跑掉了。
爹永远不会放过她的这份恐惧,也将如影随形,让她一生都颤颤兢兢,活在唯恐下一刻将被爹认出的恐惧之中。
爹在县里镇上,徘徊着找了一月有余都毫无音讯。
直到,霜降那日。
那日,我首次拿到了舞厅发的工资。
我兴奋地请了假,提着给娘买的新衣裳回家。
走到院口,我看见王二顺站在院中,大着嗓门跟爹说,他在县里的一家餐馆看见了祝浊清。
祝浊清?
爹急切地询问是哪家餐馆。
王二顺刚说出餐馆名字,我扔下衣裳扭身便跑。
我飞奔着到了县里,赶在爹之前,找到了王二顺说的餐馆。
在餐馆后的小巷处,我见到了祝浊清。
她坐在泔水桶旁边,正埋头刷洗着木盆中的碗碟。
她满头满脸的汗,纤细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肿胀,裂着口子。
蝇虫绕着泔水桶飞舞,蟑螂老鼠从小巷深处跑来,爬过她的脚背分食着溢在地面的残羹。
我喊了她一声,她木木地抬起脸,望见我,笑着用肩膀蹭了下脸上的汗。
她笑着朝我跑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馊臭味。她要牵我的手,我下意识躲了。
她了然地垂下手,又从裤包掏出一叠沾着泡沫的皱巴巴的散钞递在我眼前。
「你看,学费我就快攒够了。」
几乎一瞬间,我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被喉咙处一团酸苦猛然堵塞,我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只张着嘴望着她哭。
她手足无措地哄我,双手局促地挥舞着,却丝毫不敢往我身上落的模样,让我哭得更加崩溃。
我哭得抽不上气,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爹与娘奔来的声音。
我泪眼婆娑地回头张望了一眼,然后急切地转身,抓住祝浊清的手便往后门跑。
现在想来,牵着她的手在死巷中狂奔,真是没有意义的愚蠢透顶。
但在那一刻,我却格外天真地笃信着,通往自由的路就藏在这潮湿阴暗的死巷里。
可小巷中到底没有自由,只有称之为死路的高墙。
我们跑到墙前,在试图翻越时被抓了回去。
祝浊清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关在了屋里。
我辞了工,将赚来的钱向爹上交了一半,并终于说出。
「我想继续上学。」
我许诺往后学费都由我自己交,每日放学回来,依旧承担家务与农活。
爹破口大骂。
我因爹狰狞的表情而害怕地颤抖,眼泪本能地向外涌出。
我不受控地又想向后退,却突然感到一只布满茧的手从背后伸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望去,是娘。
她站在我身后,挡住了我后退的路。
我抹净泪,再次望向爹:「我要继续上学。」
重回学校那日,我背着书包站在祝浊清窗前。
祝浊清趴在床上撑着半身。
她满脸乌青,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笑。
8
1996 年入冬时,祝浊清怀孕了。
刚知晓自己怀孕时,她整日整日的发呆,总是手中还做着事情,魂儿就飞走了。
那段时间,她身上的那股子淡然消失了。
就好像,她在嫁到我家半年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实际不是看客,而身处其中。
我不知道她望着天望着树时,在想什么。她不愿说,我也不愿问。
我怕问了,她会哭,或者说,我更害怕,我问了,她会笑。
我只能每天放学后陪在她身边,近半个月后,她不再发呆,身上的那股淡然又回来了。
她变得和从前一样,健谈爱笑。
只是去割猪草时,走路变得很小心,再没有出现过掉进河里的情况。
祝浊清开始显怀后,村里人都说她肚子尖,怀得肯定是男娃。
爹听了这话高兴坏了,他不再让祝浊清做重活,整日温声细语地将她当个菩萨似的供着。
祝浊清因此有了很多时间。
这很多的时间里,一大半都是她与王二顺的媳妇伍花,坐在院里晒着太阳纳鞋底。
伍花身子已经笨重,家里的活儿也不再让她沾手。
于是她日日来找祝浊清,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有时也带着她的两个女儿。
两人坐在院里,都穿着灰色棉外套,都裹着花色头巾,手中不停地飞针走线,偶尔停下夸两句对方的花色好看。
我每次放学,走进院中看见她们,都会恍惚地分不清谁是伍花,谁是祝浊清。
1997 年谷雨后不久,伍花生了。
产婆大半夜被叫了去,我在屋里听到响动想出去看,被娘拦住:
「夜深了,早点儿睡吧。明儿一早,娘煮几个红鸡蛋,你给送过去。」
我实在好奇伍花这一胎是儿是女,但也不愿忤逆娘,便应着睡下了。
次日天明,我提着红鸡蛋出门,祝浊清追上来,说要与我一道去。
我们挽着手,刚走到王二顺家门口,突然一道黑影从门中窜出,重重撞了我一下又朝远处跑去。
我与祝浊清被撞得扑倒在地,红鸡蛋也滚落出来。我撑起身,去问祝浊清怎么样。
她摇摇头,瞪着眼睛朝我身后指去:「是伍花,你快追去看看,是咋回事儿。」
我回头望,看清了方才撞我们的黑影竟真是伍花。
她披头散发,赤着足穿着单衣,发了疯似得正拐过土路往山上跑。
伍花的身后,跟着她的婆婆,两个女儿,和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祝浊清推推我,我立起身,也跟着人群往山上跑。
但山路陡,跑了没多远我就累得满身大汗,喘得弓起了腰。
我不愿再跑,便扶着树站在路边,遥遥地望向山顶。
此刻的伍花,便像老师给我们放过的,那场电影中的阿甘,带着黑压压的人群奔跑着冲向山顶。
我看见她跑到山边,完全没有停顿的意思,仍带着奔跑的速度,毫不迟疑地向山崖外跃起,向着天空飞了出去。
她大展着手臂如一只飞起的鸟。
她飞离人群,飞过山崖,飞向天空。
她轻轻触碰云彩,而后,猛地向下坠落。
我吓得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只感到四肢麻木,大脑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终于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
我扶着树起身,呆滞的下了山。
祝浊清提着鸡蛋在山下等我,看见了我,她小跑着迎上来:「咋回事儿啊?伍花咋样了?」
眼泪在感受到祝浊清握住我手臂的瞬间涌了出来,我嚎啕着跪在地上,唇齿不清地重复:
「死……死了,伍花死了,当着我的面,她跳下去了。」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祝浊清目光呆滞地跪在地上。
她望着自己的手,又迟缓地抬头望我,接着她身子一仰,直直晕了过去。
伍花第三胎仍是女儿。
王二顺不愿再为赔钱货花钱,便连夜将孩子扔下了山崖。
伍花清早醒来知道孩子没了,瞬间发了疯,叫嚷着要找孩子。
四五个人也没拉住伍花,让她跑上山追着孩子去了。
娘讲完后,用开水冲了鸡蛋递给我。我慢慢搅动着,感到温了些后喂祝浊清喝。
祝浊清偏过头拒绝:「我想去山上看看伍花。」
娘坐在床边:「人掉山沟里,死不见尸的,有啥可看的。再说,那沟里扔的都是女娃,冤灵不散,你怀着孕去了不吉利。」
祝浊清转回头,哑着嗓子问:「女娃……就该死吗?」
娘叹了口气:「咱是女人,咱说的不算……」
祝浊清流着泪:「那是不是,如果我肚子里也是个女娃,也得被扔到山沟里去?」
娘站起身:「说啥呢?快呸呸呸!」
娘往地上呸了几口,又夸张地用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别多想,娘有经验,你这胎保准是个小子。」
祝浊清偏过头,又沉默了下来。
之后几天她都安静地在床上躺着,再未提过去山上看伍花。
直到立夏后不久,她不见了。
我想起她曾说去看伍花的话,猜测着她多半是上了山,便与娘匆忙上山去寻。
走了不远,我看见失魂落魄下山的祝浊清。我朝她跑去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却斜斜地睬着了路边的石头,朝着山坡滚了下去。
那段坡离村子没多远,不高也算平坦,被人家挖成了田。
田里刚下了种子,肉眼看还是荒芜一片没有作物,没有阻挡,祝浊清畅通无阻地翻滚着。
在接近坡底的位置,才重重撞上一棵树停了下来。
我吓得呆在了坡上,只看见有红从祝浊清裤间往外渗。
滴答滴答,带着刚成形的生命落在了荒芜的田地里。
娘先反应过来,尖叫着顺着坡往下冲,边冲边朝我喊:「去找你爹,还有你哥。」
祝浊清保住了命。但孩子没了,再次怀上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全家愁云满目,爹又恢复了满身煞气,不愿祝浊清再住院花钱。
他借了驴车,在细雨天里将祝浊清拉回了家。
祝浊清回了家,爹便想让她开始干活。
是娘软着声音哀求,说要好好养几天,将来才有可能怀娃娃的。
爹为了祝浊清能再此怀孕,同意了让她躺在床上。
祝浊清躺在床上的日子,又开始整日整日地发呆、流泪。
除了上学,我片刻不离地陪着她,与她说话,给她唱歌,可她却从不回应我。
她呆滞地望着窗户,望着再未出过太阳,而不断落雨的天空。
「死掉的话,就能自由了吧?」
她的话将我吓坏了,我扑在床边,哑着声音哀求她不要去想死亡这些事儿。
可她听了我的话,却连头也未转,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刻,我明白,我的劝阻已没有任何作用。
她早已,做好了决定。
9
祝浊清死后的第 7 天,王二顺的新媳妇也下了田。
见到新媳妇后,大家对她的兴趣逐渐减弱。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大家伙的话题又转回了祝浊清身上。
有汉子说:「祝浊清死得的确玄乎,没洞没坎的桥也能走着走着掉里头,怕不是真的遇上了鬼缠身?」
有妇人马上接了话茬:「祝浊清死前,可就不太对劲了。」
众人好奇地往上凑,这妇人玄乎的卖了半天关子,终于讲起:「我有此纳鞋底啊,少了色线。」
妇人指了下坐在不远处的娘,又说:
「就想着,去找二娃他娘借两缕儿。但进了她家院子,喊了几嗓子也没人应,我寻思着多半出去了就准备走,却又听见灶房传来了动静。
「这明明在家却不应,我当时有点生气地往灶房走,结果刚到门口呐,就看见祝浊清端了盆水放在凳上,整个脑袋埋在水里一动不动。」
妇人拍着胸脯,又被回忆中的画面吓到了似的:
「我大叫了一声,好像就破了压着她的魇,她一下就从水里抬起头了。
「那次啊,多半就是我救了她,但可惜,她命里逃不过水,最后这不,还是淹坏了。」
妇人的话唤醒了王二顺的记忆,他一拍大腿: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有次去县里办事儿,回来的时候走了河边的山道。
「我赶着驴从坡上过,就看见祝浊清跪在河边。坡上树林子密,她又背对着我,我只隐约看见她好像在磕头还是什么。我本打算往下走点再看,结果我那驴不知咋的突然就尥了蹶子,我急着去追驴就没看见了。」
众人失望地叹气,王二顺又突然指着我说:
「欸,我想起来,那天我追上驴后回头看,好像看见你来着。只看见个身影一闪就没了,但就是你吧,是你吧?」
我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摇头:「不是我。」
话说完,我猛地反应过来,王二顺根本没说是哪天啊。
我后背起了冷汗,怕王二顺再问。可他却只嘟囔了几句,说着大概看错了,又闲扯起了其他话题。
我松了口气,起身跟着娘下田。人群又聊了一阵儿,也各自散开了。
夜里,我累得倒在床上要睡。
听见娘说:「咱们,要不要给她点根蜡烛,照照路呢?」
「给谁点?」
娘迟疑了一下:「祝浊清啊,虽说过了头七了,但咱,要不还是点一根吧?」
「点吧。」
娘躬身去找蜡烛,我睡意全无。
我翻了个身,将头埋在被子里,才忍住了差点就脱口的话。
我想说,点了蜡烛也是浪费。
蜡烛只能照亮亡魂的投胎路,绝对照不亮祝浊清的路。
但我这话,绝不是说祝浊清投不了胎的意思。
而是说,祝浊清不满足被照亮往生之路,最大的一个前提条件。
祝浊清不是已死之人。
10
祝浊清没有死。
我知道她会游泳,是在我第一次见到祝浊清真正笑起来那天晚上。
我也知道了白天让祝浊清高兴的不是酸枣,而是她下水潭游了泳。
祝浊清在 1996 年夏天来到我家,又在 1997 年夏天离去。
她终于等到时机,以死亡做掩盖坠落河中,得以彻底逃离。
在 1996 年冬,她刚怀孕时,确实也萌发过妥协的想法。
在她发呆的日子里,她想着不如顺了他们的意,生下孩子,便能彻底离开了。
但随着她肚中孩子慢慢长大,她越来越不舍,甚至在某一刻,她还闪过「不如就此将就着活下去」的念头。
是伍花的死惊醒了她。
也让祝浊清彻底看清了,这个村庄存在的牢不可破的偏见。
她想:若是生下女儿,又将注定是被扔下山崖的命运。
即使女孩命大活了下来,但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她也只会成为供他们随意摆弄,随意支配与牺牲的人偶。
若是生下儿子,在由不断的暴力和操控堆砌起来的家庭中成长。
不容置疑,他将又成为下一个暴力与压迫的实行者。
所以,伍花死后,她失魂落魄地滚落山坡,并不是因为我奔跑的脚步声受到惊吓,滑落山崖。
而是在我与娘上山时,她便站在通向田野山路边的巨石上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她,呼唤她。
她平静地转向我,又平静地转向远方的天空。
「这样愚昧无知的家庭,是不该有孩子的。」话落,她跃下石头,从山坡滚下,重重地撞在了树上。
祝浊清从医院回来,躺在床上望着雨帘发呆的日子里,想到了伍花。
伍花死亡后,村中没有人报警,伍花家属也没有去做死亡证明。
他们只是假模假样地在山崖上探头寻找了一下尸体,短暂地唏嘘了几天,便很快将伍花抛掷脑后。
于是,祝浊清想,或许,她可以效仿。
她不能坠下山崖,坠落山崖她难有活路。但爹不知道祝浊清会游泳,所以,她可以坠入河流。
祝浊清想到这儿时说:「死掉的话,就能自由了吧?」
这话将我吓坏了,但她又告诉我:「死掉不是真的死掉,而是以死求生。」
祝浊清详细地把计划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看:「你还愿意帮我吗?」
我看完计划将纸撕得粉碎,扔进屋中取暖的炉口:「我当然会帮你。」
那日后,为了让她能够顺利离开,我们按照她的计划做了许多准备。却还是带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在她落入河水的那一刻,所有的准备都只能化为运气。
她有没有运气,在水下憋着气,不被爹发现她实际会游泳。
有没有运气,能抓住倒在河中充当浮木的老树。
有没有运气,能顺利挖出前一日埋在岸边的装有衣物的包裹。
又会不会在去县里的路上撞见熟人,或被人看见。
这些都是未知的,而最可怕的,是她会不会真的死在汹涌的河水中。
她坠入河流的前一日,我哭着问她:「如果你真的溺亡了该怎么办?」
她擦净我的泪,轻轻拥住我,用即将离去的喜悦语气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就算,就算我死在了河里,我也终于离开了。离开了,那么无论是死掉,还是活着,我都自由了。」
尾声:
我从记忆中回过神。
娘已点起蜡烛,在朦胧的光中睡熟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过影影绰绰的烛光走出门。
天仍是墨黑色。
淡黄的土路隐在黑暗中,被染成了同色。
我借着比烛光亮不了多少的月光,行在土路之上,只听着自己有些拖沓的脚步声,不断规律地响起又被周遭沉寂消弥。
有犬听见脚步声,拖着铁链冲出来朝我吠叫。
望见是我后,它悻悻地摆了几下尾巴,转身回窝很快地蜷成一团,枕着长长的铁链睡下了。
它枕着铁链酣睡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娘、伍花还有村子中无数依附男人而活的女人。
她们与夜夜枕着铁链酣睡的犬有何差异?
我从来不相信,女人会生来便自带奴性,拥护男权。
就像我不相信,犬生来便能适应脖颈处的铁链。
所以我总想,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早些年间,她们也曾抗争过,挣扎过。
可铁链日复一日的拉紧,绝望一夜夜地侵袭,让她们终于麻木,以至于被驯化。
她们不再挣扎,而可以枕着铁链入眠,冲着所有妄图抗争、以获得自由的人狂吠,以此维护「主人」的荣耀。
所以,祝浊清是不同的。
她没有因为痛苦麻木,也没有因麻木而被驯化。
她没有因痛苦而去忍耐铁链,而是在不知何时才能亮起的黑暗中,不断挣扎着、期盼着。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
那日清晨后,爹带着一家去找她尸体时,我曾偷偷跑到她埋下物件的地方看。
那里的土被翻开过,前日埋下的包裹不见了。
土地带着新翻的朝气,印着半个由赤足踩踏过的痕迹。
我泪流满面地抹平脚印,沾了满手泥土跪坐着边哭边笑。
她活下来了。
她逃出去了。
天边有了隐隐的光亮。
薄雾渐起笼罩桥面时,我又想起了那日清晨。
那日清晨,我走在桥边回头望,望见她坐在桥上,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而后,她在清晨坠落,坠入漆黑冰凉的河水。
恶臭的河水裹挟着她,蛮横地将其左推右搡。
可她闭着眼,咬着牙,只不断向前游动。
她游过黑暗,游过冰冷,游过噬人骨血的恶臭。
至到大雾散尽,日头从山边探出,点点光亮渗进河水。
而后,她穿过漂浮光影,带着周身寒凉冲出河面。终于,望见了大亮的天光。
她浴着亮闪闪的暖意,赤足踩着由阳光铺成的金黄道路上了岸。
她立在岸边,身上滴滴下落的水珠折射阳光,似一层闪着银光的无畏盔甲。
我站在桥上,望着日头升起后于河面缓慢挪动的影。
水中的影上了岸,斑驳在林间,亮堂堂的一片。
在那逐渐晃眼的晨光中,我似乎再次看见了她。
我看见她,昂首阔步行在林间暖阳中,便如同。
凯旋的女将。
作者:吴楠的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