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新进了一个车祸伤者。
新来的实习医生小欣慌慌张张地跑去急救。
我制止她，示意别慌，问道：「患者从什么小说里来的？」
「破案文，被幕后黑手暗算了，再不救就下线了，主任！」
我没理会她，再问：「送进来前可说了凶手名字？」
「没有，都到嘴边了，就晕了。」
我闻言大手一挥，「别救了，醒不来的，不用浪费时间了，抬走！」
1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医生。
只是我所在的宇宙航天大学附属医院与常规的医院有些不同，因为，我们只给小说里的人物看病。
在这里任职，你可以没有精湛的医术，没有良好的口碑，但一定要懂小说的套路。
可惜，新来的实习医生小欣就不太懂。
「主任，医者仁心，再怎么也是一条人命。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该放弃啊！」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恳求。
我啧了一声。
这些名牌大学提上来的孩子哪都好，就是思维不够灵活。
也罢，这里的医生哪个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就让她试试吧，总要自己亲眼看到了才会死心。
得到我的首肯，她立刻投入治疗。
「患者脾脏破裂大出血，快，快，申请 A 型血……」
然而，来不及了。
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逐渐归为直线。
抢救还是失败了。
我想，这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患者还像所有的小说套路一样，选择替凶手保密，绝不提前把他暴露给主角团。
可怜的小欣，她对小说套路一无所知。
一瞬间，忙碌的人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中逐渐裹挟上压抑的气氛。
许久后，小欣缓缓放下举到发酸的手臂，掩面蹲在一边。
我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想起我当初好像也是像她一般赤诚又热烈，为了救人，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
但后来我发现，这里的人有的是救不活的，他们必死的结局早已在作者笔下书写完了。
「没事的，这很正常。」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这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患者……」
「死在我手上的投胎都得提前预约。」我安慰。
「呜呜呜，我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只讨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病人。资源多稀缺啊！」我扼腕。
她一脸鼻涕眼泪地抬头控诉：「你怎么这样啊？」
我微微叹息。
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我们的工作强度根本不允许我们次次浪费时间在调节自己的心情上。
是时候带她去见一见世面了，我想。
说来也怪，最近不知从哪刮来一阵虐文之风，男女主不是你得癌就是我有瘤。一时间肿瘤科爆满，同行李医生的头发愁掉了三批了。
一路上我们见到的都是爱而不得，相拥哭泣；或者悔之晚矣，捶胸顿足的男女主。
纵使在医院工作多年，我还是最不愿意来这里，无他，这里只有一少半病人能成功出院，其他的多是尽些临终关怀。
2
病人是 2 床的朱丽，乳腺癌晚期，没有多少时间了。
在我的示意下，小欣上前询问。
「你好，是 2 床的朱丽女士吗？」
朱丽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许久没打理了，她舔了舔干涩苍白的嘴唇，朝我们缓缓点头，用哀伤而笃定的目光看着小欣。
「医生，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小欣有些为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我。
索性朱丽也不需要，她接着问：「他，来过了？」
鬼知道「他」是谁啊？喂！
小欣额头渐渐生出细密的汗，满脸写着强颜欢笑。
我把病历本递给了她。
这一刻，她眼底迸发出强烈的光。
头也不疼了，汗也不冒了，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咳咳。」她清清嗓子。
我们医院的病历本，最大的篇幅不是患者的病情，而是前情提要。
病人进医院的前情提要，多半来源于其所在小说。
此外，还有我们医院特有的入院评定，比如朱丽这栏就填着「重度恋爱脑晚期」。
小欣将病历本翻得飞起，终于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她面无表情地说：「没，他不会来看你了。」
朱丽的泪水默默从眼角流下，眉头微微蹙起，只静静地哭，我见犹怜。
「原来，他真的没骗我，他根本不爱我。」
「或许你可以向他索要赔偿，这是你应得的。」小欣捻了捻手里的病历纸。
朱丽捂着心口摇摇头。
「不，不，这样我们的感情就不纯粹了。」
「感情能当饭吃吗？」
「可是，钱是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简直要笑了，这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小欣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愤愤道：「你被渣男骗了身子，骗了孩子还不够，一分没拿到？你是真图他感情啊？」
朱丽闻言，身子猛地一哆嗦，她难以置信。
「你，你在说什么？你根本不懂。
「我死后，他就会想起我的好，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也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长大。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以后我看谁敢说我们朱女士事事靠男人，没有主见没有魄力？
你看，都省得别人 pua 了，明明她自己就可以！
「你不会不知道吧？他给你孩子找了个后妈？你还有时间留恋，不如想想多给孩子争取点钱。」
小欣全然忘了她是个医生，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愤怒的读者。
唉，光顾着看戏了。没拦住，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讲。
「你什么意思？我不信！」朱丽尖叫着捂住耳朵，声音凌厉而嘶哑。「我要投诉你！我要投诉你！」
我见形势不妙，赶紧把小欣拉到身后。
「您别在意，这孩子刚来，不懂事。」
「这样吧，在您死后，我们将提供最好的后事安排，并把您和张先生的爱情故事投放到官方网站上，供后人称颂，如何？」
朱丽女士在我的安抚下情绪逐渐恢复稳定，临别前还嘱咐我不要忘记兑现承诺。
我满口应是。
傻女人，我当然会兑现我的承诺，如果没有设置仅你们小说可见的话。
我把小欣拉到一边，一巴掌拍在她头上。
「医生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她委屈巴巴，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寻思着也没使劲呀？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患者命运。」
「咳！下次再犯这种错误，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知道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3
我派小欣去 VIP 病房查房，本意是磨炼磨炼她的性子，防止以后路遇不平就拔刀相助。
这里可是医院，可不兴意气用事。
VIP 病房的病人非富即贵，毛病多得很，一天到晚不是嚷嚷着投诉这个就是投诉那个，我头疼了很久。
对了，忘记说了，我们医院有一整栋楼的 VIP 病房。
因为，就目前的现代言情小说市场来看，大概每五本小说就有一本是家财万贯的霸道总裁戏码。
而我们院长的儿子罗亚，更是他们每个人的朋友。
嗯，互不认识的朋友。
年轻有为的富公子，三代单传的医学世家，的确够格给霸总们当发小。
每天都有一群人是找关系进来的，罗公子不胜其烦。
对了，他们惯会写经典医闹小作文《我的市长父亲》。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霸总都很能折腾，毕竟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不成文的共同点，那就是身高 180+。
事实证明，我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就在刚刚，我遇到了一个从业十多年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VIP 病房 1207 的霸总刘总，他对小欣一见钟情了。
「什么？」
我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仿佛把我这些年来碎得不能再碎的三观放到了榨汁机里绞烂，末了还嫌不够碎，又过了一遍筛。
以往他们再怎么折腾，说白了，也都是小说内部的人，这次怎么扯上我们外编人员了。
我怒极。
等我匆匆赶到，看到的就是刘总揽着小欣的腰，把她壁咚在墙角。
这一刻，我宕机的大脑竟自己脑补出了小说情节。
「他微微低下头，嗅了嗅，旋即扯起薄凉的唇，眼里透露着七分欣赏三分讶异。
『美丽的小姐，你身上有一股从古老的亚特兰蒂斯传来的清香，让我为之着迷，请允许我，做你的忠诚骑士吧。』」
什么鬼东西？
我的脑子脏了。
我忙上前拉开俩人。
这跟人鬼殊途有什么区别？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真怕她误入歧途。
哪知，小欣伏在我耳边，一脸「你别说了，我都懂」的表情，说：「主任，1207 是不是有精神类疾病啊。」
很好，孺子可教也！
但很遗憾，事实跟我们想象的稍有出入，刘总只是得了每个总裁都会得的一种病。
没错，他胃病犯了。
「那他……」
小欣用眼神询问着我，为什么他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我的小说脑在这一刻没由来地接上了，我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不动声色。
「他叫什么？」
「刘……刘霸天。」
通了，一切都说通了。
原来不是他脑子有病，是他的文太古早了！
4
知道了真相，可我根本开心不起来。
你要知道，我们医院来的都是当下流行的小说人物，比如说还在连载的，又或者刚完结不久的。
像刘总这种情况，早该在几年前来的。
我渐渐皱起眉头，医院连接各个小说的通道出现问题还是第一次。
现在，我急需确认，刘总在几年前是否来过。
可惜，这位霸总文学病入膏肓的总裁大人可不懂这些。
我想，看来他们这种三岁开飞机，五岁造坦克的人生履历，也并不能教会他们看别人脸色。
刘总还在不停地向小欣开屏，散发着仅自己可见的荷尔蒙。
刘总抬起手，露出全球限量 500 块的手表，五指成掌，向我所在的方向示意，「欣小姐，这位是你的同事吗？」
我冷笑。
小欣为难地看看我，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搭理他，奈何她还是心太软，点了点头。
「我感觉……你同事旁边的你，还蛮不错的。」
老东西，撩骚倒是会与时俱进。
「刘总，你好，我是我们消化科的主任，同时也是医院现言分部的管理人，就目前您的情况来看，您的十二指肠球部仍有小部分溃疡，请您务必好好休息。」
「严格按照医嘱吃药，避免发生穿孔的危险。最最重要的是不要打扰到我们工作，谢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的问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理想情况下，明天大概就可以出院。但，现在却不能轻易放他走了。
他大概对我的处理方式有些不满，当然不满了，我们走了，他怎么与他的「命中注定」联络感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又来了。
我面无表情，「霸天集团总裁刘霸天，毕业于红星幼儿园一班，曾获园内闪闪亮亮劳动奖，曾与同班同学小锤打架断了一颗牙……」
「停！」
刘霸天眯起眼，「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我猛然惊醒，拍了拍脑门！我怎么与这傻子掰扯起来了？时间可不是这么浪费的。
「说话！」他一声怒吼，吓得小欣一哆嗦。
我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你们院长的儿子罗亚是我发小吗？信不信我让他开了你！」
笑话，真当我是吓大的。
一千个霸总眼里有一千零一个院长儿子。且不说罗亚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是谁，就拿开我来说，真以为我怕吗？
拜托，我在不同的小说里已经被开掉上百次了。
呵，霸总，没有天凉王破的 buff 加持，你也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5
然而，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去查过了档案，刘总在八年前就因胃病住过院。
同样的原因，同样在他 28 岁这年，同样的地方，我猜大概也会是同样的结局。
换言之，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本本该与医院断开联系的小说又重新连接上了。
我有点头疼。
眼下还是，先把刘总爱错人的事情解决了吧。
再耽搁下去，小欣该不用工作了。
我紧急给总部致电，要求调出刘总所在的整本小说。
书上说，刘总会在胃病住院的时候遇见他命中注定的灰姑娘，两人一见钟情。
什么离谱的剧情，刘总是个宅男，成天待在 VIP 病房，哪里有机会去认识什么灰姑娘。
我接着看，好巧不巧地，这位灰姑娘的爷爷是我们医院的患者，她来照顾生病的爷爷。
灰姑娘是个路痴，一不小心走错了楼，阴差阳错进了刘总病房，从此一眼终身。
那确实挺不小心的，我想。
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这位「一年四季身上都有驱蚊草香气」的神奇女子。
看到这里，我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欣慰。
上天垂怜，幸好现在是夏天！
当晚，我叫人把医院所有纱窗打开。
我们医院植被丰富，四周环湖，蚊虫数目十分可观。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查房时留个心眼，多多询问。
此外，还有许多人像小欣一样喷了驱蚊水，要排除她们又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刘总也没闲着，有事没事「偶遇」小欣。
小欣不堪其扰，找我哭诉了好几回。
再找不到，我们都要疯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我们为期一个星期的努力下终于找到了这位灰姑娘。
灰姑娘名叫陈格，家境一般，但贵在人美心善。
在二人相认，不，应该是相爱当场，我就下了出院许可。
我想知道的都查清楚了，再让他在这里待下去，我非得被小欣哭得短寿。
至此，这场闹剧才落下帷幕。
但，它带来的麻烦远不止这些。
早在发现连接混乱时，我就向我们总部提交了申请，可恰逢隔壁执行部装修停业，相关人员下个月才能来。
这种糟心的生活，看来还要维持一段时间。
再说小欣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心眼，明明有很多是已经注定结局的病人，她还拼死拼活去救，救不好，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有时看着她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我心里也怪不是滋味。
仔细想想，当年的我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热情，自负，全心全意地热爱工作，竭尽全力地去救每一个人，永远滚烫，永远敬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太多了。
哪怕你最初有再多的热情，也会被消耗殆尽。
6
恍惚间记起，那会儿，我大概还在妇产科上班。
不用怀疑，我就是这样的十项全能。
经历了几次失败的手术，我已经渐渐失去了信心。
可那名本该死产的孕妇在我们的预防下一切正常，就当我们喜极而泣，都以为奇迹出现了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明明已经生出来的孩子，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断了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先天疾病，就是一个健健康康的有无限希望的小生命。
我怀着悲伤的心情告诉在外等候的家属。
「对不起……孩子……」
哪知，那个男人握住我的手，涕泗横流。
「医生，我知道了，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其实……」
「你别劝我了，孩子还会有的，她却只有一个。」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我该庆幸这是个它至少不是个虐文吗？
不！那一刻，我恨透了这群离谱的作者。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能写出什么。
记忆渐渐回笼。
这又能怎么样呢？哪怕有再多不满，还不是要工作。
你是知道的，社畜没有选择的权利。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开始时常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我刚当医生时的手术，想起我为救人与曾经的主任据理力争。
这给我带来巨大的不安，不出我所料，更坏的消息来了。
最近像刘总一样重新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心底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不是一场普通的系统混乱，很有可能是人为干预。
医院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冷，我猛一哆嗦，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滴——滴——滴——」
「喂？」对面传来清爽的女声。
「哟，瞧瞧谁给我打电话，这不是江姐吗？怎么想起小的来啦？受宠若惊啊！」
我打断她，「别闹，白笙。我们医院最近和几本小说的通道出现了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事？」
白笙闻言收起玩笑的语气。
「哦，我们组长今早还在群里说了，但我们这边暂时走不开，你们不要紧吧？」
我不答反问：「白笙，如果……我说如果，以你现在的能力，能做到这种吗？」
她的声音张扬又自信。
「当然，这不是很容易吗？你还不了解我……哇！不是吧，江欢，你怀疑我。」
我扶额，看来真不是她，是我神经质了。
那会是谁呢？
7
我来不及细想，小欣电话又来了。
她声音显得很焦急。
「主任！急诊来了个车祸患者，情况不太好，您快来看看。」
又是车祸，我疲惫地想。
这两个字又勾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患者：方妍，性别：女，年龄：24，来自小说《白月光归来后》……主任！你来啦。」小欣欣喜地回头。
明明是在炎热的午后，我身上却起了冷汗。
迈出去的脚仿佛生生钉在那里。
方妍……
我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她的病历本我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因为，她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病人。
走廊上急切的脚步声像是倒转的时钟，迫不及待地把我拉回那段尘封的记忆。
……
「患者：方妍，性别：女，年龄：24，来自小说《白月光归来后》，是男主白月光的替身，在白月光归来后因嫉妒在网上散布谣言……」
「别念了，小江，快来帮忙。」
「哦，来啦主任。」
「这么严重，左腿怕是保不住了。」我一边喃喃一边止血。
主任睨了我一眼，「腿？命能保住就不错了。拿绷带来！」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台手术。
经历几年的考察，主任终于放手让我来做。
别人都说我天资过人，其实也没错，像我这般的确少有。
我也不负众望。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我也如愿摸上了手术刀，从此不再是一个助手。
这本是双赢的局面，然而，上天却给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不到一个星期，方妍的情况陡然恶化。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点预兆。
她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次，我们都没有这么幸运。
她的心率呼吸都在一点点变平缓。
可是！明明已经排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会？
主任疲惫摘下眼镜擦了擦，叹口气，对我说：「小江……别救了，没用的。」
8
……
「主任，主任！患者还有意识，是否马上安排手术？」
我缓缓回神，看了一眼焦急的小欣和担架上血肉模糊的方妍，冷冰冰地说：「拉走吧。医院不收。」
能拉到哪儿去？没人知道，但只要离了这儿，就必然活不了了。
「主任！」小欣惊得眼睛都睁大了，生怕我不知道，「人还活着，还有救！」
在昔日的噩梦面前，我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也不知是对谁说：「救不活的，别白费力气了。」
「主任，试一试就还有机会，不试，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闭了闭眼，缓缓开口：「方妍，男主白月光的替身，在白月光归来后因嫉妒在网上散布谣言，令主角平白被网暴，后来方妍车祸抢救无效身亡，真相大白，大快人心。」
小欣愣住了。
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可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得试试，不是吗？」她冲着我的背影喊道。
我没回头。
「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主任，你忘了吗？」
我……忘了吗？
……
「小江，别救了，没用的。书里的结局已经出来了，救不活的。」
我抬起头，任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不会的，我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心肺复苏，电除颤……
没用！没用！都没用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站着，只有我还在固执地操作着。
我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一直重复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主任上前替我擦了擦眼泪，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一丝哽咽，「小江，停手吧，她已经走了。」
我怔在那里。
心脏停搏，无自主呼吸，脑电图电静息。
各种意义上的，真正死亡。
方妍，已经死了。
可能对于读者来说，这只是下线了一个恶毒女配，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可对我来说，我的第一个病人，她生生在我面前没了呼吸心跳。
忘了吗？一刻也不敢忘。
我转身拉起小欣的胳膊往前走，「你不是想知道吗？现在就告诉你。」
视线的余光中，看见方妍被推进手术室，我没有阻止。
我很久没踏入这里了，医院的档案室。
我从柜子中拿出一本本档案拍在小欣的面前，「你自己看。」
她颤抖着手指翻开。
每一个病人的档案后方都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与结局相符」。
三千本，三十万个病人。
无一例外。
「现在懂了吗？」我残忍地问。
她沉默着不说话，看得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我笑笑，没关系的，每个在这里任职的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痛一次，总比执迷不悟一直痛下去好。
就在我以为她终于要妥协的时候，她忍着眼泪，扬起脸，倔强道。
「那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没死吗？没死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救！」
她像一株绽放在沙漠中的玫瑰，坚忍，瑰丽，又充满希望。
阳光从她背后刺来，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无地自容。
9
方妍的第一次手术很成功，跟八年前一样。
小欣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我揉了揉额头，提醒她不要高兴得太早，毕竟上次方妍的问题本就不出在现在。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到底怎要怎么救她。
方妍醒了，我忙带着小欣去看她。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方妍脸色还有点白，她见我们来，挣扎着坐起来。
只是她挪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她手有些抖，我们就这样看着她一点点摸上了左腿，那条无知觉的腿。
两行清泪顺着她脸颊滑落，她随意抹了抹，向我们我们摇摇头。
「报应，这都是我的报应。」她掩面，哭声渐渐溢了出来。
她说的大概是引导网暴的事，我没做评价。
尽管我私心里是极其看不起这样的作为，但还是尽力一视同仁。
因为她是病人，我是医生。
我的职责是永远是救人，而不是评判善恶是非。
不过，这也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救不好她，除了结局已定，会不会还有读者的意愿呢？
或许，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在不影响剧情的前提下作出一点小小的改变。
这样想着，我引导似的问她：「方妍，你后悔吗？」
她摇摇头，蓄满泪水的眼睛里绽出神采，「不！我一点也不后悔！」
「可是，安妮什么也没做错，你知道的，她不是第三者。」小欣有点不高兴地说。
安妮是《白月光归来后》的女主。
「确实，我对不起安妮，可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报复那个渣男！」她激动起来，猛地咳嗽了几声。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慢慢说，别着急。」
我们从方妍这里听到了一些书中遗漏的细节。
当初方妍根本就不知道安妮的存在，青涩懵懂的少女自以为遇见真命天子，和他一起，过得甜蜜而快乐。
可是，梦醒得太快了。
不到三年，安妮归来，那人开始对她长达数月的冷暴力行为，方妍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她提了分手。
那人就和安妮重新在一起了。
可是，方妍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太嫉妒了，于是，在想了很久后，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开始买通大量水军，造谣安妮插足别人的感情，给当时还是模特的安妮一个重击。
我并不同情她，别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别人我不知道，但放在方妍身上无疑是合适的。
她还是伤害了同样不知内情的安妮。
「你明明可以直接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将利刃对准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孩。」
「午夜梦回，真的不会后悔吗？」
她掩着脸，难堪又自责。
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没劲。
我和小欣想方设法地救她，甚至想要干预原剧情，可当事人非但不配合，还毫无悔过之心。
我起身离开。
10
两天后，小欣欣喜地同我讲，方妍愿意澄清谣言。
我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她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在死亡面前，谁不会忏悔呢？
因为无法干预主线，我们只让方妍澄清了安妮不是小三的事，并附上道歉。
能力所限，实在无法替方妍讨回公道，无法更改故事结局。
好在，文章虽没改动，但方妍的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
转眼，到了记忆里笼罩着黑暗那天。
我们还是想得太好了，方妍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和小欣一起把她推入手术室。
和八年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情况，不同的是，那会儿我只顾救人，如今却怀着一丝期待，期待着那个久久不曾到来的奇迹。
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小欣几乎是立刻，抱着我放声大哭。
我看着平稳的生命指标，也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终于还是让我们等到了。
方妍在书中的结局并没有更改，她依然下线了。
可不同之处在于，她只是在那本故事中下线，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我想了想，还是轻轻抱了抱方妍的身体，往后余生，就用全新的自己来赎罪吧。
如果说一定还有什么遗憾，那大概就是没办法惩治渣男吧。
但对于方妍，对于我们来说，这个结局已经足够美好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走廊上，我眯了眯眼睛。
「叮——」
我打开手机。
是一封匿名电子邮件。
「时隔八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是谁？
谁设计了这场「回溯」。
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没有人回答我。
后来，我找了技术部门追溯邮件的来源，依旧没有收获，便也就没有在意。
手术汇报的时候，我把小欣的功劳算成了大头。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同我说：「手术的操作是您做的，道歉的方案是您想的，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不要否定自己的价值，没有你，我绝不会想去再试一次的。」
「谢谢你，小欣。」
谢谢你告诉了我，别忘了曾经的自己也是那么的炽热。
11
执行部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姗姗来迟。
那一刻，我突然就悟了。
难怪小说中的警察和保镖总会来晚一步，原来都是根据真实生活改编的啊。
白笙也混在其中，照常的高马尾，紧身衣，远远地朝我打招呼。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明朗。
她跑到我面前，神神秘秘地伏到我耳边，「邮件收到没？」
我愕然，还真是她！
我既有些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
白笙跟我相识十多年来，要说了解我大概没人能比得过她。
八年前刚经历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我的确很萎靡，甚至比小欣更难走出来。
都说越是成功的人越难接受自己的失败，说到底，还是我太过自负。
后来就算接受了现实，慢慢走出来，也再回不到最开始的心情了。
更何况后来我被内耗得性格愈发内敛，很少有过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
她冲我吐吐舌头，「我们阿江就应该是自信又开朗的。」
「多管闲事。」
嘴上这样说着，内心里还是由衷的开心与感激。
那边组长在叫白笙。
「来啦！」
「那我去工作啦，回见。」
少女活泼又明媚，在阳光下渐行渐远。
「谢谢你，阿笙。」我轻轻说。
我多幸运啊，我想。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执行部斩断通道倒不费力。
问题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该怎么把这些重新回来的人送走啊。
等他们一个个诊治结束，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幸运的是我们又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个配角。
哪怕这种概率目前来看并不高，我们都已经很满足了。
小欣这孩子最近工作热情高涨，活力满满的样子带动了一大群老油条，其中就包括我。
前几天，我在走廊里遇见一个患者，他见了我就像见到救星。
「江主任，快求求你管管小欣医生吧，她连我几天洗一次脚都要记录，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疯了。」
我有些歉意又有些无奈，回头委婉地提醒小欣过犹不及。事情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依旧要尽力保护患者隐私。
她满口答应。
12
转眼间，年关将至。
天空中渐渐飘起了雪花。
像往常一样，查完房小欣就过来跟我汇报病人情况。
我微笑着等她说完。
「……主任，是有什么好事吗？」
「哦？何以见得？」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您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嗯。也没什么大事。」我故作无所谓地翻翻病历。「就是你转正了而已。」
「！」
「啊——」她激动得要蹦起来了，随即想起这是医院，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
见四周没人，她眉梢都染上喜意，忍不住悄悄问我：「真的吗？」
「骗你干吗？」
「Yeah！晚上请你吃饭，你一定要来主任！」
「行了，快去工作吧。」
「好嘞。」
……
窗外的雪大了起来，几个小护士赶紧把窗关上，聚在一起说着见鬼的天气。
远处是不听医嘱的患者被亲友训斥的声音。
我笑笑，低头继续翻看着病历。
嗯。
明年，一定会更好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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