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王戎：卿卿我我，卖李钻核

王戎：卿卿我我，卖李钻核

魏晋名士录：那些乱世中的风流才子们

01.

王戎是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翻阅《世说新语》，最先引起我关注他的则是这段文字：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出自《世说新语·惑溺》

读罢，不禁莞尔。眼前浮现出极具情趣的一幕：

「卿，你回来了？」

「妻子这样称呼丈夫，有点不敬，以后别再叫卿了。」

「我偏不嘛，我亲你爱你，才这样。我不叫你卿卿，谁还叫你卿卿呢？」妻子撇着嘴，有些撒娇和任性。

「好好好，由着你，总行了吧。」王戎对她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

丈夫让着妻子，不是惧内，而是疼爱和宠溺。

说到夫妻间的恩爱，古代留下的典故不少，有举案齐眉、琴瑟和谐、西窗剪烛以及赌书泼茶等。

若逐一点评，最不喜的就是举案齐眉。女人爱得太过卑微，在表达对丈夫的敬意时，要弯腰低头，将托盘举到与眉毛齐平，男尊女卑的色彩太浓厚。

琴瑟和谐，听起来很美，但以物喻人，稍显抽象，没有画面感。

西窗剪烛，充满了诗情画意，却又太过唯美浪漫，失了些人间烟火气。

唯有卿卿我我和赌书泼茶，这两个典故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鲜活、率真、俏皮。夫妻之间没有尊卑之分和刻意的敬重，只有嬉笑斗嘴、打情骂俏，这是爱人间真实自然的情感表达。

在卫道士看来，妻子对待王戎，未免有点目无礼法。其实，魏晋贵族女性的可爱，恰恰就在于她们敢于打破封建礼教的枷锁。

她们很少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她们不是静坐在画中的端庄美女，也不是在深闺中吟相思哀怨的愁妇，更不是只会传宗借代的工具。

卿卿我我，其实质不同于爱情小说里情人间的你侬我侬，而是要在两性关系中要勇敢地表达自我，实现男女平等。

02.

颇为有趣的是，《世说新语》中还单独开篇为女性作传，名曰「贤媛」。但主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或贞节烈女，而是个性十足、吸人眼球的智慧女性。

先说说许允的丑媳妇阮氏。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理，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出自《世说新语·贤媛》

俩人拜过天地，行过大礼，许允却觉得阮氏长得太丑，不愿踏进洞房。后来，在朋友桓范的劝说下，勉强进去。但抬头一看新娘子，马上要退回去。

阮氏一把扯住新郎，问为何。许允故意说：

「妇女有四德：德、言、容、工，你有哪一样呢？」

新娘毫不自卑，回敬一句：

「我只不过没有美丽的外表罢了。读书人应有百行，首要的就是德，可你有吗?你也不过是个好色之人。」你嫌我丑，我还嫌你缺乏美德呢。咱谁也别嫌谁，歪瓜和裂枣，正好一对。

妻子的反唇口讥，让丈夫哑口无言，心生惭愧，再也不敢怠慢。

阮氏的确是个极有远见和智慧的女人。后来许允被捕，料到儿子会牵涉其中，她教儿子巧妙地应对朝廷派来的使者，从而躲过一场劫难。

这样的女子，哪里就比男人逊色呢？

再来说说谢安的夫人刘氏。

谢安什么都好，唯独有个毛病：好色。

男人倚红偎翠，家里有个三妻四妾，在当时很正常。出身名门的刘氏，当然懂这些。不过，有趣的是，她就是想有意逗逗他：

谢公夫人帏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

——出自《世说新语·贤媛》

让丈夫观看青春靚丽的歌女载歌载舞，正欣赏在兴头上，夫人却将帷帐放下，美女不见了。

谢安意犹未尽，央求打开帏帐，再多看会儿，夫人却打趣地说：

「这件事传出去，恐怕有碍夫君的美誊，您可是全国人民的偶像，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啊。」「恐伤盛德」的说法很妙，有捉弄打趣丈夫的成分，更有提醒丈夫收敛的意思。

不过，谢安喜欢美女一点也不装，更不愿压抑自己，他还是要纳妾。

知道夫人的厉害，就让侄儿们先去探探口风。

小辈们搬出《诗经》，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来旁敲侧击，试图说服刘夫人，让她同意丈夫追求年轻姑娘。这种小把戏，在饱读诗书的刘夫人面前，很快就败下阵来：

「你们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周公呀」小辈们不加思索地回答。

「对呀，这是周公说的，又不是周夫人，她可沒这个意思。」这个回答实在高明，又有幽默感，比起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及卓文君写下《白头吟》来乞求对方回心转意，更显智慧。

魏晋不光男人讲风度，女性也讲，其实质是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个性的解放，以及在爱情面前，对男女平等的向往。

03.

写到这里，再回到文章开头，继续说说王戎与妻子。书中还有二人在烛光下头挨着头，非常亲密的场景。不过，不是共读一首诗，也不是西窗共剪烛，而是一起在理财。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礁之属，洛下无比。契疏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出自《世说新语·俭啬》

尽管此时的大司徒王戎，已是洛阳首富，名下的房产农田仆人，不计其数。然而，每到深夜，一个翻帐本报数字，一个噼里啪啦打算盘，夫妻俩仍在精打细算地赚钱过日子。

一个人在某方面表现太过，就从美德走向反面。比如，节俭值得称道，而吝啬则让人鄙视。

王戎的吝啬，是出了名的。给邻居卖李子，都要把果核戳破，生怕留下种子;侄儿结婚，送了件单衣当礼物，事后还要追着讨回。

对外人也就罢了，最不可理喻的是，对亲生女儿也如此：

王戎女适裴顾，货钱数万。女归，戎色不说，女遽还钱，乃释然。

——出自《世说新语·俭啬》

女婿向王戎借钱数万，女儿回娘家，他就拉长了脸，不高兴。女儿见状，赶忙把钱还了，王戎才释怀。

这种举动，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冷血。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只认钱不认情的俗人，却上榜「竹林七贤」，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王戎自幼聪明过人，见识不凡。和小伙伴一起玩耍，别人看见路旁的李子树便纷拥而上，抢着摘李子。而王戎却说：「这个李子吃起来味道肯定是苦的，否则早被人摘光了。」其他人将信将疑，赶紧尝了一口，果然又涩又苦。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子争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若李。」取之，信然。

——出自《世说新语·雅量》

不仅如此，他有着超乎年龄的从容与淡定。

宣武场上，正在表演人、虎搏斗，前来围观的百姓很多。王戎也来观看。虽然老虎的爪子和牙都被去掉，但是见老虎攀住栅栏大声嘶吼，吼声震天动地，观者各个吓得直往后退，生怕老虎冲出来伤到自己，有些甚至跌倒在地。王戎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站在原地巍然不动，一点也不害怕。此时的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乘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出自《世说新语·雅量》

少有盛名，出身又好，很容易引起名士的好感。父亲王浑与阮籍交情不错。阮籍去王府作客，经常与王戎聊天。虽然两人的年龄相差二十五岁，却谈得十分投机。阮籍甚至对王浑说：「与你聊天，还不如找阿戎。」因此，王戎能加入竹林七贤，少不了阮籍的引荐。这对忘年交，经常互怼，丝毫不损彼此间的友情。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出自《世说新语·排调》

当众人相约在竹林酣饮之时，王戎却迟到了。阮籍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个俗人，又来败坏我的兴致了。」王戎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你的兴致也太容易败坏了！」

阮籍是多么清高傲慢的人，能和出身高门的富家子弟王戎交朋友，可见王戎的人品不会差到哪儿去。王戎后来的吝啬，难以相信是同一人所为。有人评价，这是自保，是另一种处世智慧。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西晋建立后，国家没有安稳多少年，就内乱不断。朝局混乱，皇权究竟落入谁手？一切都是未知。像王戎这样的身份，言行稍有不慎，就会卷入政治漩涡里。只有把节俭，以极端夸张的方式表达出来，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吝啬鬼，来掩人耳目，转移世人的注意力。

两晋时期人的寿命普遍较低，而王戎却能活到七十二岁，算是高寿。这和他的善于自保有很大的关系。

丈夫的抠门，旁人难以理解，但妻子心里懂，所以夫唱妇随，默默地和他一起演下去。

爱他，不仅仅是卿卿我我，还要走进他的灵魂，成为他的知己，陪他一起做喜欢的事。这是爱情的另一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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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18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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