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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才不要做「伏地魔」的怨种姐姐(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8147 更新:2026-06-08 14:02:40

我才不要做「伏地魔」的怨种姐姐(上)

异次元快穿:无情女人最好命

「我不想听这个,姐姐,你亲亲我。」

见我不答话,少年眼更红了,他狠狠推了一把我身后的贺然:「我不要什么姐夫,一个也不要!我只要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就我们两个好好过,好不好?」

1

「喂,小白兔。」

好吵。

像是身处油锅,噪音和燥热疯狂轰炸顾零的身心,叫她难受得想蜷缩起身子,然而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的那人显然并不想顺顾零所愿。

清理干净少女指尖的草莓汁液,青涩的甜味在味蕾绽放——不过比起草莓,男人现在更喜欢的还是眼前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声音沙哑,浓烈的情绪揉进烟雾一起喷在少女的脸上。

烟味、酒味、果香味,还有奢靡的气味。

她似乎是被灌了不少酒,头痛欲裂神志也近乎模糊,顾零咬牙睁开泪眼,就见昏暗的空气被彩光穿透,数不清的黑影在其中放肆地扭动。

她这是……到地狱了吗?

不知是顾零抑制不住地颤抖,还是她无意中发出的声音取悦到了男人,只听身下一声闷哼。

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现状,顾零浑身紧绷,头脑也随之清醒了些。

猎人在玩弄到口的猎物时总是很有耐心,男人得不到顾零的回答也不恼,只是暗示意味极强地低声诱哄道:

「乖,小白兔,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零。

顾零张了张嘴,答案脱口欲出却又被潜意识里的警觉给拦在喉咙,对于自己的这种反应,就连顾零自己都一愣——为什么她会有种她应该什么都不记得才对的奇怪感觉?

见她还是呆呆地不说话,花皓瑜轻笑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男人的掌心滑腻,像是一条阴暗处的蛇。

从内心深处翻涌出来的恶心叫本就醉酒的顾零差点直接吐出来,大脑登时卡机,可就在男人要进一步行动的时候,顾零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

她的力道很小,小到像是垂死挣扎的白兔在灰狼身下徒劳地扑腾,然而下一秒,花皓瑜嘴角嘲笑的弧度就僵在了原位——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他的脖颈。

扎入皮肉又适可而止,不足以致命却足以示威。

腿上的少女明明气息紊乱,她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凑过头来说话时墨发柔软地垂下,远远望去就像是在索吻一般:

「不想被自己大动脉里的血溅一脸的话,就把你的脏手拿开。」

只可惜少女说出口的话一点也不「柔软」。

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浸湿了衬衫也泡软了男人的邪念。

生物避险的本能叫花皓瑜第一时间顿住放在少女身上的手,但很快,肆意妄为惯了的思维再次掌权,花皓瑜又觉得自己这样听话太过丢脸,「你!」

只是不给他放狠话的机会,本就不堪酒力,顾零身子一晃握着银质水果叉的手又是一用力,「闭嘴!」

她的语气开始烦躁,「别逼我酒后杀人。」

!?

不知什么液体流淌至锁骨,花皓瑜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甚至还能闻见那夹杂在血腥味里的草莓香气。

甜蜜又疯癫。

肾上腺素狂飙,酒精和化学产品在胃里搅作一团,被疼痛刺激的花皓瑜恍惚间甚至产生了幻觉,他仿佛在少女的身后看见了一树樱花、一个少年、一头狼王、一支小队以及千百千万人——

只是很快,这些虚浮的幻觉就又消失了,混沌的背景下依旧只剩少女一人。

孤立无援却又不容小觑。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花皓瑜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怂了。

求生的直觉告诉他,但凡他现在敢有一点不服从,身上的这个少女做出的第一反应,绝对会是拼尽全力将那异物刺进他脖颈的最深处。

瞬间脑补出自己大动脉喷血的画面,花皓瑜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那样也许要不了他的命,但花皓瑜可不想为了一块吃不到的肉而冒险。

「你、你想要什么?」说这话的花皓瑜甚至不敢用力咽口水。

「想要好好活着。」顾零努力调整呼吸,声音颤抖却冷静,「现在,抱我离开这里。」

来不及思考她那句没头没脑的「想要好好活着」是什么意思,花皓瑜就在又一次的刺痛下猛地站起身。

离他最近的沙发上一个男子正与腿上的女孩嬉闹,见花皓瑜起身,男子连忙推开女孩一脸谄媚地要凑过来,「瑜哥,嘿嘿,瑜哥您要去哪啊?」

「嘶!」

他这边一凑近,脖颈处的剧痛叫花皓瑜差点以为顾零是要当场鱼死网破,从小没吃过什么痛的花皓瑜登时也不敢打什么叫人拉走顾零的主意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快点送走这只吸血虫好叫自己别再受这罪,于是花皓瑜想也不想抬脚就踹向贴来的男子,「滚开!」

冷不防挨了这一记狠踹,男子捂着小腹五官都痛歪了,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向来嚣张跋扈的花大少爷稳稳抱着怀里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什么珍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歌厅的包厢。

哪敢生那位大公子的气,男子只得歪着五官埋怨自己,人家明显是来了兴致想换个地方玩,自己还非要腆着脸凑过去,被踹了不是活该是什么……

不在乎也在乎不了其他人的想法,顾零此刻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她手中的这把叉子上,用它像遥控器一样操控着身下的男人。

出了封闭的包厢,身处走廊的顾零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她一面继续威逼花皓瑜往外走,顾零一面拼命搜集着四周环境里的信息——

她好像,失忆了。

除了一个名字,她现在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喂,你叫什么名字?」这回轮到顾零反客为主。

没想到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花皓瑜先是一怔,随即「花皓瑜」这三个字就被他从喉咙里磨出来,磨得尖锐又张扬。

在这帝国,有谁不认识他大名鼎鼎的花皓瑜?

花皓瑜咬牙切齿,他在等,等顾零意识到她惹的人是谁后会不会为她方才的胆大妄为而吓得屁滚尿流。

「花皓瑜……」

顾零跟着念了一遍,确认道:「不认识。」

花皓瑜:「……」

从走廊到电梯再到一楼大厅,途经的人不少,可抱着顾零的花皓瑜却是一路畅通无阻,也直到出了大楼大门站在路边,顾零仰头这才在一片夜色中看清了头顶那花里胡哨的「春满堂」招牌。

春满堂……夜总会。

啧。

「去拦辆出租车。」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顾零的命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

似乎当真被顾零的一系列举动彻底驯服,花皓瑜一声不吭的态度配合,从顾零拿走他身上所有的钱,到她一把推开他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

身为帝国第一纨绔,他从小被人捧着哄着惯着宠着,别说是被人挟持刺伤,就连他教训人都只要动动嘴就能叫任何人跪下来自扇嘴巴——他花皓瑜哪里受过这种气?

直到那个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少女搭乘的出租车一溜烟驶出视线,捂着脖子站在原地的花皓瑜这才缓缓咧出一个极其阴鸷的笑。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老吴,帮我查个人,就今天陪我喝酒的那个女的——」

花皓瑜咬牙切齿:

「我要她,死得很难看。」

2

一口气将车窗摇到最底,顾零把脸迎向窗外,任由夏夜不算凉爽的风吹散她满身的酒气和一团糟的思绪。

室外的热风源源不断地涌进车厢,前头的空调一下子成了摆设,出租车司机抹了把汗又瞥了眼后视镜里脸色难看的少女,以及她手中尖锐带血的水果叉,欲言最后又止。

晚间的街上没什么人,出租车越开越快,顾零顶着强风呼吸有些困难,即使这样她也不别开头,试图像方才脱口对司机报出地址一样,在这种濒临缺氧的情况下挤压出更多潜意识里的记忆。

我是谁?

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顾零飞快地自问自答。

顾零。

我在哪?

出租车上。

我要干什么?

回家,洗澡,睡觉。

我想要什么?

钱。

「……」

过分言简意赅了。

时间久了险些憋死在风中,顾零咳嗽两声后摇上车窗,之前神经绷紧时不觉得,直到现在前半个车厢里的空调冷气渡来,顾零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多单薄。

扯了扯几乎什么也挡不住的吊带裙,又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顾零抱着手臂尽可能地缩在后座的角落。

太糟糕了……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情况都太糟糕了。

而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她并不是失忆,又做了几次深呼吸,顾零闭眼静心,重新自问自答道——

我是谁?

我是顾零,21 岁,无父丧母,辍学打工供弟弟白一诺读书。

我在哪?

回家的出租车上,身上除了刚敲诈来的一个男士钱包,加上里面的一张黑卡和 1000 元现金以外一无所有。

我要干什么?

回家,洗澡,睡觉,然后明天白天去咖啡店里打工,晚上再去「春满堂」夜总会兼职。

我想要什么?

钱。

「……」

看来她混得挺惨,也真的很缺钱。

顾零不由得对这具身体产生一种怜悯的情绪……

等等。

这具身体?

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顾零皱起眉头,什么叫这具身体?这不就是她的身体吗?

而且,顾零顺藤摸瓜,为什么她总有种自己忘记什么的感觉?明明她的记忆很完整——

她,顾零,之所以会那样拼命赚钱甚至舍弃尊严去歌厅里陪酒,就是为了能够给弟弟提供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而她也并非什么普通的「伏地魔」,事实上那个叫做白一诺的男孩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妈妈闺蜜留下来的孩子……

想起去世的妈妈和干妈,悲伤与愧疚之情顿时如潮水一般翻涌上来,顾零努力压制住这足以叫人窒息的负面情绪,继续回忆下去:

妈妈失手杀了人,妈妈的闺蜜,也就是白一诺的生母,替她顶罪入狱,最后病死狱中留下尚且年幼的白一诺,妈妈因为干妈的离世而自责不已,整天以泪洗面,不久便也忧伤过度去世了。

合眼前,妈妈把抚养白一诺的重任交给了自己,说这是她们娘俩欠白一诺母子的,叮嘱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白一诺,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因而原身才会这样不分昼夜地打工赚钱想要……

等等——原身?

脑海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词语,顾零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如果说之前她会误以为自己失忆了是因为在危急关头下醉酒大脑的应激反应,那现在她这种被人夺舍过一般的奇怪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越想越惶恐,顾零不由得更加抱紧了胳膊。

明明她就是那个拥有全部记忆和感情的顾零,可她却忍不住对自己的存在感到陌生和怀疑。

车辆到达目的地,司机甚至不敢跟一路举止诡异的顾零要钱,一踩油门落荒而逃,扔下顾零一人呆站在车尾气中呛了好几声。

车辆远去,腐朽和酸臭的味道顿时从四面八方袭来,顾零扭头仰视那片遮羞于浓厚夜色中的低矮建筑群,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和归属感渐渐打消了顾零心头的虚无。

她就是她呀,想那么多做什么。

七拐八拐走进一栋破楼,狭窄楼道里的声控灯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亮起,顾零轻车熟路地摸黑走至二楼,又从一旁墙上歪歪扭扭挂着的牛奶箱后摸到钥匙,最后轻手轻脚地插入锁孔。

门没有反锁,只转了半圈就拧开了。

现在时间很晚了,白一诺明早还要上学,这时候应该已经睡熟了,心中这么盘算,顾零还是尽可能地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样子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做贼。

然而门才推开,微弱的亮光和翻找东西的「西索」声就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有人?!

顾零先是一惊,随即担忧起了独自一人在家的白一诺,顾零想也不想就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

虚白的亮光从男孩身前的冰箱中裹挟出廉价的寒意,深浅不一地投在男孩瘦弱的身体上,衬得一身宽大 T 恤的他更加弱不禁风,让人忍不住担心男孩会随时被周遭恶劣的环境给撕个粉碎。

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目光从男孩竹竿似的小腿移到他颧骨突起的小脸上,顾零鼻尖酸涩,压抑许久的愧疚在此刻终于随着眼泪一起喷涌而出。

门口突然出现的人明显吓到了深夜觅食的男孩,只见他捧着牛奶盒的手一抖,廉价的牛奶便从缺口处泼洒出来许多。

「一诺……」

抹去眼泪,顾零张了张嘴,正犹豫是该先安慰受惊的男孩,还是先教育他晚上不能直接喝冰牛奶的时候,就见不远处的男孩弯起眉眼,清朗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干净:

「姐姐——」

他甜声笑道: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3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久浸泡在温泉中的人突然被一桶冰水淋头浇下,整个人从大脑到心脏都彻骨得寒,也彻底地清醒了。

愧疚?

泪痕犹在,顾零的下巴上甚至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可她脸上的关切神情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话?」

白一诺的笑容一僵。

若放以往,被自己用这些不掩恶意的话语攻击,这虚伪的女人早就该假惺惺地哭着躲回她的房间去了——今天怎么这般反常?

不过这样也好,收起虚假的笑容,白一诺稚嫩的眉眼间满是对顾零的憎恶,「你说呢?」

「要我说——」

「啪」的一声客厅的灯被打开,白一诺的眼睛不适应地眯起,只见那边的顾零自顾自地坐上客厅沙发,她跷起二郎腿,歪头上下打量了冰箱前的白一诺几眼,「你就是一个恩将仇报、自以为是的小白眼狼。」

「你!?」

被顾零那挑衅的两眼看得又羞又恼,白一诺再怎么早熟到底还只是个沉不住气的小孩,「你才恩将仇报呢!你才是白眼狼!」

白一诺气红了眼,声音也尖锐了起来,「是你妈妈害死了我妈妈!你是杀人犯的女儿!你和你妈一样就是个贱……啊!」

甩手就将钱包砸向白一诺,「砰!」的一下砸碎了他接下来的污言秽语,顾零脸阴得吓人,「你要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皮质的男士钱包硬度堪比石头,白一诺捂着下巴痛得眼里全是泪花,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顾零,白一诺心中羞愤,但更多的还是叫人难堪的恐惧。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再敢开口,现在的顾零绝对会说到做到。

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白一诺咬住舌头。

见他老实了些,顾零的脸色这才稍稍放缓:「捡回来。」

顾零伸出手,语气像是在驯狗。

身子下意识地一颤,白一诺明白顾零这是要他捡回地上那个才砸过他下巴的钱包——亲手捡回才伤害过自己的东西,然后交给才伤害过自己的人,这和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垂在裤腿两侧的手紧攥成拳,白一诺气得浑身不住哆嗦。

并不在意他的尊严和心情,头顶的吊灯暗淡但好歹能照亮屋子,可顾零一双戴着深色美瞳的眸子里却映不出半点光亮,她眼皮微抬,轻启红唇,「我数三声,你可以试试不捡的后果。」

「三——二——」

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白一诺大脑烧得一片空白,潜意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面对已是成年人的顾零,假如她真要对自己做什么,只怕他连跑都跑不及……

动作机械地蹲下身,白一诺缓慢地捡起那个几乎砸碎他所有尊严的钱包,手心仿佛被烫穿,白一诺的脑袋垂得很低,在顾零看不见的角度,一双因为太瘦而显得过大的黑眸里满是远超他年纪的恨意——

给他等着……给他等着!

等他长大了,他一定要叫她千百倍将这份羞辱奉还!

接过白一诺递来的钱包,顾零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坏人做到底,招恨招个透。

顾零两指夹着钱包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拍出几声脆响,「滚远点,看见你这副模样就烦。」

狠命咬住下唇,白一诺一声不吭地往后退了几步。

见状,顾零脸上的恶人笑更猖狂了,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慢条斯理地一张张点过:

「你说你贱不贱?嗯?以前我把你当亲弟弟,当祖宗一样拼死拼活地供着,你整天摆着个臭脸,嘴里还说不出半句人话,现在我把你当狗一样使唤,你反倒一个屁都放不出来了——你说说你,贱不贱啊?」

沙发上的女人穿着暴露但五官柔顺,偏偏那朵红唇红得妖艳而另类,从那里吐出的话语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把把直刺进白一诺的胸膛。

五脏六腑都气得火烧般胀疼,白一诺强忍着与眼前这个终于暴露本性的恶毒女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咬紧牙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噗……你是指养大你这头白眼狼的报应吗?」

将十张百元大钞摆成扇状,顾零手持末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身上的燥热和酒气,「那确实会有报应,叫人悔不当初的报应。」

再一次见识顾零的毒舌,白一诺忍得险些咬碎牙龈,满腔的血腥味刺激得他双目猩红,「开什么玩笑……」

瘦小的身子终于爆发出惊人的攻击力,「谁要你养大啊,谁想你养大啊?!如果不是你妈妈……如果不是她杀了人,我妈妈又怎么会替她坐牢,又怎么会死在狱里?!就是她害死了我妈妈!」

犹如一头发疯的小兽,白一诺面目扭曲,哭吼的声音更是撕心裂肺,「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怎么羞辱我都可以!但是你还我妈妈啊……你把我的妈妈还给我啊!」

而回应他的,只有顾零的一个抬手——

「哗啦!」

纸钞飞洒,漫天飘扬得好似在空中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沐浴在这场短暂的大雪中,白一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边面无表情的顾零,恍惚间甚至感觉自己是在看一个没有温度的雪人。

「第一,法律上判定的凶手是你母亲,被法官宣判该坐牢的人也是她,白纸黑字摆在那,不是你张张口就可以篡改的。」

半点也不拿白一诺当小孩看,顾零冷冷地望着他,口齿清晰:

「第二,我与你非亲非故,完全没有抚养你的义务,当初之所以没把你送给你那个心理变态的舅舅,只是出我母亲的请求和我个人的怜悯,这两者相加起来既没有法律效力也不被道德约束——所以你该为你方才喝下的白色液体只是普通的牛奶感到庆幸,而不是觉得理所应当。」

尚且听不懂顾零的后半句话,白一诺一双黑眸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顾零,恨不得能将她生吞活剥,只觉得他最后的自尊也被顾零口中那轻飘飘的「怜悯」二字给撕个碎。

也不回避他满是敌意的注视,顾零回敬的目光里甚至还带上了讥讽,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我的母亲去世后给我留下了一笔足够支撑我考上大学的遗产,但为了你这个多病多灾的累赘,为了你能和其他孩子一样继续接受教育,我高中辍学,白天在咖啡馆里打工,晚上还要去夜总会陪那些恶心男人喝酒唱歌。」

指尖挑开堪堪盖住臀部的裙子,顾零露出她大腿根部被烟头烫出的伤疤,语气平静得叫人窒息:

「还要我继续告诉你真相吗?真相就是你现在吃的喝的学的用的——全都是我靠出卖自己和尊严换来的。」

什……什么?

宛若遭受雷劈,白一诺僵在原地,这一瞬间甚至忘了愤怒。

「而今天,也就在刚才。」放下裙摆,顾零深吸一口气眼中还是有了浅浅的水光,「我差点被人伤害了。」

!?

白一诺的心脏在此刻几乎暂停。

差点被人……

他是讨厌顾零恨顾零没错,可就算在他最气最恨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要让顾零受这样的罪,然而那些男人……

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岩浆一般淹没了白一诺的心脏和神志,叫他越发愤怒、越发仇恨,可他一时竟然无法分辨这些强烈情感是为了谁、为什么?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我现在和你卖惨也不是指望你能给我什么奶喝。」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白一诺嘴边和身上的牛奶。

顾零吸吸鼻子,语气依旧刻薄,「以前这些事我不和你说只是不想你有心理负担,想你健康快乐地成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这样只会助长你这个小白眼狼越来越狼心狗肺。」

从沙发上站起身,顾零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唔……多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彻底死心了,从此我不会再吃力不讨好,也不会再供你吃喝拉撒,放心,我已经辞掉夜总会那边的工作,只赚养活自己的钱,至于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听顾零说她辞掉了夜总会的工作,白一诺先是心下一松,但又听顾零说不会再养他,让他自力更生后,白一诺又登时慌了。

他才上初二,正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一方面学业不能断,一方面就算他去打工也没人敢收童工——如果顾零真的不再管他,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才不管他怎么想,顾零打了一个哈欠,只觉得浑身哪哪都难受,她随手一指客厅地上散落的钞票,「那里总共有一千元,是我今天赚来的血汗钱,如果你想当小偷的话,你可以拿。」

斜眼一扫那边因为过度用功,外加心思太重而比同龄人更瘦弱的白一诺,顾零丝毫不掩她眼中的怀疑和嘲讽,「当然,如果你还不想当小偷,那就好好想想该怎么讨好我这个赚钱养家的人,怎么用劳动换口饭吃。」

被顾零一语戳穿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阴暗想法,白一诺不禁恼羞成怒,一梗脖子脱口而出,「谁稀罕你的臭钱啊!」

然而这话一出口,白一诺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就见顾零的脸色再次阴了下来。

「不是,我……」白一诺想解释,可从没有过道歉经验的他喉间干哑得像是沙漠,摩擦半天愣是发不出一个音。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我花钱买来的,包括冰箱里的食物和你刚才喝的牛奶。」面对这个熊孩子,顾零一点也不介意和他斤斤计较,「既然你不想当小偷也不屑于花我的臭、钱,那你最好也不要动那些。」

说着,顾零转身径直走向浴室,在房门彻底合上前,顾零又扭回头:

「对了,这屋里的床也是我买的,想来你也不屑于睡,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宽容大方,允许你从今天起睡我家的地板。」

恶劣地勾勾红唇,顾零把门一关:

「晚安,孤儿。」

4

一夜无梦。

这多少是有些出乎顾零意料的,本以为白天发生了那样多惊心动魄的事,怎么说她也要做上一夜光怪陆离的梦,没准儿她还能从那些反应潜意识的梦中受到什么启示。

结果事实却是她踏踏实实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虽然一个梦也没做,但得到充分休息的头脑至少也随之清醒了些。

没什么好多疑的,只要她活着,她就是顾零,真正的顾零。

坐在床边伸了个大懒腰,顾零顺势瞧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是上午 10 点半了。

顾零伸懒腰的动作定格在原地。

慢着……

已经是上午 10 点半了?!

好似坐到了钉子,顾零几乎是从床上直接蹦了起来。

她是决定辞了春满堂的工作没错,但她白天还是要去咖啡馆打工的啊!

两份工作都不要了那她靠什么吃饭啊?!

随便套上一身衣服就冲出卧室,入眼的简陋客厅里空空荡荡,冷清得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这个点白一诺应该早就在学校里了,没有她起来准备早饭,白一诺这时多半还饿着肚子,再瞧昨晚撒在地上的那些粉红钞票,零零落落一眼扫去十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倒是个有骨气的倔小子。

顾零冷哼一声,边穿外套边抓了两张钞票塞进兜里。

反正已经迟到,顾零也舍不得花钱打车,在路边摊上买了一个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后,顾零乘上公交车边吃边思考。

昨晚事发突然,她挟持花皓瑜离开时连背包带包包里面的手机身份证都落在包厢里,虽说对现代人来说,身份证和手机都不可或缺,但顾零并不打算为取它们而再次回到春满堂。

毕竟昨晚她才那样得罪了春满堂里的贵客,顾零还没傻到主动自投罗网的地步。

再说了,身份证丢了可以重办,手机没了也可以重……

咀嚼的动作登时一噎,顾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连根香肠都舍不得加的白面馍馍。

好,手机没了就没了,她买不起。

但无论如何,那个乌烟瘴气的春满堂她是一步也不会再踏进去了。

随着女播报员的到站提醒声,公交车缓慢停稳,顾零咽下最后一口灌饼下了车,穿过马路便到了她平日打工的咖啡馆。

只是这边顾零才推开店门,那边一块灰黑色的抹布就直直从里面飞了出来——

面对突然袭来的异物,正常人的反应不是拿胳膊去挡,就是闪身去躲,可顾零的第一反应却是直接伸手去接,目不斜视、不慌不忙,架势堪比随随便便截住敌人飞镖的武林高手。

直到抹布的潮湿触感贴向掌心,神经唤醒大脑,顾零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对自己的身手这么自信了?

然而湿抹布接住了,扔湿抹布那人紧接着抛来的话顾零却接不住了:

「迟到一次扣 100,等于你今天白干。」

循声望去,说话的女子立在柜台后,身材高挑墨发盘起,她眉宇冷淡,说话更是不客气,「或者你要是不想干了就直接过来跟我结工资。」

冰山美人、毒舌心狠。

立刻就把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与脑海中冒出的「耿慧」、「耿店长」二词对应起来。

顾零总觉得自己应该很怕她,被她这样阴阳怪气,顾零下意识就低眉顺眼,「对不起,耿店长,我……我下次不会了。」

「下次?呵。」低头忙碌于收银台,耿慧冷着脸连正眼都不瞧顾零,「再有下次你就直接走人,去街上卖艺也就没人管你迟不迟到了。」

正好目睹了顾零徒手接抹布的那一幕,现在又听耿慧这么说,一旁拖地的男店员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声音打喷嚏似的不大不小,其中的意味却又偏偏小钩子似的挖苦人心。

顾零自诩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不知怎的,耳闻这一声漏气似的嗤笑,她的脸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涨红起来,心中更是升腾出一股想钻地缝的委屈和窘迫。

瞥了眼店门前低着头脸红成番茄的顾零,耿慧的目光又冷冷扫向那边握着拖把憋笑的王薛强,「小王,你要是觉得上班就是来撑着拖把看别人笑话的话,你也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走人了。」

被耿慧这么当面一怼,王薛强顿时收住笑容,面色讪讪地继续拖地去了。

见此情景,心头还未酝酿成型的负面感情霎时又被打散,顾零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

如果她没自作多情的话……耿店长这是在,帮她说话?

顾零忍不住想起「刀子嘴豆腐心」这个俗语。

「还傻站在那干嘛?快过来换工作服干活。」又朝顾零翻了一个白眼,良好的身材和体态叫耿慧就算做这种动作也是极优雅的,「我的店门口可不缺别人一笑就脸红的呆瓜吉祥物。」

顾零:「……」

先不说豆腐心不豆腐心,至少她那张嘴是挺刀的。

老老实实进了员工休息室,对一些细节记忆还需要慢慢回想的顾零左看看右看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储物柜,然后也才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没有钥匙。

更严重的问题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储物柜的钥匙,也葬身于遗落在春满堂的包包里。

面对这种情况,顾零忍不住想起在爸爸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她的爸爸最常叮嘱她的一句话就是:「女孩子家出门一定要背个包,把什么都放包里面就不会一会儿弄丢这个一会儿弄丢那个了。」

确实,把什么都放包里就不会一会儿弄丢这个一会儿弄丢那个了——要丢的话就是连包带里面的东西一窝端了。

没有钥匙就不能打开储物柜也就换不了工作服,顾零在原地踟蹰,如果她现在再出去麻烦耿店长,耿店长会不会觉得自己又是迟到又是弄丢钥匙的太废物,然后把自己直接扫地出门啊?

似乎是为了印证那一句「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当顾零犹豫不决之时,身后员工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耿慧拧着眉毛两三步走到顾零面前,「你姐的电话!」

将显示着通话界面的手机塞到顾零手上,耿慧满脸不耐,说话也不避讳,「你是不会用手机的小 baby 吗?下次让你姐别再打电话到我手机上,再打就拉黑明白了吗?」

姐、姐姐?

来不及回答耿慧的话,顾零只是愣愣地盯着屏幕上那个「顾零她姐」的备注——除了一个白眼狼弟弟,她哪来的什么姐姐?

并没有兴趣听她姐俩说话,完成手机交接任务的耿慧转身就关门出去了,留下顾零一人和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姐姐」,顾零只好硬着头皮接起电话:

「……喂?」

「零妹,是你?零妹你听我说!」

她一开口,手机那头就响起了一个像是含着辣椒的爽朗女声,也不知对方在哪,就听她压低着嗓子说话还有些许回音:

「零妹你昨儿是不是惹到什么大人物了?早上店里来了好多黑衣保镖,气势汹汹连周扒皮都跟鹌鹑似的屁也不敢放,那群人来了之后就点名要找你,幸亏你只上夜班白天不在,反正姐跟你说,你今晚请假千万别来!」

埋藏的记忆被她这么一连串炮仗似的话语给瞬间炸了出来,想起她口中的「周扒皮」指的就是春满堂的周经理,也想起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是谁,顾零喃喃唤道,「俞幻桃……桃子姐?」

「你急得叫我全名也没用!」俞幻桃憋着嗓子,语气颇为埋怨,「你说你这丫头平时胆子比针眼都小,怎么一惹就惹出这么天大的祸?我看那群人来头不小,找你也准没好事,你千万听姐一句劝,咱想赚钱那也要有命花,这段时间你……」

然而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电话那头猛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就是一通翻天覆地的嘈杂声,其中包括俞幻桃尖叫的一句「把手机还给我!」以及随之而来的「啪!」的一巴掌脆响。

「桃子姐!」浑身陡然一震,顾零的心脏都险些被这三个字给生生拽出喉咙,「桃子姐你怎么样了?!桃子姐!」

只是不管顾零怎么喊,电话那头却再也听不见俞幻桃的一点声音,她的手机似乎是在几个人的手中传递辗转,最终被恭恭敬敬地捧给了那道耳熟男声的主人——

「顾零?呵,想知道你的名字还真费劲啊,顾、零。」

用实际行动「咬文嚼字」了一下,花皓瑜握着俞幻桃的手机冷笑道,「顾零、顾零,倒是一个好名字,好就好在它让我度过了一个非常不愉快的夜晚,还让我的脖子上留了一道难得的疤。」

是他!

「花皓瑜!」

一时什么都想明白了,顾零的手因为肌肉过度紧绷而不住地开始颤抖,「花皓瑜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牵连其他人!」

「哦?」

衣服布料和皮质沙发摩擦的声音西索传来,电话另一端的花皓瑜明显是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上了包间的沙发。

他语调轻飘又戏谑,「我倒是想冲你来,可谁叫有只小老鼠逃得太快,一溜烟就跑没了影,让我没能一下子抓到,不过好在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这个『桃子姐』嘛……」

在他刻意停顿的片刻里,只听「噗通」一声膝盖碰地的闷响,俞幻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是被人直接推倒跪在了花皓瑜的面前。

「嗯……」花皓瑜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最后吐出的评价里满是嫌弃,「人老色衰,不是小爷我的菜。」

不等顾零稍稍松一口气,就听花皓瑜继续笑道,「幸好我的几个『好兄弟』都不挑食,这份『餐后水果』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与此同时为了附和花皓瑜的话,几道邪恶的、放肆的男人笑声紧跟其后地狠狠刺入了顾零的耳膜。

他在威胁她,拿桃子姐的安危来威胁她。

「……我明白了。」

顾零牙齿打颤,声音也压抑到仿佛随时可能哭出来,「昨晚的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今晚我会到春满堂负荆请罪,我愿意接受……接受任何惩罚,请你,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同事……」

「唔!零妹!不要!」

听见顾零妥协,地上被捂住嘴的俞幻桃终于是拼命挣扎,试图阻止顾零。

「闭嘴臭婊子!」

随着又一道粗暴的叱喝声和扇巴掌的巨响再次响起,「桃子姐!」强作镇定的顾零终于溢出了哭腔,她的每个音符都在哭喊恐惧与屈辱,「求求你!不要打她!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

仿佛看见了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的小绵羊,无路可退「咩咩」叫唤着既可怜又痛苦,眸子里的绝望几乎到了极点,那模样,真是叫人……

身心愉悦。

花皓瑜甚至想不起昨晚那个拿把水果叉,就敢抵在他脖子上胁迫他如何如何的顾零是怎么样的了。

「好了老吴。」

对顾零的这等反应很是满意,花皓瑜悠悠吩咐道,「对女士要绅士一些,毕竟……」花皓瑜含笑的话里依旧充满恶意,「那可能就是你和兄弟们今晚的快乐了。」

比起他的耀武扬威,电话这边的顾零死死咬着嘴唇沉默着,她颤栗得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也痛到麻木。

享受着顾零无声的屈辱,花皓瑜原本还觉得「今晚」这个点定得太晚,但现在看来,等待和时间对于顾零而言,才更是一种钝刀子般的折磨。

花皓瑜愉悦地勾勾唇,他跷着二郎腿,双颊红肿的俞幻桃就被压着跪在他的脚边,「那就这么说好了,今晚,春满堂,我们不见不散……」

她不是装矜持吗?不是要尊严吗?

那他就偏要将它们踩碎在脚下、狠狠碾压——

「小白兔。」

「嘟……嘟……嘟……嘟……」

电话挂掉,忙音刺耳。

只是,如果现在的花皓瑜能站到现在的顾零面前,那他就会清楚地、惊愕地看见,被他唤作「小白兔」的顾零此刻眼中燃烧着的——

绝对不是恐惧。

5

孙齐智在皇城都府的别墅四区当保镖已经快五年了。

这五年里风平浪静,别说什么小偷劫匪,就连只偷吃的老鼠都不曾有过。

毕竟能住在这皇城都府的,不是大富豪就是有头有脸的政商大佬,各自都有各自的安保系统,再加上当今社会稳定,遇险出乱的概率更是少之又少。

因而自孙齐智入职以来,他见过最大的纠纷也无非哪家的情人争风吃醋,哪家姑娘哭天抢地——女人嘛,最大的武器无非就是眼泪,软硬兼施再给点金银珠宝打发打发也就过去了。

但就算像妯娌打架这样的小吵小闹在孙齐智所看护的四区都很少有机会上演,因为住在这里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乎垄断帝国经济命脉的财阀花高翰的独子,花皓瑜。

要说现在四海安泰,帝国上国举世无敌,帝皇便格外重视起了经济发展,于是作为最富财阀的花高翰水涨船高,连带着花皓瑜这个帝国第一纨绔也更不可一世。

何况花皓瑜这人本身就年轻帅气,即使没有他雄厚的家底撑腰想来也会有不少人前仆后继。

因此花皓瑜带回来的女人多,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更多,但花皓瑜并非来者不拒,在他这里,女人都是要排号的。

比如说眼前的这个面生女人,孙齐智背手睨眼上下打量。

嗯,个头不高,瘦瘦弱弱,五官清秀但也算不上什么大美人,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她的皮肤特别白,在阳光下珍珠似的白到发光。

又白又幼又瘦,是花大少爷好的那口没错了,到此孙齐智已经放下了一半戒心,他低头翻了翻手中的登记表,「74 号……吴莉莉,新来的是吗?」

似乎是被他威严的声音和魁梧的身材吓住,少女的小身板一颤,声音更是唯唯诺诺,「不、不是的……我姓陈……」

「哼,我管你姓什么!」孙齐智故作不耐地一喝,唬得台阶下的少女又是一哆嗦后不敢吭声了。

见状,孙齐智心中满意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几分怜悯,毕竟被那个花少爷看上,对她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来说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啊。

在登记表上「陈莉莉」的名字旁打了一个勾,孙齐智难得多嘴道,「进去吧,一会吃饭的时候少笑少说话,老实烧好菜就行。」

听懂了他的提点,少女感激地冲孙齐智点了点头又鞠了鞠躬,这才战战兢兢地推门走进别墅里。

只是随着身后别墅大门一关,前一秒还乖巧如鹌鹑的少女神情就彻底变了。

她眉眼含冰又带刺,拽下手腕上的辫绳绑起一头柔顺青丝,抬腿径直走向厨房。

……

作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花皓瑜虽然玩世不恭染了一身纨绔脾气,但到底没沾上什么不良嗜好。

这也是他那个老总的老爹对他的最后底线,毕竟花皓瑜将来注定是要走上他爹给他铺好的光明大道,玩得太过会影响前程,因而花皓瑜的爱好无非喝酒唱歌玩女人。

特别是女人,虽然自古就有「女色误人」之说,但花皓瑜却从不这样认为——

因为他从不把女性当人。

对花皓瑜而言,再漂亮的女人也只是拿来观赏娱乐的小宠物小玩具罢了,喜欢就玩玩,不喜欢就扔掉,又怎么会被「误」呢?

至少在十分钟前,花皓瑜还是这么认为的。

动动小拇指的功夫就将顾零那只不听话的小老鼠给驯服了,自幼就对恶作剧和折磨人很有一套的花皓瑜久违地品尝到了精神上的满足。

肾上腺素增升的同时他的欲望一同苏醒,独自一人开着敞篷车来到被他称作「小厨房」的别墅时花皓瑜甚至还哼着歌。

不得不说花皓瑜和他的父亲花高翰一样会享受,平日除了在外面花天酒地,花皓瑜还特意布置了这么一栋别墅,专门「聘请」一些长得漂亮又会烧饭的年轻女孩,这样既能陪吃又能陪……

「花少,74 号已经到了。」

门口侍立的保镖恭敬垂首,而两手插兜的花皓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对此保镖也习以为常,在前面替花皓瑜打开了门。

然而这门一敞开,拿眼扫向屋内的孙齐智就直接愣住了:只见玄关处赫然躺着一只小巧的白色袜子,目光再往前几步便是另一只袜子,紧接其后的还有他才见过的花边连衣裙、款式简单的少女里衣……

等孙齐智的眼睛沿着这条诱惑之路看到客厅时,那儿静静绽放的一朵蕾丝里裤叫年近三十的孙齐智直接爆红了脸。

同样瞧见了这条明显通往卧室方向的「曼妙小路」,花皓瑜轻蔑一笑,洗着洗着碗都能洗到他裤子上的女人他见多了,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又有创意的女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有点意思嘛。

自动把那还未见过面的「74 号」归入他的玩具箱范畴后,身边这保镖直勾勾地侵略目光便惹得花皓瑜有些不快了。

向来随心所欲的花大少爷抬手一巴掌扇在孙齐智的脸上,「滚远点!」

甩了甩打疼的手心,花皓瑜冷睨道,「别再让我看见你的眼睛——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是。」心脏猛地一跳,孙齐智知道是自己逾矩了,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连忙后退几步,紧接着「砰!」的一声合上的大门隔绝了花皓瑜的威胁,也截断了那从室内飘出的饭菜香气。

不知是受那食物香气的煽动,还是被之前瞧见的种种大胆暗示刺激,孙齐智口腔内不由得分泌出更多唾液。

再回想起之前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羞怯内敛的少女,本以为对方是什么弱小无助的小雏鸟,结果人家玩得比他想得还要花。

孙齐智边走下楼梯,边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年头,是人是鬼都有两副面孔啊……

与此同时,解开扣子推开卧室门准备享受少女「另一副面孔」的花皓瑜却迎来了当头一棒。

字面上意思得当头一棒。

对方的袭击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脑后遭受重击的花皓瑜连一声叫唤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对方沾满乙醚的手巾给一捂口鼻彻底昏死了过去。

「不见不散啊。」

踢了踢倒在她铺好的枕头上的花皓瑜,套着男式 T 恤的顾零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出一个狰狞的笑:「狗东西。」

6

花皓瑜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

等他恢复意识时,花皓瑜发现自己的眼睛被蒙上、嘴巴被堵住,整个人都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

除此之外,花皓瑜还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下垂的指尖似乎被淋上了什么,凉凉的、湿湿的,不知哪儿的液体「滴答」坠落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更是清晰可闻。

他刚才的确是被人打昏了没错……所以这是,绑架?

死老头的仇人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心狠手辣的,因此像绑架和挟持这种事情花皓瑜从小就经历,只是像现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他还是头一次碰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眼前一片漆黑,没有绑匪的恐吓也没有救援的声响,周围的环境安静到异常。

除了他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满耳只剩那一滴滴催命似的水滴声,花皓瑜手脚冰凉,莫名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仿佛他体内的力气和生机都要被那无止境的水滴声给一点点吸干。

情绪勉强还能保持镇定,花皓瑜想挣扎、想求救,可他的四肢都被捆得结实,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脑袋稍稍一动就会唤醒脖颈前的旧伤和脖颈后的新伤。

吃了好几下痛的花皓瑜只能有气无力地「唔唔」叫唤,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从而开启谈判。

钱、权、人命,他背后的筹码很多,花皓瑜也有自信任谁都无法拒绝他的条件。

如他所愿,见花皓瑜动弹,身边「噗」的一声嗤笑吹动了花皓瑜鬓角的头发,也成功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醒了啊。」

不久前才在电话里听过的女声好似直接从电话爬到现实,耳垂真实又敏感地感知到对方吐字时的热气。

随着少女的倾身靠近,花皓瑜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一股浓烈到叫人作呕的血腥味。

血、血腥味?

「真可惜,你要是醒得再晚一点的话,一睁眼就能直接看见阎王了吧。」像是被自己的幽默感逗笑,说这话的少女语调轻快又上扬。

顾零……

是顾零!

花皓瑜终于可以确定,事实上若不是他嘴里正被堵着东西,花皓瑜一定会直接吼出这个叫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果然是她——又是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

嘴中的异物太过庞大,花皓瑜许久不能自然合上的牙关酸到发麻,湿漉漉的下巴更是有了抽筋的前兆。

尽管如此,听见顾零声音的花皓瑜「唔唔!」愤怒的叫唤声还是愈演愈烈。

见此情景,顾零弯起眉眼温柔一笑。

然后直起上半身「啪!」「啪!」两个巴掌直接扇在花皓瑜的脸上。

力道之大,使得花皓瑜连人带椅子一起晃悠了好几下才能坐稳。

疼痛会带给人愤怒,但只要疼得足够,就能把人的愤怒打飞,只留下恐惧。

两颊迅速灼烧起来的花皓瑜只觉得头脑充血耳鸣阵阵,从没受过这种罪的花少爷难受到几乎想干呕。

但他的酷刑并没有结束,一只冰凉的小手紧接着就揪上了他的耳朵,毫不客气地拧起,迫使他灌入顾零那依旧软绵的声音:

「嘘,再敢出声的话,我就割开你的喉咙。」

杀气和压迫感再次袭来,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发出威胁的顾零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匕首。

即使眼睛看不见,可刀刃特有的寒气以及对方拿匕首在他脖颈处笔画的恶趣味,也足够叫花皓瑜识时务地僵直身子一动不动。

「这才乖嘛。」

顾零满意地拿刀把敲敲花皓瑜的脑袋,悠悠叹气后的语调略显遗憾,「哎,如果你早这么乖,你和我就都不用死了。」

等等,她和他……一起死?

「一手遮天的花大少爷,想来我的身世你应该都调查过了吧:父母双亡、高中辍学,拼死拼活地打两份工,靠出卖青春和力气养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白眼狼弟弟。」

「啊哈哈,多么糟糕的人生,现在想想我那么努力地活着到底图什么?」

顾零自嘲地笑了,她两手撑着花皓瑜的肩膀,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残酷又平静: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对你来说那天晚上应该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夜晚了吧,但你知不知道,那天白天我才被不讲理的客人羞辱并泼了一身咖啡,晚上还被好几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揩油,问我一晚上多少钱……再然后,我就遇见了上下其手的你。」

好似羞涩表白的少女,顾零凑近花皓瑜的耳畔,轻声耳语:

「其实那天,我就想和你同归于尽了。」

花皓瑜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我是想活啊,可你不给我这个机会,你一步步紧逼把我逼上了绝路,你是有权有势的大少爷,动动手指就能叫我失业、破产、命丧黄泉,甚至还能让我身边无辜的朋友同事也一起跌入深渊,我无力抵抗,也没有办法。」

在花皓瑜看不见的地方,顾零起身绕着板凳慢慢踱步,手中把玩的匕首偶尔发出「叮当」的威胁脆响。

顾零的语气依旧平静:

「是啊,我深爱我的命运,哪怕它是如此多舛,但我更痛恨我一次次向命运下跪的灵魂,我不想再跪了,我想站起来,至少,站着死,而在我死前,我决定拉一个垫背的,你。」

「话说,你喜欢看书吗?」话锋突兀一转,顾零甚至是轻笑了出来,「辍学之前我很喜欢看书,文化课的成绩也一直很好,所以你知不知道有句名言叫:『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又重复了一遍,顾零低声喃喃着,「多么激励人心的一句话啊!我可以被杀死,但永远不会被打败……」

越活泼,越悲观。

越平静,越疯癫。

此刻胡言乱语的顾零在花皓瑜心中已经彻底神经失常了,只被正常人绑架过的花皓瑜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花皓瑜的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想出逃脱的办法,可想来想去这都是一个死局,他自己给自己挖出的死局——

平日他吃饭都要三四个小时,有时玩得高兴了甚至还会在「小厨房」待上一下午,这期间若有人打扰都会被他迁怒。

更何况方才在别墅门口自己才骂了那个保镖,现在就算他听见什么动静也定然不敢直接闯进别墅。

而自己正单独面对的,是顾零这个神经病。

花皓瑜越想越绝望,一面恨自己这几年太过舒坦放松了警惕,一面又忍不住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踢到了顾零这块硬茬,要是自己不逼得那么过顾零也就不会跑来跟自己鱼死网破……

但不管花皓瑜怎么悔恨,顾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蹲在他被紧紧反绑的双手前,仰起一个大大的笑: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以防你还没感觉到:你的手腕已经被我割破,流了好多血,不过不要担心,你一定很快就会流血而死,死得痛苦又难堪的。」

什、什么!?

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刺痛和潮湿是什么了,「死亡」二字一下子就从将来进行时变成了现在进行时。

花皓瑜心脏狂跳,方寸大乱,「唔唔唔!」拼命叫唤着用力挣扎了起来。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他?!

他遇到的是疯子!

疯子!

7

「欸,你看起来好像很不想死呢。」

见花皓瑜剧烈挣扎,顾零笑得愈发明媚。

废话!这世上有谁想死啊?!

更何况像他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天之骄子,他还有好多荣华富贵没挥霍完,他还有好多乐趣没享受完……他还有好多事情想做!他真的一点也不想死啊!

也顾不得脖子上的伤了,花皓瑜痛哭流涕,他拼命摇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混沌呜咽,眼泪口水一起涌出将他原本帅气的面庞糊得丑态毕露。

他到底流了多少血?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真难看啊,把这么漂亮的眼罩都弄脏了。」

重新绕回花皓瑜身前,顾零一把扯开他脸上的眼罩,笑盈盈提醒道,「可以睁眼了哦,最后看看这个世界以及活着的我吧,免得在黄泉路上认不出来。」

随着宛若巴掌一般狠狠打来的刺目白光,花皓瑜痛苦又急切地睁开眼睛。

也正是这么一眼,让花皓瑜心脏几乎骤停,亲身体会到「肝胆俱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血……

血!

到处都是血!

床上、地板上、墙壁上,还有,顾零的身上。

只见装修奢华的卧室里,两步外的顾零松垮套着他的白 T 恤,衣服上、手腕上、胳膊上、脸颊上,以及她握着的锋利水果刀上全都是鲜红的、腥臭的,让人一眼看去连眼球都要灼烧起来了的血。

「啊,这些血啊。」

对上花皓瑜呆滞的目光,顾零歪了歪头,透不出一丝光彩的黑眸弯成一个天真烂漫的弧度,「虽然也有我的,但大部分都是从你身上流出来的,所以不用担心,你会死在我前面的。」

疯子……疯子!

「呕呃咳咳咳咳——」

到底只是一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花花公子,花皓瑜平日的整人手段还尚未涉及生死,而鲜血更是只在别人的嘴角和鼻下见过,眼前的血腥画面太过冲击,花皓瑜忍不住疯狂干呕了起来。

如果说在这之前花皓瑜还抱着他一定能想办法逃出去,事后一定要找顾零报仇的侥幸心理,那么现在的花皓瑜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无不颤栗着「恐惧」二字。

这里是地狱吗……他是遇见了恶魔吗?!

这个顾零,一定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花皓瑜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而他现在被这个变态杀人魔盯上了。

绝对不死不休。

脸面、傲气、尊严,这些东西在求生的欲望前简直不堪一击,花皓瑜无比凄惨地「唔唔」痛哭着。

他越来越感到自己身体的虚弱,他的血液在流逝,他的生命在流逝,此时此刻花皓瑜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现在只想活命,只想活命!

「……噢,别这样看着我啊,我会心软的。」

终于,像是老天被他的乞求打动,顾零终于解读出了花皓瑜眼中的哀求。

她叹了一口气,「死亡是很痛苦的,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我知道一旦我现在放过了你,事后生不如死的人就会是我。」

「唔唔唔!」察觉到顾零话中的动摇,花皓瑜立刻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

听懂了他的意思,顾零明显犹豫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顾零就又坚定了回去,「不行,我没办法相信你,你也别指望我会解下你嘴里的东西,还是今天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的干净利落……」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眼见功亏一篑,花皓瑜恨不能直接摘出嗓子来跟顾零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不会秋后算账。

「除非。」

顿了顿,顾零灵光一闪般突然抬头,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看得花皓瑜心脏又是一骤缩:

「除非你能给我什么价同生命的把柄——等价交换。」

8

顾零是走着进别墅的,也是走着出别墅的。

唯一不同的是,战战兢兢走进别墅的是她假扮的「陈莉莉」,而正大光明走出别墅的才是她顾零自己。

「下班喽,先走一步。」

理所当然地把花皓瑜的白衬衫当成新「连衣裙」来穿,光着大腿的顾零走出两步后又扭头冲门口依旧呆滞的孙齐智招呼,「哦对了,中午我和花少玩得很开心,就是卧室大概废了,花少现在还在睡觉,嘱咐谁都不要打扰他。」

比起初见时的青涩怯懦,此刻的顾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餍足,她舔舔唇,「那么,下回见。」

触电似的急刹回目光,孙齐智的脸上又是一阵爆红,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台阶下的顾零早就不见了踪影。

眉头下意识地紧锁,孙齐智敏锐地察觉到哪里有些蹊跷,踟蹰片刻,孙齐智最后还是转身撞开别墅大门冲上二楼的卧室。

一进屋,就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孙齐智也忍不住两腿一软「噗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

「所以,你到底杀没杀那个姓花的?」

红灯亮起,车辆停下。

驾驶座上的青年抬抬眼皮瞥了眼后视镜里闭眼休息的顾零,而在他腿上,敞开的电脑还正大光明地显示着监听界面。

「当然没杀,我只是用白纸在他的手腕上划破道小口子。」

体力消耗严重,顾零的声音不免虚浮,「我可是知法守法的合法公民好吗。」

「难说。」青年耸耸肩,夸奖也是漫不经心的,「不过你倒是聪明,还知道效仿 Bernard Lown 的实验。」

没错,医学博士 Bernard Lown 在他的书「The lost Artof Healing」中所提到的实验,该实验在 Dennis Coon 的「Essentials of Psychology:Exploration and Application」心理教科书中也曾记录过。

由于当时当地并没有什么人权政策,所以这个实验很有可能是真实发生的:

该实验的对象是一名死囚,被处以放血之刑,在实验过程中,那名死囚被捆在床上,蒙住眼睛,研究人员让死囚相信在他旁边滴落的水其实是他自己放出的血,而死囚因为看不见所以无法求证,最后这名死囚真的死掉了——在他根本没有被放血的情况下。

Dennis Coon 在他的书中对这个实验的解释是「副交感神经反弹致死」:因为副交感神经反弹异常,体内激素镇静过度最终导致肌体死亡。

不太恰当但简单直观的类比就是一个人防卫过当,与空气搏斗最后把自己累死了。

而顾零正是根据这个实验的原理出发,设计出了在视觉上用中午烧饭现杀的鸡血「装饰」房间,在听觉上用自制的漏水沙漏模拟滴水声,最后再配合上她因为走投无路精神失常一般的精湛演技,如此多重刺激下才让花皓瑜最终自曝把柄。

「不过那姓花的也真不禁吓,他自曝的这偷税漏税证据足够他那老爹喝上好一壶了。」青年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那这几个 U 盘里又有什么呢?」

「一些污眼睛的视频。」提起这个,顾零睁开眼睛也皱起眉头,表情憎恶到了极点,「这辈子没能投胎成泰迪应该是他最大的遗憾吧。」

「别侮辱泰迪,狗狗还是很可爱的,虽然我不喜欢狗,这种忠诚到忘我的生物,至于猫的话……也不喜欢。」

思维跳脱,打着方向盘的青年自说自话,他略显沙哑的声音过度在少年的清朗与男人的磁性间,慢悠悠的语速时常叫人产生一种「他很无聊」的既视感:

「另外,我记得你后来还威胁了他些什么,不过耳语的声音很小,我监听的时候就没能听清,方便的话,你能给我来个现场版的吗?」

这下,顾零的眼睛彻底睁开,过大直径的全黑美瞳让她眼中无论何时都死气沉沉:

「绿色或发芽的土豆中有龙葵素,没熟透的豆角和四季豆吃了会食物中毒,水仙和蒜苗长得很像,但蒜苗能增味而水仙只能让你增速见阎王,另外如果你喜欢吃海鲜的话也要小心,河豚毒可没有解药,还有,长效激素地塞米松你知道吗?那是糖皮质激素的一种,长期使用会导致肥胖、血糖升高、胃溃疡、高血压、骨质疏松,情绪无常等症状,当然短期内使用高浓度大量的地塞米松也可能致死——」

顾零静静注视着后视镜里那双很有特点的单薄眼眸,「像这样不用动刀动枪就能置人于死地的『生活小妙招』我还知道很多,你还要继续听吗?」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

毕竟他们只是临时搭伙的合作伙伴,顾零至今也无法完全信任……

车辆猛地急刹在路边,前座的青年突然拉开车门下车又转身拉开顾零所在后座的车门。

被他这一神经质的举动吓了一跳,顾零浑身肌肉迅速紧绷,下意识伸手摸向腰后藏着的刀。

「小零,叫我的名字。」

青年弯下腰,完整露出的一张淡漠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零迟疑了一下:「贺、贺然?」

「嗯,我在。」垂了垂眸,贺然凑过脑袋,小腹主动抵上了顾零伸出的匕首,「别动,你脸上还有血没擦干净。」

他蹭了蹭顾零的脸颊,轻声呢喃:

「现在,我脸上也有了。」

9

至少在今早以前,顾零还是不认识贺然的——

握着才被花皓瑜挂断的电话,只身站在员工休息室里的顾零还在出神,就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回过神来的顾零擦去脸上半真半假的眼泪又深呼一口气,调整好一个慌张中又带着歉疚的表情后这才推门出去。

她想清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花皓瑜若只针对她一个人她或许还会顺从社会规则忍辱负重从此低调做人,但既然花皓瑜选择了牵连俞幻桃,伤害她身边无辜的人,那就别怪她以卵击石、玉石俱焚。

结果刚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顾零就撞见了那边喧闹的源头。

「非常抱歉,这位先生,我们店内目前不考虑购进甜甜圈,您如果要推销的话可以去别的餐饮店里试试。」

侧身挡在手足无措的实习店员面前,耿慧朝柜台前很有惹事嫌疑的青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或者您还有什么其他需求可以与我到办公室里详谈,后面还有客人要点餐,您在这儿站着也不方便不是吗?」

耿慧的这一番说辞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可偏偏那个穿着宽松黑色卫衣,歪歪斜斜似乎永远站不直的青年油盐不进。

仿佛还没睡醒,他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所以你们这儿真的没有人要甜甜圈吗?我记得你们这儿有个人很爱吃来着——」

顺着余光中人出现的方向转过头,直至空洞许久的黑眸里终于倒映出女孩的完整身影,贺然百无聊赖惯了的神色先是一怔,紧接着他的眉眼舒展,明艳艳地笑了起来:

「终于,找到了。」

全店人的注意力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几句话给瞬间引到了顾零的身上,本想趁乱请个假就走的顾零僵在原地,被迫接受包括耿慧在内的万众瞩目。

上下一扫顾零身上的常服,方才还对客人晓理动情的耿店长霎时变脸包公,有那么一秒顾零甚至怀疑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咖啡馆。

即使如此,那青年还不罢休,见顾零呆站着,贺然又恍然大悟似的举起手中装有甜甜圈的纸袋子,弯腰朝顾零发出像逗小狗一样的「啧啧」声:

「小零,啧啧,小零你看。」

贺然笑眯眯的,语气宠溺又熟稔,「是甜甜圈噢,快来,这里有好吃的甜甜圈噢。」

顾零:「……」

回忆到此结束。

望着前座那单手扶着方向盘,嘴里还哼着小调的贺然,顾零强压下拿安全带从后面勒死他的冲动,努力说服自己忘掉当时心肌梗塞的感觉。

也许是错觉吧,顾零总觉得这个贺然很会气人。

准确地说,是很会气她。

明明他也不过只是在初遇的时候气了自己一次,然后在他们相互介绍的时候气了自己第二次,然后又在具体商讨计划的时候气了自己第三次……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七第八九十……

顾零的左手已经摸上了安全带。

自己是上辈子欠了他吗?

这个贺然一气她一个准,一气她一个准,关键他气人的功夫还不是那种单纯的没礼貌或者侮辱,而是那种叫你有点想笑但更想暴揍他一顿,或者往他饭里下砒霜的气。

不到半天的相处时间下来,顾零都感觉自己快进化成河豚了。

但好在这小子不正经归不正经,本事倒还不小,据他今早在店外所说,他是一个黑客,因为花皓瑜惹到他了,所以他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姓花的,所以这才不远万里跑来找顾零联手——

一个漏洞百出到只能骗骗无知小女孩的理由。

而顾零可不是什么无知小女孩。

「真可惜,竟然没有上当。」跟前是被咖啡店店长一同轰出来脸色难看的顾零,见她不掩防备地时时与自己保持距离,贺然眼眸垂下片刻后又抬眸无奈摊手道,「那好吧,我只能说实话了——」

「其实,我是穿越来的。」

哈?

「我腻透了我原来的世界,混沌度日时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特别的人,等我终于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时,我发现那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她的痕迹,没人记得她,只有我一个人坚信她的存在。」

显然不太擅长讲故事,贺然的语调平淡到生硬。

顾零身子微微一晃,又往后退了几步。

「后来一天夜里,有个自称『许愿之神』的家伙闯进了我的房间,许诺说能够实现我的任何愿望,只要我愿意献祭出灵魂。」

贺然耸肩,越发轻描淡写,「总之我许愿了,许愿再见那人一面,以及……」

说到这,贺然停下不说了,因为此刻的顾零已经后退到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见的距离了。

「事先声明!」保持这个距离,顾零自己也不得不扯开嗓子跟贺然喊话,「我不是慈善家!也没钱!但出于人道主义,我建议你还是众筹去医院里看看脑子!你这个年纪还有中二病必须早治疗了!」

贺然:「……」

「好了不骗你了。」无视路人惊异地打量,贺然三四步拉回他与顾零之间的距离,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认真,他压低声音,「我与花皓瑜的确有仇,但我是技术派死宅,只负责线上背刺和偷家,所以需要一个行动派刺客线下辅助。」

「贺然,男,20 岁,单身。」贺然朝顾零伸出手,「合作愉快?」

「……」

犹豫片刻,顾零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顾零,21。」

「什么顾零?」收回手,贺然两手插进卫衣衣兜又歪了歪脑袋,挑眉勾唇间全是少年独有的放肆与不羁。

顾零低头去看她手心中逼真的身份证件。

「从现在开始你叫陈莉莉,74 号的陈莉莉。」

于是再然后,便有了下午顾零冒充「轮班侍寝」的陈莉莉潜入花皓瑜家中,继而以命相逼成功唬住花皓瑜等一系列操作了。

这场冒险的雏形其实早在花皓瑜拿俞幻桃来威胁顾零时就浮现在了顾零的脑海中,只是当时的顾零满腔愤怒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那时的顾零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她宁可豁出一条命也不愿意让这世上再多出一个像她这样的受害者。

好在幸运的是,顾零遇见了同样与花皓瑜有仇的贺然,更幸运的是,贺然预备的复仇计划某种程度上竟与她的不谋而合。

而贺然这个黑客也果然名副其实,顾零想了解花皓瑜的作息习惯,贺然便能调到花皓瑜的作息习惯,顾零想知道花皓瑜的现居地址和安保情况,贺然便能查到花皓瑜的现居地址和安保情况。

两人共同制定的计划进行得无比丝滑,丝滑到有那么几个瞬间顾零简直都要怀疑这个贺然是不是老天赐给她的守护神或者许愿精灵……

「咳,小、零……小零……小零?顾零!」

飘远的思绪被一把拽回,顾零迟钝地反应过来贺然这是在叫她。

「嗯嗯嗯?」顾零神情恍惚地晃了晃头,明显心不在焉。

对她的这种敷衍态度很不满意,贺然向后一仰靠上椅背,把椅背直接放到底。

原本坐在他后面的顾零因为之前他突然停车下来蹭她脸颊的事,早就转移到了副驾驶后,贺然由此躺下得顺利,指责也来得直接。

「喂,老女人。」他侧过脑袋,抬眼看向顾零的动作很有趁机翻白眼的嫌疑,「你是耳朵聋了吗喊你那么多声都没反应。」

「……」

彻底回过神来的顾零面部表情失控了一秒,默默收回她方才心中对贺然「是老天赐给她的守护神或者许愿精灵」的评价——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根本就是老天派来气她的!

同样回以一个大白眼,顾零懒得和他计较谁比谁小的称呼问题,余光一扫车窗,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停在了离她家不远的街道旁……

而她根本没和贺然说过她的住址。

果然在大数据时代下,什么信息都逃不过这个过分聪明的黑客。

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顾零故作自然地转身面对贺然,右手悄悄搭上车门,「叫我什么事?」

谁料看见这样的她,贺然怔了一怔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很难忍住不去瞪他,这人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的,顾零深刻觉得比起自己在花皓瑜面前装的神经病,这个贺然才是真正精神有问题的那个。

而贺然还在笑,喉结震动压抑又克制的那种低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咳。」清了清嗓,贺然终于笑完了,他揭穿的目光悠悠又淡淡,「还有车门锁上了,你打不开的。」

背后摸上车门把的手登时一僵,顾零略显尴尬的目光慢慢游向距离贺然脖子不远的长长安全带,认真思考怎样拿安全带勒人才能最快致使对方休克。

只是不等顾零想清楚,她就又冷不防撞进贺然那双泛灰的凉薄眸子里:

「……真不甘心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说这话的贺然脸上讥讽的笑意完全消失了,他明明就在眼前,却总叫人感觉他整个人都泡进了一个名叫「悲伤」的深蓝池子里。

「喂,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贺然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在询问,而像是金鱼在自娱自乐地吐泡泡。

「你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点的。」

不知怎的,顾零鼻腔一酸,五脏六腑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搅得生疼了起来,随后一个「好」字便脱口而出,果断到像是要挣脱什么记忆的牢笼。

再然后,顾零就看见贺然笑了,不是他大多时候扬起的那种讥笑和嘲笑,而是一种纯粹的、热烈的,仿佛能映入天上银河的笑。

顾零忽然想起,自己在咖啡馆与贺然初见时,他也是这么笑的,灿烂又怪异,而此刻,顾零也终于捕捉到了当时她就隐隐感受到的那种怪异源头——

贺然的五官很淡,特别是眉眼,不是颜色的淡,而是他的眼神,他的气质。

他总是那般漫不经心、兴致缺缺,无聊又匮乏的特质在他身上呼吁而出,就好似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像是,像是……

啊,原来是这样,顾零终于豁然开朗。

他整个人都像是雪一样淡,而雪一旦热烈起来,也就化了。

他,快化了啊。

10

指尖动了动,顾零心中空落落的,莫名想要抓住什么。

只是那种若即若离的不安感很快就又被贺然的一个巨大哈欠给瞬间打散了。

「唔。」就见他双手举过头顶,舒展筋骨的同时喉间还滚出类似「呼噜噜」的声音,叫顾零不禁想起被顺毛顺舒服的猫咪。

「嗯……所以。」身上的卫衣都被他这过分用力的懒腰给牵扯上来,露出一节白净又结实的腰肢。

贺然软绵绵地躺在一堆拥挤的黑色布料中,毫无察觉似的显得越发懒散而无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啊?」还沉浸在贺然与猫咪的联想中,顾零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的人生,暂时解决掉一个花皓瑜,但你身边的麻烦和你的志向都远不止此吧。」贺然歪着头,说得肯定。

「噢你说这个啊。」受贺然影响,相比之前的紧绷,顾零此时的态度放松了不少,「我的计划很简单,继续打工然后准备帝选。」

贺然挑眉,对于顾零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

帝选,这个世界独有的一种考试形式。

与他原来那个多元素的世界不同,经过数百年的战乱分合,这个异世界上最终只剩「帝国」这一统一大国,由于其历史延绵不断、统治持续至今,因而最高权力仍旧集中。

这个世界仍然存在国王:帝皇。是整个帝国最高领导人也是全帝国人民心目中信仰一般的存在。

也依旧存在科举:帝选,在小学六年初中三年的公共教育后,每个帝国子民都有权利参加跨级考试,考试分数的高低决定其日后进修学校的好坏。

当然,如果你没有参加考试或者分数不足以支撑你跨进任何一所进修大学,你也可以选择直接出来工作或者直接参与帝选。

帝选十年一次,考试内容共分文学、数理、政史、心理、策论五个模块,每个模块满分 100,总分 500,及格线根据当年的国情和帝皇的旨意一般定在 85%上下,只有分数达标的考生才能进入下一场更为残酷的统一面试,庭面。

而弊端也就出现在这里。

这个世界里的国家机器已经如此运转了百年,贫富人口基本固定,可以说帝选几乎是每个平头老百姓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古往今来多少胸怀大志的人选择背水一战,十年如一日地虔心准备帝选,想要孤注一掷实现鲤鱼跃龙门的翻身。

另一方面,同样有不少富家子弟的后代在应付完必读教育后直接跳过跨级考试,家人会为他们聘请曾经出过帝选卷子的专业老师,给他们进行一对一辅导,而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庭面环节里的面试官不是他们的父辈就是他们父辈的朋友。

到此矛盾和漏洞已经很明显了,高层的职位就那么多,供不应求可想而知,寒窗多年最后还是竹篮打水的情况不在少数。

于是只有那些满分怪物或者优秀到无法掩盖锋芒的人才能实现抱负,因而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干脆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出来工作,对帝选是想都不敢想。

即使如此,当听到顾零轻轻松松说出她打算「继续打工然后准备帝选」,贺然非但不觉得她是异想天开,反而比任何人都认为理所应当,毕竟她可是顾零啊。

贺然嘴角勾起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最倔强也最不走寻常路的顾零。

「对了,贺然。」

并不知道在此刻的贺然心中自己已经成了下轮帝选的预定第一名,顾零暂且压下心中对帝选的种种焦虑和计划,她自然地朝贺然伸出手:

「我的手机丢了,暂时买不起,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想打个电话给桃子姐。」

显然顾零将他那句「你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点」听进去了,贺然满意于顾零态度的同时身子却纹丝不动。

见状,顾零不由得去碰碰他身下的椅背催促,「贺然?你还好吗?」

「不好。」依旧保持着之前伸懒腰结束时的姿势,贺然低低嘟囔了一句,「我今晚一定会拉肚子的。」

「什么?」顾零听清了但没听明白。

「你没看见吗?」这下贺然终于动了,他抬起胳膊指了指自己露出的那一节腰,难以置信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

「这里,这里,我都把肚子露给你看了,白白滑滑还有腹肌,我在色诱你,你就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有心思问我借手机想什么桃子?」

顾零:「……?」

如果可以她真想找个斧头劈开贺然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又好气又好笑,顾零过去一把拉下贺然的卫衣遮住他漏风的小腹,「你是猫吗,谁要看你的肚子啊?我有正事,快把你的手机给我!」

然而贺然只是顺势攥住顾零拉他卫衣的手腕,执拗地摁在他果然结实的小腹上,一双灰眸直勾勾地盯着顾零。

这下就算是顾零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她果断抽回手又往后拉开一段距离,「原来是这样。」

顾零收敛下笑意,回应贺然的一双眼睛格外黑白分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想法打直球就好了——你是喜欢我,还是想睡我?」

愣了一愣,贺然抿直嘴角,点点头又摇摇头。

「喜欢又不喜欢,想睡又不想睡?」顾零试着解读。

「不。」

贺然坐起身,布满褶皱的卫衣随之松垮垂下,他就这样背身对着顾零,略显沙哑的声音难掩恼火地翻过他的肩膀,「点头是回答你问我『是猫吗?』的那个问题,摇头是回答你『是喜欢你吗?』的那个问题。」

顾零眨巴眨巴眼睛,在心里慢慢消化。

所以他是猫……也不喜欢她?

「好吧好吧,那。」越发搞不懂他了,顾零舔了舔唇,「你能把手机借我了吗?」

「……」

终于被顾零的这份「不忘初心」给气到了,贺然恶狠狠地转过身,一双向来耷拉的眼睛头一次完全睁开,瞪得圆圆的:

「笨蛋,呆子!你怎么就听不出来呢?」

脸颊耳根再加脖子都红了,贺然咬牙切齿:

「猫都说反话!」

11

顾零至少花费了一分钟才理清贺然想表达的意思是:

他喜欢她。

顾零又花费了至少一分钟考虑回「谢谢」到底是礼貌,还是不礼貌。

可当犹豫半天的顾零真正开口时,她说出来的却是,「你对我一见钟情?」

「不,所谓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你觉得你有什么『色』可以让我起意的?」

说这话的贺然挑挑下巴,动作傲慢又无礼,看起来格外欠揍——如果他此刻不是红着脸的话。

「不然就是,日久生情?」采用排除法,顾零皱眉,「可我们今早才认识。」

「那只是对你而言。」紧了紧衣袖里的拳头,贺然面上只是哼了一声。

后背终于贴上了冰凉的车门,顾零用眉头打出一个中国结,「所以你是跟踪狂?」

「不是!」贺然再次炸毛。

在顾零的认知中,「喜欢」无非「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这两种,此刻面对贺然的「被迫式」告白,顾零第一反应不是心动。

而是头疼。

某种程度上,顾零甚至觉得这件事的棘手程度不亚于早上花皓瑜的威胁事件。

平心而论,顾零对感情并不迟钝,早在贺然看她的第一眼时顾零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顾零怎么也没想到事态的发展会如此的……

纯情。

「所以。」顾零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真的不想睡我?」

「……你好烦啊!」这次贺然把椅背都升上去了,整个人窝在车座后,让顾零只能听见他猫挠似的暴躁声音。

眨巴眨巴眼睛,顾零勾出一个狡黠的笑。

噢他急了他急了。

「那好吧,先不说这个了,你的手机……」

这回不待顾零把话说完,前座就扔烫手山芋似的扔来了一个手机。

顾零抬手恰好接住,随之而来的还有贺然抛出的恶狠狠声音,「送你了,全新带卡,你身边人的号码也都存进去了,这下能堵住你的嘴了吗?」

真是贴心到家的小黑客啊。

顾零心中感慨一声,只是在她真正拨号之前,顾零又顿住了,她瞥了瞥副驾驶上保持监听界面的笔记本电脑,「最后一个问题,你给我的这个手机……里面是不是装了定位仪和监听器?」

「……」

「嗯。」

「……」

「你还说你不是跟踪狂。」

「我不是!」

眼看再逗下去那个贺然小朋友就要原地炸了,顾零识趣地见好就收,拨通了通讯录里备注「桃子精」的电话:

「嘟……嘟……嘟……嘟……嘟……」

不管之前她在贺然面前表现得有多自信多无畏,此时顾零的真正内心还是紧张又忐忑。

「喂……」

宛若过了几个世纪,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俞幻桃难掩疲惫的声音。

而顾零在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眼眶就热了,「桃子姐……」

「小零!?」

那头俞幻桃的语调顿时亮了几个度,她的语速快到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小零你怎么样了?你现在在哪?你还好吗?姐跟你说姐没事!上午的那些人都走了,晚上你也千万别来春满楼,我才知道你惹的人竟然是花家的那个大少爷,我说小零你怎么想的啊?!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管怎样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嗯我知道。」

连忙安抚住俞幻桃激动的情绪,顾零尽可能简单地把她的情况跟俞幻桃交代了一遍。

当然,中间自然省略了她去花皓瑜家泼了他一卧室鸡血的那段,只说是她托人调解,花皓瑜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放过她了。

「呼……那就好那就好。」再三确定顾零真的没有危险,俞幻桃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连着放松下来的声音都像是被水泡软的辣椒,「你这丫头啊,真是闷声干大事,快吓死你姐了!下次别再那么冒失了知道吗?」

顾零连连点头,然后才想起这是通话,俞幻桃看不见她点头,连忙又「嗯嗯」几声。

「噗。」

见状,前座正大光明偷听的贺某人立刻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顾零当即去踢他的椅子。

「另外春满堂那边的工作我也辞了,小零你别有心理负担,跟你一点关系没有,就是通过这件事老娘算是看透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也看透那些草菅人命的有钱人了,赚钱要紧,但是还要有命花啊。」

俞幻桃又啐了一口,「那什么狗屁春满堂,真是狗都不去。」

「春满楼那边我也决定辞了,日后我打算专心备考帝选。」自然又信任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顾零关心道,「桃子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就是换个地方打工咯,虽说其他工作可能赚得少吧,但我婚礼钱也攒得差不多了,估计明年就可以跟我对象领证……」

终于反应过来顾零之前说了什么,听动静俞幻桃似乎是直接蹦了起来,「等等等等,帝选?小零你打算参加帝选!?」

这回顾零记得边点头边「嗯」了,「以往我奉献自我奉献得都快失去自我了,现在我突然清醒了,想真正为自己拼点什么。」

「说得好!」

好似听见自家孩子说要回头是岸,电话那头的俞幻桃一拍大腿,话里全是欣慰又欢欣的笑意:

「零丫头你能有这个觉悟,姐一百个支持!我早说咱们小零这么聪明不干点大事简直就是浪费人才,我看好你!对了,要不小零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听说这个帝选还挺难的,边打工边备考的话不会分心吗,咱们聪明归聪明但还是要认真对待啊……」

直到挂断电话又过了许久,顾零的眼泪依旧没能止住。

人类的爱,到底是一种怎样神奇的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是体内的某部分被生生撕开,拥有独立意识地操控着这具身体想要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

明明俞幻桃方才的话里全是鼓励与温暖,可此刻顾零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胸中汹涌翻腾的悲伤,那种悲伤太过强烈,强烈到简直要淹没顾零的理智。

悲恸、思念、愧疚、悔恨……

随着时间推移,情感发酵得也越来越厉害,顾零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

某一瞬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灵魂」这一玄妙的存在,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推力正试图将她的灵魂挤出这具躯体。

也就在这紧急时刻,顾零感到她的右手被人紧紧握住,微凉的触感有力又坚定,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力量一点点稳定下她紊乱的呼吸。

「顾……顾零……顾零!」

耳边贺然的声音由远及近,顾零茫然地眨眨眼睛,瞳孔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面前握着自己手一脸焦急的贺然。

总觉得……好熟悉……

这样的他,好熟悉。

熟悉到让人想哭。

一颗全新的、滚烫的,真正属于顾零她自己的眼泪坠落,融化在了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好想想起来啊,他和她……一定,一定还有不该被忘记的过去。

12

「你从没有为我哭过。」

说这话的贺然一半身子藏在椅背后面,单伸出的一只手还握着才恢复清明的顾零,整个上半身别扭得好似那爪子被毛线勾住的黑猫,可偏偏他此刻的神情还无比认真,无比认真地吃醋:

「你对一个桃子都比对我温柔。」

面对贺然这种小孩争宠似的控诉,才哭完的顾零胸腔里像被羽毛撩拨一般痒痒的,嘴角隐隐有了上扬的趋势。

在哭和笑这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间迅速转换,一时哭笑不得的顾零很难不往她是不是压力过大开始精神失常方面去想。

不久前那种灵魂抽离的感觉已经烟消云散,来去匆匆得仿佛一场幻觉。

顾零重新归拢起她混乱的思绪,敢百分百确定在她过去的二十一年人生中并不存在贺然的身影,也敢确定她目前的记忆完整,出车祸失忆的狗血事件更是无从谈起。

那她之前对贺然屡屡产生的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前世?

顾零为她冷不丁冒出的这么一个奇幻猜想而愣了几秒。

她和贺然是前世的……恋人?

「抱歉,这么说可能有些伤人。」

顾零的视线慢慢垂下直至落在贺然的手背上,「但我无法回复你的感情,现在的我对你没有一点男女之情。」

就算他们是前世的恋人又如何?

她从不沉溺也从不留恋过去,她不会被过去困住,她永远活在当下,也永远大步向前。

顾零的实话直白且突然,贺然身子微微一僵,覆在顾零右手上的手也难堪地松了松,只是下一秒,贺然想收回的左手就被顾零给摁住了。

「但是……」顾零抬起头,说得有些生涩,「我听见我内心里有种渴望,让我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的你。」

「我总觉得……我和你的故事不止这些。」

那一刻,顾零在贺然的眼中看见了绚烂绽放的烟花。

贺然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是值得的。」

而这一句话则被他说得更轻了。

「什么?」顾零不由得以贺然的左手为发力点,凑过身子的同时她披散的长发垂过肩膀,明明距离贺然还有一段距离,却偏偏在他的余光中看起来好似直接撩过他的心脏一般。

「你、你别靠这么近!」

心下一痒,贺然猛地拍开顾零的手,整个人又缩回了椅背后面,他耳根通红,一双灰眸虚张声势地瞪得滚圆,「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老女人你最好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顾零:「……」

也许她想错了,他们才不是前世的恋人——是前世的冤家。

「好好好行行行。」

明明只相差一岁,可与贺然相处的顾零总有种自己是在带幼稚熊孩子的错觉,纵容地叹了一口气,顾零自证清白地举起双手: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和你合作得很愉快,接下来的事我们保持电话联系,既然你已经把我送到家楼下了,那我……」

说这话的顾零下意识瞥向窗外,也正是这么一瞥,让顾零登时闭了嘴,眉头也皱了起来。

顺着顾零的视线看去,只见狭窄道路的另一端,一个身穿校服的女孩正一脸担忧地搀扶着身边比她还要瘦弱的男孩,而那男孩的左脚明显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整个人都几乎挂在女孩身上。

贺然微微挑眉,他当是谁呢。

原来是白一诺啊。

顾零这一世的「好弟弟」。

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贺然的眉眼重归他往日的淡漠。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后视镜里,顾零才收回追随的目光,表情还有些凝重。

「怎么,你很关心你那个弟弟?」贺然的目光一直在顾零身上。

「嗯。」顾零垂眸点头,「很关心。」

「但据我所知。」贺然挑拨离间得正大光明,「他可是很恨你的。」

「那你猜猜——」鼻腔内哼笑一声,顾零抬眼间一双黑眸黝亮得像是狐狸,「我恨不恨他?」

呆了一呆,贺然哑然失笑。

真是一点也没变啊,他的坏顾零。

……

弯弯绕绕进了老楼又爬上二层,顾零毫不避讳地从满是铁锈的奶箱后摸出钥匙,转身去看一路嫌弃这脏嫌弃那乱的贺然。

「你口中的女士已经安全到达家门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地走了吗?」顾零礼貌地发出礼貌的驱逐令,「绅士先生?」

可惜那位「绅士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他之前「只送到家门口」的承诺。

贺然两手插兜,瞥了瞥顾零手中的钥匙,「把钥匙藏在这种地方,你还不如直接多配几副送给附近的小偷。」

顾零客气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小偷要能在我家找到一分钱算我输。」

「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难得没有继续跟顾零扯皮,贺然抿了抿唇,「这地方太烂了,你一个女生住在这不安全,我名下……我一个朋友名下有栋空别墅,你搬过去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打个友情价。」

顾零也不说话,只是仰头静静地望着贺然。

开始还能与顾零对视,但没过多久贺然的眼睛就有些躲闪,到最后贺然干脆别过头略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要保持平等的交往态度,平等平等,平等你爱在这住就在这住吧。」

他重新指向大门,恶狠狠道,「但这个破门必须给我换了!而且要我来选门。」

这下顾零终于笑了,「成交。」

她转身去拧钥匙,「进屋喝杯水吧,这一路房产推销员都没你敬业。」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固执的老女人。」贺然不服气地顾零背后嘟囔,「你迟早会为你这倔脾气付出代价的。」

门把拧动,顾零嘴角带笑,刚想回头谴责贺然这种「背后说坏话」的行为,只是随着门缝的扩大,屋内景象的显现,顾零准备回头的动作顿住,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

就见玄关处,白一诺两手撑在地板上,标准「地咚」着方才搀扶他回来的女孩,循声对来的眸中还闪着无措又羞涩的水光。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顾零听见了——

「喂喂,147 号!你不是说门外只有男主他姐吗?她后面那个帅哥又是谁?」

「呜呜对不起主银,统统这边确实只能感知到女配的存在,统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呜呜……」

「就知道撒娇卖萌,但凡你靠谱点上个任务我也不会失败,还不快去帮我查查那个帅哥的身份!」

「呜呜,遵命主银」

顾零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些奇怪的声音,就在她脑海中,她听得很清楚。

13

这是尚洛儿进入的第二十一个任务世界。

其实原本在上一个世界她就应该圆满完成她的全部工作,将那蓝色进度条的最后 5%给填上。

尚洛儿都想好了,等进度条达到 100%,她要向规则许的愿就是成为一个小说世界中永恒的神。

到那时她就不用再累死累活地穿越进各种小说世界,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卖些笑不达心底的笑,可以随心所欲享受她无尽快乐的人生了!

谁知尚洛儿计划很美好,偏偏在上个世界的收尾阶段出了岔子。

原本她和她的 147 号系统说好了,最后她打算采用「死遁」的方式替皇帝男主挡下致命的一箭,一面以死明志刷满男主最后 5 点的好感度,一面也可以借机离开那个任务世界。

结果刺客确实如小说剧情一般按时出现在她和男主的大婚上,她也确实结结实实替男主挡下了一箭,无比凄美地躺在男主怀里说几句深情的遗言,然后在男主撕心裂肺地哭吼中垂过头闭了眼。

本以为紧接着 147 号会如往常一样将她的灵魂拉出躯体,结果这次尚洛儿疼了好一会灵魂却还安安稳稳没动静,不管她怎么在脑海中拼命呼喊,147 号系统那边都没有反应。

如此一来的结果就是尚洛儿痛得要死却没能死成,在暴怒皇帝「救不回她朕就让你们全部陪葬!」的威胁下,那群太医又是灌药又是插针,逼得装死的尚洛儿不得不「起死回生」。

再后来尚洛儿依旧联系不上 147 号,也找不到为再皇帝男主去死的借口。

无法在男主最爱她的时候及时死去,小说的高潮情节过去后,后宫里的日子也归于勾心斗角,尚洛儿没能如愿成为多疑男主 100 好感度的白月光。

甚至在最后尚洛儿年老色衰的情况下那狗皇帝又举行了几次选秀,对尚洛儿是好感度也掉到了 75,导致她的任务最终以失败告终……

一想起上个任务世界,尚洛儿就又恨又憋屈到捶胸顿足,临门一脚啊,就差一脚啊!

「狗皇帝!死渣男!还说什么永远爱我让我宠冠六宫,全都是放屁!放屁!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一回到她的意识空间,尚洛儿就扯开嗓子发泄了起来,骂完那个皇帝男主又接着骂 147 号系统。

她实在是太不甘心了,明明这次任务结束后她的进度条就能达到 100%,她就能重获自由,过上她梦想中的生活,结果就被这么一个花心渣男和破系统给毁了!

但事已至此,不管尚洛儿怎么骂,147 号系统只是「嘤嘤」地哭着,许诺说下个任务世界它一定会全程陪同。

哭罢,147 号又用它那软绵绵的机械音提醒尚洛儿道:

「另外,规则规定,穿书者只有一次任务失败的机会,主银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如果下个任务世界主银再失败,主银就要接受规则的惩罚了喔」

脑海中 147 号的声音依旧和它往日撒娇卖萌时的一样,可这次尚洛儿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还没发泄完的脏话一时也全部咽了回去。

好在进入这个小说世界后,尚洛儿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下来,比起她之前完成的那些任务世界,这次的任务简直不要太简单——

这是一本最常见的都市言情小说,剧情老套,唯一的亮点就是男女主之间相差了 4 岁,是实打实的姐弟恋。

男主白一诺,16 岁时因为性格和家庭原因遭受同学排挤,一次午休他照常被高年级围堵欺负时,正好被来学校给当教师的母亲送饭的女主宣媛撞见并解救。

从此男主对这个比他大了 4 岁的大学生女主一见钟情,至于后面的追妻套路就不必细说了。

而她这次穿进的原身正是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名字在规则的操控下如今自然也叫「尚洛儿」,是个名副其实的富家娇蛮大小姐。

她与男主做了六年的同班同学,有好感但碍于面子一直假装瞧不上当时的小可怜男主,直到后来男主考上名牌大学声名显赫后,看着热烈追求女主的男主,原身心里又不平衡了,试图死缠烂打但最后还是难逃眼睁睁看男女主快乐双飞的结局。

因而这次原身的心愿就是想让男主爱上她——还是要刷好感度。

对此尚洛儿表示毫无压力,毕竟这么多任务做下来她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抢男人,最擅长的事也是撩男人。

何况她这次穿越的时机对她十分有利,这时的男主才 14 岁,连女主的影子都没见过。

按她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下只要照搬照抄女主的人设模板,对男主对症下药,抢占女主先机后她的任务就基本可以完成了。

于是上午穿来的尚洛儿中午就开始对还是「小可怜」的男主发起了「猛攻」。

书中描写说女主宣媛温柔善良好似春天的暖阳,尚洛儿便干净利索地收起原身娇蛮大小姐的人设,屡屡对那边捂着肚子脸色虚白的白一诺投去关切的目光。

功夫不负有心人,尚洛儿很快看出白一诺的不适是因为饥饿,更是在午休的时候发现了因为饿脱力而在楼梯上崴了脚的白一诺。

接下来她扶着白一诺去了校医务室,并旁敲侧击得知白一诺是因为饭卡里正好没钱才没去食堂,于是她自费买饭送给白一诺等一系列操作简直是水到渠成。

「白一诺好感度+5,白一诺好感度 55」

听着脑海中 147 号系统的萌萌播报,短短一小时内就涨了 55 点好感度的尚洛儿脸上笑容越发明媚。

要说男人有什么好,那就是男人年轻时最好——最好骗也最好撩了。

特别像男主白一诺的这种人设,家庭破碎从小凄苦,只要尝到点甜头,就会跟小狗追骨头似的巴巴地跟在你后头,100 点好感度简直手到擒来。

只是现在,当尚洛儿按照计划坚持要搀扶扭伤脚的白一诺回家,并在听见 147 号系统提醒说男主她姐顾零快回来时设计在玄关处绊倒男主,给刚进门的顾零造成一种他弟扑倒自己的错觉。

尚洛儿这么做有两个目的:

最直接的一个目的就是增进她与白一诺的关系,而另一个比较深层也比较曲折的目的,就是尚洛儿想利用男主白一诺的姐姐,顾零,这个特殊的存在。

之前她评价说这个小说世界的基石是本除了姐弟恋以外毫无亮点的言情小说,但当尚洛儿闲来无事再次阅读剧情后,她发现这本小说还有个比较新颖的点:

男主的身世,也就是男主与他所谓「姐姐」的狗血关系。

男主白一诺的妈妈未婚先孕,与丈夫病逝的顾零妈妈在一个单亲互助群里相识,从一开始的线上交流,逐渐发展成了线下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以至于让自己的孩子认了对方做干妈。

一次,白一诺的妈妈鼓动顾零妈妈给自己放个假,与她一起将孩子托管,然后两人报了一个两天三夜的旅游团,晚上就住在当地的温泉山庄。

当晚众人玩得很开心,辛苦大半辈子的顾零妈妈也难得放纵,和其他人一样在晚餐上喝得酩酊大醉,结果一觉醒来,顾零妈妈就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把滴血的刀。

与此同时一旁白一诺的妈妈哭着扑上来,说昨晚她们都喝多了,稀里糊涂回房间后同旅社的一个男的兽性大发想要强迫她,是顾零妈妈挺身相救——用她手中的那把水果刀。

看着床边胸口捅出好几个大洞的陌生男人,平时连条鱼都不敢杀的顾零妈妈整个人都呆住了,任由白一诺妈妈哭哭啼啼地说顾零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会替顾零妈妈顶罪,但就是求顾零妈妈在她走后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儿子白一诺。

最后白一诺的妈妈真的进了监狱,白一诺也从此住进了顾零家中,成了大他 7 岁的顾零的弟弟。

以上,就是顾母、顾零、白一诺,以及小说前期的读者所知道并相信的故事版本,但作为手握全部剧情的穿书者,尚洛儿知道的真相,是这样的:

前提条件不变,「白一诺的妈妈鼓动顾零妈妈给自己放个假,两人报了一个两天三夜的旅游团,晚上就住在当地的温泉山庄,和其他人一样在晚餐上喝得酩酊大醉。」

只是在顾零妈妈醉倒之后,将那个陌生男人带进房间的人,正是白一诺的妈妈——

原来她与那男人早就认识,事实上那个男人根本就是白一诺血缘上的生父,那个渣男在有妻有儿的情况下还勾搭上了白一诺的妈妈,导致她未婚先孕。

而白一诺的妈妈也知三当三,偷偷把白一诺生下来想要「母凭子贵」,迫使男人与原配离婚给她一个名分。

谁知那男人比白一诺妈妈预想得还要心狠,在白一诺妈妈一再相逼之下,他直接提出要和白一诺妈妈分手,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然后大受刺激的白一诺妈妈冲动之下也确实将那男人「一刀两断」了。

捅死负心汉后,缓过酒劲的白一诺妈妈又后怕起来,不知道她那时有没有产生过直接嫁祸给顾零妈妈的念头,总之最后白一诺的妈妈罪有应得,进了监狱,只是可怜顾零妈妈却一直深信对方是替自己顶罪,心怀愧疚直至死亡。

而以上故事的版本,来自于女主宣媛的视角。

没错,就是这种狗血的巧合:当时旅游在外的宣媛一家住下的地方也正是那座温泉山庄,年幼顽皮的宣媛兴奋得睡不着,趁父母就寝后一个人偷偷乱跑,恰好就从门缝里目睹了白一诺妈妈「因爱生恨」的全过程。

从那以后,小宣媛就性情大变,不再爱说爱笑,晚上还老是做噩梦哭醒,父母担忧之下带她去了国外有名的一家心理医院,经过一系列类似催眠的治疗后,宣媛才恢复了往日的无忧无虑。

因而这件事情的真相直到男女主确认情侣关系的当天,宣媛在一众朋友的起哄下喝多了,借着醉话才说出了这段隐藏在她潜意识里的童年阴影。

而男主白一诺的反应书中是这样描写的:

「他先是呆愣了好一会,紧接着整个人就发疯似的抱着脑袋嘶吼了起来。」

原来,他一直记恨的干妈和姐姐才是最无辜的,她们对他的爱也根本不是赎罪,而是救赎。

可他却故意避开了干妈的葬礼,成年后更是立刻离开了辛苦照顾他的姐姐,甚至在几年前,他还无视了姐姐临死前发来的求助短信——那时的她被查出得了脏病,没钱医治走投无路才向自己的弟弟求救……

这太绝望了、太悲哀了。

可以说这是小说中男女主之间最大也最久的误会和矛盾点,男主以为女主是故意不告诉他的,而女主也因为忘记小时候催眠的事百口莫辩。

但不管怎样,按言情小说的套路,男女主纠纠缠缠最终还是和好了,在番外中两人甚至年年都要去顾零的坟前送上一捧康乃馨。

所以尚洛儿打算充分利用这一点,在顾零还活着的时候代替女主告诉男主白一诺真相,让白一诺有机会及时止损,对活人表达忏悔,而她也可以顺理成章继续充当治愈天使的角色刷男主好感度。

不过在这之前,尚洛儿要做的,是先挑拨下这俩姐弟的关系。

毕竟只有白一诺现在越恨他姐,以后他从自己这儿得知真相后才会越感激她——她尚洛儿可不是什么圣母,她的目的是攻略男主而非拯救男主。

如果太早让白一诺知道顾零是「清白」的,那白一诺感受到亲情之爱的同时注意力也一定会全部放在他姐姐身上,到时候别说是她,只怕就算是女主来了也入不了白一诺的眼。

尚洛儿设想得很完美,只是当身侧的门打开,当她真正正面对上顾零的时候,尚洛儿就怔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身后那个气质独特的青年,更是因为此刻顾零带给尚洛儿的异样感觉。

书中对于这个「顾零」的笔墨不多,作为男主异父异母的姐姐,顾零的出场多半是用来表明男主别扭性格的根源是因为不幸的童年。

在男主的回忆中,他的这个姐姐伪善、做作、自私、懦弱,不检点,有时男主也会将顾零比喻成遇事只会咩咩哭的「小绵羊」……

尚洛儿的眼中还含着挤出来的慌乱眼泪,她的余光黏滞在门框中的顾零身上。

就见那女子五官天生柔和,眉目间却隐隐透着一种攻击性,嘴角的浅浅弧度分不出是才勾起还是才淡下,配合着她俯视的视线却怎么看怎么显出一股讥讽,仿佛她早已将自己的小心思全部看穿——

这哪里是什么小绵羊啊!这分明就是一只狐狸精好吗?!

做过这么多任务,经历过这么多小说世界,尚洛儿相信自己的看人能力,她有种预感,现在的这个顾零绝非等闲之辈!

14

「对不起主银,统统这边无法调查到那个男人的资料」

147 号系统的办事效率还算高。

无法调查到那人的资料?

尚洛儿了然,说明顾零身后的那个青年连小说配角都算不上,只是小说世界中随意诞生的路人甲罢了。

对此,尚洛儿心中稍感安慰,紧接着她又追问系统道:

「那顾零呢?男主他姐,我总感觉这个顾零不对劲,她现在的气场和小说里描写得完全不一样——147 号,她不会是重生的吧!」

在之前的任务中,尚洛儿也碰见过几个重生者,可以说这种重生的角色往往比任务本身还要麻烦。

因为他们不但和她这个穿书者一样掌握剧情,不按套路出牌,而且还一个个妄想着靠重生改变命运,严重影响她做任务不说,甚至还有跟她抢男主的。

而对于重生者的产生,147 号系统给出的解释是由于穿书者的穿越和改变剧情而造成的蝴蝶效应,是时空扭曲阴差阳错下的结果,属于不可抗力。

「对不起主银,以统统目前的能力还无法窥探角色心理,因此无法判断小说角色是否重生」

早料到 147 号会是这种回答,尚洛儿不免愈发烦躁。

这是她最后一次任务也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那个顾什么的千万别给她闹出什么幺蛾子!不然的话,就别怪她……

尚洛儿收回余光微微垂眸,将眼中酝酿的眼泪挤出,眼底闪过几分狠戾。

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虽说心思万千,但尚洛儿这一系列心理活动以及与系统沟通耗费的时间并不长。

事实上从顾零刚推开门听见脑海中闯入的陌生声音,到顾零握着门把呆站在门口,听着脑海中的女声焦急询问那机械的童声「男主他姐」是不是重生的,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可也就是这短短几分钟,却几乎整个推翻顾零的世界观。

任务?女配?男主?重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难道自己真的精神失常幻听了?

不,顾零很快又否定自己,就算是幻听,她幻听的内容也不该这么清晰具体且无厘头。

女声与童声的对白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让顾零有种大脑被劈开,然后硬生生塞进无数稻草的感觉。

只是顾零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分析了,身后站着被她邀请「进屋喝杯水」的贺然,眼前还有将人家小女生扑倒在玄关的白一诺,顾零的行动远快于她的思维——

松开手中的门把,顾零两步上前一脚踹飞还愣在原地的白一诺。

「进来吧。」

踹完再换上拖鞋,顾零转身对门外同样愣住的贺然说道,「把门带上。」

贺然:「……」

不过贺然也只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他就耸肩一笑,哼着歌旁若无人地进屋关门又打开鞋柜,「我穿哪双?」

径直往厨房走的顾零头也不回地丢来回答,「黑色那双,我前几天新买的。」

贺然瞥了眼顾零脚下的旧拖鞋,「不要。」

他拿出鞋柜里另一双深灰色拖鞋,「我要穿和你一个颜色的。」

「随便你。」顾零并不在意。

二人一唱一和,自然又默契得好似双双归家的夫妻,反倒叫被顾零一脚踹到墙根的白一诺和仍旧保持着被扑倒姿势的尚洛儿这两个本该最显眼的存在沦为背景墙,还是目瞪口呆的那种背景墙。

直到右腰处传来的剧痛连连提醒,白一诺这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爬起身,疼痛和愤怒让他吼出的声音都变了调,「顾零你干什么?!」

正好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顾零歪了歪头理所当然,「你挡我道了。」

你挡我道了,所以我把你踹开,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这下就算是满腔怒火的白一诺也不由得噎了一噎。

与此同时傻眼的尚洛儿终于回过了神,「白一诺同学!」

她连忙从地板上坐起身又连忙过去搀扶白一诺,脸上之前的泪痕和红晕犹在,这时又因为顾零的「家暴」行为添上了几分忧虑和不赞同,尚洛儿柳眉蹙起,「白一诺同学!你还好吗?」

「我没事,嘶……」

靠着尚洛儿才勉强能够站起来,白一诺疼得倒吸凉气,只是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的伤势上,而是在那边陌生青年脚上的深灰色拖鞋上——

那是他的拖鞋!

就见那边被顾零领回来的陌生男子「兹拉兹拉」地蹬着他的拖鞋,明明尺码小了几个号,以至于他的脚跟基本都露在外面,可偏偏穿在那人脚上却不显得半点难堪或窘迫。

就好像一个闲得无聊的人在给自己找乐子,他自己乐在其中,旁人看了竟也不觉得奇怪。

更何况那人坚持要穿自己拖鞋的原因,还是他拖鞋的颜色和顾零拖鞋的颜色一样——就像是情侣装。

虽然年龄不大,但白一诺才不是什么不开窍的木头,男女之情他还是懂一些的,所以那小白脸绝对对顾零有意思!

白一诺狠狠瞪着那边两手插兜的贺然,而顾零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一个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带回家了?!

无法分辨胸中的愤怒来源于顾零踹他这件事,还是来源于顾零带陌生男人回家的这个现实,白一诺气得头脑发胀,两手攥拳浑身更是不住颤抖。

感受到身边白一诺抑制不住的愤怒,尚洛儿先是有些欣慰,看样子不用她多挑拨,这对姐弟的关系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再然后尚洛儿又感到一丝不妙,准确地说,是很不妙。

如今她敢肯定这个「顾零」并非「原装」,可如果她真是重生的,为什么男主白一诺对她的态度还这么……尖锐?

尚洛儿换位思考,如果是她穿成了被男主冤枉还怀恨在心的姐姐,她要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想办法让男主知道真相,让男主悔不当初对自己心生愧疚。

可看现在的情况,男主白一诺明显还不知道当年的真相,而顾零对待他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相当恶劣。

尚洛儿越想越想不通,如果这个顾零不是重生的……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所谓的「顾零」和她一样——

尚洛儿的瞳孔渐渐紧缩。

也是个穿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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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0: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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