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那夜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38 睡帐篷
下了大巴,又换乘了好几种交通工具,我们才终于抵达了阿沛叔叔所在的牧区。
阿沛是我的最后一种交通工具。
原本以为我已经很适应高原环境了,谁知道一爬山又开始高反。
爬到山腰处我实在爬不动了,阿沛只好将我一路背到了山顶。
等来到一栋硕大无比的黑色帐篷面前时,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见阿沛的亲戚,得留一个好印象才行。
我赶紧让阿沛把我放下去,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抬头问道:「怎么样,我看起来健康吗?脸色红润不?」
阿沛从头到脚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我的嘴上,「唇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气色。」
「那怎么办?我又没带口红。」
「我有办法。」
阿沛神秘兮兮地开始掏兜,我好奇地凑过去,他却突然俯身吻了下来。
我都已经缺氧了,哪里还经得起他这么折腾,自然是奋起反抗。
反抗的结果就是我被他「帐篷咚」了。
这人跟只饿狼一样,把我抵在帐篷上亲个没完。
我也不知道这帐篷结不结实,不太敢使劲,结果他就得寸进尺地开始咬我脖子。
我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句「阿沛」,可出口的声音却跟娇喘似的,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激发了他的兽性。
我实在害怕他直接原地把我给办了,大叫了一声「叔叔救命!」
直到帐篷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阿沛才终于把我放开。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笑得痞里痞气的,「这下口红和腮红都省了。」
虽然很想打他,可他这副样子实在勾人,我只能无奈地叹息。
不怕男人单身太久,也不怕男人帅,怕就怕帅男人单身太久了。
简直是又撩又欲。
帐篷被掀开,走出来一位牛高马大,身着藏袍的壮汉。
一见着阿沛,那人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甚至还跳起来往阿沛身上扑。
阿沛也不躲,就这么摊开双手接住他。
一个少说得有两百斤重的男人压在他身上,他却像是托着一团棉花似的,跟那人有说有笑地叙起了旧。
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两个想法。
一,阿沛力气是真的大。
二,藏族人是真的很喜欢亲亲抱抱举高高。
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他们似乎并不像汉人那样避讳肢体接触,经常都能看到亲朋好友之间互碰额头,互吻脸颊,互相拥抱,比老外还放得开。
正想着,就见阿沛跟那人指了指我,然后那名壮汉就朝我冲了过来。
我还以为他也要往我身上跳,正打算扎个马步看能不能接住他,结果他只是抱了抱我,用生疏的汉语跟我打招呼,「嫂子好!」
这辈分是不是有点乱?他不是阿沛的叔叔吗?
我疑惑地看了阿沛一眼,他解释道:「这位是我堂弟,是我叔叔的儿子,叫顿珠。」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说不得这人看着这么年轻。
「顿珠你好,我叫南希。」我笑着作了自我介绍。
「嫂子好,嫂子好!」顿珠却依旧只喊我嫂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顿珠普通话不太好,也就没有强行纠正他。
顿珠带我们进了帐篷,里面空无一人,顿珠说他爸妈都去放牦牛了,小妹去挖虫草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帐篷,跟个房子一样划分了功能区。
最里面是「卧室」,一个至少能容纳五个人的大通铺。
旁边是「厨房」,摆满了干粮和锅碗瓢盆。
中间还有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炉,甚至连太阳能充电箱都有。
这条件,可比我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帐篷都要好太多了。
游牧民族搭的帐篷是不一样。
顿珠问我们晚上怎么睡,阿沛看了一眼大通铺,又看了一眼我,用藏语回答了他。
顿珠了然地笑笑,伸手捶了阿沛一下,然后两个人就抱着一大堆东西出去搭帐篷了。
我坐在旁边看这两人忙活,见阿沛干得这么卖力,心里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这两人都是搭帐篷的好手,不一会儿就在黑色大帐篷旁边又立了一个小型的白色帐篷。
说小其实也不小,面积和正常的卧室差不多大。
铺好床褥,阿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我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会儿。
我果断地拒绝了他。
天都还没黑,这人想啥呢!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天才逐渐黑了下来,阿沛的叔叔、婶婶以及堂妹结伴而归。
又是一番欣喜若狂的重逢场面,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这份喜悦却冲破了语言的障碍,让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
阿沛的叔叔还特意给我献了一条哈达,一边往我脖子上挂,一边说道:「多吉德勒。」
别的藏语我不会说,这一句却是耳熟能详的,因此也回了一句「多吉德勒」。
叔叔和婶婶都乐得合不拢嘴,唯独阿沛的堂妹梅朵对我冷着个脸,爱答不理的。
吃晚饭时,婶婶端上来一大块生的牦牛肉,阿沛帮我切了一片,我尝了一口,实在有点接受无能。
表面是风干的,吃起来跟牛肉干差不多,可里面却是带血的生肉,又腥又膻。
阿沛笑了笑,拿起我咬过的肉直接扔进了嘴里。
不一会儿,婶婶又端上来大大小小一堆食材,阿沛手把手教我怎么把青稞粉、酥油、奶茶、奶渣拌在一起做成糌粑。
他似乎是怕我吃不惯,吃几口就要回头看一看我,惹得坐在对面的梅朵不停地冷哼。
阿沛眼含警告地瞥了梅朵一眼,她这才收敛了几分,改成了翻白眼。
我倒是没有生气,就是不明白这姑娘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自认来这儿之后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的,既没犯病也没发脾气,按理来说应该人见人爱才对啊。
不过我这人最不爱干的事就是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虽然梅朵是阿沛的堂妹,我没法跟她动手,不过忽视这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因此整顿饭的工夫,不管梅朵发出多大的动静,我连余光都没往她那边扫。
慢慢的她自己也觉得无趣,消停了下来,埋头专心吃饭了。
呵,真是个破小孩。
39 泡温泉
我因为怕高反,没有喝酒,阿沛却是被灌了不少,下饭桌的时候走路都有点晃。
我和顿珠一起把他扶回了帐篷,谁知顿珠前脚刚走,后脚阿沛就自己站了起来。
稳稳当当的,没有一点醉态。
「去泡温泉吗?这附近有一处天然的泉眼。」
虽然是在询问我的意见,他却一边问,一边将我拉了起来。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是醉了吗?醉酒之后不能泡温泉。」
「没醉,这才哪儿跟哪儿啊?」阿沛笑了笑,「我那是装的,不然这顿饭不知道得吃到几点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反正明天也没啥事儿,晚点就晚点咯,你着什么急呢?」
阿沛一把将我拉入怀中,贴着我的耳朵低声反问:「你说我着什么急呢?」
他呼出的热气扑进我耳朵里,滚烫、灼热,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我忍不住笑骂道:「臭流氓。」
我俩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帐篷。
翻过一座小山就看见一处天然的野温泉,也没人看管,四周只有一面矮小的土墙作格挡,墙上挂了一颗瓦数很低的灯泡,散发着幽暗不明的光。
阿沛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跳下去试了试水温,评价道:「温度正好。」
在月色和灯光下欣赏他的身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我抓着衣摆,突然扭捏了起来。
就像是士兵临上战场了,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枪不够快也不够光,有点拿不出手的感觉。
虽然长得不高,又是一张娃娃脸,但曾几何时我也是公认的曲线玲珑、凹凸有致的性感小甜心。
可生病之后脂肪和肌肉都离我而去,只剩下如今这副干瘪瘦弱的躯干,男性只要不是有什么恋童癖,应该都不太瞧得上眼。
刚刚骂阿沛臭流氓,是以为他想占我便宜。
现在却觉得,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是我占了他的便宜。
我站在温泉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既是为自己逝去的曼妙身材,也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自卑心理。
从没想过自信如我,竟然也会因为爱一个人而体会到这种卑微如尘土的心情。
阿沛可能是怕我不好意思,特意转过身,强调道:「我不看你。」
「阿沛。」
听到我叫他,阿沛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平静地说:「没关系,你看吧。」
我希望你看。
我希望你一寸不漏地好好看清楚,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男欢女爱讲究你情我愿,我总不能趁着黑灯瞎火的,就把你给睡了不是?
我一件件脱去衣物,外套、毛衣、牛仔裤、短袖、内衣、底裤,直到一丝不挂。
阿沛泡在温泉里,周围雾气缭绕,却还是无法遮挡他眼里的光。
眸若星辰,目如朗月,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紧紧盯着站在岸边的我,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去。
我心里一紧,指甲陷入掌心。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把衣服再穿回去。
阿沛却突然从水里站了起来,大步走向我,一把将我拉入温泉。
「这么冷的天,你脱光了衣服不下水,等着冻感冒吗?」
我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下一秒,吻就落了下来。
他可能是怕我缺氧,并不执着于亲吻我的唇,吻一寸寸划过我的额头、眉眼、脸颊、耳朵,顺着脖子一路向下。
我双腿发软,在水里站不稳,只能牢牢攀附着他,任由他吻遍我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
阿沛从水中仰起头来,头发被泉水打湿,贴在额前,挡住了眼睛。
我伸手帮他把湿发扒开,这才看清他此刻的样子。
也不知是酒精、温泉、还是情欲将他的眼尾染得绯红一片,透露出一种撩人的妖娆。
有水滴不断从他额间滑落,打在我肩上,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汗,格外炙热滚烫。
我捧着他的脸,伸长脖子吻了上去,带着义无反顾的力度。
阿沛猛地将我托举起来,抵在岸边,深深地吻我。
腰身一挺,灵魂契合。
动作猛烈而致命,可他看向我的目光,却温柔得像是拂过花间细蕊的春风,可以抚平我这一生受过的一切苦难伤痛。
脑子里似乎有烟花绽放开来,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紧紧拥着我的男人。
此时此刻,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意识地低喃他的名字,「阿沛,阿沛……」
40 互诉衷肠
高原环境又给我上了很有教育意义的一课——
不要在高海拔地区做剧烈运动!
尤其是在没有氧气罐、氧气袋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去找阎王爷喝茶了,幸好阿沛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一台几乎都要报废的制氧机。
别说,他这人会的技能还真不少,连这些电子产品都会修。
要不是这样,我可能就得连夜被送去镇上的医院抢救了。
如果医生问我因为什么高反的,那我的老脸可就丢大了。
一想到这儿我就气得牙痒痒,一边吸着氧,一边踹了阿沛一脚。
我这一脚也没用多大力气,他却直接滚下了床。
我严重怀疑这人是在使用苦肉计。
阿沛爬起来跟我赔着笑脸,说着软话,什么宝贝、甜心、亲爱的张嘴就来,甚至连老婆大人都喊了出来。
我之前还担心他看不上我,可他却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了,男人单身久了,看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貌比西施。
整个晚上那叫一个饿虎扑羊、苍鹰搏兔,简直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这几斤生牦牛肉是没白吃。
我忍不住又想踹他,他却一把握住我的脚塞进被子里,温言细语地说:「草原上温差大,别冻着了,等你休息好了,明早随便你怎么踹。」
「我可冻不着,在温泉里泡得皮都要化了。」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阿沛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这次没收住,下次不会了。」
「下次?」我又准备抬脚了。
阿沛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我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似的。
突然回想起上次我装醉往他身上扑,他也是这样哄我睡觉的。
我好奇地问道:「我逃跑那天晚上,你知道我是装醉的?」
「你说的是哪一次逃跑?」
我抿了抿唇,闭上了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沛用下巴抵着我脑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良久才说:「刚开始不知道,后来回房间发现你不见了,这才琢磨过来。」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去我房间干嘛?是不是想吃我豆腐?」
他理直气壮地说:「那儿不是临时病房吗?我也是病人,我本来就睡那儿的。」
「谁让你自己搬去多吉房间的?」
提到这个我就来气。
因为他突然搬走,丽丽没少对我冷嘲热讽,言语间不停向我暗示,阿沛是想离我这个瘟神远一点。
见他不说话,我追问道:「你那一阵子突然对我爱答不理的,是几个意思?我招你惹你了?」
阿沛低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不说话。
我掐了一下他腰上的痒痒肉,他单手握住我两只手腕,还顺便用脚压住我双腿,让我再也无法攻击。
我在心里笑了笑,这人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招之前不是用过了吗?
那时对我不管用,现在就更不管用了。
我一仰头就想咬他鼻子,他伸长脖子躲开了。
我索性就咬在了他的喉结上,但又舍不得真使劲,只是拿牙齿轻轻地啃。
阿沛的喉结快速滑动了几下,浑身肌肉紧绷。
他用空出来的手把我脑袋推开,固定在胸前,低声说道:「别闹了,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耳朵贴在他胸膛上的原因,总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暗哑。
可我还是很好奇他「性情大变」的原因,一咬牙一跺脚,撒起娇来。
「阿沛,你告诉我嘛,你为什么突然对人家那么冷淡啊?人家当时可伤心了呢!」
阿沛被我缠得没办法,苦笑着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还能因为什么,吃醋了嫉妒了呗。」
「你一会儿说要把我介绍给你朋友,一会儿未婚夫又找来了,那时离别在即,我就想好好收收心思,别再去招惹你了。」
这好像的确是我干过的事儿……
可我却止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抬头看他,「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啊?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啊?」
他却格外严肃地否定了,「咱俩初次见面的场景,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空间。」
虽然有点不开心,但他说的确实也没错。
那时我被蹭了满脸的灰,多吉在旁边流着鼻血,而他以为我是盗猎的,差点一枪把我崩了。
要是这样都能爱上,除非他脑子被门夹了。
阿沛可能以为我生气了,立马补充道:「我也说不好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最开始只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老想盯着你看,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他说着表白的情话,神色却极其认真,带着一种作学术报告似的严谨。
我被他那两句「很喜欢」安抚得身心舒畅,也忍不住向他剖析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知道我是从哪一刻开始对你动心的。」
阿沛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隔了好久才问:「哪一刻?」
「你从大狗熊手上把我救下来的那一刻。」
「就因为那头熊?」他好像有点不高兴,皱了皱眉,「那如果是别人来救你,你也会喜欢上别人?」
「不只是因为那头熊,还因为你帅。」
阿沛无奈地笑了,酒窝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
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的阿沛可真是个傻小子。
在那种情况下,除了他,还有谁肯留下来救我?
易地而处,即便仗义如我,大概率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白白送死。
这世上有很多类人,有人理智镇定,会审时度势,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比如威廉。
有人一腔孤勇,愿意舍己救人,可熊掌之下单靠勇气是不够的,即便留下来也不过只是多了一条亡魂。
如果我和多吉没有过节,他应该勉强算是这种人。
而阿沛却并不是这两者之一。
他明明那么聪明冷静,指挥着多吉逃跑之后,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却非要留下来保护我。
在和巨熊的对抗中,他既没有上头也没有胆怯,仅凭一根皮带便将熊死死地从我身边拉开,守了我整整 17 分零 6 秒。
当时我陷在流沙里,静静地看着他,默默地数数,每一秒钟都被鲜血和眼泪拉扯得无限漫长。
就是在这漫长的 1026 秒里,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41 藏袍
阿沛一大早就起来帮叔叔放牛去了,直到中午我才见到他。
他掀开帐篷的一瞬间,我眼睛都看直了。
咽了下口水,我真心实意地赞叹道:「这是谁家小伙子啊,长这么俊?」
阿沛脱下一边藏袍的袖子,笑着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我举手认领,「我家的!」
阿沛凑过来亲了我一口,我趁机拽住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藏族服饰。
里面是一件米色的棉质衬衣,外面是黑色的藏袍搭配红色的织锦内衬,满满的民族风情,别有一番草原男儿的粗犷豪迈。
他身上还挂了许多配饰,什么绿松石、玛瑙、蜜蜡……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第一次发现男生戴饰品非但不娘,反而这么帅,这么有型。
我狠狠地心动了一下,仰头问道:「我也可以穿藏袍吗?」
阿沛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当然可以,我去帮你找一套梅朵的衣服。」
说完他就去了主帐篷,不一会儿,梅朵抱着衣服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我抬手。
见她撅着嘴,脸嘟成个包子,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一边让她帮我穿衣服,一边问道:「妹妹,我是哪里冒犯到你了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你没有冒犯我,我就是不喜欢你跟我哥在一起。」她普通话说得还挺流利,口音也不重。
「能给个理由吗?」
梅朵直来直去地说:「拉姆姐和我哥是青梅竹马,他好不容易回一次牧区,我希望他们在一块儿。」
还以为梅朵是嫌弃我是个汉人,没想到竟然是因为阿沛的烂桃花。
我瞅了梅朵一眼,问:「拉姆又是哪位姐?」
梅朵神气十足地说:「拉姆姐是我们这儿最有钱、最漂亮、最聪明的姑娘。」
「聪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其他两点比较直观,不太好反驳。
「她学习好,汉话和外语也说得好,每次村里有外国人来旅游,都是她接待的。」
这也能叫聪明?
那我岂不是聪明绝世,智力超群了?
「虽然我不会说藏语,」我清了清嗓子,「但我精通六国语言,会四门乐器,从小学习各种实战搏斗术,泰拳、桑搏、跆拳道我都……」
「你就吹吧。」梅朵不屑地打断了我。
「不信去问你哥!」我脱口而出,但仔细想想,其实阿沛也不了解我的情况,并不能替我作证。
梅朵根本不买账,笑容讥讽:「我哥喜欢你,当然向着你,你说什么他都信。」
我气得脑壳疼,又不能动手,差点憋出内伤。
梅朵帮我穿好衣服就走了,脚步轻快,和来时截然相反。
阿沛回到帐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半天,表扬道:「好看!」
我心里生着闷气,不太想搭理他。
「怎么了?」他捏了捏我的脸蛋儿,笑得格外欠扁。
「拉姆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
阿沛就事论事地回道:「仙女的意思。」
仙女?
怎么不干脆叫王母娘娘呢?
我冷哼一声,「听说有位拉姆姐姐是你的青梅竹马?」
「我哪儿有什么青梅竹马?」阿沛笑容淡定,「而且藏区叫拉姆的姑娘可不要太多,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
我撇了撇嘴,「就是那位最有钱、最漂亮、最聪明的。」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正经八百地说:「在这儿我只认识一位最有钱、最漂亮、最聪明的姑娘。」
「说说看。」我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手指暗中握紧。
只要他说出一个字让我不满意了,老娘就拳头伺候。
阿沛却抓起我的手放进手心里,宽大的手掌将我的拳头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笑着说道:「那位姑娘不叫拉姆,叫南希。」
我发现这人每次说这种油腔滑调的话表情都格外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我没好气地说:「说出去谁信啊?我现在身无分文,漂亮也谈不上,跟人说我聪明,别人也不信。」
「这好办。」阿沛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用细线拴着的黑色珠子,挂到我脖子上,「这是我家传的九眼天珠,送给你当定情信物了。」
我没懂,疑惑地看着他。
「你聪不聪明,漂不漂亮,我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服梅朵,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至于有没有钱嘛,只要你挂着这颗珠子,别说牧区了,就是全西藏怕是也找不出几个比你更有钱的。」
这珠子的确看他随时都戴着,原来这么大有来头。
「那我还是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我说完就想把这烫手的定情信物还给他。
「哥哥嫂子,吃饭咯!」顿珠在帐篷外大声喊道。
「给你了就是你的。」阿沛按住我的手,帮我理了理藏袍,牵着我出了帐篷。
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他回头对我笑道:「你要是不想要,就等以后传给我们的孩子吧。」
那一刻,我仿佛被雷电击中,全身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怎么了?」见我停下脚步,阿沛偏过头看我。
我的表情僵在脸上,不受控制。
阿沛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片刻后,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有负担。」
他将失望的神色掩饰得很好,只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当然会有孩子。
只是不会是我们的孩子。
42 似冷非冷
不知道是怕我高反,还是我那天的反应伤害了他,一连好几晚阿沛都只是抱着我睡觉,再没有出格的举动。
白天他陪着叔叔和顿珠出去赶牦牛,连午饭都不回来吃,一直到天黑才能见到他。
梅朵这小屁孩格外机敏,似乎察觉到我和阿沛之间暗流涌动,今晚吃饭时忽然提出想请拉姆来家里做客。
顿珠双眼放光,兴奋地用藏语吼了一句,然后一桌人就用藏语交流了起来。
我也听不懂,干坐在一旁喝甜茶。
最后梅朵用汉语大声总结道:「那就定明天吧,正好后天是大力士比赛,拉姆姐可以在家里住一晚,白天和哥哥们一块儿去看热闹。」
我百分之百两百肯定,她这些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回到小帐篷后,阿沛径直走向了制氧机。
我盘腿坐在床褥上盯着他,他似是毫无所觉,连余光都没有分我一点。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爽。
掏心挖肺地把传家宝都给我了,就为了让我挣个面子、出口恶气。
可他一提结婚生子这种事,我居然是那种反应,换成谁都会觉得心寒吧。
可我有什么办法?人类的生理结构决定了我不可能在仅剩的个把月内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我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冷战上,于是主动找他求和,「阿沛,今晚想去泡温泉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往制氧机里灌水,「今晚要降温,你想洗澡的话,我明天带你去。」
哎,这男人可真难哄。
「阿沛,我明早跟你一块儿去放牛吧?」
「风吹日晒的又不好玩,你还是留在帐篷里等我吧。」这次他干脆连头都没回就拒绝了。
我故意憋出一丝哭腔:「我等你干嘛?你回来了连句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他终于放下水盒,侧过身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想跟我聊什么?」他走到我旁边坐下。
「什么都想聊!」我抓紧时机圈着他的脖子撒娇,「你不是说要教我怎么放牧,怎么挖虫草吗?你还说过要教我怎么看星星辨别方向,这样就不会在草原上迷路了。」
阿沛没有拒绝我抱他,笑了笑,说:「等天气好一点我就一样样教你。」
「好!」我凑过去想亲亲他,他却躲开了。
我尴尬地撅着嘴,愣了两秒,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委屈。
行!你要气就气,爱谁谁吧!
我塞上耳塞,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朝帐篷,不再理他。
十几秒后,床褥陷下去了一块,阿沛在我身边躺下。
他拍了拍我的背,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我戴着耳塞,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没再说话,只是隔着被子将我抱在怀里,很快就呼吸平稳,睡着了。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转过身想把他摇醒,但一瞅见他的睡颜又心软了。
他睡着的时候五官舒展,嘴角上扬,长而直的睫毛贴在下眼睑处,像两把小扇子一样。
最近几天他天不亮就醒了,一直忙活到太阳下山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帮我烧热水、打洗脸水、洗脚水……
草原上缺水,每一滴都是他从三公里外的小溪边背回来的,一来一回得走一个多小时。
心里的委屈和郁闷忽然就消散了。
哪儿有人像他这样冷战的啊?
明明还生着气,可该照顾我的地方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
怕我晚上冷所以每晚都抱着我睡觉,怕我高反所以每天都给制氧机加水,怕我吃不惯藏餐所以每顿都让婶婶单独给我做面食。
我忍不住轻轻吻了下他的眉心。
算了吧,等明天再好好跟他聊一聊。
哪怕这张老脸豁出去了,我也一定要跟他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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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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