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当太子妃(上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我不想当太子妃。
街头巷尾满上京城谁不知道太子克死了三个妻子啊!
这是怕她们打麻将三缺一,要拉我下去凑数吗?
为了保命,我无所不用其极。
装病、抓鬼、做法样样不落,敢如此不敬太子,任谁都该觉得我对太子妃之位深恶痛绝,否则不至于如此大胆。
最后却还是被萧漓看穿了心思。
他问我:「你当真不想当太子妃吗?」
1.
「我不想做太子妃。」
我扒拉着我爹的袖子嚎得惊天动地,不知道的都以为忠勇侯谢世了,我搁家哭丧。
我是在哭丧,哭我自己的。
街头巷尾满上京城谁不知道太子克妻啊!!!
前三任太子妃都没熬到回门,就无端横死了。听我的丫鬟无烟八卦说死得可蹊跷了。
但对于我的请求,我爹表示爱莫能助。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君要臣嫁女,臣就得嫁女。
宫里对历任太子妃的无端横死给出的解释是突发疾病,不幸离世。好家伙,别人出嫁前可是半点毛病没有,这话鬼都不信。
一两个可能是突发疾病,三个还能都是突发疾病?没听说过这么接二连三的巧合。
据我爹的内部消息说,钦天监那边有人向皇帝暗示可能是太子命格太硬,需要找个比他命还硬的压一压。
皇帝一盘算,满上京城,还有谁能比忠勇侯独女命格更硬的女郎?
早年曾有道士宣称说忠勇侯早年征战四方,所造杀孽过重,此生难有子嗣。
我娘信以为真,每逢战乱,便施粥布道,救济流民,又感伤战火无情,每每在佛前忏悔、祷告时都悲痛不已,甚至发愿,愿以自身折寿为代价换取天下早日安宁,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后来战事渐消,我娘却怀了身孕,所以坊间渐起传言说是忠勇侯夫人此举感动上苍,硬生生改了忠勇侯的命数,说是我命格不凡能压下滔天杀孽。
想来皇上竟是真信了这市井传闻,于是大手一挥,就赐下了婚书。
拿到婚书的我满脸不解。
这跟判我死刑有什么区别?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爹看着我也是泪眼婆娑,却还安慰我,太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就当嫁着玩了,有空常回家看看。
我同样哭得涕泗横流,我说爹啊,这是玩命啊。
他拍拍我的后背,豪气地说没事,爹以前每次上战场都当玩一样,你看这不活得挺好。
我擦擦眼泪,说:「那你能把我娘送你的护身符送给我吗?」
他立马反应很大地捂住胸口,一口回绝:「不行」
我怒:「我重要还是护身符重要。」
他不假思索:「你娘。」
很好,我无话可说。
2.
既然此路不通,我只好另辟蹊径。
「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另辟蹊径?」
我的贴身侍女无烟同我一起趴在太子府的墙檐,姿态不可谓不娴熟。
昨夜,我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得一切的祸根还是在太子本人身上。
所以一大早,我就拉着无烟准备去太子府探探虚实。
但是太子府门前守卫太多。
为了避开耳目,我只好牺牲淑女形象,带着无烟翻墙而入。
结果,刚爬上墙头,还没下去。
就看到墙内站着一群拿着刀剑身着铁甲的侍卫,正一脸不善地看着我。
面面相觑之下。
我僵硬一笑,只好率先打招呼:「那什么,或许,你们应该知道,你们太子有个太子妃?」
回应我的只有两个字:「下来。」
说话的正是太子本人,在摔下去的最后一眼,我看到一个身着浅金色长袍,长得人模狗样的少年。
有一说一,我爹看人的眼光终于靠谱一回了,不再是军营里那些黑不溜秋的糙汉了。
做女儿的深表欣慰。
本以为这一摔,起码得屁股开花,回家躺个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不疼?
难道是我最近不眠不休,苦苦修炼的内力有所精进。
我差点喜极而泣,真没想到我林英英也是个武学奇才。
我爹的武功从此有了传人。
「你打算在孤身上待多久?」
冷漠中带着怒意的声音自身下传来,我霎时睁开眼,下意识地手往下一探。
还什么都没摸到呢,就被人抓住了手。
我被太子从身下推了下去。
简直可恶,我爹的武学传人又没了。
我爬起来,怒冲冲地瞪他:「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吗?力气那么大干吗?」
他微撑起上半身,凤眼半眯,上下打量我一番,视线最后定格在我的腰上。
不屑轻笑:「没听说过有什么玉重达百斤。」
我紧紧地抱住自己,哭兮兮看向无烟:「他侮辱我,你快回去告诉我爹,我不要当太子妃了。」
「不想当太子妃?」
他撩起衣袍,站起身,步步逼近。
我记起我爹说,殴打皇室,要被砍头。
我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怕自己忍不住拔出袖里的小匕首。
却没想到,他那么不识时务,硬要往我跟前凑。
最终退无可退,我背靠石墙,他抬起手,撑在我右侧,将我困在方寸之间。
垂眸看我:「为什么不想当太子妃?」
他离得近,呼吸喷在我脸上,有些痒,我没忍住伸手挠了挠。
却被他捉住了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用眼神示意我别乱动。
力道之大,简直英勇无比。
我一下子就不敢动了,我怕再动,袖子里的匕首就掉出来了。
气氛一时蜜汁尴尬。
我属实也是没想到,身为太子,他居然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但凡他出去打听打听,都该知道,现在满上京的闺阁贵女,那个不是避他如避蛇蝎。
太子府虽大,但老困在这,还是活得像个井底之蛙。
想到这我又有些可怜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仰头逆着光看他,有些晃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明白地告诉他:「因为我怕死。」
他却笑了起来,莫名张扬,抬手抚上我的侧脸,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拂于耳后。
他说:「别怕,孤会保护你,你不会死的。」
我礼貌地干笑两声,心想没有你保护,说不准我还能长命百岁,有你保护才危险。
市井多传言,当朝太子,手段阴狠,杀人如下棋般轻松,抬手间便可定夺世家荣辱,任何他想做的事,不择手段也要完成,而后又流传出他克妻之事,流言蜚语,一时间甚嚣尘上。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太子之位,却没有因此动摇,也由此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同时,猜忌也更甚,众人纷纷猜疑是否是他的城府太过深沉,连皇帝都被他蒙骗了。
就是这样一个流言满身的人,告诉我,他会保护我。
无论如何,我是不信的。
我试着往后躲了躲,但是身后早已没有退路,忍了忍,没忍住我伸手推了他:「多谢太子殿下抬爱,只是殿下与臣女有云泥之别,属实不敢相配……」
他好像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拉了我一把。
扯开了我束袖的带子。
清脆的金属与青石板碰撞的声音传来,我爹给我护身的匕首,摔在了他脚边。
「你们在干什么?」
「皇后娘娘,驾到。」
得,我玩完了。
有八十张嘴我也说不清了。
3.
「说,你是何人?为何企图刺杀太子。」
皇后一拍桌子怒了。
我跪在殿前,身旁围了一圈侍卫,都拿剑指着我。
我暗自祈祷他们不要手抖,否则,我就要变成筛子了。
「回娘娘话,我是忠勇侯之女林英英。」
我毕恭毕敬,面带谄笑。
太子把玩着我的匕首,挥手让那些侍卫退下。
「母后,她不是刺客,这匕首是儿臣送给她防身的。方才她是同儿臣闹着玩呢。」
「你说是吧,英英。」萧漓偏头看着我和煦一笑。
这台阶都递到脚底下了,我不顺坡下驴简直浪费他的满口谎言。反正不管是谁送的,只要不要误会我是刺客就好了。
于是我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我们闹着玩呢。」
皇后疑惑地看我:「既是忠勇侯之女。」
又疑惑地看向太子:「那便是你未来的太子妃。」
话落,目光又转向我:「既是太子妃,现在不是应该在闺阁待嫁?」
我连忙搭腔:「娘娘说得是,我这就回家待嫁。」
说着,我一溜烟爬起来就准备往外跑。
刚走了没几步,就被叫住了:「站住。」
「本宫让你走了吗?」
「跪下。」
扑通一声,我很没骨气地跪下来,嘭的一声,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没缓过气来,就听萧漓不紧不慢地替我解围道:「既然是儿臣未过门的妻子,母后就不要太过苛责了。」
说完一把我拽起来了,轻飘飘地看了上首的皇后一眼。
这算是在维护我吗?我有点不知所措,愣愣地看他。
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我有些不习惯,伸手抵在他胸膛上,拉开点距离。
他把匕首轻轻放回我手上:「把东西收好,回府等我接你。」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而后小心地看了眼皇后,那脸色,跟炒熟的猪肝一个色。
我慢腾腾地挪动着步子,在靠近门口后,拔腿跑得飞快。
「那我先走了,皇后娘娘告辞。」
「阿漓,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把本宫这个母后放在眼里了。」
刚踏出门槛,就听到重重的摔杯声从后面传来,随着而来的是皇后的呵斥声还有萧漓漫不经心的声音。
「儿臣不敢,气大伤身,母后千万要保重玉体,毕竟三皇弟现在还得依仗您。」
「你在威胁本宫?」
……
周围的侍卫不知道何时都退了出去。
今天属实不宜出门,怪我出门没看黄历。
不行,这皇宫里的人都太可怕了,两天一小跪,三天一大跪。
长此以往,我不得被养出奴性了。
不对啊,我来太子府干吗来了?
一拍脑门子,来探虚实来了,我还没搞清楚前任太子妃怎么死的呢。
我回头,看着太子府的深墙大瓦,现在翻进去。
也不一定能搞到什么情报,但我的小命指定得丢在这。
眼珠子轱辘一转,我决定先回家找爹。
4.
「爹啊。」
我娇柔柔地叫他。
被他一把薅老远:「有事说事,突然娘们唧唧的几个意思,你爹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这嫌弃的小眼神什么意思?
我娘在天有灵,要是知道你把我当男孩子养。
指定会担心我嫁不出去的。
我清了清喉咙,认真问他:「你说你征战沙场这么些年,皇上就没赐下几块免死金牌啥的?」
他面色严峻地回房拿出了一柄剑。
我目露精光地看着他。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尚方宝剑?
上可斩昏君,下可斩逆臣?
「有这好东西你咋不早拿出来?」
「好东西?」
「尚方宝剑啊。」我指着他手里的剑老激动了。
「快,我们现在就杀进皇宫,退婚。」
我拉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愣着干啥?」
我扒拉半天,他嫌弃地看我:「你看看咱家现在这个穷样,还尚方宝剑,真能异想天开。再说,皇上亲自赐婚,那是说退就能退得了的吗?简直胡闹。」
我环顾四周,果然家徒四壁。
他有些留恋地把剑抱在怀里摸了摸,很是不舍的样子。
最后撇着嘴把剑塞进我手里,用很嫌弃的语气说:「好多年前打了场胜仗,先皇赐下来的,放生锈了,不想要了,送你玩吧。」
我捏住剑柄拔出一寸,剑刃亮得晃眼。
这话确定说得不违心?
「小姐,你守着这剑都看了两个时辰了,饭菜都凉了。」
无烟叹了口气,吩咐小厮把凉了的饭菜撤了下去。
我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架着的剑,我说:「我看的不是剑,是先皇的恩赐。」
「无烟,你去把婚书拿过来我再看两眼。」
她轻声应是,屈膝行礼,而后离开,少顷,捧了一烫金红帖进来。
我连忙接过,仔细翻看。
「林家有女,兰心蕙质,堪为良配,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以合吾门犬子萧漓与之君门令爱林英英,结为佳偶,永戴百年,谨选元和十年暮春八日吉旦,择于永和门前举行婚宴……」
我正看得仔细,无烟突然探过头来:「小姐可看出什么来?」
我无奈叹道:「看出婚期将近,死期将至。」
「小姐也不用太过忧心,那坊间传言太子克妻,也未必都是真的,兴许只是一些无聊之人信口胡诌,你看我们今日不也好端端从太子府回来了吗。」
无烟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边悉心安慰我。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我伸手捏住无烟的手腕。
「我说让小姐不用太担忧,太子克妻也许只是谣传,不可尽信……」
她愣愣地重复。
「不是这句,下一句。」
我摇摇她的手,开口打断。
她眨着眼睛,疑惑地想了想说:「我们今日从太子府平安地出来了?」
「对,就是这句。」我一拍桌子,兴奋地跳了起来,紧紧地抱住无烟,「你快去帮我备水,我要沐浴。记住,要冷水。」
5.
「小姐,你该不会是想?」她擦桌子的手一顿,犹犹豫豫地看我,「装病?」
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她眨眨眼睛,皎洁一笑:「什么装病,我这是在太子府撞了煞气,这才病倒了。」
既然皇帝赐婚是因为看重我命硬的缘故,那倘若我命格不够硬呢?才去太子府走一遭,回来就病倒了,他总不至于硬拉着我去送死吧,这样岂非寒了那些老臣的心。
我老爹现在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早先在沙场沉浮九死一生,也算立下了些汗马功劳。我娘亲去世得早,他也没纳续弦,膝下就我这么一个女儿,皇上总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我爹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无烟替我准备好沐浴的东西之后,站在木桶旁,面露难色地问:「小姐,这样能行吗?」
我正手忙脚乱地脱衣服,闻言动作一顿,很快又反应过来:「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刚脱下裙裾,无烟看了一眼就咋咋呼呼地乱喊:「小姐,你的膝盖……」
我低头一看,膝盖上一片瘀青,不得不说,太子府的地板是真的硬,难怪那么疼,之前光顾着想赐婚的事,还不觉得。
无烟蹲下来按了一下,疼得我一脚差点踹她脸上。
「小姐,你这得赶快上药。」
我刚想说不用,她已经急匆匆地跑去找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泡在水里了。
我泡在冷水里,冻得牙齿直哆嗦,嘴唇乌青,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太子妃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当的,等我爹退休了,我就跟他一起回凤阳老家。遛鸟摸鱼,赏月饮酒,戏文里说的京外山川美景,烟南风情我都还没有去看一看呢,才不要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宫廷里望眼欲穿,混吃等死。
再者太子妃实在是个高危职业,我这种大大咧咧惯不会说话的性格,就算太子不克妻,前途也很令人担忧啊。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
我皱着眉看着无烟,她越发大胆了,居然已经敢公报私仇了。
居然这么用力打我的脸。
我想抬手抓住她的手,最终抬起却又失力坠回水中,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强撑着交代了一句:「一定要说我们在太子府撞见鬼了。」
她慌乱地点点头,最后我听到无烟惊呼了一声。
「不好了,小姐晕倒了,快来人啊。」
我安心地晕了好几天。
任由医师来来回回踏破我的门槛。
就是高烧不退,病情不见起色。
后来的医师,有的听了些外面的风言风语,甚至还暗地里建议我爹去找个法师回来做做法事。
我抱着无烟削给我的雪梨,一边美滋滋地吃着,一边吩咐她将厨房熬好的药给倒掉。
眼看着窗台前那盆君子兰越来越萎靡,无烟轻叹了一声。
哀怨道:「小姐,你的病要是再不好,我养的花就要没了。」
我咽下一块梨肉,嗔笑一声:「这药可都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泡了那么久的冷水浴,我怎么着也该重病不起吧。
再不济也该卧榻三月,水米难进吧。
结果,无烟给我盖了三层棉被,硬生生给我捂了一身汗。
第二天一觉醒来,除了嗓子哑了些,膝盖肿得厉害了些,我简直不能更活蹦乱跳一点了。
难道我真的命硬?
都怪我爹以前把我拿男孩子养。
上树摸鸟,下河捞鱼,舞刀弄剑,那是无一不通,一点小病小伤的根本打不到我。
小时候没少从树上摔下来,拍拍屁股,嚎叫几声,照样生龙活虎地傻笑。
对此,我爹的解释就是傻人有傻福。
「小姐,现在外面都在传你生病的事。」
我咬下一块梨肉,兴致勃勃地听自己的八卦:「他们都说什么了,快告诉小姐我,让我乐呵乐呵。」
无烟凑近我,莫名低语:「他们听说你生病是因为在太子府看到鬼了,纷纷猜测,是前几任太子妃的冤魂显灵,故意在你身上作祟呢。太子府附近本就人烟稀少,现在更是无人敢靠近,生怕惹上邪祟呢。」
「甚至啊,我还听说,真的有人在太子府看到黑影徘徊呢。」她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低几分,「晚上的时候,还隐隐有哭声传出……」
我咽了咽口水,无情地将她的大脸推开:「大白天,讲什么鬼故事。」
她委屈地看我:「不是故事,真的有人看见了。」
「谁啊?」我困惑,不是说现在没人敢靠近太子府吗?
「据说最开始是太子府的侍卫闲暇在酒馆聊天时被人听见的,后来有人晚上打更路过,也说撞见了黑影,但是这都是在小姐你生病之前。」
她想了想又说:「自从传出小姐你在太子府撞鬼之后,那些风言风语才愈演愈烈了。」
这,他们要是先前就碰到鬼,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这时候说。
我说撞鬼那纯属是胡诌,毕竟,我是青天白日爬的太子府的墙,太阳挺大的,有鬼应该也不敢出来吧。
那他们说见鬼了,究竟是真是假?
想起历任太子妃的死因,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6.
第一任太子妃是王太傅嫡女王汐,我曾见过她一次,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柳扶风,娇嫩如早春初绽的桃花蕊,身娇体弱,嫁给太子后不久便传出病逝的消息。
王太傅晚年丧女,一时伤心欲绝,竟也卧病在床,听闻至今都未能上朝参政。
这第二任太子妃,是在王汐病逝后一年与太子成的亲,是刘尚书家的小女儿刘妍缨,他的大女儿就是当朝贵妃,除皇后之外,后宫的二把手,当年刘妍缨被赐婚给太子的时候,满京城纷纷猜测,刘家这是要靠嫁女儿一路扶摇直上,本就是百年世家,这是要再屹立百年啊。
结果没承想,刘妍缨与太子成婚之际,据说太子还未入洞房,便传出她身死神灭的消息。
一时间人人都噤若寒蝉,本来太子在王汐死后不到三年便再娶,就颇有些不合礼法,但是朝中总有些谏官,像是生怕萧家一脉绝后般,皇上生不出了,就逼着太子选妃。
两任太子妃接连暴毙,京中凡是有女儿的人家,都纷纷行动了起来,那段时间,京城的通婚率呈指数倍上涨。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倒霉人入了皇后的眼,好像还是自家的某个不近不远的侄女,叫什么徐柳霓,皇上当时也因为王刘两位朝臣病重不能上朝的事,劳心劳神。
所以徐柳霓当时是被赐给太子做侧妃,但是毕竟主妃位悬空,所以操办婚礼的时候几乎是按正妃的架势来的,听说皇后还填了不少嫁妆进去。最后人还是死了,据说还是死得最惨的。
太子妃果然是高危职业,能从太子妃混成皇后的,都是高手。
我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三脚猫手段,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躺成咸鱼的模样。
刚躺下便听到我爹下朝回来的消息。
「老爷已经快进院子了。」无烟急匆匆地跑进来,提醒我。
我非常娴熟地把被子一抛,左一滚右一滚,把自己卷起来,闭眼闷头装睡。
「英英啊,乖女儿,你怎么样啊。」
他在我耳边叨叨,我又不能开口,无烟只好硬着头皮撒谎:「回侯爷的话,小姐自从那日从太子府回来后,便一直昏迷不醒,连药都灌不进去。」
说着还掉了两滴眼泪。
被我爹吼了回去:「哭什么哭,我女儿还没死呢。」
他揉了揉我的手,虎口上的薄茧刮得我有点疼。
我刚准备装作悠悠转醒的模样,转了转眼珠。
便听到又有小厮通报:「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
他来干什么,克我吗?
在哪呢?
「林伯伯安好,萧漓不请自来,还望没有打扰到林伯伯。」
清越入冷泉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
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让他进来,老爹啊,长点心吧,这可是你闺女的闺房,快把人带出去。
「太子说笑了,老夫可担不起你这声伯伯。不知太子今日怎有空来此?」
「孤听闻英英病了,心里忧心得很,所以特意寻了神医来替她整治。」
「太子有心了。」
「只是这位姑娘?看着年龄不大。」我爹对她的医术表示质疑。
而我则对她的性别表示质疑,没办法,御药房尽是些糟老头子,这太子又是从哪弄了一个女神医?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啊。
随着如黄鹂鸟啼般悦耳的声音传来,我爹的疑虑很快被打消了:「侯爷是否经常夜半惊醒,盗汗严重,之后便难以入眠,还时常觉得右腿无力,早先听闻侯爷在沙场上英勇事迹,想来右腿是那时在战场遗留的旧伤。而夜难眠,是因为侯爷脾胃虚弱,有后天不足的征兆,我观侯爷面色有微微泛青,想来有郁食之症,近日可少食荤腥……」
「神医快看看我女儿这是得了什么病,怎么好端端就昏睡不醒了呢?」我爹打算死马当活马医。
「令爱昏睡多久了?」
无烟走了出去,俯身行礼:「三日前从太子府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了。」
「哦,从太子府回来就昏迷不醒了?」
那人戏谑中微带点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无烟的话:「那这可是孤的罪过?余神医你可一定要尽心尽力为英英整治才是,切莫落下病根才好,不然孤可真是要寝食难安了。」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尽心尽力这几个字,不是什么好词,莫名我还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侯爷,我可否入内看看林小姐的面容,好做出更准确的诊断。」
无烟条件反射地就拒绝:「我家小姐现在不……」
话还未说完,我爹殷勤地把人给领了进来。
「神医你快看看。」
有人把我的眼皮撑开了,指腹微凉,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怎么样了?」
太子怎么也进来了?
「回太子、侯爷,林小姐她似是气血不通,污气郁结于心,这才导致昏迷。」
呵呵。
我默默听你胡诌。
我爹很兴奋:「那敢问神医,这病要怎么治呢?」
那人默了片刻,缓言道:「要治此病不难,我师父曾留下一副银针,只要我为林小姐针灸片刻,疏散其体内瘀血,让其气息顺畅,相信林小姐不日便可醒来。」
「如此,便有劳神医了,若能治好小女,老夫必重金酬谢。」
什么?
要扎我。
我爹还要倒给钱?
亏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余神医,既已有治病的法子,还在等什么?」
太子催促道,我觉得他对我被扎成刺猬的样子十分感兴趣。
那女子轻声应答:「烦劳侯爷帮我准备火烛一支,清水一盆。」
我爹非常配合地吩咐仆人下去准备。
无烟哭兮兮地扑倒在我床边:「小姐啊,你的病终于要好了,奴婢实在太开心了。」
她喊完后,趁别人不注意,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小姐,你要是再不醒,她真敢扎你,那银针比我的手指还长……」
「什么?」
我下意识喊出了声。
7.
一屋子人都回头看向我。
神色各异。
我假装虚弱咳嗽了好几声,只好讪笑道:「神医果然药到病除。」
「可是我还没下针啊。」着一身青衣的女子,手持银针,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不明所以地看我。
「那兴许是之前喝的药起作用了。」无烟非常有眼力见地打圆场。
「小姐,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奴婢了。」
我和她相视一笑,就在我爹对我嘘寒问暖的时候,有个人说了句非常煞风景的话:
「这盆君子兰里怎么一股药味?」
萧漓捻着一点药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乱翻什么,花盆是他这种身份的人该看的地方吗?
心里骂骂咧咧,表面笑靥如花:「啊,太子有所不知,用药渣作花肥,这花会开得更大更久。」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既然英英醒了,想必也无大碍了,孤还有些公务要忙,便先告辞了。」
我巴不得他赶快走,我爹非要客气一番,留他用饭。
我说老爹啊,他是什么身份,您不知道啊。
怎么敢留他吃饭啊,这要是吃坏了身子,咱家几颗头啊,够不够皇上砍的?
萧漓走后,突然有人来找我爹,说是军中将领打起来了。
拉不住。
找我爹去劝架。
我爹骂骂咧咧地走了。
「终于清净了。」我破罐子破摔地打发无烟去给我找烤鸭,装这几天病,饭都没吃好。
躺在床上,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感觉亏待了自己。
有脚步声响起,我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迎接我的烤鸭:「无烟,你动作越来越快了……」
「呃……太子殿下??您怎么又回来了?」我心虚地又躺回了床上,「您不是公务繁忙吗?」
那人关了房门,纡尊降贵地坐在我的床边,还好心地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是啊,拖某人的福,现在满上京,都知道孤的府邸闹鬼了。」
「正忙着抓人呢。」
萧漓嘴角微微勾起,又凑近我些许,吹气如兰:「你说,要是让孤抓到这个人,该怎么处置呢?」
我好心地出谋划策:「要不……放了她?」
「那岂不是人人都敢来踩孤一脚。」他从容地看着我,「英英就没什么话要对孤说?」
说啥?我眨眨眼,一不小心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要不你去找皇帝把婚退了?」
萧漓的笑僵了一瞬,而后嘴角扯了个更漂亮的弧度。实话实说,他人长得不错,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看我们也没啥感情基础,我家也没啥钱,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那是样样不通,也没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属实是配不上太子你的天人之姿……」
萧漓就好整以暇地坐着,也不接话,就我一个人叭叭说,我小心地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
结果他一开口就给我扣了个大帽子:「抗旨,你想让父皇废了孤?」
?这从何说起?
大兄弟,咱俩无仇无怨的,我断你前程干啥?
「我发誓,我只是不想做太子妃。」
他忽然问:「你已有属意之人?」
我愣了愣,下意识回答:「没有。」
萧漓了然地点点头,我刚松了口气。
就听到他问:「所以你不喜欢孤?」
他直勾勾地看我,眼神危险。这口气是彻底喘不匀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送命题?我在心里转了山路十八弯,有些晕:「不敢不喜欢,也不敢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他断章取义。
我急吼吼否认。
不料他话锋一转:「既不喜欢,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退婚?」
「嗐,这不是怕皇上废了我全家吗?」我无奈。
「所以你就装病,传播谣言说在太子府撞鬼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他。
萧漓冷笑:「林英英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凑到我耳边,缠绵轻言:「这可算得上是欺君之罪。」
什么意思?威胁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侧,细细痒痒的,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干脆装傻:「太子殿下说什么呢,什么欺君之罪,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下月大婚之际,英英的病一定会好吧,不然孤可是会很担心的,到时候万一父皇听到些闲言碎语,孤会很难办的。毕竟孤还是非常希望婚宴顺利进行,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萧漓拂了拂衣袖,拿起我放在床侧的婚书翻阅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人抓住小辫子了吧,林英英啊林英英,你可长点心眼吧。
萧漓俯身摸了摸我的头,我感觉他像是在摸小狗:「最近乖一点。」
我敢反抗吗?
我心里敢,面上怂。
还没说话,门就被无烟推开了:「小姐,你最爱的聚德楼烤鸭没了,我给你买了香酥斋的芙蓉糕……」
她转过屏风,就看到坐在我床上的太子。
手里的芙蓉糕掉了。
萧漓淡定地收回手,直起身,不知从哪摸出个水青色的药罐放在床边:「在家好好养伤,孤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也不管我们石化般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潇洒离去。
我那句不劳太子大驾就彻底卡在嗓子眼了。
萧漓一走,无烟动作飞快地抓起药罐,打开闻了闻:「活血化瘀的药。」
「小姐,你和太子?」无烟八卦地碰了碰手指。
「这下彻底没戏了。」我认命地拉过被子盖上脸。
「那小姐还吃糕点吗?」无烟捡起地上的芙蓉糕,犹豫开口。
我一掀被子:「为什么不吃。」
化悲愤为食欲,我凶残地干掉了碎成渣的芙蓉糕。
差点噎出眼泪。
8.
「太子府的月亮好看吗?」
眼下,我正伏在太子府的墙檐上。抓鬼不成反被捉。
我始终觉得,我被赐婚太子之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太子妃之死哪怕不算大事,也不该如此轻率,仅凭钦天监一句太子命格太硬,就给搪塞过去了。偏偏朝堂上下居然无人质疑,如此默契,倒像是上面有人已经替他们盖棺定论了。
只是上面的人究竟是谁呢?萧漓、皇后还是皇上?我虽是忠勇侯之女,但林家这几年日趋式微,即便被赐婚太子,也不该是正妃。他萧漓也不是傻子,怎会如此轻易同意这么婚事?倒像是他默认的一般。
这件事和当年的真相会不会有所瓜葛?我默默盘算着,或许可以透过萧漓查到一些关于当年林家军在边疆全军覆没的蛛丝马迹。
于是就有了开始的我夜潜太子府抓鬼的一幕,一来我觉得太子克妻必是有人搞鬼,二来我真的很好奇赐婚这件事跟萧漓有多少瓜葛,三来我想验证一件事。
不过到最后,鬼没抓到,倒撞上了正饮酒赏月的萧漓。
一盏茶前,一抹红色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中忽隐忽现,看身形居然有点像我二哥。
我正想下去,就被逮了个正着。
看清是萧漓似笑非笑的眼神,我简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装傻充愣道:「太子殿下,好巧,你也出来赏月啊。」
他笑眯眯地看我:「太子府的月亮好看吗?」
我眼珠子一转,嘴比脑子快:「这简直是我有生之年见过最漂亮的月亮。」
「这么说你打算看到天亮。」闻言,他笑得更漂亮了,月色如银,白衣胜雪,衬得他像只摄人心魄的妖。
我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连连摇头,语气坚定:「绝对没有。」
开玩笑,扒这么一会我腿已经麻了,再多待一会我怕是要废。
「那还不下来?」他的语气忽地冷了下来,挂在脸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
马不停蹄我就下来了。
这次下面没有垫背的,实实在在摔了个狗啃泥。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漓静静地站在旁边,垂眸看我,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地说了句:「怎么,又要怪孤不懂怜香惜玉?」
啊嘞,旧事重提,这是堂堂太子殿下该有的风范吗?
我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硬撑着赔笑:「殿下哪里的话,我怎么敢……」
「哦~」他玩味地笑着,打断我的话,「都敢三番两次跑到太子府偷窥了,这世上还有林小姐不敢的事。」
什么偷窥,说得我像个好色的淫贼,怎么什么事从他萧漓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刚想替自己辩解一番,就听他说:「下次想进太子府,记得走正门,孤府上这侍卫的箭可不见得次次都长眼。」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旁边树上传来些微响声,像是雁羽划破树叶。
我心下了然,这大半夜不睡觉的人还真不少。
在我晃神之际,萧漓忽地弯腰靠近我,眼神冷厉地看我,话语森然:「不过孤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想从这府里得到些什么。」
「呵呵,太子殿下说笑了,我怎么敢觊觎太子府里的东西。」
「最好没有。」
他瞟了我一眼,撂下句:「立刻离开太子府。」转身就准备走。
被我喊住了:「殿下留步。」
我用力拽着他的衣角,抬头就对上萧漓气得忍无可忍的眼神:「林英英,你想干什么?成心要跟孤过不去是吧?」
我一手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他跑了,另一只手三指指天而立,正色道:「我发誓,我真没想干什么。」
「那你还不松手,赶紧滚回去。」
我顶着他要吃人的目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好像扭到脚了。」
「自己想办法,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他咬牙切齿。
「好歹我也是你未过门的太子妃,一点情面都不讲么。」我佯装悲痛。
「呵,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用力拽回点衣服,冷笑,「若孤不讲情面,此刻你怕是已经身首异处。」
「是是是,多谢太子殿下放我一马,那你大人有大量,送佛送到西呗。」我点头哈腰,谄媚非常。
说实话,要不是腿脚不便,我能让他抓个正着?偏偏无烟这笨丫头,也不知是被吓傻,还是在外头摔晕了,难不成背着我一个人偷偷跑路了?怎么半天没动静。
他惊愕地看着我,似乎被我的毫无底线吓到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看我:「难道你还指望孤抱你回去?」
「背……也不是不行。」我声如蚊呐。
他无动于衷,我立马改口。
「能扶我一把吗?」
「哪个?」
?我疑惑地看他。
萧漓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耐着性子补充道:「孤问你哪个脚扭了。」
「哦~」闻言我喜笑颜开,「两只脚。」
「自己爬。」
爬是不可能爬的,在我一顿软磨硬泡下,萧漓终于松口,大发慈悲地表示会派人送我回去。
但回去是我的目的吗?我冒那么大风险,好不容易来这一趟,难道是为了翻墙玩,显然不是啊。
所以我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的提议,提出想在太子府借宿一宿。
他大怒:「林英英,你不要得寸进尺。」
啧,如此易怒,以后怕不是个暴君。
我咽咽口水,差点演不下去,就听他调侃似的问:「想借宿一宿?」
我还没回答,他却蹲下身来,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细细打量我:「之前你说你怕死,孤还以为你是个胆小的,却没料想,这忠勇侯府里出来的人,哪有怕死的。」
「孤看你不是怕死,你像是来找死的。」微微泛着凉意的手抚上我的脖颈,在我脆弱的喉管处轻轻摩挲,他眼神冰凉,说的话也骇人,「这夜深人静的,你就不怕孤杀了你。」
「我不会死。」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坦然地任由他拿捏我的命脉,笃定道:「你不会杀我。」
掐住我脖颈的手慢慢收紧,萧漓缓缓用力,眼睛却一刻不眨地盯着我,像是不肯错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也看着他,他正在杀人,神态却不残忍,像在逗弄一只弱小的动物。
随着力道加大,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着匕首,我犹豫了,难道我猜错了,我被赐婚,真的跟他毫无关系,他真的会杀了我?
就在匕首险些挥出的刹那,他松手了。
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还没缓过劲,就听他不咸不淡地说:「英英好歹也算武将世家出身,连反抗的本事都没有吗?怎的这般娇气。」
我一口老血险些喷在他脸上,这特喵的他要不是太子,我绝对把他门牙打掉,逼他咽下去。
可现实如此残忍,我忍气吞声道:「太子殿下教训得是,回去我就勤加苦练,不出几日定让您刮目相看。」
「回去就不必了。」他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抬脚往里面走去,步伐沉稳,「你这个样子从孤府里出去,旁人见了,怕真以为你在太子府见鬼了。」
「可你刚刚说……」我正欲理论。
他停住脚步,以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道:「孤改变主意了,既然英英这么想提前适用太子府的环境,孤也不好将未来太子妃拒之门外。」
顿了顿,「孤刚刚只是想同英英玩个游戏而已,英英不会怪孤吧。」
「我怎么敢怪太子殿下呢。」我阴阳怪气。
「那就好。」他点点头,满意道,「不敢就好。」
我不再开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我朝内走去。
绕过假山凉亭,花园小径,走上一条红木雕花的廊道。
9.
我正专心致志地观察四周陈设,萧漓突然开口问道:「你处心积虑地要进孤这太子府,究竟意欲何为呢?」
他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脑海里猛地蹦出刚刚在太子府外闪过的那个红色身影,插诨打科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自然是因为担心太子安危,殿下你这府上有鬼呢。」
「哦~」他拉长音调,「这么说你看见了?」
我被他说得一激灵,下意识抓紧他:「没,没,天这么黑,我怎么可能看见。」
「小道消息,道听途说的。」我急忙打岔,「都是外面哪些不明事理之人胡言乱语,太子府有殿下坐镇,什么妖魔鬼怪敢靠近。」
他也没计较我话里的漏洞,七弯八拐将我送到一处别致的小院。本以为还要与他胡扯一番,才能将人送走。
却没想他将我放下后,转身就离开了,毫无留恋。
没过多久,来了个丫鬟打扮的人说太子吩咐她帮我上药,只是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本以为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却不承想在她的推拿揉捏下,我居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我对着窗外硕大的太阳,陷入沉思。
我严重怀疑萧漓趁夜往我房里吹了迷魂烟,否则我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我又摸了摸身下的软垫。
该死,我居然有点嫌弃家里的小破床了。
正愤愤不平的时候,肚子叫了,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送吃的来。
不过也好,正好借机四处走走,想了想昨晚在太子府暗处藏身的侍卫,看来还得再冒险走一遭。
我穿好衣服鞋子朝门口走去,走快了的时候脚还是疼,走得慢点倒是无碍,也不知昨晚那人给我擦的什么药,这么管用。也不知道回头能不能从萧漓手上顺点。
门一开,外面一个正打盹的丫鬟唰地一下就摔进来了,嘭的一声,我都替她疼。
「你没事吧。」我弯腰想把她扶起来,没承想这人自己飞快地就爬起来了。
圆脸涨得通红,似乎是想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句:「对不起,我太困了。」
我摆摆手表示没事,问了她关于萧漓的几个问题,看她似乎不太会说话的样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向她打听了厨房的位置,径直朝外走去。
出了小院后,我在太子府里开始兜圈子,绕了一大圈到了厨房,顺手拿了几块糕点,转身出去打算继续闲逛,俨然无所事事闲人一个。
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无烟跟在一个丫鬟后面,径直朝我走来。
「呜呜呜,小姐你没事太好了。」无烟一看到我,撒丫子就跑过来,在我身上东摸西抹。
「少来这套,昨晚你死哪去了。」我大声抱怨。
「我回去搬救兵了。」她狡辩道。
「那救兵呢?」我往她身后看,只对上核桃憨厚的笑脸。
「在大厅呢。」
10.
我随无烟赶到大厅的时候,就看到我爹带着一个疯老头子,正围着萧漓转圈圈。
这一幕看得我五雷轰顶,劈得我外焦里嫩。
这特喵的确定是来救我,不是来送我一程的?
「这就是你搬的救兵?」我拽着无烟生硬地问道,「你跟我爹说了什么?」
让他疯成这个鬼样子。
「没说什么啊,我就说你被太子府里的鬼抓走了。」
「然后呢。」
「然后。」无烟挠挠头,想了想说,「然后老爷就吩咐人悬赏重金聘请道士,要给太子府驱鬼辟邪。」
我更加崩溃:「咱家哪来的重金?」
「嘘,老爷赊账请来的。」无烟小声说。
果然老爹还是那个不靠谱的老爹。
我嘴角抽抽,抬眸看向主座,正对上萧漓忍无可忍的眼神,恰在此时,那道士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装满白灰的杯子,准备往萧漓身上泼。
我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挡在萧漓身前。我的天呐,再闹下去,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是真觉得自己不会死?」他反应迅速地拉着我闪到一边。
我摇头,是人都会死,我怎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呢,只是:「皇上觉得我不会死。」
否则我也不会被赐婚给他。若非阴差阳错,太子妃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我,毕竟如今的忠勇侯府,无权无势,空有虚名,怎配得上金枝玉叶的太子。
法事刚一结束,我爹就和那道士讨价还价,一来二去吵起来了。
最后还是萧漓花钱送走了道士。
我爹见状也打算走了,走之前还笑眯眯地说:「太子殿下也太过见外了,虽说是为太子府驱邪,但怎么好意思让你出钱。」
「应该的。」萧漓压着火,眼睁睁地看着我爹拉着我从门口大摇大摆地出去。
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太子府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我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
索性坐了起来,点了桌上的油灯,取了纸笔,开始研磨绘图。
闭着眼睛回忆了之前在三哥房里看过的太子府布防图,与今天我在太子府走过的路线一一对应。
只是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太子府的布防图竟真的未曾改动。
那皇宫里的呢?
难道当年林家军全军覆没真的和皇室毫无瓜葛?否则他们怎么敢继续使用三哥设计的布防图?
「全军覆没,真的是意外吗?」我摩挲着笔杆,喃喃自语,「三哥如果是你,会从哪里下手呢?」
不知不觉画到天亮。
往后几天,我闭门不出,专心绘图。
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图纸,我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仔细将图纸叠好藏起来,将屋内打扫干净,这才安心出门。
11.
闹这么一出,萧漓那边也没见有什么动静,看来他是真的打算娶我。
我把玩着腰间的玉坠,忍不住猜测,在萧漓眼里我究竟是命定的太子妃?还是下一个短命鬼呢?
我稍加装扮,换了身男装,打算去王太傅住所旁探听一些关于第一任太子妃王汐的消息,从后门偷溜出去,沿着小巷七弯八拐走到岔路口,往右是条主路,要经过太子府才能到王太傅家,至于往左,要绕过青楼,路程稍远些。
罢了,远就远吧,我摸了摸脖子,想着还是别一而再地摸老虎屁股了。
结果刚走到青楼门口,迎面就和萧漓撞上了,心里暗道不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低头一看自己的打扮,又安下心来。暗暗排腹,堂堂太子,大摇大摆地逛青楼,就不怕御史言官上本参他吗?
我正在心里默念着他应该认不出我,却不想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身前突然多了道阴影,我咽了咽口水,被萧漓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在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时候,听到他冷言冷语地道:「倒是孤小瞧你了,腿脚不便也不妨碍你跟踪本宫。」
?我小小的脑袋被大大的疑惑塞满了。
他在说啥,跟踪?
就在我安慰自己他可能认错人的时候。就听他不依不饶地说道:「想不到英英还有这种癖好。」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他却抢先开口:「怎么,英英又要说这次是巧合?」
「若真是巧合,英英打扮成这副模样。」萧漓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又看看旁边的青楼牌匾,「难不成是在青楼有什么相好?」
我抬眼看他,他弯腰凑近我,意味深长地问:「你每次与孤相遇,难道都是巧合?你几次三番擅闯太子府,如今又跟踪孤至此,林英英你是真把孤当成傻子吗?」他逼近我,「你一边对外说不想当太子妃,一边处心积虑地接近孤,你当真不想当太子妃吗?」
我当真不想当太子妃吗?
难道我想当太子妃吗?
其实好像无论怎样都由不得我啊。
即便是我想当太子妃,对外也必须做出一副逼不得已的模样,否则有前三任太子妃的前车之鉴,我还眼巴巴地要嫁给太子,岂非平白惹人猜疑。
我被他问得愣了神,一时忘了反应,忽地听到旁边有人喊了句:「小心。」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萧漓扑倒在地了,再回头望时,只见我刚才站的地方落下一个花盆。
「谁啊,这么不小心。」我劫后余生地拍着胸脯,冲着楼上喊道,「差点砸到人,知不知道。」
「你觉得这是意外?」萧漓掸落袖口上的灰尘,抬头往楼上看去,没看到人,这似乎就是一场意外,只不过差点出了人命。
因为那个花盆差点砸了萧漓,所以青楼被查封了。
敢在太子头上动土的。
都不是一般人。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在青楼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上京。
搞得这几天都没人谈论太子府闹鬼一事了。
皇后不知从哪听闻我那日也在青楼的消息。
差人传旨,唤我进宫问话。
12.
我就纳了闷,这些人是有多少双眼睛。
难道我去哪都有人盯着?
其实我不想进宫,除了因为上次和皇后不欢而散之外。
还有就是,我的堂哥们,都是在入宫之后,就走了。
去了关外,然后,再也没回来。
嗐,我一直觉得我们老林家的人。
可能生来命短吧。
到我这一代,年轻一辈的青年,就没有活过二十岁的。
我是我爹的独女,但我爹不是我爷爷的独子。
在我小时候,林家还是很热闹的,大伯二伯三伯四姑再加上他们的郎君夫婿,林林总总,两张圆木桌子都坐不下。
我爷爷是草莽出身,虽文化不高,但好歹有把子力气。
又生在战乱年代。
那个时候,只要肯拼命,敢闯,敢搏,也能闯出些名堂来。
初到上京那会,很多人都看不起我爷爷,觉得一介莽夫,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却不承想,我爷爷偏偏就混到了先皇跟前,他没跟我说过,他打了多少次仗,上了多少次战场,才换了一个侯爵的席位。
我只知道,整个上京,封侯拜相的一只手都能数清楚。
靠军功发迹的氏族,不比那些在上京盘踞的簪缨世家。那些书香门第,都有底蕴,有人脉。
所以,从我记事起,我那些堂哥们,不是在练武,就是在练武的路上。
也读书,但是要走仕途,靠科举,太慢了。
他们总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他们还说以后会好好保护我。
要给我寻一门好亲事,绝不叫夫家欺辱我。
但最后都食言了,明明国家越来越强盛,可是我的哥哥却接二连三地战死沙场。
从前两张圆木桌都坐不下的一家人。
到而今,一张桌子,都显得大到无边。
总之从我爷爷和先皇相继离世后,林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此前也风光过,拿命换的。
现在终于落得门庭萧瑟的结局。
不过是一代君王一代臣,代代君王弃旧臣。
在权力的争斗场上,大部分人都身不由己,少数人扶摇直上,荣辱兴衰向来如此。
我爹虽然嘴上不说,但整日愁眉不展,我也知道,他在朝堂上不受待见。
要是我真能坐稳太子妃这个位子,我爹的日子会好过些吗?
宫墙大院,走不到尽头。
从踏入宫门时起,看到那些谨小慎微的宫女太监,我便知道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头。
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收敛了秉性,软了利齿,乖巧地跪在皇后下首。
「臣女林英英,恭祝皇后娘娘万福。」
13.
「平身吧,到本宫近前来。」
我慢慢挪过去,垂眉低眼。
「听闻前几日,太子在青楼遇刺?你也在场?」她漫不经心地吹着茶盏中的青叶,很随意地问道。
我却心下一惊,那日我虽在青楼,但出行打扮却是男装,在局势未明朗之前,我还是先装糊涂为好,想到这,我露出一副懵懂又担忧的神情,急切问道:「遇刺?那太子可有受伤?」
「这……这可如何是好?」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搅紧衣袖,假装眼神慌张地抬头看向稳坐于上首的人,「可有抓到刺客?」
萧漓有没有受伤我自然清楚得很,至于刺客有没有抓到,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总之青楼已经被封,皇后若是想要担忧萧漓的安危,直接派人去太子府探视便好。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将我召进宫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皇后娇嗔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将我拉倒身侧,还拿出一方华美的手帕。
「你这孩子哭什么?」
她没再质问我那日是否在青楼,对于我的问题也避而不谈。还顺势岔开了话题。跟我聊起了家常,还担心起了我的睡眠状况。
整个一平易近人的美妇人。
我愣愣地看着挂在腰间的香囊,还有她硬从手上推给我的玉镯子。
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于是我连忙把东西拿下来,放回案几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就算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那一定是毒馅饼。
就在我跟皇后周旋拉扯之际,突然有宫人通报太子来了。
我下意识松了手。
没想到皇后没接稳。
啪嗒一声,玉镯碎了。
很好,我看到皇后娘娘一闪而过的怒气,她应该是想骂我不识抬举。
我非常识趣地下跪请罪,就这么一会工夫,我感觉我的膝盖已经承受了许多不必要的罪过。
皇后似乎假装没看到我还跪着,转头去看太子,笑语柔柔:「漓儿今日怎么有空到这来?」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萧漓极敷衍地鞠了一礼,不等皇后开口便自顾自起身。三言两语就走到我身侧:「英英这还未嫁于我,就赶来给母后请安了,果然贤惠。」
自从那日在青楼外不欢而散后,我倒是有些日子没撞见他了,突然在这皇宫里看见,竟莫名生出几分亲切和心安来。
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在这宫里太紧张,太孤立无援的缘故吧。
「快起来吧,母后福薄,受不了你这一跪,说不准容易折寿。」
他伸手将我拉起来,然后像是才看到地上的碎玉似的,惊叹道:「来母后的宫殿,还带什么礼物啊,英英真是见外。」
我嘴角抽抽,小声解释:「这是皇后娘娘赏我的,被我失手打碎了。」
他状似恍然地要求道:「没关系,母后向来宽宏大量,想必也不会与你计较。」
「母后这好东西多得很,英英随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待会我差人给你送去府上。」
他左一句右一句,俨然把这坤宁宫当成了自己的太子府一般。
皇后坐在上首,笑容僵硬,可见有在十分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我眼尖地瞧见皇后不喜地捏紧太师椅的扶手,面上却是极和善的神色,丝毫看不出不悦,当真是极好的教养:「倒是本宫疏忽了,还是漓儿有心,还未娶进门,就知道心疼了。」
萧漓像是没听到皇后说话一般,自顾自拉着我的手坐下来,然后才反问道:「不知母后今日找英英可有什么要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前几日,有人在青楼欲行刺太子,英儿也在场。」
「本宫……」
皇后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漓不客气地打断了,语气冷厉:「说起儿臣在青楼遇刺之事,儿臣也有一惑想请教母后。据儿臣查到的情报来看,三弟与青楼主事来往颇深?似乎关系匪浅,此事母后知情吗?」
闻言皇后抬袖掩唇轻咳了几声,就有懂事的宫女奉上茶盏。
萧漓见状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声:「看来母后当真知情。」
「敢当街谋刺太子……」萧漓轻缓地扯出一抹笑来,面色温润,话语却绵里带刀,「我这个三皇弟,看来如今本事见长。」
「漓儿……你多心了……」皇后蹙眉看向萧漓,「策儿,他也是一时糊涂,才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有了牵扯。」
「既然漓儿,你没有大碍,此事不妨到此为止。」
正是春风和煦的好时节,殿内却冷得人发僵。
萧漓不开口,气氛莫名就变得焦灼起来。
我老实巴交地坐着,一动不动,也不敢插话,不知道他们这一个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后还在替萧策开脱,萧漓却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顺手拿了块桌上的点心递到我嘴边,温柔笑笑,凤眼深情地注视着我:「不是爱吃芙蓉糕?」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想说咱俩很熟么,你这一股自然而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谁知他像是没看懂我的眼神,又往前凑近几分,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我身侧,另一只手隔着宽大的袖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母后这里的点心,可比香酥斋的好吃百倍。」
「往日连孤想吃都吃不到呢。」他似乎意有所指。
我更疑惑地看他,随口反问:「还有太子吃不到的东西?」
阿爹不是说,宫里的吃穿用度奢华到无法想象吗?
「太子也不能同幼弟抢吃食啊。」
话落,皇后陡然噤声,面上有几分不虞。
而萧漓的目光落在芙蓉糕上,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很奇怪,跟小时候我见到的一个乞丐一样。
那是一个寒冬,又恰好赶上灾年,乞丐是逃荒到上京来的,我遇到他的时候,他穿着堪堪掩身的单衣躺在街边,一副等死的表情。我坐在香炉狐裘温暖如春的马车里,为不能出门打雪仗而烦恼。
车夫扬鞭时,马儿受了惊,在街上横冲直撞,车帘被冷风吹起。我看到那个乞丐眼睛,呆滞,空洞,麻木。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只看他一眼,内心就会不自觉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怆。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当你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生灵遭受苦难之际,明知生命可贵,但依旧无能为力的绝望。
那天本来是家里的管家出来采购年货,我闹着非出来采买冬袄,这才多派了辆马车出来,我想起来账房先生拨银两时的一脸肉痛的表情,还有老爹看向我时无奈的神情。此时此刻,才懵懂地明白,生命是无价的,但有时候钱确实能买命。
我救不了乞丐,也做不了挥斥千金的善人。他那天一口气吃了很多包子,我记得他看到包子时第一眼的神情,不是渴望,没有热烈。看向那个白面团的眼神,甚至说得上陌生,而后变得迷茫,像是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他皲裂脏乱的手切实地碰到那热气腾腾的包子,他才终于有了人的表情,喜悦的,贪婪的,狼吞虎咽的,甚至连眼睛都明亮起来,似乎对活下去有了新的期待。
可是第二天,他死在了漫天的大雪里。
怀里有一只没有翅膀的烧鸡。
那年我没有穿上新棉袄,他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真是奇怪,一个从小生活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受万人敬仰,百官拥护的尊贵的太子殿下。
他怎么会露出与街边乞儿一样复杂又落寞的神情?
我不解地看向萧漓,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14.
他菲薄的唇角处衔了抹好看的笑,看向我的眼神不可谓不深情,可握着我手却屈起一指若有若无地刮磨着我掌心的肌肤。
有些痒,我没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抓得更紧。
回过神来,我有些恼火,他在盘算什么?
我回身狠狠地瞪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张嘴就咬下一大口芙蓉糕。藏在袖中的手也不甘落后,抬手便掐了他几下,心想还好最近犯懒,没来得及修剪指甲。
「好吃吗?」他看起来很认真地问我。
似乎对于我的不敬毫不在意。
我愣了下,嘴里嚼着芙蓉糕,不好开口,我反应很慢地点了点头。
任凭我怎么掐他,萧漓始终笑着看我,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也不松手,就直勾勾看着我。
看得我毛骨悚然,甚至还有点良心不安。
我讪讪地松了手,就见萧漓面不改色地将我咬了一大半的芙蓉糕塞进嘴里。
而后微眯起双眼,一副细细品味的神情,半晌开口道:「英英说好吃的,果然好吃。」
我彻底懵了,他这是被鬼吓疯了?
想到这,我后知后觉,猛地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惩罚性地重重捏了下,狭长的凤眼露出几分威胁,我艰涩开口:「太子喜欢,不妨多吃一点。」
多吃点,噎死你。
皇后顺势开口:「既然漓儿喜欢这芙蓉糕,本宫待会差人多备些,送到太子府上……」
「不必了。」萧漓甚至没用敬称,看向皇后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路人一般,「有些东西,想要的时候没有得到,过了那个时候,有或没有也都无所谓。」
萧漓拉了我一把,冷然开口:「关于青楼遇刺一事,我已写明奏折秉承父皇,孰是孰非,赏罚与否,相信父皇自有决断。时日不早了,孤与英英就不打扰母后用膳了。」
撂下一句:「孤奉劝母后,三皇弟的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甚至连拜谢礼都未行,我便被萧漓拽出来坤宁宫,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皇后声嘶力竭的质问:「萧漓,你当真如此不顾手足之情吗?」
我觉得我之所以能完好无损地出来,全仰仗萧漓的霸气。
「那个女人,刚刚给了你什么?」
出了坤宁宫后,萧漓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
我把腰间的香囊取下来,递给他,虽说玉镯碎了,但是香囊却没推脱掉。
萧漓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至极。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是一直好奇,前几任太子妃的死因吗?」他晃了晃手中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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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1: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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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当太子妃(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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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暗夜妖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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