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中少年结婚了 (星光不待我 )
没有说出口的爱
学妹篇
1
「卓婷,你还不走啊。」
同事拿起电脑椅上的外套
一边穿一边朝着还坐在工位上的我说话。
我扶了扶眼镜,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我一会儿就走,不用等我了,你先走吧。」
同事感慨了一声说我真是工作狂,然后也收拾好了东西走了。
随着电梯门开又合上的声音。
转眼间,这个办公楼这层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保存了文档之后铐在 u 盘上,我揉了揉脖颈,捶捶打打了一会,终于起身。
将盖在腿上的毛毯轻轻叠好放在工位上,我将外套穿在身上,裹好围巾,最后拿好钥匙和手机,将灯关掉,走出了办公室。
时值十一月,凛冽的寒风吹起街边枯黄的叶子。
空气传来冬的讯息,我将手踹到大衣口袋里,一边跺脚小跑着。
真是一年比一年冷,我一路感叹着走进了地铁站,下夜班的人都拖着疲惫的步子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挤进了地铁,艰难地从人群中探出一只手来,握上那个冰冰冷冷的扶手杆。
晚间的地铁总是一成不变的,车厢里没人愿意张开嘴和周围的人说话,不是在打哈欠就是在低头刷着手机。
机械的声音播报着一站又一站,车上的人一波又一波,我也终于有了座位,揉了揉站得有些酸痛的腰,坐在那里,终于有机会拿出手机。
锁屏界面上,微信显示有两个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我耐心地挨个点开。
第一个是和我一个任务的同事。
「婷姐那部分我明天发给你,还差一个收尾。」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个扶手杆实在过于冰了,打着字的右手都有些僵硬。
我哈了哈气,一个字母给她回着。
「收到」
第二个就是高中好朋友发来的。
「婷,黎柯结婚了,你还记得黎柯吗?就是咱们高中那个学的超级好的男生,长得很挺帅的一个学长,我记得你高中不是特喜欢他来着吗,我给你说他……」
我手一顿,后边还有一大串字我看不进去了。
视线只落在了那五个字。
「黎柯结婚了。」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我会是什么感觉,自以为我会很平淡地接受。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开朋友发来的婚礼现场的照片,点开放大。
穿着黑色西装的黎柯站在台上,侧头看着身边挽着他的人,眼里全是温柔和爱意。
挽着他的女人也一袭婚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明艳又动人。
郎才女貌,很般配。
他还是娶了她啊!
他高中就喜欢的那个女生。
我关掉手机不再去看,不知道是不是戴着口罩的缘故,总感觉有些呼吸困难,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抬起头,却发现已被泪水浸染,周遭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了起来,变得波光粼粼。
灯圈放大,模糊一片,光影重叠。
那班地铁送了一站又一站的回家,开向终点站,空荡荡的车厢只剩寥寥无几的人,列车的速度很快,车厢都在微微摇晃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就在那排座位上,出神地盯着呼啸而过的时而出现的广告牌。
依稀间我又坐在初中的教室里。
还听见放学铃声响了。
2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卓婷,快别睡了,放学了。我要锁门呢。」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终于肯舍得从那桌子上抬起头来。
睡眼惺忪的我抱怨了一下今天又着下雨,不情不愿地拿出雨伞,拿出桌兜里的书包。
拉开拉链,随手扔了几本书进去,拉好拉链,提了提书包,却发现重得要死。
又重新拉开拉链,一股脑把里面的书又全掏了出去。
重新背上包,磨磨蹭蹭地从座位上爬起来,一路走出了教学楼。
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的灯也已经被急着下班的保安关掉了。
看着屋檐下落下的雨,我打开了伞,走出了校门。
走得太晚的下场就是本来应该挤满校门口的那些小摊小贩都全不见了,本来还想买点小吃垫垫肚子的我只能作罢。
偶尔身边窜过一两个和我穿着一样的校服的人,她们向前跑着,嘴上还念着「要赶不上公交回家了。」
只有我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地走着,恨不得一步分成两步走。
回家?回哪门子的家?哪有没爹没妈的家。
我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拽着过路无辜盛开着的花,突然听见几声猫叫。
我循着声音走进了灌木丛的深处。
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和我穿着一样的校服裤的男生,上身只简单穿了一件白色短 t,侧对着我低着头,看不清脸。
臂弯里探出一只小猫的头,小猫身上还裹着校服。
小猫很可爱,就是看着状态不太好,我举着伞,才发现这人没举伞。
雨不大,但是也不小,这样下去会生病的吧。
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挪动了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最后直接小跑过去了。
此刻已经站到了他旁边了,我内心还是做了好一番斗争才准备鼓起勇气给他打伞。
还没等我把伞举到他的头顶。
抱着小猫的人可能听到了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裹住小猫,循声抬起头。
黑色的发梢已经被雨打湿,有些杂乱的被埋到了耳后。耳骨也被淋得有些泛白,不戴眼镜。
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来,眉毛也很浓,高挺的比例让整张脸看起来格外立体,唇微微地抿着。
他就这样忽地抬起头,略微有些眯着眼,好像有些看不清来人,终于在雨中发现了在雨中打着伞的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
我呼吸一滞,感觉心跳漏了几拍,错了节奏。
我举到一半的伞,就那样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我们两人中间的那一片空隙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圆形保护着,微微才得以从密集的雨点中喘息。
直至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我的头上,我才如梦初醒,凑近的一步,将伞举到了他的头顶。
我听见我的嘴里自作主张地说出了话:「下雨了,得打伞,小猫淋了雨就不好了。」
我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的,语无伦次,话刚说出口我就咯噔一下,恼怒自己怎么连话也说不好。
我有些尴尬地举着伞,另外一只手无意识地拽着衣服上的毛毛,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在面前的人似乎是看出我的窘迫和不自然了,他笑了笑,冲我点了点头。
在圈圈圆圆被雨泛起的层层涟漪之中,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有地落在了街边公园湖上的荷叶上,有地落在了他的肩头,有地落在了那小小的伞面上。
我想,在那一刻,或许更多的是落在了我的心里,汇聚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贯穿了我的山川和田野。
在那一片雨声里,我听见了眼前人说话了。
「可以劳烦同学给小猫举一下伞吗,我把她送到街角的动物救助站里。」
不用多说 我急忙将伞举高,正好能将他整个人遮住。
他又笑了笑摆摆手:「不用给我举,给你和她举着就好。」
我听到了他说的,僵硬的又收回了一些伞,微微向我这边倾斜。
我们俩就那样并排在雨中快步走着,他好像有些着急,我都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就这样半快步走着半跑着,其实不算短的距离,我却感觉转瞬即逝。
将小猫送到救助站,他就朝我道谢,还我刚说没事,他就微微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急匆匆披着校服消失在了路口。
我举着伞,张了张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好像,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怅然地抬起了头,雨哗地下了起来,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下雨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3
回了家,外婆在家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坐在凉席上,看见我回家了,赶忙眯着眼穿上鞋,走到我旁边,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就擦着我的头发。
「拿着自己擦,我给你热饭去。」
说罢就将手上的毛巾塞到了我手里,有些蹒跚地往灶台的方向去了。
我拿起手里的毛巾随便擦了擦,又搭回了晾衣杆上。
窝在沙发上,拿起桌面上的遥控器,看起了电视。
外婆节省,开着电视就不让开屋子里的灯了。
冬天天黑得早,六七点已经黑得彻彻底底了,电视机发出微微的光只照亮了我这里。
我侧头看向隔着一扇玻璃屏风在灶台忙碌着的外婆,她果然又没舍得开灯,灶火零星的光亮微微透出她微微佝偻的剪影。
房子不大,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住,倒显得有些空阔。
外婆左手端着热好的米饭,右手端着一盘杏鲍菇炒肉。往我这里走过来,嘴上还说着话:「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王叔叔家管得紧,就不回来过年了。」
电视机里长相甜美的影视明星笑眯眯地介绍着她代言的产品,我盯着电视机眼睛都不眨一下。觉得心头好像窝了一团火无处宣泄,我没说话,就坐在那里。
外婆放下盘子,又转身取了一双筷子,最后放在了我的碗上。
「你妈也是没办法。」
外婆话音刚落。
那团无名的火一下子像是找到了导火索,我不再盯着那吵闹的电视,一下子站了起来。
几近嘶吼的开始质问外婆:「没办法没办法什么都是没办法,她永远都只会这一句话,我长了这么大,她到底来看过我几次?如果当不了我的妈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这些话,说完眼眶就红了,浑身都在颤抖,我看着外婆,她无措地用围裙抹了抹手,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没有说,落寞的又挪着步子回到了那现在连一丝丝灶火的光亮也没有的地方。
我意识到自己吼了外婆,眼泪就这样打转着最终掉了下来。
我讨厌下雨天。
因为妈妈就是在下雨天丢下我的。
她将怀里的书包和牵着的我丢在了外婆家。
最后挥挥手就走了
我已经想不起爸爸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从小大人们就避讳着他的名字。
小时候我每次问外婆爸爸去哪里了
外婆就会摸摸我的头
「你爸爸做错了事情,去一个地方弥补他的过错去了」
问完这个问题,我就会顺势问外婆妈妈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外婆就不说话了,然后用她的胳膊搂住我。
后来有天我终于知道了。
我就告诉外婆。
我知道妈妈去哪里了。
她不要我了,她有了新的小弟弟小妹妹。
希望她不要再在下雨天扔掉弟弟妹妹。
外婆只是哭,哭啊哭,眼泪都掉在了我的脸上,就像是我在哭一样。
我将盘子里的杏鲍菇炒肉拨了一半到我的碗里。
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就那样从小时候的我一路落在了长大了的我脸上。
最后混杂着米粒,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外婆总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能哭,会呛住噎死的。
我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朝着那处黑暗说道:「外婆,你做得太多了,快来陪我一块吃,吃不完要浪费了。」
4
隔天是初三的学长学姐的中考宣誓大会。
我们这些初二的和初一的要一起坐在台下当见证人。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黎柯发表演讲。」
我坐在前排,无意中抬头。
就看到了他,他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在雨里发丝都显得有些狼狈,也没有穿校服外套,而今天的他穿着很正式,背挺得很直。发型也很清爽。
很特别,有一种独一无二的魅力。
他微微低着头,宣读着讲稿,我听到了声旁都在问这个学长的消息。
我忍不住侧耳倾听,终于在支离破碎的谈话里知道了他叫黎柯,是初三五班的,学得很好。
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我仰着头,看着他忍不住雀跃。
只有我知道,他还是个喜欢猫咪很有爱心的人。
这是我的秘密。
初二要比初三早放学半个小时的。
我刻意磨磨蹭蹭的教学里底不肯走,拖延着。
将期盼寄托于天神,渴求再见他一面。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祷被哪个好心的神明听见了。
从鱼贯而出的相同校服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身边围了很多人,他带着笑,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点头。
眼眸微微垂着,似乎是周围的一切并不能提起他的兴趣来。
明明是看着很温柔的人,但是总是给人感觉距离很远。
客气又疏离。
雨伞被我放在了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我快步走到那群人的前面。
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然后想起昨天撑伞的我。
走到他们前面,就慢下来脚步,有时候还错了几步,差点同手同脚。
终于走到了丁字路口,我假装向右转弯,却在转身的那一瞬回头看去。
我看着他向左转弯,给回头的我留下一个背影。
我这才敢将全身转向他背影离去的方向。
在空荡荡的街角,我对着墙,莫名其妙地弯了嘴角。
中午我们都会在学校食堂吃饭。
我总是会在两个食堂之间轮流乱窜。
试图从浩荡的人潮中发现他的身影。
后来就很固定了。
我发现他从来只会去一个食堂。
永远都是那几个档口。
有时候会在篮球场看见他。
他总是喜欢打球。
打球穿的衣服也是不变的。
也总是喜欢在同一个地方。
固执又坚持。
我默默记着,黎柯啊。
是那个学得很好。
长得也很高。
很有爱心的。
爱吃锅包肉的。
喜欢打篮球的。
平时会低垂着眼的。
黎柯。
是我耀眼如星辰般存在的人啊!
不知是不是黎柯太过优秀。
我试图伸手摘月。
月亮又离我太过遥远。
我就努力地想去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可是我后来才发现。
有些距离是我费尽心思也没办法改变的。
比如时间。
比如出场顺序。
或许。
一开始我就输了。
只是彼时的自己并不明白。
我给自己重新写了一张课表。
我把所有能利用起来的碎片时间全部都规划了学习。
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离他更近一点。
想来想起也好像这么一条仅存的路。
我将我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能和他考上一个高中。
从我意识到我希望能和他的故事有后续的时候。
我就开始学习了。
我一本一本捡起被我丢弃的书。
拿起笔去写下一个又一个符号。
我想只要熬过春夏秋冬。
等一等。
我总会等到我的花开。
5
黎柯毕业的那天也是雨天。
我举着伞。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校门口。
而我驻足原地。
我好想好想冲上去说。
哎,黎柯学长你好,我是比你低一级的学妹卓婷。
我没有。
我只是将藏着我情绪的种子埋在心口。
我一遍又一遍告诉种子。
等考上黎柯的高中。
就可以发芽成参天大树了。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我始终以为我可以获得丰收。
只是变故来得有些快。
刚上初三的那学期。
外婆生病了。
起初我不以为然。
外婆前段时间提着三个萝卜,就走不动路了。
一路歇了好几次。
问她怎么了,也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人老了,喘不过气。
可能是外婆自己也意识到了好像身体哪里出了问题。
外婆一共生了三个小孩。
我有两个舅舅。
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小儿子打着电话。
她说想上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电话机那头传来敷衍又应付的声音。
终于,忙碌的小儿子终于有机会从琐碎的家庭中抽身。
带着自己的妈妈去了医院。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
这一查就直接被安排了住院。
医生说情况很糟糕,应该尽快要做手术。
让家属准备钱。
三个儿女谁也不想掏这笔钱。
大儿媳妇阴阳怪气地说谁有钱谁治去,他们可不要掏这个钱。
大儿子嗫嚅了一下嘴,最终还是没有张嘴。
小儿子家里虽然还算过得去,但是狠不下心去掏这样一笔钱花在也许并不能治好的手术里。
小女儿过得一地鸡毛,只是呆呆地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婆的老邻居不知从哪听来了外婆病重的消息。
包里揣着两万块钱就从家赶到了医院。
在医院的走廊。
她自知自己没有资格来让别人的儿女是否选择救治。
她只是拉住小儿子的手。
潸然泪下,她哽咽着说。
那是你们的妈妈,唯一的妈妈。
做人啊,不能忘本。
大儿子从小就不干正事,让他妈妈总是在屁股后边给他收拾烂摊子。
小儿子从小就没什么本事,他妈妈扫了十几年的街,替他还了车贷,还在还房贷。
小女儿就更不用说了,丢下了一个拖油瓶,一丢就是十几年。
小儿子眼里流出几滴泪来,他叫来医生。
说砸锅卖铁也要救自己的妈,就算是真的没希望,也才能不落遗憾。
就这样,身上插满一堆管子的外婆被推入了手术室。
略微有些颤抖着的手签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才意识到或许真的到了生离死别的关头。
有人恍惚想起了还在上课的我。
一无所知的我。
上次见外婆还在给做杏鲍菇炒肉的我。
是我出门时还在叮嘱我记得带伞的外婆。
是总是拍拍我的头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外婆。
是会用粗糙的手给我擦被雨淋湿的头发的外婆。
是被我总是吼来吼去还会不计前嫌的外婆。
是十几年前。
把我从雨中拉起来的外婆啊。
是这个世界上。
唯一还爱着我的外婆。
被班主任叫出来的那刻。
我隐隐感到了一丝丝不安。
这种感觉在我坐上二舅的车时。
就更加强烈了。
我猜到了什么。
可是我根本不敢想。
我一直安慰着自己没事的,也许是别的事情。
但是这一刻从我走到急救室的门口。
全部坍塌了。
我跪倒在地上。
失声痛哭。
我在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面对着医院洁白的墙壁。
像是朝圣一样。
我在心里呼唤着所有的神灵。
我祈祷着。
我呐喊着。
我叫嚣着。
我乞求着。
我匍匐着。
那天,我求遍了所有的神灵。
我在心里祈祷。
神啊,如果可以,请把我带走吧,不要带走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她这辈子实在是太苦了。
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没享过一天福。
或许是那天的朝圣者实在太多。
没有心软的神灵,肯听到我的心声。
我的耳朵在一片耳鸣声中。
依稀听见些话语。
是穿着白大褂的一声。
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说乘着还有呼吸,带回家去吧!
回家去吧,回到那灵魂的发源地去!
回到一切的开始。
回到根里去。
每个人都是一片叶子。
在外漂泊了太久太久。
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就这样,全身冰冷的外婆被推了出来。
还戴着氧气罩。
她双眼紧闭着。
不知是不是在社会中漂泊了太久太久。
久到戴着的面具已经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些儿女终于流出了几滴从面具后边渗出的眼泪来。
极其珍贵又少见的泪水。
我踉跄地跑到了外婆的身边,我想去摸摸她的手。
却冰冰的,可我分明记得那双总是抚摸着我的手是温热。
我哭着用双手捂着,可是怎么都捂不热。
我轻轻晃着外婆。
我说外婆你说话啊,你说说话呀。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嘛!
是我呀,婷婷呀。
你明明上次都答应好要活一百岁的,你怎么骗人呢!
你不是说要看着我考上好高中,好大学,然后看着我结婚吗!
外婆,你睁眼看看我呀。
我还想吃你给我做的杏鲍菇炒肉。
我还等你给我擦头发呢!
外婆你醒醒。
我保证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外婆。
对不起!
外婆。
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我冲着一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脸说着平时藏在心底的话。
只是她再也不会听到了。
外婆下葬那天。
却是个大晴天。
我是讨厌下雨天了。
可是那天我却觉得晴天才是最讨厌的。
外婆安安静静地睡在棺材里。
穿着一身漂亮衣服。
那样好看的衣服,外婆直到去世才穿上。
葬礼照例是要宴请宾客的。
在我们老家的习俗。
是要吃八碗的。
并不是指八碗饭。
而是八道由不同的肉做成的菜。
我从小就很喜欢吃肉。
我天天都很期待着谁家又办红白事了。
能被外婆带去吃一顿八碗。
外婆就会在我的小碗上盖一层又一层的肉。
这次我的身边没有外婆了。
我坐在位置上。
吃着吃着就哭出来了。
脑海中又想起外婆唠叨的话。
吃饭啊,不能哭,会呛住噎死的。
我放下碗筷,就坐在那里。
放声大哭。
人在当下或许感受不到疼痛。
可是那只是面具之上的掩饰。
在你突然意识到。
有些人和事再也见不到了和遇到了。
你才会回神。
原来,已经成为遗憾。
是穷其一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遗憾啊,是不得不要面对世间常态。
外婆。
我很想你。
你呢!
你也有在想我吗?
6
外婆走后。
我消沉了很久。
我无法接受我所遇到的遭遇。
突如其来与最爱的人生离死别。
是十五岁的我无法跨越的距离。
我最后一次颓废在座位上。
妄图睡一觉就长眠再也不醒来时。
我翻到了之前自己写下的日程表。
满满当当的。
全是对未来的盼望和期许。
黎柯在雨中向我抬起的头。
我摸索着我亲笔写下的字迹。
看着字迹一点一点被泪水打湿。
我做了一个梦。
外婆还活着。
而且很开心。
梦里的我说我考上了重点高中。
外婆欣喜地说要给我做杏鲍菇炒肉吃。
我想去抱抱梦里的外婆。
可是还没有碰到。
我就醒来了。
眼前已经是一片朦胧。
噢,原来是自己又流眼泪了。
我拉开教室的窗帘。
天气很好。
我在内心许下快快下雨的愿望。
坐了起来。
将手中的日程表郑重其事地贴在课桌上。
我知道。
外婆也知道。
我可以做到的。
初三下学期的分班考试里。
我一跃考进了最好的班上。
甚至拿到了保送考试的名额。
以前的同学突然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她们看见我就指指点点地凑到一边似乎是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们逢人就说我是抄着考进去的。
明明是不熟悉的人。
却冠冕堂皇地说着自己有多了解我。
大抵是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开始变得形单影只。
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打水。
一个人学习。
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睡觉。
我不想去争辩本就荒唐可笑的事情,我只做我该做的。
我用一次一次地进步,不断踏向我想要去到的彼岸。
我坚信,只要我不放弃不抛弃。
我迟早会等来我自己的花期。
班主任通知我保送考试通过了。
我终于触及了自己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在漆黑的楼道里摸索着下着楼梯。
光线很暗,辨不清路。
但是我时至今日。
仍然觉得那是我走过的最光明的一条道路。
史铁生说: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我当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
很久以后当我看到史铁生的这句话,我才有了真真切切的共鸣。
外婆……
你看。
我做到了。
7
上了高中后我再一次见到了黎柯。
他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开始尝试不一样味道的菜。
那是他以前从来不会去吃的菜。
以前总是垂着的眼不再漫不经心。
而是朝着一个地方发呆。
很多次,我假借送文件的名义去高二的教学楼去看他。
总会发现他就在自己班外的走廊边。
抬头仰望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看到了一个啃着包子的女生。
手中的文件散落了满地。
一如我破碎而又凋零的心。
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自己到底是输在哪里。
明明那个女生看着也很普通。
好像学习很一般。
我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才算特别的。
能让一双平时只愿意垂着的眼抬起。
究竟要积攒多少福报。
才会被这样的人喜欢。
答案当然是无解的。
我后来总是断断续续破破碎碎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才发现其实很多年前。
初见黎柯的那个雨天。
自己的感受啊。
早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是喜欢还是爱。
都是这世上最蛮不讲理的东西。
她不会敲门。
她不会提前打好招呼。
她不由你的想法来。
她只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日子里。
告诉你。
好吧,你这家伙完蛋了。
爱本就是无可自拔无药可救。
不管愿不愿意。
你都无法抗拒那个除他不可的人。
这无关年龄。
无关家庭。
无关这世上任何一切可以抗拒你们的因素。
或许是想要给自己一直苦苦追求画上一个句号
也或许是在一年又一年的追寻里我早已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喜欢。
我将此当作我人生之中的一个小小的缺憾。
我还是用尽我所有的勇气。
站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我没有在原地停留。
我丢下了伞,向我一直循着的光奔去。
我早已不在乎结局了。
因为故事中的主角从来不是我。
我能有自己的句号。
也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我哭着举起了伞。
从今天开始。
就真的是一个人哦。
没事的。
我也可以做到的。
我只是。
比别人的花期稍微晚一点。
我知道。
回过神,地铁播报的女声又在耳边响起。
已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请您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我抹去脸上的最后一滴泪。
走出了车门。
顾筱贝的日记
「2018 年 9 月 2 日——晴——星期天」
今天是一个大大的晴天。
太阳伯伯笑嘻嘻地上班。
晒得爸爸的脸像一个切开的大西瓜。
老师布置了日记。
发生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
我妈妈给我缝的被子丢了。
啊,我真的很开心写日记。
我最喜欢写日记了。
「2018 年 9 月 3 日——晴——星期一」
军训真累啊!
我恨死教练了。
什么学校包子做得这么难吃。
还不如让我妈去干。
「2019 年 9 月 4 日——晴——星期二」
就知道踢正步。
有什么好踢的。
累死了。
晒死了。
我恨死上学了。
「2018 年 9 月 11 日——小雨——星期二」
忘写日记了。
不写了。
麻烦。
「2018 年 9 月 21 日——晴天——星期五」
值得纪念的一天。
孟洋给我编了两个麻花辫。
唐佳给我化了妆。
我穿了红裙子。
唱了歌。
耶耶!!!
「2018 年 9 月 24 日——多云——星期一」
中秋节。
一大早。
我爸又把我叫醒陪他买菜。
真是的。
一会非要宰他给我多买点薯片。
「2018 年 9 月 25 日——多云——星期二」
都怪昨天通宵玩手机。
害得我今天一天无精打采。
公交车上差点睡着。
还好有人扶我了一下。
要不然就摔惨了。
「2018 年 9 月 26 日——晴天——星期二」
走路又忘记看路了。
又摔倒。
好丢人。
好心人帮我捡起了书。
还给了我创可贴。
我刚想道谢就看见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好快好快。
我只好冲着越来越远的背影说谢谢你呀。
「2018 年 10 月 5 日——晴天——星期六」
剪了短发。
我感觉还不错……吧?「2018 年 11 月 27 日——多云——星期二」
成绩出来了。
顾筱贝:年级一千一百零三。
物理:二十四,化学:三十二,生物:五十五。
完蛋了。
我恨死理科了,啊啊啊啊啊啊……
希望理科都从世界上消失。
「2018 年 12 月 4 日——大雪——星期二」
快下课了。
下起了大雪。
是我讨厌的数学课。
难得老师提前下课放我们出去看雪。
太好了。
又少听几分钟天书。
站在阳台上。
伸出手。
可以接住飘洒的雪。
凉凉的。
「2018 年 12 月 20 日——晴天——星期四」
老师抽查《离骚》背诵。
还好后边有个一直背不会的在我后边反复嘀咕。
一下子就背出来了。
真是天助我也。
「2018 年 12 月 23 日——多云——星期天」
圣诞节。
收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苹果。
画了一架小飞机。
好甜好甜。
不知道谁给的。
放错了吗?
反正我吃了。
管他呢。
「顾筱贝,你说说你马上都要结婚的人,这么大一姑娘,从来不收拾你那猪窝。你说说那犄角旮旯里全都是你的东西,今天要不是我收拾你书桌底下的柜子,都翻不出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还有一本新新的厚厚的日记本,打开一看就没写几页。」
「你快把那些都给我收拾了,过几天人家黎柯爸爸妈妈要来咱家呢,要是看见你那邋遢样子,人家说不定都悬崖勒马不和你结婚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捂住耳朵。
哀怨地冲着我妈说。
「就算没人要我黎柯也不会不要的,他自己说我不想收拾就不收拾,他会给我收拾的。」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脑门,然后就不理我了。
因为她知道,黎柯一向说到做到。
我又躺回了床上。
继续看我那少得可怜的日记。
才发现我的日记只写了四个月。
写到放寒假了就不再写了。
果不其然。
我就知道。
能坚持三年把日记写下来的。
只有黎柯那种人才能办得到。
我叹了一口气。
慢悠悠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换好衣服。
坐到书桌前。
决定时隔多年。
写一封信。
写给谁呢?
写给高中的黎柯吧。
致我最最最最最可爱的黎柯:
你好,十七岁黎柯。
我是二十七岁的顾筱贝。
还有几天。
我们就要结婚啦。
是不是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有点小震惊?
哈哈……
如果我突然告诉高中的我会和光荣榜上的那位大佬在一起。
我想我也会很吃惊吧!
明明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高考结束以后。
你把日记本放到了我的书上。
就这样被我看到了。
还好最后都互相勇敢了一次。
没有坚持做胆小鬼。
要不然我们可能现在也不会认识。
我后来好奇地问过你。
要是你当时没有跨出那一步怎么办。
那你是不是要后悔死了。
你淡淡给我来了一句没有那种可能。
因为我一定会说出来的。
好吧,可惜我看日记有点晚。
我这个胆小鬼。
直到快走的时候才敢把日记看完。
虽然没有和你去到一个城市。
但是好在我们没有错过。
在离别的前一天。
我们见面了。
记得正式决定在一起的时候。
那天我过二十岁生日。
我知道你那天有个比赛,赶不来陪我过生日。
我也没期待你会来。
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天下完晚课,我从教学里往宿舍走着。
正好赶上了晚霞。
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我急匆匆地往校门跑过去。
看到了风尘仆仆的你。
手上还提着蛋糕,左手抱着花。
黑眼圈那么重。
估计又没好好睡觉。
看到我出来了。
你就笑了,眼睛也亮亮的。
那一刻。
我突然想起。
余光中写过一首诗《绝色》。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那天正值春天。
夜色也没有接管大地。
在吹着小风的夕阳。
太阳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而此后,你代替它的存在。
你是我明媚的青春里。
独一无二的朝阳。
黎柯同学,你的喜欢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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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3 14: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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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出口的爱
法力无边的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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